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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航天气晴 风信舟 18816 字 4个月前

“我下午看了骆氏疗养院的一些资料,以及你们之前做过的一些营销活动,先粗略做了一版策划……”

童弋祯自然而然将话题从大学回忆扯到项目上,这让骆望钧有些小小的失落,她对自己似乎比之前更疏远。

这让骆望钧一时不知道自己用这样的方式和童弋祯搭上线是否正确。

当年读书的时候,童弋祯在新闻系就是出了名的难搞。因为外形气质优越出挑,一度有不少男生追过,不过都以失败告终,也几乎没传出过什么绯闻。

这些都是骆望钧在认识童弋祯之前,就零零散散听说过的。他当时也只觉得那是个有些清高的漂亮姑娘罢了,像这样的女孩学校里太多太多,从小他家的圈子里也有不少,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

直到后面,他被几个熟悉的学妹拉去帮忙录制他们大广赛的广告词,才第一次见到童弋祯。

骆望钧直到现在都清楚的记着,她那天穿着朴素的白衬衫浅蓝牛仔裤,看不出任何牌子,可穿在她身上就是非常合身妥帖,让人觉得舒服。

女孩简单扎一个高马尾,因为头发过长,发尾半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桌上的小风扇轻轻吹动。

天气炎热,她却没有丝毫倦怠,专注敲着键盘。

“学姐,骆学长同意帮我们录音频了,这次肯定没问题。”

童弋祯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望过来。空旷教室窗棂边,染着浓夏绿意的阳光打在她肩上。

骆望钧看到她勾唇笑了下,站起身,踩着双洗得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朝他走来:

“你好,我是19新传的童弋祯,谢谢你愿意来帮忙。”

她的自我介绍轻快大方,却让骆望钧有一瞬间晃神,他当时只疑心是被炎夏的太阳晃到了眼睛……

等他们车子开到餐厅时,已经过了六点半,延山西路上的老派洋楼和摩登建筑相间交错,写字楼晦涩的玻璃被粉紫的晚霞染成柔美的绸,路边有不少人掏出手机拍天空,这是下班后难得的浪漫时刻。

“我帮你也拍一张吧。”

骆望钧停好车,也为眼前绚烂的晚霞驻足。

童弋祯摇头:

“不用了,亲眼看到就很幸运了。”

她以为他是在说晚霞。

童弋祯确实没有拍照打卡的习惯,她更愿意用眼睛看、全身心感受当下这种偶然的动容时刻。只要这一刻的感受足够真实,足够惊艳,那怕年逾古稀,记忆依旧不会撒谎。

骆望钧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视线全停在童弋祯身上,所幸她毫无察觉,真的沉浸在流动的色光中。

*

陈子敬刚从餐厅出来就碰上火烧云,宁城海拔低经常能见到,不过颜色这么漂亮的也不多见。

他心中连着发出几声卧槽,赶快掏出手机站在原地拍了一个转圈视频,就是效果有点差强人意。尽管他用着很好的手机,可画面里的晚霞颜色并不如肉眼看到的还原。

陈子敬也不在意,给自己的女朋友发了一条视频,附上一个颇为矫情的爱心emoji。

想了一下,转手给徐稚闻也发了一条,附上一个沙雕狗头emoji。

今天这小子送自己来餐厅有功,请他看看晚霞就是顺手的事。

徐稚闻刚买了菜到家,听到手机震动还以为是童弋祯发的消息,东西还没放好就准备打开回复。

徐稚闻:【?】

陈子敬:【火烧云,你看红得跟火锅似的。】

徐稚闻:【……别给我发,给你女朋友发。】

他憋了一口闷气没处撒,自然不会给陈子敬好脾气。

陈子敬:【发了,这种好事哥们儿也想着你呀~】

徐稚闻被对面那个“~”成功恶心到:

【不过是前一天下过雨,空气中水分子充足,今天的大气透明度好,阳光的散射作用比较强。】

陈子敬看到他的回复满脸黑线,先发了一句:

【不解风情,活该当没人要的老男人】

又觉得不解气,补了句:

【装逼怪】

说什么阳光散射,说得像谁不知道似的,一点都没有浪漫细胞,他是真觉得照这样发展下去,徐稚闻肯定活成孤独又古怪的科研老头儿,他可不能这样。

徐稚闻本来要直接关掉屏幕,余光却忽然扫到视频封面上一个白色的倩影。

他点开视频,陈子敬的运镜十分夸张,以他自己为轴心,晃晃悠悠转了一圈,将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拍了进去,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画面上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

徐稚闻长按保存视频,暂停,将画面放大。

看到童弋祯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衣,黑色的裤子圈出她腰身纤细的曲线。

她仰头专注看天,日暮的余晖将她勾勒出几分神性。

徐稚闻继续放大画面,看到她身边站着的男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那道背影的视线方向却不是火烧云——

作者有话说:[坏笑]哈士奇选手精准扎心~

第36章 第 36 章 大暑

童弋祯到家已经过了九点, 一开门就闻到股淡淡的烟味。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餐厅岛台哪里开着射灯,她扶着鞋柜换鞋, 动作很轻, 往常这个时候徐稚闻都在看论文。

“啪嗒”一声, 刺眼的白光瞬间笼罩整个房间, 童弋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到,眯起眼睛。

“怎么不开灯。”

徐稚闻站在门廊边,浓黑的眼睛看着她。

“怕打扰你。”

童弋祯换好鞋将帆布袋随手搁在玄关,故作轻松:

“你今晚怎么没看文献?吃饭了吗?”

