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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怎变偏执狂 扶耳兔 21196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下雪

一天、两天……过了七日,说要“明天见”的人全无踪影。

偏逢月事,宋宝媛总觉烦躁。

早饭时候,她给女儿系着围兜,巧月突然凑到她耳边道:“隔壁已经没人了。”

宋宝媛一愣,下意识看向坐在对面的江珂玉。后者正用左手,给儿子舀着粥。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江珂玉望了过来,“怎么了?”

“没。”宋宝媛收回目光,“今日我要去郊外看进度,不方便带岁穗。”

“没关系,让岁穗留在家里,我来照顾就是。”

“好。”

用过早饭,宋宝媛就出门了,路过邻居家门口,还是撩开车帘瞧了一眼。

这叫什么事,就算有事要走,也不至于不告而别。

越想越烦,宋宝媛揉了揉小腹,意图缓解身体里磨人的疼痛。

“小姐。”原本坐在外头的巧银走进马车,递了个小暖炉过来,“小姐捂捂吧。”

宋宝媛接过,长舒一口气。

巧银目露担忧,“既然小姐身体不舒服,不如改日再去吧。”

“没到忍不了的程度。”宋宝媛低声道,“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岂能因为这点困难就退缩。”

“可是……”

“没关系。”宋宝媛笑道,“这不是有你给我准备的暖炉吗?我捂捂就好了。”

巧银欲言又止。

马车行进了许久,她才慢吞吞道:“其实,这是郎君给我的。他见你脸色不好,就问我,是不是日子到了。我说是,他便给了我这个,要我带上。”

宋宝媛微怔。

“小姐。”巧银低下头,双手不自在张合,唤了一声,却良久没说出别的话来。

宋宝媛瞧出了她的畏缩,“想说什么就说吧,在我面前,你有何好不敢的。”

“我、就是觉得,现在挺好的。毕竟,郎君已经不跟盛家姑娘来往了,而且也没有从前忙,有时间关心您和小主子们。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是从前,郎君也没跟盛姑娘真有什么,小姐在意的,不就是这个吗?如今应该可以放下了吧。”

虽然她没明说,但宋宝媛知道她的意思,重来一次吗?

她摇了摇头,“我是不在意了,但重蹈覆辙,还是算了吧。何况我对他,早就没了从前的心思。”

巧银偷看她的神色,小声问:“若是没有遇见谢公子,小姐也这样觉得吗?”

宋宝媛怔然。

“奴婢瞧得出,小姐喜欢谢公子,就像从前闺阁时,小姐喜欢郎君一样。可谢公子,对我们而言,依然是个不明不白的人。忽然出现,悄然消失,总是令人不安心的。”

宋宝媛垂眸,“与他无关,我只是不想,走回头路。”

*

宋宝媛先去的户部,坐在乔粟的位置上看图纸,方遮突然凑了过来。

站在一旁的乔粟赶紧将他推开,“干嘛呀你,人家是姑娘,你靠那么近合适吗?”

“你靠那么近合适吗?”方遮龇牙咧嘴又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

乔粟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大男人,娇嗔得比她都像个姑娘!”

“你……”

乔粟抄起手边毛笔就朝他砸去。

宋宝媛生怕被误伤,赶紧侧身躲避。

只是两人绕着她打闹,她根本躲不掉,直到方遮硬生生接了用脑袋接了一巴掌才休战。

他又凑了过来,“宋娘子,帮我们个忙呗。”

“什么?”

“明日千仟阁十五年庆,美酒半价,歌舞升平,到了晚上还在江边大兴烟花表演呢。”

宋宝媛往后退了退,“所以呢。”

“你去常侍郎那,帮我们一起告个假呗。”

宋宝媛不解,“为何要我去?”

“当然是因为我们去没用啊!”方遮又激动又叹气,“估计还要被骂一顿。”

“那我说就有用了?”

“当然!”方遮挑眉,“你可是有江少卿罩着,只要一开口,老常头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

宋宝媛被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我、他、我们……就算、他们是平级吧。”

“那怎么能一样,你家那个实权在握,老常头的本事,也就管管我们这些小喽啰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宋宝媛哭笑不得。

方遮耸了耸肩,“反正,既然是江少卿亲自上门拜托他照顾你,那你的要求,他肯定是会答应的。”

他咬重了肯定两个字。

宋宝媛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无奈道:“你少道听途说了。”

“什么叫道听途说?”方遮倒竖大拇指指向不远处一人,“你真不知道啊,好些人不满你一个女的随意进出户部,跑到老常头那边去闹。老常头自己说的,江少卿亲自找过他,并且担保你不会给户部惹事,他们要是想闹就直接找江少卿闹去。”

宋宝媛肉眼看见的呆了片刻。

旁边乔粟嗤笑一声,“你又听常侍郎墙角。”

“怎样?”方遮丝毫不感到心虚,“我听到的可多了呢,我还知道是江少卿在陛下面前立了军令状,若是置业之事出了茬子,一切罪责由他承担,所以陛下才准宋娘子一介女流但此大任。”

乔粟诧异,“可我们忙到现在,江少卿根本没插手过,甚至没露过面啊。”

“说明信任呗。”方遮双手合十,毫不避讳地朝宋宝媛拜了拜,“八成是和我们一样,知道宋娘子有本事,肯定能办好。所以求求啦、求求你啦,帮帮我们吧!”

宋宝媛:“……”

她摇了摇头。

一时思绪万千。

“我给你带酒喝!”方遮仍不罢休,“带千仟阁最好的酒!”

宋宝媛别过脸,“我真帮不了你。”

“就一句话的事,你……”

“好了!”乔粟出言打断,“你自己要出去玩,为难人家作甚?”

方遮不满,“我又不是为我一个人求,啥事不带着你啊,你还说我!”

“我可不感兴趣。”

“得了吧,上次喝酒还是你喝得最欢?”

“你闭嘴!”

宋宝媛:“……”

两个人又围着她打闹了起来。

*

下午,宋宝媛骑马和刘郎中几人去了郊外。

村庄已经夷平,工人们正忙碌。

宋宝媛抬头,嘀咕道:“真不是动工的好时节。”

“是啊。”乔粟亦在旁感叹,“是冬天,随时都可能下雪,又马上年关,进度肯定要耽搁。”

站在两人身后的方遮感到面庞湿润,“下雨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接到的,竟是雪花。

“乔粟你个乌鸦嘴!”他急忙扭头,“老大,咱们赶紧回去吧。”

“才刚来呢。”刘郎中回头不满,语气里带着些许训斥,“怎么也得办完事再走。”

“可要是雪下大了,咱们就不好走了!老大!”

