第24章 错觉
“哒、哒、哒——”
蔺红叶屏住呼吸,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啊!”原来声音的来源是个弓着背蹑手蹑脚的孩子,她踩到一块凹凸不平的凸起,从喉咙里喊出一声气音。
“嘘。”蔺红叶捂住小孩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
如果屠留在他身旁,能发现眼前这小孩的身量,与先前从制香厂逃出去的那个背影完全吻合。
蔺红叶并不知道对方就是自己要和屠留分道扬镳的原因,只觉得她是从城东贫民区跑出来的可怜孩子。
城东现在是一片废墟,混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道,他们在尚未坍塌的房屋阴影中等待。
大中午的,空气中竟然一片阴寒,一点儿活气也没有搞得人心里发毛。
蔺红叶忍不住想,这场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不知道屠留那边怎么样了。他拧眉,不自主地担心起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人。
被他捂住嘴的小孩用力挣脱出来,扭头对蔺红叶怒目而视。
这孩子黝黑的眼珠直勾勾的,比正常人的眼珠要大上一圈,显得整双眼睛死黑一片,只露出些许白色眼球,看久了难免瘆人。
她手中还攥着拳头,费劲握着什么,蔺红叶看不清。
“现在危险,小心点,不要被人掳走了。”蔺红叶小声对她说,希望孩子能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
女孩回他一个阴森森的眼神,比城东一带的空气更凉。
蔺红叶打了个激灵,往地下一看。
晌午日头正盛,她是有影子的,短短一截,活人。
蔺红叶暗自嘀咕,明明应该是活生生的小孩,怎么比屠留这个秽香还像鬼。
他的妻主抱起来虽然凉凉的,但是很舒服,靠着就想睡觉。
蔺红叶甩了甩自己刚刚捂住小孩脸的手,总觉得是有蛇皮一样奇怪的诡异感,附在上面,难以彻底抹除。
要是她在——
没等蔺红叶设想结束,“叮”的一声,碎片投掷在地,传来令人耳朵发麻的响动。
这一声脆响,激起身边一众人的尖叫,此起彼伏,仿佛在沉默的海里投入一块自燃的灵香,滋滋作响。
原来城东其余百姓也是四散逃开,也有躲在此处的,只是都缄口无言,捂着自己的嘴,大气不敢出。
这一下异动实在太过突兀,惊得众人心都快跳出胸膛。
等了一会儿,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有人性子急,掐着嗓子就骂:“哪个天杀的,这时候丢东西?!”
众人似乎也意识到城东火后没有接下来的灾难,纷纷从屋瓦之后走出,走入阳光之下。
“刚才又是谁放火?对街坊邻居不满意就直说啊!”
场面瞬间吵闹起来,乱成菜市场一样,方才的恐怖之感倒是消散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
蔺红叶依旧伏在半截墙体之后,暂时没有出来的打算。
不说这里又会有什么蹊跷,光凭他身上的衣裳,以及眼瞳的颜色,出去就又是麻烦一堆。
他又不可能像刚入城时那样蒙着眼,万一出了事,那就只能找鬼哭去了——
蔺红叶眼前一晃,他能看到地上那块碎片正在反射强光,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开来。
这次没有什么化作魂体形状的盲眼鬼,只是那光仿佛有灵一般,膨胀而成为一人高的白墙,迅速往前推进。
它的目标好像是那小女孩手中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蔺红叶犹豫了一瞬,没有上前,也没有逃开。
结果就是他也被卷进了极速扩张的白色空间中。
还行,像是回到了屠留的魂体领域,不太可怕,蔺红叶安慰自己。
片刻的白色亮光之后,眼前的场景急遽变为极暗的夜色,抬头甚至可以望见夜空之上的星辰。
这是时间流逝,真到了夜晚,还是……?
蔺红叶有些恍惚,这下真是够像屠留的魂体领域了,连星曜图也有——
“这这这,天上的星在动!”有人在惊恐地大喊。
蔺红叶这才发现,方才不只是他与那小女孩进入了这方空间,距离数十米内的十几名城东居民也顺带被卷了进来。
顺着这声大喊的指引,仔细看那“天上”,漫天星汉确实在流动,形成骇人的漩涡,要把所有一切都吞进去。
“快把她推出去!”这些城东住民指着与蔺红叶一同掉进来的小女孩,恨恨道,“一定是她!都是她来了,我们的房子才会被烧!”
那小孩控制不住地高举双手,手指张开,露出其中些许边角。
贫民看不出端倪,但蔺红叶一眼就确认,那被努力攥在手中的东西,是灵香。
……而且是由旧蒲村制香厂里的那种香蒲制成,质量低劣的速香。
——
屠留与裴家两人一同赶到城东,这片被烧焦的废墟之上,却一个人都不见,留下缕缕轻烟在半空中飘荡。
也没有见到蔺红叶,不知他来不来得及躲到别的地方。
屠留上前几步,捡起地上掉落的铜镜碎片。
看材质,与裴听漪手上现在拿着的那块同出一源,只是这一块更大些,先前那块只有半掌大小,这里的却能达到整个手掌的面积,握在手中,透体生寒。
“这是同一起祸害。”裴听漪沉声下了判断,她接过屠留递来的铜镜碎片,眉头紧锁。
“我先前听你们讲,似乎事发并没有绝对的规律。”屠留分析道,“就是随机出现的?”