“看过了,你晚上在外面吃了?”

一句话让童弋祯心里咯噔一下,她好像那种初出茅庐的笨贼, 徐稚闻不咸不淡的两句话就逼得她近乎要投降。

她没和徐稚闻说晚上自己和骆望钧吃饭的事,她知道徐稚闻其实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他不喜欢骆望钧, 从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她就发觉了。

所以下午和徐稚闻发消息的时候,只说她晚上有工作的应酬要处理,却微妙地隐去了应酬的对象。童弋祯有点后悔,有些事明明白白说出来反倒没什么, 现在这样怪别扭的。

很多话一旦错过最佳的时机,再说出来味道就会变, 她骑虎难下。

或者,童弋祯也可以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说骆望钧突然给了她一笔广告大单,自己是去谈合作的。可那样就得再去解释,为什么这种天上掉大饼的好事会砸在她头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不知道其中藏着的事。

童弋祯缺乏自信, 她和徐稚闻太多年没见,时间会把人打磨成千奇百怪的样子。

她和徐稚闻才刚刚开始,她不想让任何一点意外扰乱重新接纳彼此的节奏。

或许,她得再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和盘托出,那要等她对这段关系不再那么战战兢兢的时候。

毕竟现在除了两位当事人,在她们各自的社交圈里,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们已经从兄妹变成了恋人。

即便没有血缘,这种关系的转变也是为道德规则所排斥,为人所不齿,见不得光的。

她偶尔也会恐惧这段关系曝光之后,世俗的评价会对她和徐稚闻带来什么样的冲击。

“嗯,一个工作的应酬,谈广告合作的。”

童弋祯还是忍不住多解释了一句,今晚的氛围确实有点奇怪。

徐稚闻没说什么,径直走去岛台。童弋祯亦步亦趋跟上她:

“你做了虾!”

撤盘子的手一滞:“避风塘炒虾。”

桌上还有炒好的时蔬、煲好的汤,几乎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

童弋祯主动环上徐稚闻的腰,脑袋贴着他的背轻轻蹭了一下:

“我哥现在学坏了。”

徐稚闻呼吸一噎,捏着盘子的手颤了颤,很快稳住站在原地没动,看她要玩什么花样。

“你肚子不饿?不是说不用等我。”

童弋祯说着伸手在他腹部乱摸,本以为徐稚闻晚上没吃东西肚子会饿瘪,她是抱着玩乐的心思,隔着一层薄薄的居家服,却隐约摸到硬朗结实的腹部线条。

徐稚闻放下盘子,转过身,一只手不耐地摘掉眼镜丢在桌上。童弋祯看清他眉眼的妒意和冷封的唇,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一步要走,却被徐稚闻攥住手腕扯回来。

在童弋祯错愕的眼神中,徐稚闻俯身吻下来,呼吸凶猛。

她被比自己结实许多的手臂牢牢箍在怀里,几乎要站不稳,只好双手向后撑住岛台,唇边细碎的挣扎全被折磨的不成词句。

徐稚闻从来都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一点不克制、一点不温柔、一点不怜香惜玉。

他只是掠夺、只是占有、只是昭示主权。

童弋祯从不用香水,她有哮喘病史,对任何刺激的味道都很敏感,所以徐稚闻也不用。这个家里最原始的气味除了洗浴产品本身的味道外,就只有身体睡得滚烫时那种皮肤自然代谢出的咸。但现在她的颈间、发梢都笼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惹人生厌。

南京的春夏,香樟葱茏,开花的时候就是这种腻味的甜!是餐厅特意找人调的环境香,以图给每位光临的食客留下美好的回忆。

童弋祯发出一声惊叹,因为徐稚闻开始用舌/尖轻轻挑/弄她的耳垂,这里曾是从未有人抵达的原始森林。

他用牙齿去咬,滚烫的呼吸在耳边放大数倍,激起后颈皮肤微微的战栗,她感到后颈的绒毛顺着他呼吸的节奏战战兢兢地耸起,然后又被徐稚闻带着薄茧的指腹狠狠蹭去,燃起一片恐吓过后的细密疹子。