刘郎中压根不听,自顾自往前走去。

方遮叹了口气,只能跟上。

清点、核验、盘查过后,已经是两个时辰后,还要交待相关事宜,又是半个时辰。

得亏来得早,天还没彻底黑,但风雪交加。

“都回家吧。”刘郎中终于松口。

方遮骑马走在前头,“这不得比比速度?”

他回头挑衅,“我肯定比你先到家。”

“切。”乔粟轻嗤一声,“驾!”

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率先纵马。

“嘿!”方遮气笑了,“真不要脸。”

说着,加速追去。

刘郎中回头问:“记得路了吗?”

“嗯。”宋宝媛点头。

“那我就不等你了。”刘郎中拽起缰绳,最后叮嘱道:“看这样子,雪会越下越大,你赶紧的,路上积了雪就更不好走了。”

宋宝媛利落地翻身上马,“好。”

她应了一声后,刘郎中便策马而归,她紧跟其后。

宋宝媛想要不落下,但小腹隐疼,再加之风雪打在脸上,还是令她的速度降了下来。

天色渐暗,目光所及又无人烟,虽不至于害怕,但心情难免低落,牵扯出许多愁绪。

“驾!”

她不愿浪费时间在胡思乱想,只盼着尽早回家。

待穿过小路,眼前逐渐开阔,但雪也越下越大,寒意愈甚。

忽地,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出现一点光亮。

暖黄色,在寒夜之中犹若幻觉。

孤身一人,宋宝媛不敢细看,也没打算停下,而是想加速越过。

但擦肩而过时,还是侧目瞧了一眼。

“吁!”她匆忙拉紧缰绳,回头看去。

是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身若松柏的江珂玉身披裘衣,坐在外面,突兀的光亮是他手中持有的灯盏。

他的身上落了雪,令他周身多了几分萧瑟之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宝媛不解问。

江珂玉微微抬手,令灯盏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等你啊。”

话音刚落,在他身后,裘衣底下钻出两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左一右贴着他。

“娘!”

“娘!我们来接你啦!”

小孩稚气又满含兴奋的声音在空旷又寂静的夜里尤为透亮。

宋宝媛只觉心口一颤,她当即翻身下马,快步走近马车。

见女儿伸手要抱,她一时为难,“娘亲身上凉。”

下一刻,江岁穗扑到她身上,“我暖和!我捂得可暖和了!”

宋宝媛连忙搂住她,灼热自胸口蔓延开来,消解她满身寒意。

“我也很暖和。”江承佑说着,也张开双臂往娘亲身上扑。

但被爹爹揪住了后衣领,在离娘亲咫尺距离时再也前进不得半分。

“啊啊啊!”

他如同被拎住的小鸡崽,不满地扑腾着,“娘!爹欺负小孩!”

江珂玉用力一拽,将儿子拉入怀中,然后腾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就你最吵。”

“对对对!”江岁穗回过头来附和,一个劲地点头。

宋宝媛哑然失笑。

江承佑不服气地用脑袋撞向爹爹胸口,像头倔强的小牛,没个轻重。

江珂玉闷哼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催促道:“上来吧,别吹风了。”

待宋宝媛抱着女儿走进马车,车帘落下后,还在外头的江珂玉反手揪住江承佑的耳朵,压低声音诽谤,“不把你爹当人是不是?”

“疼!”江承佑皱着小脸。

“你还知道疼?”

风雪声有些大,马车里的宋宝媛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以为江珂玉右肩的伤还没好,所以不方便抱儿子进来。于是放下女儿后又撩开车帘,去接儿子。

车帘撩开的一瞬间,江珂玉迅速改换动作和神情,和睁圆眼睛的江承佑满是“和谐”。

两双眼睛眨都不眨地望着她,宋宝媛愣了愣,心生怪异,“你们、在干嘛?”

“哦,给他掸掸雪。”江珂玉面上淡定,用手扫了扫儿子的脑袋顶。

江承佑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宋宝媛心中狐疑,但也无从质询。她伸手将儿子接过,转身回了马车。

“炉上有姜汤。”江珂玉跟在后头,“你趁热喝,暖暖身子。”

说着,他解下身上的裘衣,随手盖在了宋宝媛身上。

自然得,就好像做过此事千百遍。

裘衣上是他的体温和气息,笼罩而来的那一瞬间,宋宝媛虽再也感觉不到寒冷,可心头却无端涌出一股不安感。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总是站在屋檐下,等待忙到很晚很晚才归家的夫君。

冬天也不例外。

她总是衣着单薄,夫君会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加快回家的脚步,并且褪下自己的裘衣,盖上她的身上,还问她,“怎么穿得这么少。”

她总是含糊其辞地说:“刚刚在屋里,一点都不冷。”

但其实,她是故意的。

因为这是,他们床笫之外,姑且可以算得上亲密的地方。

恍惚之中,宋宝媛想起,自己好像有过很长一段平淡又满足的婚后日子。有温柔体贴的丈夫,有活泼可爱的孩子,有富足安稳的生活……

*

许是因为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回到家后,两个孩子依旧很兴奋,全无睡意。

沐浴过后的宋宝媛坐在床榻里侧,看着眼前扭打成团的孩子,打了个哈欠。

她忍不住出声制止,“好了,不要闹了,承承回自己房间去睡觉吧。”

江承佑扒开了脸上妹妹的脚,“那明天早上,娘亲陪我堆雪人吗?”

“傍晚好不好?”宋宝媛耐心商量道,“白天娘亲有事情。”

江承佑撅了撅嘴,“那还是让爹爹陪我算了。”

宋宝媛难掩诧异,“稀奇,你怎么不怕爹爹了?”