“也不是,我们可以通过法器简单测算……”裴萦思现下对屠留的态度有些奇怪,她似乎是不太习惯对外人如此客气,连说话语气都有些别扭。
屠留想,不过还是与蔺红叶的别扭不一样,她的小郎君是有点害羞。眼前这人嘛,主要是强行控制着自己,不要说些太冒犯的话——也许裴听漪对她耳提面命过什么。
“其实每次都发现得太晚。”裴听漪替她说完剩下的话,“现场总是有铜镜碎片,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一致的地方,我们怀疑,这罗盘只是能发现铜镜的存在而已。”
裴听漪指的是她们两人此行游历,带上的寻物罗盘,来头似乎不小,不知是裴家炼器大能为此特制的东西,还是有些年头的传承。
屠留对此一窍不通,不过她没有继续追问,仅凭只言片语中的理解,彼此之间也就是心照不宣,竟然并未被两人发现她的半吊子。
假扮高手比她想象中还要容易,因为所谓艺高人胆大,主要看的是一股气质。
屠留别的没有,光是扮演胸有成竹的样子,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真的遇到要命的事,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再加上裴家两个小辈尚未到能够明确分辨修为的地步,只能感受到屠留身上气息深不可测,而且也有明显的草木香魂,眸色又是青碧——
每一处都见鬼地吻合。天之骄子又天生自负,逻辑一通,便不会再花时间再去怀疑。
于是才会造成现在的情况,两个裴家已至缠丝境界的本家弟子,竟然先问屠留的看法。
“道友觉得该怎么做?”
裴听漪虚心求教,一面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身旁蠢蠢欲动的裴萦思,免得她玩心再起,如何造次。
“你们既然能在成衣店里把碎片里的东西放出来,现在也可以先这么干,引出来再做打算。”
牛鬼蛇神,总要先亮亮相才能解决吧。
“喂,你这么热心,不要报酬吗?”裴听漪最终还是没能完全拦住她妹妹,裴萦思眼尾一挑,问出自己最疑惑的问题。
她们两人是奉宗族之命出来游历办案,没有不负责的道理。
但屠留除了方才在成衣店巧遇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理由跟着解决这个棘手的案件。
难道是另有所图?
这话一出,不只是一直憋着想问的裴萦思,连相对沉稳的裴听漪也没有继续出言阻拦,等着屠留的回答。
“当然是想要的。”屠留略一思索,这下她从蔺红叶身上学到的“世家后裔行为规律”倒是派上用场,上来第一句先肯定对方的价值,“本来想着能结识裴家二君,已属此行最大收获。”
此言一出,裴听漪的表情明显放松许多,显然这是符合她们的基本常识的。
世间多少人想与裴蔺两家的天骄见上一面?有时候远远隔着见着了都是福气,要记在纸上流传后代的。
虽然屠留看起来也是世族中人,对裴蔺两家并没有普通人那样的盲目崇拜,但其中的实用意义反而更大。与她们有交情,总之可以算作今后修炼路上的一大隐形资源,难说会在何时发生作用。
其实说到这里已经足够,屠留根据自己与蔺红叶打交道的经验,判断她们信了自己的话。
但她确实另有所图——
“既然道友问了,不瞒二位说,我确实有些囊中羞涩。”屠留面不改色开始扯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沿途经过旧蒲村时受到奸人陷害,如今没有多少灵香支持,如果方便,等事成之后,可以周济些灵香吗?”
屠留真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等待时机,有补上一句,“将来若有机会,我会如数奉还。”
是借不是要,说得真好听。
“老大,你这么能花言巧语,怎么就不哄哄夫郎?”柳盖听得啧啧称奇,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会说人话的屠留。
……或许比自以为世故的柳盖自己还要能言善辩,一套一套的。
屠留当然没回她,这所谓的人情世故都是总结蔺红叶的反应得出的结果,可能并不适用于其他的平民百姓,她也是运气好,恰巧遇到两个出外历练的世族子弟。
柳盖也知道这时候无法得到回应,她就是纯粹想抒发自己的感慨。鱼珠又不肯和她说话,她一只鬼在魂体领域中闷得慌。
“不必说归还,稍后回府我便去取灵香与你。”裴听漪做主,把屠留的“报酬”敲定。
如果说裴萦思提出疑义之前,她对眼前这个不拘一格的长馥游侠只有六成信任,如今就可以到达八成。
“不过,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能把里面的东西赶出来。”裴萦思接话,把先前一直没有对她透露的信息和盘托出。
“那在成衣店……?”屠留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们还真因为不甚信任瞒着她如此重要的情况,何方神圣,连裴家的法器都赶不出来?
“那是我们唯一掌握的一块碎片。”裴听漪解释,颇有些不好意思,“配合罗盘使用,罗盘指引新碎片可能出现的地点,那块碎片可以用于验证,只要出现吻合一致的碎片,碎片与碎片之间能相互粘合。”
之所以这块碎片没有增补,是因为她们在成衣店没有找到碎片,只发现了屠留。
裴听漪将手中握着的碎片递给屠留,仔细观察之下,能在阳光照耀中发现其中有些细碎的裂痕。
原来对比起来较小的这块碎片,原本还要更小,每块大致是一指宽,小得可怜,拼拼凑凑,才成了如今模样。
屠留将目光重新投向另一块,足足有整张手掌大的半块镜面。
可想而知,里面封印的东西,绝对不止一只厉鬼。
现在外面进不去,里面出不来,两边白白僵持着,也不是个事。
“那就,先带回衙门?”