徐稚闻只用一只手就能从后握住童弋祯纤细脆弱的脖子,她甚至恐惧徐稚闻只需微微用力就能将自己碾碎。

身体本能地躲避,却被脑后的那只手恶狠狠按回来。

这根本不是亲吻,是审判和惩罚。

童弋祯恍然大悟,她开始抗拒,试图推开失去理智的野兽。

“徐稚…闻……唔……”

唇齿间啧啧的水声将她的话全赌回去,腰上的那只手开始收紧又收紧,想要把她按回自己的身体里去。

童弋祯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这不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将欲念展露在她面前。可这次又不一样,现在她已主动放弃亲缘关系的庇佑,将自己完完全全袒露在徐稚闻面前,只要她允许,他随时拥有睡她的权力。

徐稚闻的手顺着/腰向下滑,磨过丝光衬衣的下摆。

工作后,童弋祯仍是偏爱牛仔,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将腿/肉/紧紧绷在一起,比松弛时更有张力。他指尖碰过的地方,珠帆布上微小的颗粒乖顺低下头,等待他的抚摸。

“徐稚闻…唔…我…没洗……”

童弋祯爱干净,她白天在外面上班跑了一整天。她的话被徐稚闻解读为一种许可,低头埋在她肩上毫无章法地啄吻。

“哥。”

在紊乱的呼吸声里,这一声细如蚊声的哥居然就给这个夜晚画上了休止符。

“哥,我还没洗澡,你也没有吃东西。”

童弋祯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她脑袋里很乱,如果从本能的角度出发,她毫不抗拒发生些什么,可又觉得时机很奇怪。

他送自己脚链的那个晚上、景德镇狭小的旅店都比这个晚上要更和时宜。

徐稚闻松开手,童弋祯终于得以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他的头还埋在她的颈上,安安静静。

“你今天怎么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平静,伸手轻抚他的后脑,替他顺着头发。

徐稚闻不说话,两个人僵在原地。

“徐稚闻,你在生气。”

是肯定的语气。

她和徐稚闻太过熟悉,在分开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微弱的心绪能逃过彼此的眼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是比恋人还要理解对方的存在。

从前,徐稚闻生气时会装作没生气的样子,你只能在言语中偶尔挑出一两根毒刺。

中学快毕业那会,童弋祯和一个男孩走得很近。

那个男孩长得斯斯文文,学习也不错,总是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在一众脏兮兮、黑了吧唧的野小子里显得格外出挑。这样的男孩很自然地会受女孩子欢迎,一次期中考试后,老师给她们俩调了同桌。

他开始,她是给童弋祯借笔记,却意外被拒绝。

“谢谢哈,课堂笔记我都是用我哥的。”

童弋祯见他一副受挫的样子,挠头:

“不过你写的也很好,这几个函数记的比我哥记的还全呢。”

她只是好心安慰一下,却被徐稚闻撞个正着。

童弋祯当时就有一种被抓包的别扭感,看见他的眼神只轻轻在她身上掠过去,又聚在手中的题目上,似乎没有半分不悦。

只是后来几天,他对自己摆出一副很高傲的架子,讲题时过分言简意赅、再去借他的笔记,他就会刺你:

“用你同桌的不好吗?他那本,函数部分记的比较全。”

童弋祯吃瘪,她哥真是全天下最小心眼的人。青春期的少女正是叛逆期强的时候,他不乐意给自己借,她还不乐意看呢,转头收下同桌的好意,两个人的友谊开始突飞猛进。

直到毕业时,她收到来自那个男生的一份礼物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浅橙色糖纸包着一个透明的水晶摆件,那阵子,不知道是不是受施华洛世奇水晶流行的影响,这种类似的工艺摆件风靡得很,送礼拿得出手。

盒子的缝隙处还夹着一张贺卡,上面只写了一句【毕业快乐】,但封面却画了桃心图案。

徐稚闻黑脸从她手里抽走了贺卡,拿着水晶摆件出门。

晚上再回来时,把摆件还给了童弋祯。

“贺卡呢?”

“你那好同桌拿回去了。”

徐稚闻语气平淡,丝毫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逾越的地方。

童弋祯有些生气,怎么说那也是送给她的东西,那怕自己寄人篱下,至少也有拥有自己私有物的权力吧。

“为什么拿回去。”

“他选错贺卡了。”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浅粉色贺卡,封面画着可爱的阿狸。童弋祯当时很喜欢这个卡通人物,有些欣喜,一打开里面却什么也没写。

“他说祝你毕业快乐。”

徐稚闻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小偷。

偷走了别人对他妹妹的喜欢,换成赝品——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早发~周末快乐呀[猫头]

第37章 第 37 章 立秋

暑假放榜, 童弋祯和徐稚闻的分数能上同一所高中。

说是同一所,但含金量不同。

坊镇偏僻闭塞,镇上只有一所中学, 水平不上不下。但凡对孩子未来有点想法, 家里不管是托关系求人还是花钱借读, 也会让孩子去市里读高中。

只是那样一来, 就不得不住校,或者陪读。借读费每学期一万二,吃住花销还得另算,折腾个三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尽管条件苛刻,也还是有不少人挤破头去市里读,用三年赌孩子甚至整个家庭的未来, 不能算亏。