“因为爹爹最近可好了!”江承佑蹦起来,手舞足蹈,“他陪我蹴鞠,踢得可……”

他忽地顿住,神色慌张。

宋宝媛本没多想,见他突然手足无措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爹爹陪你蹴鞠啊。”

江承佑抿了抿嘴,眼珠子转了转,缓缓挪动,直到抱上娘亲的胳膊,可怜兮兮道:“娘,你不要让爹爹知道,我告诉你了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爹爹说,这是秘密。我要是告诉你,他就不陪我玩了。”

在小孩期待的目光下,宋宝媛心中五味杂陈,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拒绝。

所以她捏了捏儿子的脸,轻声应下,“嗯。”

她忽然就想明白,为何回忆起曾经算得上美好、称得上幸福的日子,她心中更多的,是惴惴不安。

因为,所有的好,都是假象。

这极有可能,是场会在她迷失之后,才被揭开的骗局。

第82章 骗子

明明已经很困了,但宋宝媛闭上眼睛许久,脑袋还是清醒的。

她心里明白,是有事想不通,所以无法安心入睡。

干躺了有半个时辰,她还是坐了起来,看了看身旁酣睡的女儿。

良久,她小心翼翼下床,取下衣架上的披风,随意裹在身上后,轻手轻脚出门。

风声呼呼,将鹅毛般的雪花吹入屋檐下。

宋宝媛顺着头顶有遮挡的廊道,漫无目的地往前。

虽知不会有什么发现,但她的视线还是往院墙那边偏移,能看到的,只有墙头铺上的一层雪。

“小姐。”

两个提着木桶的小厮迎面走来,过路问候。

宋宝媛诧异,“这么晚还在忙什么?”

“回小姐,郎君还未沐浴,咱们刚刚是去送了热水。”

宋宝媛霎时想起儿子的话来,也不知那人在捣鼓什么。

“小姐若无事吩咐,小的们就先退下了。”

“去吧。”

宋宝媛原地停留,思索半晌,快步往前走去。

来到浴房门前,刚好撞上拿着换洗衣服从屋里走出的六安。

六安见着来人先是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好一会儿眼前的人影没有消失,他才反应过来。

“小、小姐?”他默默拉上浴房的门,“您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宋宝媛的视线扫过窗户,依稀可见人影站立,“你们不也是吗?怎么这么晚才洗澡。”

六安不知为何放慢了语速,“因为、郎君白日里在看顾小少爷和小小姐,到了晚上才有时间处理大理寺送来的卷宗,结果就熬到这个点了。”

宋宝媛眉头轻蹙,“那你怎么出来了,他右手还动不了,穿衣什么的,不需要你帮忙吗?”

“需、需要。”六安没那么多时间思考,只好道,“已经好了。”

“那他怎么还不出来?”

“额……”六安顿时语塞,总不能说他在里面玩水吧。

宋宝媛见他支支吾吾,便直接走近,想要推门而入。

“别!”六安伸手阻拦,答不上问题只能转移话题,“小姐是有事吗?”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似乎是想要里面的人也听到他说话,宋宝媛心中疑虑更甚,不再多言,直接推门。

“不……”

“不准动!”

六安还欲阻止,宋宝媛忽地厉声。虽然声音不大,但仍将他吓得一动不敢动,神色复杂。

风声掩盖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令里头的人一无所知。

直到房门被打开。

江珂玉从屏风后走出来,“回来得这么快,是忘拿东西了吧。”

屋内热气弥漫,如在烟雾之中。

江珂玉只着白色亵裤,上身裸露,漂亮的锁骨和劲瘦的腰身上还残留着沐浴过后的水珠。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着脖颈,根本没看进门的人是谁。

但除了房门被推开,再无其他动静。

不对劲,江珂玉有所察觉,抬起头来。

宋宝媛站在面前,风雪从敞开的门口灌入,拂动她的衣摆,为她周身笼罩寒意。

她古井无波的视线落在江珂玉半散的乌丝遮挡,但依旧可见白皙的右肩,其赤裸的身体上确有疤痕,但那是离心口很近的一处旧伤。

江珂玉霎时僵住。

果然,宋宝媛心想,骗人的。

果然是骗她的。

她跟个傻子一样,被同一个人,戏弄一回又一回。

“阿媛?”

宋宝媛转身就走。

“阿媛!”

江珂玉下意识追去,走了两步折回,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物,一边穿一边跑。

“阿媛!”

宋宝媛加快了脚步。

在走廊的拐角处,她还是被拉住,被迫回头。

“阿媛。”江珂玉的衣衫单薄且系得凌乱,眉目之中难掩慌张,“我、你听我解释。”

宋宝媛重重将他甩开。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江珂玉绕到她前头,挡住她的去路,“你之前对我那般抗拒,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这哪里是下策,明明是下作!”

江珂玉眸光微滞。

虽知是自己有错在先,但心头仍涌出了委屈,“我只是想离你和孩子近一些,你何至于这样说我。”

宋宝媛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你明日还是回府去吧。”

“为什么?”

江珂玉心中焦躁,但此时此刻又不得不逼自己冷静,“这里明明也是我家,我为何不可以留下。我现在已经可以腾出时间照顾你和孩子,只要我在,就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们。这些日子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你就是容不下我?”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宋宝媛攥紧了手心。

江珂玉当真不明白,“我该清楚什么?”

宋宝媛别过脸,“我知道你做不了忘恩负义的人,要回报爹娘养育之恩,所以不得不对我负责。但既已和离,你不情愿,我也不需要,又何必再虚情假意。不仅苦了你自己,还要恶心我!”

下作。

恶心。

这样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江珂玉心上,令他心颤。

“虚情假意?我待你好,你觉得都是虚情假意?”

“是!”

过往的事情再在脑海里浮现,宋宝媛难受至极,“你自己心口不一也就罢了,你还要教承承对我撒谎!他还那么小,难道就要学着做一个像你一样的骗子吗?”

“我在你心里只剩这般不堪吗?”

江珂玉鼻头一酸,“我没有想要逃避我的过错,当初做夫妻,是我做的不好。我想要弥补你,但如果不用谎言,我连你的面都见不到,谈何弥补?我当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遭遇刺杀是真的,我受了伤也是真的,只是没有那样严重,你便一点都不心疼我了吗?”

宋宝媛沉默。

江珂玉试探地朝她走近,“或者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能不这样讨厌我。”

千头万绪在脑中碾压而过,宋宝媛握成拳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白,如同她的心弦一般绷紧。

她抬起头来,迎面眼前之人的目光,“消失就好了。”

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将她散开的青丝统统吹拂耳后,令她整张脸暴露在外。

江珂玉可以看清她倔强的神情里,包含的所有认真和决绝。

“你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无论你做任何事情,都很讨厌。你做的再多,都只会让我更加讨厌你!”