裴听漪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你们需要去安顿一下灾民吗?”屠留出言提醒,其实只是私心,她需要查探一番,蔺红叶在不在此处,他安不安全。
虽然他本人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安全,只想着不相干的一个孩子会不会被屠留滥杀。
屠留难以理解他这样选择的目的,不过以她的归纳能力,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简单模拟蔺红叶昨夜的心境了。
“嗯,按理来说并不用……”裴听漪沉吟片刻,她们出门并没有兼任裴家在民间形象宣传的任务,从来只与秽香恶徒打交道,至于天灾人祸,那是归地方官管理的事情。
屠留等着她的下一句“但是”。
这两人既然打定主意要给她面子,那么,裴听漪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但今日确实是城东失火蹊跷,去勘查一番,也未尝不可。”
——
屠留跟着裴听漪与裴萦思两人,在城东各处转了一圈,结果是一无所获。
既没有找到其他的铜镜碎片,也没有什么人胆敢说出火情的不妥。
……更没有发现蔺红叶的踪影。
屠留是知道他大概率要蒙眼的,特地留心去看,不仅是瞳色异常者,还有身残之人,但一一筛查,并无所获。
聊作安慰的是,有人提到,城东大火似乎是从最南面一座荒废已久的破棚中起的,那里没有人,烧完之后也不剩骨架物件之类,是以百姓皆传秽香侵袭,谈论到时惶惶不安,仿佛真的亲身见到鬼了一样。
嗯,严格来说,她们确实见鬼了,和屠留打了照面。
屠留特意在成衣店选了一套衣角长些的斗篷,甚至还带了个遮挡风雪的帽檐。穿上不仅有仙风道骨之感,更重要的是,衣服本身的影子非常明显,基本掩盖了她自己无影的缺憾。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
离开之前,屠留再次回望城东,总觉得心头的不安感还在逐渐放大,没有平息的征兆。
不在这里,会在哪里?
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躺着的大块碎铜镜。
——
回到连枝镇的官衙之后,裴听漪执意要将给屠留的灵香先行取给她。
屠留倒是不知道她们这些世家子弟如此阔绰,递过来满满一袋,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
“这是从县令那里支取的,可不是我们背出门的,裴家用的没这么——”
“萦思。”裴听漪打断她妹妹的话,对屠留道,“条件有限,如果还有需要,我们再商量着来。”
屠留挑眉,这么多,也叫“条件有限”?
如果蔺红叶在,还能帮她分辨一下——眼前的全是栈香,按照香料等级比例来看,完全比得上旧蒲村制香厂那一整屋的东西。
费尽人力物力,以非寻常手段聚集的所有财富,也只是裴家人挥挥手的事情。
屠留还没来得及感叹得来全不费功夫,手中的铜镜碎片传来异动。
它沉寂了一路,直到裴听漪取出这袋灵香,竟然开始微微颤动,整块无暇的碎片上,也泛起了些微的波纹,细看能发现不规则的裂痕,这是方才所没有的。
“小心!”裴听漪发觉不妙扬声喊,灵剑还未出鞘,完全重心颠倒,拿不稳手中之物。
接下来的场景与蔺红叶半个时辰前的所见所闻完全一致,三人跌入一个密闭的空间中,头顶是一片星空。
那星空上,还倒吊着一个……什么?
屠留站起身来,漫天星河流转起来,场面颇为诡异,像是什么阵修精心排布的阵法。
只是她见识有限,并不知道这属于什么类型。要是蔺红叶在她身边,说不准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屠留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这件事,因为眼前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
她好像被针对了。
和她魂体领域相似的星穹介质,正在气势汹汹地往她身上奔涌而来。
目标……是她手上的那袋灵香?
屠留顿觉好笑,原来连没有人形的阵法都贪财,未免有点太通人性了。
“柿子,快点把灵香扔掉!”不知道是不是她出现幻觉了,竟然听见蔺红叶声嘶力竭的喊叫。
而且叫的还是她的小名,屠留似乎总在一些看起来很危险的场合下,才能听见他这么称呼自己。
……看起来很危险,实际上也很危险,只有身处其中的本人不觉得。
屠留没有立刻去寻声音的来源,而是向后退了好几步,灵巧地避开这方空间的塌缩攻击。
她自己觉得没有什么,一旁的裴听漪却是看得专注。
屠留的身法看起来十分朴实无华,用的是最简单的那套,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都能练习,与近年来风靡的各式精妙步法不是一个流派。
然而,即使是裴听漪,也无法保证自己在遭受同样攻击时能像她一样轻松避开。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大象无形,返璞归真?
……还好她方才把灵香给了出去,这铜镜碎片才开始发难。
裴听漪不傻,再加上蔺红叶那一嗓子,傻子都能看出来,屠留主要是由于手中灵香被攻击。
这铜镜中的冤魂,难道就是个贪图灵香的贪财鬼吗?
思量之间,屠留已经躲闪过了几个来回,在树宫之中极限练出来的身法还算好用,这几轮下来,没有受到什么致命伤。
但耗下去肯定不是办法,她不知道眼前这个阵法什么时候会力竭。
难道真的把灵香丢出去?
确实是最快保护自己的方法。
但不是屠留贪财,而是灵香一丢,不仅自己丧失财物,还有可能助长对方气焰。
万一人家就差这点灵香,马上就可以挣脱铜镜呢?