分数线便年年水涨船高,到现在,连借读也划出个镇上大部分普通孩子够不到的分数线在那拦着, 能让她们这些乡下草鱼向上跃的龙门,是越来越高了。

徐稚闻不同,他早在各个竞赛里展露头角,成绩常年霸榜, 中考成绩也是全镇第一。市里重点中学的老师特意来家里做工作,让徐爸和赵丽华都有些受宠若惊。

站在招生老师的视角, 优质生源倒是稀缺产品,各个学校每年比着赛地出优惠政策,都希望能将各地的好苗子早早挖过来,这样后面高考放榜才好看,学校下一年招生就能正循环。

“只要孩子来,我们肯定是用心去培养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做老师的也不愿让这么好的苗子给埋没了……”

饭桌上,招生老师在滔滔不绝,徐家人听得起劲,童弋祯一直安静吃菜,不时帮赵丽华给其他人布菜,收拾下碗盘。

说到埋没的时候,赵丽华给老师使了个颜色,他才注意到餐桌对面的文静女生。

“您家是两个学生?成绩怎么样?”

童弋祯下意识绞紧手腕,礼貌道:

“我成绩一般,我哥哥很厉害。”

徐稚闻看了她一眼,还没说什么就看她端了自己的空碗起身:

“赵姨,我吃好了,等下还有同学找。”

“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童弋祯端着碗出了门厅,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

“这不是您家小孩啊?”

“邻居家的,是个苦孩子,暂时在我家住着……”

坊镇的夏夜节奏很慢,连树上的蝉都懒得叫唤。

童弋祯在街上瞎晃悠,她说谎了,根本没什么同学来找,这时候考得好的几个跟着家人去外地旅游,考得不理想的忙着四处择校,谁有闲工夫出来。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在饭桌上特别不自在。

凭良心说赵丽华这几年对她是真的好,徐爸虽然严格,但对她也从来没说过什么重话,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可就是这种客气让她觉得别扭,让她觉得自己不管在这个家里住多久,那怕在这里已经有了独属于她的小房间和洗浴室,她有一天也是要搬走的,因为她是“邻居家”的。

等她走了,那间房子就会空出来,留给这个家真正的成员去住。

外婆的那间小院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小姨走得时候给她留了一把钥匙,但里面值钱的东西基本都搬空了,就连柜子里几床她和母亲搬来时新做的褥子也一起用卡车拉走了。现在那就剩个空壳住不得人,她拿着钥匙也没用。

“童弋祯!”

猛然听到有人叫她:

“陆梓临,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我爸来买点东西,他碰上朋友聊天呢,我自己逛逛,你也出来逛呀。”

陆梓临是她同桌,两个人一起备战中考也算是有些不一样的革命友谊。

“嗯。”

童弋祯兴致不高:

“对了,谢谢你送的礼物,也祝你毕业快乐。”

陆梓临被她这么一说,有点不太好意思起来,挠头嘿嘿笑了两下:

“我看见你成绩了,考得不错呀。悄悄给你说,你这分儿能进一中尖子班。”

陆梓临妈妈是公务员,人脉很广,消息自然可靠。

“你考得也很好啊,下学期我们应该又能做同学。”

童弋祯却看他突然泄了气:

“别提了,我妈非说一中教育质量不好,让我去市里读,我今天就是跟着我爸出来买点东西,过几天开学他就跟我去市里陪读了。”

“挺好的,你学习好,去市里读以后肯定能考个特别好的大学。”

她很想让这句宽慰完全出自真心,可心口确实有个什么东西堵在哪里不上不下,童弋祯一时想不清这种感觉是嫉妒还是羡慕,或许二者都有一点。

有家的孩子和她这种丧家犬是不一样的,在人生未知的路口上,会有人告诉她们该往哪儿转。

童弋祯回去的时候,听到二楼卧室里传来争执的声音。

她很想装作没听见,偷听别人说话不对,但路过时她还是控制不住放慢了脚步。

赵丽华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但今晚难得显得低沉:

“那个招生老师不是说祯祯要去也能去,就是每学期多交四千五…”

“四千五,你上嘴皮碰下嘴皮说得轻松!现在厂里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欠好几个月工资不发了,你让我从哪儿弄钱给她读?”

徐爸的声音发闷,这几年坊镇搞产业升级,取缔了很多厂,不少人下岗自谋生路。

“可稚闻说……”

童弋祯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报了几分期待。

“别给我提他,小童成绩本来就普通,在镇上一中好好念未必没有出路。如果前面不是这小子横插一脚,他这学籍的事今天就能定下,还用得上我们折腾?”