夜色之下,恼火中的宋宝媛辨别不出他眼中的情绪,甚至看不出他眼眶泛红。

只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四目相对,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之前从未见过。

骗子。

讨厌。

江珂玉感觉,从她口中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一般割着他的肉。

非要将他剔骨剜心,才能消解怨恨吗?

最荒谬的是,他居然觉得,若是这样才可以,他也并非不愿意。

他可以忍受疼痛,但他不想被讨厌。

“对不起。”他微微哽咽,“对不起好不好?”

意料之外。

这一瞬间,宋宝媛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道歉的话,竟然生出一丝,他可能流泪的幻觉。

“这种话,你还是去跟孩子说吧。”宋宝媛低声道,“什么弥补,什么补偿,你给孩子就可以了。”

“可我想要的是你!”

有一刹那的彻底寂静。

在彼此耳里,风声短暂的消失,只留有江珂玉这句脱口而出的话。

“阿媛。”江珂玉低低念着她的名字,朝她走去,向她伸手。

宋宝媛蓦然想起那夜他固执的不肯放开她的手,所以她不断后退。

可江珂玉真若起意,她又怎么可能逃得掉。

“你又想干什么?”

宋宝媛意图藏到身后的手,还是被抓住了。

江珂玉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她便顺着力量传来的方向跌入怀中。

“你松开!”

江珂玉衣着单薄,宋宝媛贴在他胸膛的脸,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

宋宝媛想要挣脱,但一只手被他紧紧攥住,腰身也被他另一只手扣住。

“你到底要干嘛?”

久违的拥抱,虽是强求而来,江珂玉也有一瞬间的满足。任其又锤又打,又抓又挠,他就是不肯松手,将其牢牢拥入怀中。

“你松开我!松开!”宋宝媛不断挣扎,但无济于事,“哪有你这么做兄长的!”

“我不是你兄长!”

宋宝媛倏忽愣住。

“你说的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根本就不是你兄长。”江珂玉贴在她耳畔,急迫道,“我不是、不是、不要做你兄长。”

“那你是谁?”

“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是夫妻啊。”

宋宝媛眼中闪过错愕,心中满是茫然。

她再次陷入沉默,连反抗的动作也停下,甚至连呼吸都放缓。

在风雪逐渐呼啸的走廊里,乍一看,像是恋人久别重逢的热烈相拥。

良久,江珂玉侧目,因为想得知她的反应而减了力道。

就这片刻,感觉到他放松警惕的宋宝媛狠狠将他推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但我……”江珂玉再次伸手,却抓了个空,“后悔了。”

话说出口,两个人的心跳都不受控制。

“是我当时太天真,既已做过夫妻,又怎么可能做得回兄妹。我听不得你叫我兄长,更见不得你与旁人亲昵。”

宋宝媛心道荒唐,“你这话何意?”

“阿媛。”江珂玉忍不住想要靠近她,郑重其事道,“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我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爹爹,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不好。”宋宝媛摇着头,斩钉截铁。

她一步步往后退,像是想要离他远远的,“你说做兄妹就做兄妹,你说做夫妻就做夫妻,你把我当什么人?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我何时说了算过?要成亲的是你,要和离的也是你,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难道你没有拒绝的机会和权利吗?”宋宝媛声音开始发颤,强忍着流泪的冲动,“当初成亲,是爹爹病重,你不忍叫他失望,所以答应,尚是人之常情。可和离呢?谁逼你了吗?”

江珂玉眉目生忧,“你是在怪我没有挽留你。”

“不。”

宋宝媛放轻了声音,“我是在庆幸,我们根本不该做夫妻。”

“可我们已经做了夫妻!”

“啪!”

只剩风雪言语。

宋宝媛不想再纠缠,转身欲走。

江珂玉怎会想要这样的结局,想要将她留下,可再强行逼近时,她竟然……甩了一巴掌。

“既然你觉得,我说了算,那你现在就滚!”

再度四目相对,江珂玉满是不可置信。

脸上刺疼,但不及宋宝媛眼中的厌烦和警惕,刺得他心痛。

“滚!”

宋宝媛嘴上驱赶着对方,但撑不住,自己先跑了。

为自己辩解的话和挽留之言,都被她这样残忍的目光,堵得说不出口。

江珂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躲避和逃脱自己,而冲进风雪。

“阿媛。”

江珂玉眸生黯然,心生酸楚。

一眨眼,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溢出右眼,划过脸颊。

为什么要这么看他,难道她真的以为,他会伤害她吗?

第83章 坦白

宋宝媛彻夜无眠。

清晨,院里上上下下都已经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入眼银装素裹。

“堆雪人!堆雪人!”

江承佑跑进院里,一边嚷嚷一边踩脚印。

还在屋里穿衣服的江岁穗听到哥哥的声音,帽子都不带了,急着跑出去。

“慢点!”宋宝媛倍感无奈。

话音刚落,江岁穗就被台阶绊倒,在雪地里滚了一圈。只是她没哭没闹,还张开四肢,印出一个“大”字。

院里的丫头们也换上了冬衣,巧月端着木盆进屋,提醒道:“小姐,早饭备好了。”

“嗯。”宋宝媛心不在焉。

“爹呢?”江承佑的声音传进屋里极为清晰,“爹还没起床吗?”

宋宝媛低着头,将双手压入盛着热水的木盆中。

巧月偷瞄了她一眼,小声道:“郎君昨夜就走了。”

“我去叫爹起床!”江承佑一路小跑,满脸兴奋。

宋宝媛听到他这话,眼皮跳了跳,“承……”

刚开口要阻拦,小孩已经跑没影了。

算了,宋宝媛心想,颇觉疲惫。

过了一刻钟,江承佑又“哒哒哒”的跑回来了。

此时宋宝媛已经带着女儿在吃早饭,还没看见儿子人影就已经听到他的声音,“娘!爹爹怎么不见了?”

“你爹爹他、有事去忙了。”

江承佑愣住。

宋宝媛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催促道:“先吃饭吧,不然上学堂要晚了。”

江承佑的脸上没了笑容,呆呆愣愣的。

他昨天才说漏嘴,今天爹爹就不见了,会没有关系吗?