屠留不像裴听漪,自出生以来就在阳光下、在世人仰视的目光中成长,她太明白阴暗中生长的这些生物,究竟想要什么了。
要灵香,还是用如此激进的手段抢夺,不可能是单纯的守财奴。
是它想化成另一个形态,不再继续蛰伏。
屠留一边躲避,一边背手从袋中抓住一把灵香,用力之大,魂体甚至被硌出了明显的凹痕,只是她自己看不见,又不怎么疼,所以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她要就地炼化这些东西,不给这破镜子留一点儿。
屠留抓稳灵香之后,右手单手抽出灵剑,开始从全然的躲避转为低频的攻击,且战且退。
一块,两块。
屠留狼吞虎咽的功夫可不弱,一边遛着不知是人是鬼的空间阵法,一边快速吞噬灵香。
那还在疯狂流转的星空都顿了一顿,似乎被她的挑衅给弄懵了。
当然,接下来的攻击更加猛烈,屠留差点被绊倒,一个闪身,来到了意想不到的人面前。
蔺红叶。他还真在这?
屠留这边忙于招架,只给了他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并未开口。
“喂,我是真的啊!不是幻象!”蔺红叶着急解释,在她身后又被空间波动挡开,下一秒,又不知道自己身在这个空间的哪个角落了。
果然是空间类的阵法。
蔺红叶攥拳,指节都被他捏得发青发白。他应该紧紧抓住屠留的衣角的,这样走失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再碰面?
屠留继续着她的战术,没有放过任何一块灵香。之前在旧蒲村就已经饱食过一顿,她的魂体已经凝实,现在是前所未有的能量充沛,来堵墙都能直接撞翻穿透的程度。
眼前不伦不类的东西,何尝不是一种墙体呢?
只不过是流动的墙……
屠留握着最后一把灵香,预备破墙之时眼前一花。
那流转着的星辰绕成数圈,像是首尾相衔的毒蛇,从天际不知何处开始游动。
看得人犯恶心。
其实她的不适症状已经迟到了许久,旁人初初进入这方空间,就已经被其中星曜流转搞得晕头转向,别提带着阵法跑上这许久了,能站稳都是奢望。
所有人,除了屠留和天边的小姑娘,都是跌趴在地的。
剩下的这两个,一个直立行走满世界乱窜,一个双手被悬挂吊起,一动不能动。
裴萦思就这么躺在地上,看屠留从不同的角度钻出来,然后继续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躲开空间的突刺。
“二姐,你猜她下次会从哪里出来?”裴萦思看得起了劲儿,平日里在主家可没有这么精彩的节目,即使忍着恶心,她也要盯着屠留瞧。
“安静点,你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
裴萦思摇摇头。
怎么站得起来?感觉整个地平面都是歪斜不堪的,更别提上边的星空了,一整个歪七扭八,还要随着屠留的脚步不断变换,辛苦得很。
那边屠留屏住呼吸,对游动的星辰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也许是因为秽香的眼睛结构与常人不同,屠留才能坚持如此之久。
可惜,她不清楚上面浮动着的都是哪里的星曜,没法做出任何有理有据的决策。……早知道应该磨着蔺红叶教教她。
周围世界的流动与旋转越来越强烈,铺天盖地,直压下来,笼罩住屠留全副魂体身躯。
整个空间的阵法墙抓住机会,猛地向她手上一掠,近乎削走了屠留半根手指头。
十指连心,哪怕是屠留也会疼。
她不合时宜地想,这好像个蒸笼,外面是流水席,所以才这般倒转无端。
究竟是为什么?屠留没有畏惧之心,抬眼对上满天星辰,它们几乎拖出了长影,给眩晕的症状添砖加瓦。
星曜不应该是这样的。
屠留心底冒出一个非常突兀的念头。
她魂体领域中的那块星曜图,微弱闪烁,分野明确,那才是真正的星曜图。
眼前的这些,只不过是错觉,破除即可。
屠留继续躲闪着,思量究竟该如何破开眼前的迷瘴。
目之所及,导致晕眩,改变不了这奇形怪状的天,她还可以从自己的眼睛入手。
闭眼就看不见,当然清静一些。
裴萦思现在就是这么干的,她们也算是另一种角度上的心照不宣了。
可惜屠留需要移动身形,她不能不看外界,那是自取灭亡。
那么,睁一会儿眼,闭一会儿眼呢?