“也是。”

赵丽华叹口气。

“稚闻这孩子有时候是挺倔,他和祯祯打小就玩得来。”接着语锋一转:“咱家毕竟不是什么有钱的大户,祯祯家的人这几年一直不闻不问,我也觉得供两个孩子有点吃力,要是都去市里确实是……”

童弋祯没再听下去,安静回了自己房间。

接下来几天她和平时一样,只是洗碗打扫卫生更频繁勤快些。

饭桌上,赵丽华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最近怎么没见你和朋友出去玩了,快开学了,现在还是可以好好放松放松的。”

“外面太热了,出去玩没意思。”

童弋祯夹起排骨吃得斯文。

“上次你说有朋友来找,怎么不带来家里玩,开空调就凉快了。”

童弋祯搁下筷子,状若无意提起:

“上次是我同桌,我俩在外面随便逛逛,还行晚上不热。”

徐稚闻餐桌下的手微微攥紧,却也没说话低头专注吃饭。他这几天好几次看到童弋祯晚上不睡觉,好晚还在温书。她已经开始提前自学高一的内容了。

“赵姨你说巧不巧,我同桌他妈妈在教育局上班,他说我的成绩能进一中的尖子班呢。”

“是嘛!”赵丽华松了口气,接连给她夹了好几筷菜:“我就说只要咱好好学习在哪里都能学得好,你哥哥还非要跟我犟。”

“那哥也太小看我了。”

童弋祯侧过头,故意提高了声量:

“我觉得一中也很好啊,很多之前的同学还能继续在一块儿。而且尖子班的话,老师也都挺厉害的,还能天天回家见到赵姨。”

说着冲赵丽华眨眨眼睛,鬼灵精怪的样子逗得她笑起来。

“还是祯祯好,是我的小棉袄。”

饭桌上一片其乐融融,徐稚闻突然啪嗒一声将碗筷搁在桌上,发出异响。

“读高中不是儿戏,你就这么想读一中。”

徐稚闻的脸色并不好看,浓眉拧在一起,眼神里透出几分不悦。

童弋祯看得清楚,但她不想理会。

“我觉得一中很好,不想折腾。”

童弋祯还在细数留在镇上读高中的好处,徐稚闻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

“你那同桌也在一中读吧。”

“对啊,他叫陆梓临人很热心,之前还给我讲过题。”童弋祯笑起来:

“哥你说是不是特有缘,他成绩比我好,估计也会分去尖子班。”

“是么,那提前祝你们分在一个班。”

徐稚闻皮笑肉不笑地说,他疑心童弋祯是个狼崽子越长越没有心,即便他对她再好,她也不会领情。

这顿饭一过,徐稚闻去市里读高中的事就算是敲定下来。学校很有诚意,不仅直接减免了三年的学杂费,连宿舍都免了,每学期只要成绩达标还有助学补贴,按最理想的情况折算下来,连吃都是免的,甚至还能剩下点。

八月,高中开学,因为徐稚闻要住校,得提前走。

这几天赵丽华越收拾东西,心里越不是滋味。虽然说为了儿子的前途,送他去市里读书是最好的选择,可突然要和从小长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分开还是会舍不得。

“你说要不要带个家里的凉席过去。”

童弋祯跪坐在地上讲徐稚闻的衣服一件一件叠整齐:

“我觉得可以,要不再买个小风扇吧。听我同学说,市里的学校宿舍特别挤,好多都没空调,就装了风扇还得定时才能用。”

“哎,这学校也真是,就只管成绩不管孩子们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好……”

童弋祯理解赵丽华的心情,这几天徐稚闻在家里很沉闷,也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她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和徐稚闻说说话,只能来帮着赵丽华一起收拾行李。

坐在前往市区的火车上,徐稚闻和徐爸都很沉默,他们父子从小就没什么共同语言,尤其是后来他逼着儿子去学奥数去打比赛,两个人的关系一度剑拔弩张。

“到学校要是缺钱就给家里张口,好好读。”徐爸将从家里带的烧鸡打开,推到儿子面前:

“吃点。”

“不饿,你吃吧。”

徐爸就不再劝将烧鸡收起来,扭头看外面葱葱的水田。

徐稚闻搂紧怀里的书包,前面在候车室候车的时候,他翻开童弋祯送他的小说,是本精装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黑塞的书向来不符他的口味。其实童弋祯并不理解他精神的贫瘠,他和竞赛、数字、成绩这样的东西打了多年交道,觉得自己近乎失去阅读幽深文字的能力。

这本书里的夏天越瑰丽绚烂,就越显得他的夏天狼狈苍白。

他随手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红色的狐狸,中间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

“于漫游者而言,每条道路都通向家园。”

第38章 第 38 章 立秋

童弋祯很少见地失眠了。

自从毕业之后, 她经常一沾枕头就着,工作已经将她生活的所有缝隙填得满满当当,只剩疲倦, 没有心思胡思乱想。可昨晚, 她却因为徐稚闻失眠了。

犹疑再三, 最终还是说了骆望钧给报社投广告的事。

出乎意料地, 徐稚闻很平静。只说了句“知道了。”就继续收拾盘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句话将童弋祯准备好的解释全堵在嘴里不上不下,有些话果然错过时机怎么说都不合宜。他要是生气或者和自己吵几句,说他不喜欢别的男人同自己走得太近,她也能将这个话题接下去,可徐稚闻偏偏在这种时候沉默。

他什么都不问, 什么都不好奇?