他越想越无措,“可是娘……下雪的话,学堂就不开了,我不用去的。”

宋宝媛舀粥的手顿住,“抱歉,娘不知道,那待会儿娘带你和妹妹一起出门,好不好?”

江承佑越想越难过,撅了撅嘴,憋不住眼泪,“爹爹是不是知道我没有保守秘密,所以不跟我玩了。”

他的哭腔令宋宝媛慌神,“不是的!爹爹是真的有事情要忙,不是故意不陪承承的。”

“呜呜呜。”

“真的不是!”宋宝媛没法,“待会儿让阿启叔叔送你去找爹爹,你自己问好不好?”

“呜嗯。”江承佑抹了抹眼睛,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与之相反,一旁捧着碗的江岁穗笑容灿烂,“哥哥哭得好像小狗哦!”

宋宝媛:“……”

*

兄妹俩都去找爹爹了,宋宝媛落了个清静,独自去了茶楼。

在二楼临窗而坐,她忽地想起高洛书来,之前她一来茶楼,不出五个数,高公子保管凑到跟前来。

不过他只是短暂的出现在脑海里,因为困意席卷而来,宋宝媛感到眼皮沉甸甸的。

“我不是你的兄长!”

“可我想要的是你!”

“我们是夫妻啊。”

……

一闭眼,耳边就响起这些声音,扰得她心神不宁。

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荒谬的事情。

既有倦意,又睡不着,宋宝媛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昏昏沉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再抬头时,竟然已经傍晚了,屋里黑得很。

期间只有巧银进屋过两次,给她送了暖炉,盖了裘衣。

宋宝媛虽然一直趴在桌上像睡着了,但从早到晚发生了什么,一直很清楚。

她怎么会这么不争气,被那人两三句话折磨得要疯掉,一整日提不起半点精神做正事。

房门第三次被推开,她以为还是巧银,叹了口气,“还是早点回家吧。”

但门口没有动静。

宋宝媛回头看去,外头亮堂堂的,但狭窄的门缝前,带着狸猫面具的男子长身玉立,挡住了光亮。

“妙公子?”

宋宝媛诧异,这额间还带朵小花的狸猫面具,很难让人忘却。

“是我。”他说。

宋宝媛愣住。

是少年的嗓音,没有刻意压着的粗犷。

她知道是谁,无端觉得委屈,别过脸,眼眶发酸。

见她如此,门口之人顿时局促,进屋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

“咳。”试图让自己不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坐在对面,先点起了灯。

尽管灯火微弱,仍旧刺到了宋宝媛的眼睛。

对面的人摘下了他的面具,露出了谢予朝俊秀但些许紧张的脸。

“不会几日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吧。”

宋宝媛敛目,丝毫不理会。

“我是之前住你隔壁的福宝呀,你还抱过我,给我喂过吃的呢。”

宋宝媛:“?”

谢予朝满脸认真,煞有其事道:“如今我巧得机缘,化作人形,为了报答,特意回来找你!”

“胡说八道。”

“那你还记得我咯。”

宋宝媛冷着脸,“谢公子不要闹了,我们马上就要打烊,你若没事的话,早些离开吧。”

“对不起嘛。”谢予朝不敢再开玩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消失那么久。”

宋宝媛垂眸,盯着桌上他的面具。

“只要你能消气,我任你处置!”

“那你就走吧。”宋宝媛冷声道。

谢予朝坐立不安,“我、我知道错了,保证不会有下次!我确实是遇到了急事,不得不离开,甚至连跟你说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宋宝媛依旧冷淡,“谢公子说笑了,你去哪是你的自由,没有和我说的必要,也根本不需要解释。”

“你别这样。”

宋宝媛站了起来,“我得回家了,谢公子自便。”

“别!”

谢予朝一时心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碰的那一刻便知不妥,他赶紧松开,快步挡在了门前,阻止她离开。

“谢公子这是何意?”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没法,实在不知如何将她哄好,只能坦白,“我统统都告诉你!我虽是个书生,但不是外地来的,也没有父母双亡。我娘确实死了,但我还有个专横的爹,他把我圈禁家中,我是偷跑出来的!”

宋宝媛终于看他,眉头轻蹙。

事已至此,谢予朝只好吐露个干净,“他一直在派人找我,想把我抓回去。你还记得我消失那天,茶楼里来了个坐了很久,好像在等人的中年男人吗?你还跟他说了话呢。那就是我爹的人,我一旦被他发现,被带回去,别说见你了,我连家门都出不得。”

他口中之人宋宝媛记得,现在终于知道,和其说话时的怪异之感从何而来。

“你爹,这么可怕吗?”

“可怕!”谢予朝肯定道,“他是内阁首辅,别说我了,连当今圣上都忌惮他。”

宋宝媛瞳孔一震。

内阁首辅?那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此前想过眼前之人有些来历,但连猜都不敢猜那么显赫。

“原来谢公子出身如此不凡,此前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谢予朝惊得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呀!你看我像是你得罪不起的样子吗?”

宋宝媛满是困惑,“你爹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因为……”谢予朝顿了顿,垂下头颅,声音轻了许多,“我娘。”

他周身多了几分落寞,“谢大人走到内阁首辅这个位置,树敌颇多。我娘总是不听他的,怀着我去了一场鸿门宴,遭奸人所害。为了保下腹中的我,她没能得到及时救治,所以……反正,因为过去那些事情,我爹对我看管甚严。甚至、有些恨我。”

宋宝媛随口一问,没想到竟是这种伤心事,“抱歉。”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谢予朝严肃道,“不告而别是我有错在先,但你能不能看在我有苦衷的份上,宽宥我一二。”

他忽然想起什么,“哦!还有这个妙公子的身份,并非我有意瞒你,我第一次过来不知这是你的茶楼,怕你嫌我幼稚所以不敢承认。”

宋宝媛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别过脸,“我与谢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做过一阵邻居,实在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谢予朝怔然,

眼中逐渐流露出了委屈,“只是邻居吗?这附近还有很多在找我的人,难道你觉得,我冒着风险出现,只是为了跟邻居说这些话?”

宋宝媛转过身,背对着他,“不然为什么?”