于是屠留开始眨眼,看起来怪得很,仿佛眼角抽搐,走一步眨一下,睁开眼睛的时间只够她快速检查脚下的路,无法看到任何其他东西。
这样一来,晕眩感确实大幅减弱,屠留甚至能在一次眨眼的间隙,看见相当静止的星辰图像。
这与她魂体领域里的,肯定不是同一张图。
要么是造假,要么是中原那块缺失的星曜分野。
屠留稳住心神,接连避开几段攻击,却因为睁眼时间太短,一下被绊住了脚,倒钩住掌心。
那道墙仿佛有灵一般,在她的手上寻找灵香的踪迹。
结果当然是没有。
屠留根本看不出来这阵法有什么阵眼,只知道抓住机会,挥动手中雷击木剑,狠狠刺向倒垂的苍穹,想要把伸过来的“墙体”斩断。
屠留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剑,将整片天刺了个对穿,内里似乎翻出一层来,如同一个包子的内馅部分漏了个底儿掉,现在进了那馅儿所在的地方。
天光大亮。
四周出现土地与树丛,甚至有浅淡的花香传来。
不见其人而闻其香,证明一个地方有人烟,并且是条件相当不错的住民,用得起灵香,或者是有成群的香修。
地下看着流动星曜而快要昏睡的所有人,都随着这一剑捅破的天光清醒了过来,纷纷以为自己要走出这见鬼的地盘。
然而,她们可能依然处在这块巨大的铜镜碎片中,甚至掉入更深一层,醺醺然不知所谓。
现在一切尚不明朗,只是那眩晕的感觉骤然减轻,就像从千斤重的石头下方把人搬出来一样,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屠留转身想找蔺红叶,却见身旁蹿出一团影子,牢牢将她的手抱住。
“还好,还好。”蔺红叶心有余悸,又摸了几下她的手臂,确认还是能触碰到的状态,这才把自己的气理顺。
“你不是害怕我杀了那孩子吗?”屠留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身后,刚刚砸出来的一个泥坑。
那显然是方才倒悬的方位对应的位置。
“抱歉,我确实想岔了……”蔺红叶磨磨蹭蹭地嘀咕,天知道他被丢到那片空间里的时候有多后悔。
其实屠留哪里在意一个小孩跑与不跑,估计抓住也只是问问。
她不在乎生命,同时也没有非要致别人于死地——这么看起来,甚至比方才那个神色怨毒的孩子更纯良。
“那你是害怕我怎么样?”屠留换了种问法,总觉得蔺红叶的口不择言是因为过度惊吓造成的。
“我……我不是担心你。”蔺红叶硬邦邦地回答,“你看我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和她们解释。”
蔺红叶言下之意,是要一并解释她们两个的眼睛颜色。
他晃了晃两人相交握的手,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而高兴。
当然,这里再出现一个绿瞳的贵族,不如他本身就与屠留有关系来得说服力强。
而且,从屠留的角度看,蔺红叶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她不方便出手帮助。
所以肯定要走在一起,只是谁先提出的问题。
她还在找人呢,蔺红叶直接上来挽住她的手,相当于是把两人当着众人的面绑在一起,其实很自然。
“知道。”屠留眨眨眼,把他拉得更近一些,仔细检查蔺红叶身上是否有新添的伤口。
本来昨天来时就小伤不断,这下又自告奋勇去保护弱小,最好是没有什么大伤,否则之后赶路,还要再放慢速度等他好全。
“也不用演这么过吧……”蔺红叶僵住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埋怨她。
干嘛凑这么近?
“不用演。”屠留把他凌乱的衣领收拾齐整,退开保持正常的距离,“你忘记自己是什么味道了?”
“……”蔺红叶整个人都熟了,一句话说不出来。这就等于他方才的话全是借口,完全不成立。
现在只能木木呆呆地被屠留拉着,寄希望于能快一点脱离这些目击队伍。
蔺红叶的愿望可能要落空了。
不远处,一个村庄的形状初露端倪,炊烟与屋舍俱现,应当是方才香气的来源。
裴萦思这时终于挤到屠留身旁,刚要说话,就见屠留身旁一个小郎君直接钻进她怀里,埋着脑袋。
“这是……?”
屠留耸耸肩,也根据蔺红叶的反应改了措辞,“桃花债。”
蔺红叶缩在她怀里,完全放弃了方才所有的面子建设,把屠留当作避风港,大气不敢出。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前联姻对象?
“他有点怕羞,道友介意吗?”
“啊,没事。”经过这两轮的铜镜碎片折磨,裴萦思彻底对屠留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不用裴听漪提醒,也知道要尊重人家。
开玩笑,那种情况下还能追着不明形态的空间阵法打!
如果真搞出些大不敬的事,裴萦思倒是有信心自己可以被保全,但是传回裴家会不会被痛批,会不会牵连出什么特殊势力,她不敢赌。
屠留对裴萦思点点头,从身上装木剑的包袱中,取出原本就给蔺红叶准备的衣裳,往他身上一披,“自己围好。”
——是的,屠留与那流转星曜空间中的阵法斗了大半天,连包袱都稳稳当当,好端端地带在身上。
蔺红叶感激地拱拱脑袋,刚刚重逢时梗着脖子说话的别扭全没了,一味地当鹌鹑。
这就叫形势比人强。屠留失笑,“裴道友,你想说什么?”
裴萦思盯着她们的互动,颇有些好玩,本来想打趣的,想想还是算了。
“我对前面的地方不熟悉,想来问问。”
不过没关系,裴萦思想说的话,柳盖替她说了:“哎呀哎呀哎呀!多抱一会儿!小两口就该这样嘛,闹别扭也不耽误和好呀。”
鱼珠被她吵得心烦,站起身来踱步,“等主人能回答了再说话,你这样太吵了。”
柳盖已经练成了屏蔽鱼珠的神功,并不在意,依旧对着魂体领域外的世界傻笑。
同样的,屠留也能屏蔽她,怀里抱着蔺红叶,耳朵里听着柳盖,嘴上与裴萦思谈笑风生:“我也不清楚,我看这前前后后许多人,未必有一个知道的。不如直接进村子里再说。”
裴萦思点头应是,又打量了蔺红叶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还是放弃了,跟在屠留身边,踏入眼前这座村庄。
城东的一众百姓留在村口不愿进去,说是想回自家,但完全分不清路途,心里害怕,还是等等。
最后走进去的有五个人,屠留、蔺红叶,以及裴家二人,再加上一个从坑里爬出来的小孩。
屠留扭头看了一眼让她与蔺红叶分道扬镳的罪魁祸首,那孩子阴森森地看过来,她倒不觉得对方有什么恶意。
顶多是表情不讨喜了些,刚受了惊吓,这也正常。
屠留没放在心上,靠在村口路牌边,远远地看裴萦思花枝招展地与应门的村民交际。
“这里叫血池。”
裴萦思回来了,第一个带来的消息就让屠留变了些脸色。
她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最主要的原因是真的不在意。
可血池……那是屠留成为秽香之前,一家丧命之地。
“应该不是长馥与丹流交界处的那个血池。”裴萦思见面前几人面色变化,连忙补充道。
裴蔺两家交界处的血池是相当有名的——就是屠留命丧处——因此裴萦思特地问过不是,这才回来通风报信。
“她们说可以为我们指路,但是要请村外人做个评判。”
讲到这里,裴萦思面色稍沉,显然听到的东西并不轻松。
“慢慢说,你别着急。”裴听漪是了解自己妹妹的,急性子,未必能控制好情绪,特意出言提醒。
若是在屠留面前出丑,她也不太乐意。
“……村里面在地头发现了一具尸体,抓了三个嫌犯,各个供词都不一样。”裴萦思听出姐姐的意思,短暂地停了一停话头,撇去其余无用之物,只留最主干的信息。
“什么样的尸体?”屠留问。
“盲眼鬼。”裴萦思很快地回答,对这个问题,她也再三确认过。
屠留与裴听漪交换过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警惕。
盲眼鬼,不就是第一块碎片中的东西吗?