虽然最开始是自己心胸狭隘选择了隐瞒,可在徐稚闻这里她习惯了被迁就,从小到大徐稚闻鲜少真的同她生气。

“小童, 想什么呢?”

吴彤将一叠资料放在桌上:“看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的,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童弋祯拿过资料翻了翻,是她前两天交上去的那篇环卫工热射病死亡的稿件。现在气温一年比一年热, 几乎每年都有这样的事发生,只是同城的报纸几乎不会报道当地发生的恶性事件, 这种影响不好的负面新闻,多是由临省或邻市的媒体来报道。这也算是行业内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篇稿件不能发吧。”

童弋祯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天真,以为拿了一支笔就了不起能写什么惩恶扬善的文章。只是她毕竟心里有几分不甘,这次因热射病死亡的环卫阿姨,才刚过五十, 出事前刚拿了每月80块的高温补贴。

她出事后,家里就只剩下残疾的老伴和读高中的孩子相依为命,日子捉襟见肘。原本出了这种事,单位上是要给赔偿的,可因为她签的是外包公司,属于临时岗,那边只愿出于“人道主义”赠与两万三千块。

不得已,家属打了《新报》的热线求助。

“这次还真说不好。”吴彤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

“你最近不是要接手骆氏疗养院的推广,它们的广告投入几乎占了社里一整个季度的招商KPI,这事你那边定了吗?”

“还没,只是先做了一版草案,合同什么的,是广告那边接洽。”

“抓点紧,这个合作如果能敲定,在主编那里多少是能说得上话的。”

吴桐说得不算含蓄,童弋祯现在也明白,社里这么多记者,除了论资排辈,更多是看谁更有经济价值,手里资源多的自然话语权就大一些,稿子投上去被压的概率就小一些。

中午吃饭的时候,童弋祯主动给徐稚闻打了电话,她不是那种擅长冷暴力的人,也很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冷战状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那边听起来有些吵。

“哥。”童弋祯戳着碗里的米饭喊了一声:“你在外面吗?”

“在食堂。”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和平时对学生讲话一样。

徐稚闻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别扭:

“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忙的话就算了。”

童弋祯嘴上这么说,却没打算真的挂电话。

“不忙,在打饭。”

童弋祯就“哦”了声,放低了语气: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气我昨天瞒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才出声:“是。”接着又说:

“我就那么让你不能相信?”

童弋祯知道这件事的责任更多在自己身上,无论是身为恋人还是家人,信任都是一段关系中最基础的构成。曾经他们确实是亲密无间,能放心把所有底牌交给对方。

可分开十年,这期间他们谁也没能参与彼此的生活,习惯会变、性格会变、社交圈大换血。

重逢的代价就是得读档重来。

“对不起。”

徐稚闻不说话了,他心里那点芥蒂和不快都被这句姿态很低的道歉冲得七零八落:

“中午吃什么?”

“番茄炒蛋、丸子、米饭,虾…”童弋祯一样一样报菜名,听到电话那边的男人终于发出一声低笑。

“吃虾啊。”

“是啊。”她知道徐稚闻气消了大半,热络起来:

“昨晚没吃到我家大厨做的,只能今天吃食堂解解馋。”

“那有什么关系,毕竟没有南京菜好吃。”

童弋祯:……

“小心眼。”她忍不住揶揄一句,被徐稚闻听到。

“你说什么。”

童弋祯轻咳两声:

“没什么,我说外面那些花花绿绿的菜都没有你做得好吃。”

听筒又是好半天没动静,但童弋祯觉得他应该心情不错,放心挂了电话去搞策划案。

*

徐稚闻很多时候确实有点小心眼,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童弋祯发现她哥身上长出很多“好学生病”,比如口是心非,比如自以为是。

自从他去市里读高中后,童弋祯就只能在赵丽华散碎的言谈中得知他的近况,知道他第一次月考就冲进了年级前十,也知道他被特选进了实验班跟着很好的老师搞物理竞赛。

他每个礼拜只有周六下午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一次打不了十分钟,基本都是他说两句,赵丽华叮嘱十句,有时候徐爸在旁边也只是安静听着并不说什么。父子两个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

童弋祯倒是想和他说说话却又拉不下面子,正是青春期的女孩,心思敏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期中考试前,徐稚闻破天荒在周五晚上打来电话,徐爸徐妈都去上了夜班,家里只有童弋祯一个。