“我想你了。”

“……”

宋宝媛心跳一滞。

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她攥紧了手心以图冷静,“谢公子慎言。”

“是我唐突。”谢予朝弱声道。

他用谦卑的姿态说着执拗的话,“可我就是想你了。”

“这些日子,我总在想,你是不是会因为我突然消失而伤心难过。如果是,那是我天大的罪过,我愧疚得寝食难安。如果不是,那或许代表,我对你无足轻重,我又难受得夙夜难眠。我实在无法再忍受,所以来找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宋宝媛却无端生出惶恐,扭头质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谢予朝望向她的眼睛,“是男女之情,是相思之苦,是我喜欢你。”

如此直白。

此刻发生的一切,全然在意料之外,宋宝媛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

确有欣喜,但在茫然之中显得微不足道。

她见识过的谢予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正经过。

“我也知道,我现在没有官职、没有钱财,甚至还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到处逃窜,说这些话,无异于耍流氓,所以你无需给我任何回应。”

他目光灼灼,“当然,我也确实心存侥幸,盼你明白我的心意,能够等等我。毕竟你说过,你相信我的。”

像做梦一样,宋宝媛心中始终有种不真实感。

而且她明白,这种感觉的来源,并非对眼前之人的质疑,也并非对其所说之话的揣度,而是……

自己的胆怯。

她迎上谢予朝的目光,张开了嘴,却久久无声。

第84章 阿朝

屋里静悄悄的。

宋宝媛最终还是侧过身,“你既不需要我回应,又指望我说什么?”

总算不是拒他于千里之外,谢予朝松了口气,哪怕这个回答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他毫无预兆地问:“你待会儿有空吗?”

宋宝媛些许困惑,“什么?”

“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跟我去个地方吗?”

宋宝媛迟疑地点了点头。

下雪之后,天黑得更早了,但今夜出门的人特别的多,尤其是河边。

官渡河两岸,站满了人围观,不少人手里都攥着小白瓷瓶或者小葫芦。河中央还有成列的花船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向前,船上乐师分布奏乐,舞娘坐镇献舞。

热闹非凡。

宋宝媛站在桥上,比谁都知道这些因何而来。

千仟阁十五年庆,可是花了大手笔。

“开始了。”在她身侧的谢予朝提醒道。

话音刚落,天边烟花绽放的声音和众人的欢呼声齐响。

宋宝媛怔怔抬头,入目烟花绚烂,仿佛整个世界都色彩纷呈。

“幸好赶上了。”

四面嘈杂,戴着面具的谢予朝凑近她耳畔,“我来的时候,见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差点以为赶不上。”

不可能赶不上的,要放好几波呢,宋宝媛心道。

“好看吗?”

听到询问的宋宝媛侧目,“你就是要带我来看烟花?”

“嗯。”

有面具遮挡,谢予朝多了勇气,“有人跟我说,烟花要和重要的人一起看。”

宋宝媛环顾一圈,小声嘀咕,“大家都是一起看的。”

“你说什么?”谢予朝没听清。

“我说……”宋宝媛踮起脚,靠近他的耳朵,“想看烟花,我还有更好的去处。”

谢予朝歪了歪头,“哪儿?”

宋宝媛不回答,转身就跑,挤进人群。

“诶?”谢予朝反应慢了半拍,急忙追去,生怕跟丢。

千仟阁内歌舞升平,酒香四溢。其主楼,是京城除瞭望台外,最高的地方。

“你想喝酒?”

一进千仟阁,谢予朝便问。

宋宝媛绕着楼道穿行,敲响了一张不显眼的门。

很快,一个衣着华贵,看着四十来岁的女人打开了房门。见着来人,她甚是惊讶,“小姐?您怎么来了。”

“楼上有人吗?”

女人摇了摇头,“暂且没人,但不确定郎君会不会过来。”

“我要上去。”宋宝媛直接道。

女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她身后的谢予朝,温柔问道:“那可要送酒菜过去?”

“不必麻烦了,我只是与你说一声,你忙自己的吧。”

宋宝媛说完,继续往楼上走。

谢予朝依旧跟在后头,待那女人回了屋,才问:“那是谁?”

“琼娘,这里管事的。”

“她为什么听你的?”

“因为她是我娘的朋友,看着我长大的。”

宋宝媛推开了最高这一层的大门,原本远在天边的烟花,在这里,变得近在眼前。

不同于千仟阁别处的精致,这里的陈设简单质朴,桌椅都有些年岁,还有些小孩的物件。

当年宋宝媛还小,千仟阁毕竟是酒楼,不适合小孩子进来,所以爹娘为她留了这一处地方。

谢予朝的手抚过桌面的一处雕刻,是个粗糙的元宝图案。

元宝,宝媛,他灵光乍现,恍然大悟。

“你说,这是不是一个,看烟花更好的地方?”宋宝媛回头问。

视线对上带小花的狸猫面具,她心中怅然荡然无存。

“嗯。”

“没有别人了,你能不能把面具摘了?”

“嗯?”

谢予朝失笑,将面具撇下,“你不喜欢?”

“不喜欢。”宋宝媛别过脸道。

“那就丢掉。”谢予朝走到她身侧,“你以后遇到所以的不喜欢,都这么果断又肯定,好不好?”

宋宝媛一愣,没有回答。

因为在这个既适合眺望,又适合俯瞰的地方,她在地面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卖糖葫芦的小贩前,江珂玉抱着女儿,身旁还有六安抱着儿子。

八成是要过来的,宋宝媛心想。

*

江珂玉本是不想出门的,但孩子闹着要看烟花,外头人多不安全,所以还是来了千仟阁。

今天比较特别,千仟阁来了不少贵客,几个管事的都很忙。他不欲打搅,也不想引人注目,所以没打招呼,就直接去楼上。

但却被琼娘拦住。

“郎君还是来了。”

“嗯,他们两个要看烟花。”

江承佑和江岁穗礼貌问好,“琼姨!”

“这么久不见,快让琼姨抱抱。”

琼娘接过孩子,且朝江珂玉摇了摇头。

江珂玉意觉不对,蹙眉问:“怎么了?”

“此前不知郎君要过来,楼上已经有人了。”

江珂玉一愣,他知道楼上是不招待客人的,若有人在,只会有一种可能。

“她来了?”