“你把它带进来了?”屠留问裴听漪,这块碎片,从衙门赶过来时,一直是在裴听漪手中握着的。
“带进来了。”裴听漪答道,面有愧色,“但方才在那穹顶之下,不知何时遗失了。”
这真的值得她惭愧——屠留在外鏖战那么久,她们无法站立支援也就罢了,连手上的东西都没看住。
既然如此,此处出现的村庄,大概率还是铜镜碎片中的一环。
到底是何方神圣,能造出如此大的幻象,一层套一层,迷惑性如此之强。
“怎么办,我们还要过去吗?”裴萦思左看看右看看,又往村口那些人歇脚的地方一瞧——
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本章中提到的星曜流转,涉及视错觉中的周边漂移错觉,有艺术加工,可以查经典的RotatingSnakes图片感受一下~
第25章 第一个嫌犯
“如今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别的办法,那就继续往前。”裴听漪道。
她与裴萦思也不是第一次出门办案,明白这种情况之下破局的方法,就是以身入局,先收集足够的信息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屠留对此没有异议,她只是拍了拍埋在自己怀里不愿露脸的蔺红叶。
蔺红叶好像要在她的怀里生根发芽一样,说什么都不愿动弹,包得严严实实还不够,双手环在屠留腰上,生怕她把他给甩下来似的。
屠留瞥了一眼目光关切的裴家二人,拿不准她们二位的听力如何,不能在此直接与他交流——
没办法,香修可能有传音入密的法术,但她不会啊。
“你放松一点。”屠留试探着在蔺红叶耳边轻声说话,同时发现裴听漪确实稍稍扭头看向她,片刻之后仿佛是顾及她们不方便,才将目光挪了开去。
看来直接说是不行。
但屠留真的需要蔺红叶跟她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要如此躲着。
她基本上能推断出蔺红叶是怕裴家二人认出他的脸来,毕竟两大世家的同龄人,互相认识,很正常。
但具体一些,究竟认识到什么程度,她有哪些可操作的空间,这些全都不清楚。
屠留揽住蔺红叶的腰肢,将他往旁边一带,稍稍远离裴家二人。
她不是认为这样对方就听不见了,只是拉远距离,方便屠留控制范围。
魂体领域施展的范围。
“咚”地一下,蔺红叶觉得自己的神识在魂体领域之中摔了个实打实,喊了一声,站起来揉腰的时候又好像没有这回事。
“主人没有攻击你,不用装痛吧。”鱼珠凉凉道,在魂体领域之中,除非屠留故意,否则不会有半根毫毛受到伤害。
这也是屠留敢把柳盖和鱼珠长期放在一处的原因——就算整日整夜不停械斗,也不会有损伤。
蔺红叶懒得再去瞪他,只稍稍皱了眉,便利索地站起身来。
在旁人面前,他还是能很好地维持自己出身优渥的形象的。
“我先前离开蔺家是为了躲避联姻……裴萦思是我之前逃婚的对象。”
蔺红叶实在不想把“未婚妻”说出口,换了个拗口的描述。毕竟当着鱼珠和柳盖的面,自己正牌的妻主还在外面,抱着他实际上已经无法自主活动的肉身。
“她能认出你?”鱼珠替暂时不能开口的屠留询问。
“当然!不过我们只见过几面,不熟。”
“那另外一个裴家人呢?”
“裴听漪和我只见过一次,据说她有点脸盲,更不可能认得我了。”
“怪不得靠背影认不出来。”柳盖感叹道,如果是她自己的郎君,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用露脸,只要一双手、一个背影,都能认个八九不离十。
这种一看就是没有认真联络过感情的,她老大暂时没有后院起火的危险。
“行了,你想说什么?”屠留故作不耐烦地晃了晃蔺红叶无知无觉的身子,从裴听漪的角度看来,就是情侣闹别扭。
“情况就是这样,没别的了。”蔺红叶明白她的意思,快速回道。
“我要怎么……?”蔺红叶的上半截话还没说完,屠留已经拎着他的神识离开了魂体领域。
这边裴听漪已经有些着急了,只是见到屠留貌似在哄自己情人的样子,又不好出言打断。
“这位道友,你们要一起去一探究竟吗?”
终于还是裴萦思忍不住,往前站了一步,正巧撞见屠留在给蔺红叶重新系好蒙眼的布条。
“他眼睛有问题?”