她接通电话,心里明明雀跃嘴上还要持做一本正经。

“赵姨和叔叔都不在,上夜班了。”

徐稚闻穿着校服站在电话亭里,外面排了不少人:

“是嘛,那不巧。”

他百无聊赖绞着电话线:“算了,打都打了,不浪费电话费。”

徐爸徐妈厂里排班是有规律的,徐稚闻早算得清楚,他是下了晚自习特意溜出来的。

“你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钱还够花吗?”童弋祯学着赵丽华的语气:

“要是缺什么我可以帮你转达。”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童弋祯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乱跳。

她听见徐稚闻低低叹气:

“你现在翅膀硬了,没大没小,也不叫我哥了。”

童弋祯懒得和他犟嘴,老老实实喊了一声哥,又重复一遍客套话,倒是让徐稚闻拿她没办法。

“我这边时间不多,你就说这些没营养的话气你哥是吧。”

童弋祯问他:“我送的书你看了吗?”

“看了。”

童弋祯顺手捞过懒猫金贝抱在怀里,边替它顺毛边问:“好看吗?”

“看不懂,也看不进去。”

童弋祯就笑起来,小声“切”了句:

“没品。”

“你哥我没品味?你选的什么明信片啊!土得掉渣,多大人了还喜欢卡通…”

童弋祯被他驳了面子,挂了电话,沉郁了几个月的心情却一下子好起来,抱着金贝在沙发上笑。

之后的几个星期,他总能精准在徐爸徐妈夜班的时候打来电话,不过电话的内容到不再是无聊的成绩和竞赛。童弋祯经常给她抱怨一些学校里的事,吐槽哪几个老师比较苛刻,也会说自己在新的班级交到了什么朋友。徐稚闻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听着,偶尔出言应和一两声。

秘密的电话一直持续到快学期末,市里高中的老师打来电话,说徐稚闻出事了。

吓得赵丽华当场瘫倒在地,童弋祯跟着徐爸辗转四个小时的火车赶到市医院。

病房里站着好几个中年人,看着像老师的打扮,徐爸在病房外看了一眼就被拉去缴费。童弋祯进去的时候,看见他一条腿和胳膊已经打了厚厚的石膏,脑袋上也缠着纱布,床边的校服染了血。

徐稚闻比离家的时候瘦了很多,也白了很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感觉,精神恹恹的,眼下缠缠裹裹躺在床上,像丢在废品站没人要的旧娃娃。

童弋祯叫了声“哥”,声音颤得乱七八糟,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听学校老师说,徐稚闻是早上四点多在宿舍走廊里背书,不小心脚下踩空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的。

学校统一定的起床铃是五点半,等有学生出来看到他,徐稚闻已经在楼梯拐角躺了快一个小时。

“哭什么,丑死了。”

徐稚闻微微偏了偏脑袋,冲她挤出一个笑。童弋祯想不明白人都摔成这样,他怎么还能笑出来,该不是把脑袋给摔傻了。

童弋祯只是哭,不发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徐稚闻那只缠了石膏的手上,烫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缩。

徐稚闻有些后悔,早知道她会这么难过,他就再忍一忍,想想其他办法,总有其他更温和的办法供他同望子成龙的父母周旋,让他转回一中念书。

他确实后悔了,从坐上去市里的火车,徐稚闻就开始想念坊镇。

对于他这样灵魂空洞的漫游者而言,只有在故土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开学第一天,徐稚闻看见了陆梓临,那个被小姑娘在嘴里挂了一个暑假的好同桌,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来报道。

那一刻,湿热的夏季风越过太平洋,拂过坊镇的渔港,打在他脸上。

徐稚闻开始明白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女是在用怎样的心意,小心维系着她生存的平衡,她是不是也想要一份远大的前程?

她是不是在用过早的成熟懂事,包容着周围大人们的算计和无奈?

徐稚闻在那张明信片补上半句。

——

“世间所有的水终将重逢,北冰洋的水与尼罗河的水将在湿润的云朵中相遇。”——

作者有话说:哥妹明信片摘抄,出自:《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第39章 第 39 章 立秋

秋老虎来势汹汹, 童弋祯连着好几晚加班加点做策划,因为骆望钧的关系,甲方并没有为难她, 很快敲定方案, 她借着这股东风顺利通过热射病稿件。

只是报道发出去还没形成太大气候, 舆论的声量就转了方向。几乎整个南方的沿海城市, 都将关注的焦点投给了台风。

西北太平洋生成的小股热带风暴励志北上,一路上吸收水汽,还未正式登陆就招风唤雨,成功浇灭暑热。

“童老师,你手机还有电吗,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下午我妈打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到,她肯定急死了。”

张晓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新报》要做直击台风登陆的专题, 社里的记者几乎都放出去采风。