“是。”

“谁来了?”江承佑仰着头问。

琼娘不好在孩子面前明说,只道:“带着客人来的,瞧着,像是个男子。”

江珂玉立刻明白。

*

宋宝媛站在护栏前,抬头看着烟花,心思飘远。

这和谢予朝想象得有些不一样,他频繁地偷看身侧之人,害怕被发现,所以每回看一眼就立刻挪开。

他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宋宝媛回过神来,“没有。”

“那是不是发生了另外让你不开心的事?”

她不接话,谢予朝便知自己猜对了,“是什么事情,不可以跟我说吗?”

宋宝媛沉思良久。

她总是忍不住去想昨夜之事,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好像陷入了一种困境,一方牢笼。

忽地,暖意笼罩在了她的身上。

谢予朝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高处风大,你本就脸色不好,别再着凉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不管什么事情,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但是,我在的,我会帮你,会替你承担。”

宋宝媛眼眶发酸。

半晌,她突然问:“你喜欢我什么?”

“嗯……”谢予朝没有急着回答,面上是认真思考的表情,“应该、是感觉吧。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也很安心。所以贪婪地想,要是可以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可我已经嫁过人了。”

谢予朝轻笑,“怪我,来得太晚。”

宋宝媛愕然抬眼,落入他澄澈的眸眼之中。

“那是你的经历,又不是你的污点,我不在意的。”

“我还有孩子。”

“他们很可爱。”谢予朝说着,红了耳畔,带着少年的羞涩,“如果、如果你愿意,我一定会将他们……视若己出。”

宋宝媛眸光微滞,“还有,我们的身份并不匹配。你是首辅家的嫡子,前途光明,日后会见到许多好姑娘。况且,你还年轻……”

“你不年轻吗?”谢予朝挑了挑眉,“你不过长我两岁,说得好像差了有二十岁。而且,我虽然甚少出门,但并非没有见过其他姑娘。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好像格外真诚,引不起别人半点怀疑。

宋宝媛心中不动容那是假的。

“你、你口中那个对你管教甚严的爹,肯定、肯定也不会同意。”

“谁怕他呀。”谢予朝轻哼,“只要明年春闱一过,我就能入仕,他也就管不着我了。他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自立门户。”

宋宝媛看着他这信誓旦旦的样子,心情复杂地吐出了四个字,“大逆不道。”

四目相对,谢予朝收敛了神情,沉声道:

“我心如铁。”

“砰!”

第二波烟花如约而至,掩去了宋宝媛的心跳。

他们看到了倒映在彼此眼里的自己。

在他愈发炙热的目光下,宋宝媛败下阵来,“那、那、那你若是考不上呢?”

谢予朝:“?”

质疑这事的,她还是头一个。

他直起腰来,“这话你都不用问我,你明日去茶楼当众这么问,自有人为我辩驳。他们大概会说,担心我考不上,还不如担心考场爆炸呢。”

想象出这个画面,宋宝媛蓦然笑了。

谢予朝心头当即卸下块大石头,“可算是开心了。”

宋宝媛后知后觉,心中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

所以她说:“谢谢你,谢公子。”

可谢予朝不喜欢这句话,他抿了抿嘴,往前倾身。

“我不要你谢我,我要……你爱我。”

宋宝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暂时做不到也没关系,你可以试试,先换个不那么生疏的称呼。”

宋宝媛的双手在身后交缠,“你想要什么称呼。”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谢予朝可以嗅到她身上的馨香,“阿朝,叫我阿朝,好吗?”

“阿、朝?”

“嗯。”谢予朝止不住嘴角上扬,“再叫一声。”

宋宝媛红了脸颊,声音低低的,“阿朝。”

谢予朝盯着她翕动的唇,心中涌起某种冲动。

“怎么了?”宋宝媛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我、可以、亲……不是,抱、抱抱你吗?”

谢予朝说完,脑子嗡嗡的,生怕被反感,语无伦次地找补,“我知道很无理,我错了,你当没听见,或者我说梦话……”

“可以。”

谢予朝愣住。

宋宝媛耳鬓发烫,不自在地侧过身,“还是算了。”

“不行!”谢予朝一个阔步,又站在了她面前,“不能反悔。”

“哦。”宋宝媛低着头。

静默之中,谢予朝小心翼翼伸手,用掌心贴上她的腰肢。

柔软的触感,令他感到酥麻和僵硬。

他轻轻地,将人拢入怀中,然后一动不敢动。

陌生的怀抱,宋宝媛却找到了久违的安心。

她靠在谢予朝的肩头,感受到什么,抬眼看去。

敞开的门前,身着玄色长袍的江珂玉站在那里。眉目精致,身姿挺拔,好看得过分。

在宋宝媛发现他在的时候,恰是他们四目交汇时。

第85章 簪子

世界仿若在这一刻静止。

但时间在各自的情绪里悄然流逝,有人觉得漫长,但也有人觉得,不过一瞬。

宋宝媛收回视线,冷静道:“我们该走了。”

“嗯?”谢予朝还沉浸在欣喜和雀跃之中,“你不看烟花了吗?”

“再换个地方吧。”

“为什么?”

谢予朝终于有所察觉,他顺着宋宝媛偏移的目光看去,正好撞上江珂玉冷漠的视线。

虽然该走的应该不是他们,但他还是顺从道:“好,我们走。”

两人并肩而行。

江珂玉眼看着他们将自己视作无物,从他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的这瞬间,宋宝媛的手腕被灼热的掌心紧握。

她居然不感到意外。

“要去哪?”江珂玉的声音沙哑。

即便知道徒劳,宋宝媛也还是尝试着挣脱。

谢予朝见他这般无理,怒从心起,“你干什么!”

他试图用蛮力将他们分开,但在即将碰到宋宝媛的时候遭到江珂玉另一只手的阻拦。

“滚开!”江珂玉压抑着怒火,“你凭什么碰她!”

“最没资格碰她的是你吧!”

“你才没资格插手我们的事!”

谢予朝狠狠揪起江珂玉的衣领,“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冲一个女人发脾气,算什么男人!”

“我问一句话而已,你少给我扣帽子!”

“嘭!”

“你们干嘛!”