“他是我从旧蒲村带来的人,眼睛不好,畏光。”屠留说话半真半假,把好赖话掺杂在一起往外倒,“如果两位了解旧蒲村的情况,就知道那里全村人都有眼疾。”
裴萦思与裴听漪对视一眼,这村子太小,从丹流首府往地方上望,连地图上一个名字都占不到。名不见经传,也没去查探过。
全场只有那个从旧蒲村跟来的小孩若有所觉,抬头盯了屠留有一会儿,眼神直勾勾。
然后她开口,说了几人见到她到现在的第一句话,这倒是把屠留对她是不是哑巴的疑惑给解决了。
“我就是旧蒲村的,村里的大人们确实都看不见了。”
就在屠留以为她要继续说“但我没见过这个哥哥”的时候,对方就此打住,一句话也不多说。
……真可惜,她本来还准备了下一句来应对的呢。
不过孩子这样,是对她示好的意思?为什么?
屠留当然不懂示好是什么感觉,她只能理解为朴素的站队选择,为了体现自己收到了这一信息,她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帆,姐姐叫我小帆就行。”
小女孩阴沉着回答,看起来并不是针对谁,而是生来如此,对任何人事物都阴冷冷的,像某种尚未蜕皮的蛇类动物。
“好吧。”裴萦思点点头。
屠留给蔺红叶绑上的布条格外慷慨,也许是蔺红叶的脸不大的缘故,这么一蒙眼,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张脸。
裴萦思瞄了几下这位所谓的桃花,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又怕裴听漪怪罪自己对道友不尊敬,一头雾水地收回了目光。
蔺红叶攥紧屠留的衣袖,大气不敢出。
他的视线这会儿被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难以行动,不像他自己在旧蒲村之时,起码还能看清楚……屠留怎么不给他弄个有点孔隙,能透一点点光亮的?
不对,在旧蒲村的后半段,他完全就是摘下布条正常活动的,就算有孔隙也用不着了。
总而言之,蔺红叶现在只能依赖屠留,在她身边亦步亦趋,被带着向前走。
“喂,有门槛之类的,你得告诉我。”他小声道,上手轻轻掐了屠留一把。
屠留面不改色一言不发,挽着他绕过障碍。
小帆不知道凑什么热闹,蔺红叶在屠留右手边,她就跑到屠留的左手边,沉默地挨着她走。
屠留瞥了她一眼,暂时没想明白这孩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万一人家要报仇,准备一刀攮死她呢?还是小心些好。
……
一行人就这么各怀鬼胎,很快到了方才裴萦思上前问路的木屋前面。
“我们等客人很久了。”招呼她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头发随意挽起,手中拿着一把斧头,倒像是刚在后院砍完柴的模样。
总不能是刚砍完人,那斧头上得多沾点东西。
“我叫王梁,是这血池村的村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道,“本来应该招待几位的,没办法,村里出了大事,实在腾不出人手,还要麻烦客人断案。”
这冤魂设下的阵法倒是像模像样的,态度这么好,这么追求仪式感。难道不应该上来就押着她们,折磨一番再杀人越货?
还是太彬彬有礼了些。
不过,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心中发毛。
裴萦思只觉得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等下要是见到那盲眼鬼和碎片中的一样,她说不定得多做好几天的噩梦。
“带我们去看看嫌犯和尸体吧。”屠留左边拖着小帆,右边搂着蔺红叶,显然成了队伍的中心,裴听漪也在等她说话。
一群人被鬼领着走,不仅是这层阵法的诡异之处,也是她们这队人的诡异之处。
什么人来什么地方,真是相配极了。
王梁也不废话,直接将她们带到血池村的地头。她看起来性子直,和柳盖是同一类人,一切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不过,她没有先领着屠留等人去审问嫌犯,而是先去了案发现场。
这场面的冲击力有些强,不是正常人能够接受的,貌似想要让她们先倒个胃口。
屠留对此判断的依据是蔺红叶屏住的呼吸,以及裴萦思看见地上那人后倒吸的一口凉气。
仰躺在地上的人压倒了一片麦苗,横在田埂之上,血水流了一地。
看身量,她生前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只比小帆大几岁有限。这和铜镜碎片里的那个盲眼鬼的年纪显然无法匹配,不知是福是祸。
屠留上前半步,细看她没有眼珠的眼眶,伤口并不是刀剑割伤的整齐切口,而是相当不规则,边缘有许多缺角,甚至能看出一些牙印。
被啃掉的眼睛?
“她是梨花,我们村里观星人的继承者,可惜还没到她挑担子的时候,就出了这档子事……”
王梁惨然道,语气之中都是惋惜。
星曜除了赐予香修对应的天赋香魂之外,在民间也颇受追捧,据说可以测得吉凶,保佑世人。
屠留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观星人,通常是白发苍苍的老妪,是能力低微的香修,只有终其一生只有燃烟境界,于是转到平民这里寻求养老,一点人额头就没好话。
既然叫梨花,她的香魂说不定就是梨花味的。
是的,平民出个香修,就是这么起名,听起来草率,实际上满含着能走入香修世界的骄傲感。
屠留对这些神婆神神叨叨的话术并不上心,只有个大概的印象——
怎么还有这么小的观星人?真有香魂天赋的孩子,哪个小时候不是踌躇满志,不可能这么早便自甘故步自封,留在凡人的世界。
莫不是为了避免怀疑,特意将这所谓“梨花”的年龄变小了?