谢予朝一拳砸向江珂玉的眼睛,江珂玉不甘示弱,暂时松开了宋宝媛,腾出手来反击,同样一拳狠狠打在谢予朝的脸上。

“别打啦!”宋宝媛看得心惊肉跳,急得破了音。

两人毫不手软,如同死敌一般拳拳到肉,眼里发狠。

年岁已久的桌子被他们撞得裂成了两半。

“够了、你们……”

宋宝媛的话根本入不了他们的耳朵。

江珂玉还是占了不少上风,没过多久就能把谢予朝摁在地上锤。

在江珂玉的拳头再落下之前,宋宝媛心一狠,扑过去挡在了不敌的谢予朝面前。

“别!”

面前涌来人影,谢予朝着急喊道。

江珂玉心一惊,匆忙收手。

宋宝媛害怕地闭紧了眼睛,但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她试探地眯开眼缝,见江珂玉已经罢手,赶紧将其推开,然后扶起谢予朝。

江珂玉也站了起来,执着地抓紧宋宝媛的手,不让她走。

“你不说清楚去哪,我是不可能放你离开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打过的谢予朝愈发气不过,“你给我松开她!”

“好了!”

唯恐他们再打起来,宋宝媛厉声制止。

又对谢予朝道:“你先下面等我。”

“可是……”

“去!”

谢予朝放心不下,但宋宝媛态度坚决,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往楼下去。

“我不走远,你有事就叫我。”他最后叮嘱道。

直到他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宋宝媛才外显怒气,对着江珂玉抓着她的手又拍又锤,“你松开!”

“我不。”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莫名其妙!”

江珂玉又气又恼,“我哪里莫名其妙,难道要让我放任你这么晚跟一个男人走吗?谁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宋宝媛咬牙掰着他的手指,“而且他也做不出你做的这种事!”

江珂玉就是不肯松手。

“你说的话,你做的事,没有章法,没有预兆,统统都很莫名其妙!”

宋宝媛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你赶紧松开!”

江珂玉只是用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除此之外无动于衷。

“你松不松?”

“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去哪。”

“你没有资格知道!”

宋宝媛说完狠话,故技重施,用力咬上他的虎口。

感觉得到他的手在颤,但仍旧没有松开。

血腥味已经在嘴里蔓延开,宋宝媛不可置信地抬头,撞见的是他固执的神情。

“你……”

宋宝媛用另一只手拔下了自己发间的簪子,把簪尾对准他的手背,“你松不松?”

“扎。”江珂玉红着眼睛,“你扎。”

“你别以为我不敢!”

“那你扎啊!”

宋宝媛咬着嘴唇,攥紧簪子的手抬高,再重重往下戳。

但还是在簪尾离他手背咫尺距离的时候顿住了。

狠不下心,又咽不下这口气。

两难之中,宋宝媛死死盯着簪尾,缓缓将其推入血肉之中。

破了皮,冒出了血珠。

她抬眸去看江珂玉的神情,后者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手,只看着她。

“对,就这样,扎下去。”他说,“把我的手扎穿,我肯定会疼得松开你。”

他的语气冷静得可怕,令宋宝媛惶然,“你是不是疯了!”

江珂玉看着她,眼中越来越没有情绪。

“你……”宋宝媛已然无计可施,攥着簪子的手再度往下一压。

簪尾没过他手背半个指甲盖的深度,冒出的血珠成线,顺着他的青筋流了下来,滴落在地。

“对,就是这样。”江珂玉的额上疼出了冷汗,“再用力一些,只差一点了。”

“呜……”

“啪!”

簪子脱手,掉在了地上,血珠溅到了宋宝媛的裙摆上。

她的心中防线被击垮,溃不成军,无助又惶恐地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和眼泪尤若利箭,瞬间扎穿江珂玉的心腔,令他彷徨失措,“阿媛。”

“你就知道欺负我,就知道欺负我!”

宋宝媛蹲在地上,埋头泣泪。

“我、我不是……”江珂玉松开了手。

想要安抚她,但手刚刚碰到她的肩膀,她便惊吓着弹开了。

宋宝媛带着哭腔,“你当初仗着我喜欢你欺负我,现在又仗着爹娘孩子欺负我,你到底还想怎样!就算当初逼你娶我是我的错,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对不起你过,我也已经放你自由,你又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不是想要欺负你,我……”

“你就是!”宋宝媛胡乱抹了抹眼睛,“早知道有今天,当初爹爹把你带回来,让我叫哥哥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他把你赶走!赶得远远的!”

砰。

江珂玉心中紧绷的弦断了。

世上最残忍的话莫过于此,他这一刹那没有了心跳,也没有了呼吸。

后悔和他成亲,现在,又后悔和他遇见。

宋宝媛转身就跑。

江珂玉留在原地,目光呆滞,了无生气。

“砰!”

第三波烟花准时绽开在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江珂玉低头,弯腰捡起了地上带着自己鲜血的簪子。

他用簪尾对准自己手背的伤口,猛然一扎,顺着原本的创口,簪尾穿过了他的掌心。

可是……怎么才这点疼。

这点疼,怎么会让他长记性。

“嘶。”

他又将簪子拔了出来,拔出来好像比扎进去疼。

但也还是不够。

他受伤的手已经被鲜血染红,所以他用另一只手拿簪子,用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地,把簪子擦干净。

再揣入怀中。

对,这样最疼。

第86章 等等

看到宋宝媛哭着跑出来,谢予朝顿时慌了神,还免不了怒火中烧。

“他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

宋宝媛眼前模糊,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打死他!”谢予朝再次捏紧了拳头,阔步朝楼上走去。

宋宝媛赶忙拉住他,用力摇头,嗓子嘶哑道:“我们走。”

她将谢予朝带进空房间,又让人送了伤药过来。

谢予朝手上、脸颊、嘴角都擦破了皮,眼睛也挨了下重的,现在看人还有点重影,但他不敢说。

宋宝媛亲自给他上药,眼睛红彤彤的,看着令人担忧。

“你真的没事吗?”谢予朝忍不住问。

已经过了两刻钟,宋宝媛的情绪平静了许多,“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我就一点皮外伤,不打紧。”谢予朝偷看她的脸色,毕竟先动手还没打过这事,挺丢人的,“别看我表面比他惨,他可被我打出不少内伤。”

宋宝媛心情低落,“你干嘛要跟他动手?他在大理寺那么多年,没点身手早就没命了,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他也就一般,三脚猫功夫。”谢予朝不屑道,“我就是见不得他这么粗鲁的对你。”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任何人都不可以这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