“你们村里一定要有观星人接班吗?”屠留思忖着,捡了个不那么直接的角度问。
“当然,血池村历代受天之运,不能没有观星人。”
屠留挑眉,这是个重要的信息。她点头,示意王梁继续说下去,却听到始料不及的一句话。
“各位客人,第一个嫌犯,就是她自己。”
第26章 兔子
“三个嫌犯说法不一?”屠留轻飘飘地略过死人被当作嫌犯这事的荒谬,只问先前裴萦思问出来的信息,“那她是怎么说供词的?”
“是……观星人与她的魂魄对话,才把供词转给我们听的。”王梁似乎也觉得自己所说有些荒谬,两只手指交叠着搓了搓,神经质地“啧”了几声。
既然梨花是下一任观星人,那这位“请她说话”的,应该就是梨花的师傅。
“你倒是把观星人请过来啊,现在我们对着尸体有什么好看的——”裴萦思有些心急,当下诡异的事情太多,千丝万缕捋不出一条线,还要时刻提防直接的攻击,耗起来时间越长,对她们越不利。
偏偏这些东西整的流程还没那么像样,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猫腻,又得顺着来,真是有够烦的。
“别着急。”屠留安慰她,“观星人又能比香修多出什么?”
本来观星人就是淘汰的香修。
裴听漪也反应过来,直接站上前去,尝试用自己曾经钻研过的功法,一个一个试。
一个不行,再一个。
裴听漪的香魂天赋是某种兰香,闻起来淡雅出尘,出招的手段倒不含糊,招招凌厉,而且竟然带有五光十色的光束,与兰香本身形成显然的反差。
可惜地上的尸体没什么反应。
屠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裴听漪出招的方式很新奇,而且针对同一个问题似乎有许多种解决方案,正常修士备个一两种顶天了,但屠留能看出来,很多次尝试之间,只有些微的差异。
这是技术上的微调,不知道是事先练习过,还是当场的尝试。
或者,裴家真有这么多种招魂的法术?
屠留又看了一会儿,扭头观察裴萦思,她也是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
……看来不是全族必修。
“裴道友。”屠留一声喊,差点让裴听漪把自己的招数收回己身,多少搞出内伤。
“你试试重一点,痛了不就魂魄离体了。”
其实她说得还算委婉了,屠留一开始的想法是直接上攻击手段。
没错,就是树宫里蔺红叶教她的那一招,一招鲜吃遍天。本来武力攻击这件事,就是力与力之间的碰撞,只是有时需要讲技巧,有时不用罢了。
裴听漪顿了一息,随即破罐子破摔,采纳了她的建议。
香魂瞬间一凛,眼看着就要砸向梨花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场景看起来挺惨无人道的,但是梨花的魂魄蹦出来的那一刹那,屠留看得真切,根本就没挨到劈。
也就是说,人家装死,耍她们玩呢。
“这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梨花歪了歪头,话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一点儿不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有什么心理负担。
“是,她们来为我们裁决今年的赐福失职一案。”
“赐福?这村子里的案件不是她怎么被杀的吗?”蔺红叶蒙着眼睛,对方才裴听漪的动静一无所觉,只是听到这话,惊讶不已。
怪不得说梨花是第一个嫌疑人。
合着她死亡这件事根本没有被当作案件,还得被薅起来做无罪陈述。
“我是为了星曜赐福献身的,当然不是被杀,而是给血池分野的黄大仙享用。”梨花继续一派天真,轻快说道,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黄大仙,结合她眼眶的齿痕,当然是指黄鼠狼。
但这种操作在裴蔺两家都没见过,香修都崇拜星曜,引香就行,也没见哪家请只黄鼠狼作为星曜主神来祭拜啊。
这也太邪门了。
“你仔细说说案发前后几日的行程。”裴听漪倒是熟练得很,她处理这种案件也算有不少经验。
“星曜赐福每年一次,以降下的天象为准,如果连下三日大雨,就是祈福成功,这雨能滋养作物,保佑居民。”王梁赶在梨花开口前补充了一句。
屠留扯了扯嘴角,下三天大雨,这是做天气预报啊。
没听过血池从前有这种活动。
梨花不满地扫了王梁一眼,嗔怪一般哼了一声,完全是小孩子姿态。
她很快说道:“本月十七是师傅定下的今年祈福之日,十六日晚上我从围帐里取出祭拜之物,三枚兽骨一张星曜图,在月下设立祭奠,引来黄仙。”
“我肯定成功了,你们看我的眼眶,那一定是黄仙咬的呀!”
梨花没有眼睛,空洞洞的脸上显出一种痴迷的神情来,看着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譬如说这两位——头发比常人要短,若是还未长好就死了,魂魄肯定也是短了一截。”梨花虽然无眼,但却能够视物,指着屠留和蔺红叶,斩钉截铁道。
“这种物证,当然是铁证如山!我的眼睛证明我是清白的,就像你们二位的头发……能证明是私奔?”
梨花的语调难得犹豫疑惑了一番,最后还是放弃了拿屠留两人继续举例子。
“总之,要是没有降雨,那一定是后面的人在搞鬼!”
义愤填膺的梨花就这么钻回了她的尸体,又躺着不动了。
屠留下意识捉了一把蔺红叶的发尾,绒绒的发梢戳在掌心,从头到尾跳了一遍才停下。
这些头发的主人现在正紧张眼前发生的怪事,又因为看不清路,屠留是她唯一能依靠着的人,并没有心力阻止她。
“另外两位呢?”屠留问还在一旁摸下巴,神色莫名的王梁。
“槐姑与荆娘不愿过来看梨花。你们随我来我家后院,她们就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