童弋祯这组是三个人,她带队、张晓外加一个摄影老师,已经在外面拍了大半天,都没怎么吃饭, 又饿又累,士气低落。

“我带了充电宝, 你先用。以后再遇上外采还是额外带一个充电宝比较好。“

童弋祯的手机一直开着低耗模式现在也已电量告急,她没舍得用充电宝。去年她跟吴彤做过台风直播,今年有经验,知道充电宝要留着应急。台风过境很容易小范围停电,她要确保手机能及时发出最新短讯给社里才行。

张晓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手机平时冲一次能用可久了,最近那个充电宝爆炸的事有点吓人, 这几天我就没带,谁能想到这么寸。”

童弋祯耸耸肩以示安慰,她只是顺嘴提醒一句,没想到让张晓如此紧张,这倒是让她想起自己刚刚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战战兢兢的,生怕工作出一点错误。

“没事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今天拍了不少焦点画面,你做得特别好。”

休息的间隙,童弋祯也掏出手机,切到自己的私人微信,徐稚闻给她发了好几张照片,有简单的午饭照、有书房的案台、有银贝趴在阳台看雨,这男人报备倒是很积极。

今天宁市发布台风橙色预警,不少事业单位放假,徐稚闻和银贝呆在家里。

童弋祯点开照片反复看了好几次,感觉心头有一股春水柔柔地淌过去。她对着自己脚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文:

【快来观摩童记者的帅气工作照~】

原本还想再多发几句报个平安,天色骤变,狂风暴雨都歇下来,居然还出了太阳。

这是进入台风眼了。

来不及耽搁,三个人抓紧收拾设备转移阵地,去下一个备采点。

一直折腾到晚上八点多,她们这组才要收工。

摄影老师和张晓顺路回报社,童弋祯没和她们一起。

周一派出所打来电话,说之前那个卷钱跑路的黑心中介被抓到了,童弋祯之前租房被坑的押金损失能补回来一些。只是这几天太忙,她没来得及去领。

正好今晚最后一个备采点离报案的派出所很近,童弋祯便想着顺路去领,之后不用再折腾徐稚闻开车送她。

“在这里签好名字和身份证号,后续如果还能追回剩下的损失,我们会再联系你。”

民警帮她做着交接手续。

这个点所里没什么人,警力大都放出去巡逻了。

“警察同志你这里有充电宝吗?或者type-c接口的充电线也行,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借我手机充个电。”

童弋祯有点不好意思,她的充电宝借给张晓忘记要回来,现在轮到她借了。

年轻警察倒是热情,直接将自己的快充借给她。

手机一开机,页面跳出来28条未接来电,都是徐稚闻的。

童弋祯还没来得及回拨过去,那边就又打进来,她有些心虚,不知道该不该接。警察倒是很善解人意,拿了材料去二楼复印。

“你在哪儿,直播不是早结束了,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童弋祯听得出他声音里隐隐的情绪。

“嗯,充电宝借给同事忘记要回来。我在派出所。”

她简单说了黑心中介的事又报出一串地址,听筒那头的男人只言简意赅说了句:

“等我过来。”

就挂了电话。

童弋祯就知道徐稚闻是有点生气了。

他生气的时候不喜欢放狠话,也不爱吵架,行为举止和平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偶尔表情管理失败脸拉二尺长,说话惜字如金装冷脸酷哥之外,其他都和平时一样。

童弋祯最受不了这个,和徐稚闻吵架就像出门没抖鞋里的沙子,看不见什么大毛病,可走起路来脚疼。

高一那年,徐稚闻在学校出了事,骨折在市里住院。

徐爸帮儿子办好学校的手续,只留了三天,看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就收拾回程了。

他是技术工人,厂里还真离不开他。再说,多请一天假就得多扣一天工资,现在厂子效益不好,徐爸徐妈都不敢请假太久,害怕上面找借口直接让她们下岗,只好留童弋祯这个半大学生在这边照顾。

徐爸在医院附近给童弋祯开了个小宾馆,也留了钱,纵然心里还是放不下,也只能赶当天最后一趟绿皮车回去。

病床上,徐稚闻百无聊赖吃切好的水果,不时瞥一眼坐在旁边背单词的童弋祯。

几个月不见,她又长高了一点,对学习的热情也是空前高涨。

等她终于背完,徐稚闻才稍微侧侧身体:“扶我起来。”

“你要干嘛,都摔成这样还不老实?”

徐稚闻睨他一眼,语气却弱下来:“去厕所。”

童弋祯忙着收磁带没听清,重复问了一句。

“我要上卫生间。”徐稚闻咬牙切齿。

童弋祯就手忙脚乱开始摇病床,取助行器。她此前没有任何照顾病人的经验,在医院这几天倒是进步飞快。

徐稚闻的右脚踝和同侧胳膊骨折比较严重,额头有一些擦伤,其他倒是不严重。

童弋祯牵过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借力让他下床走。

“好重。”她发自内心的吐槽。

“是你太瘦,我不在家你不吃早饭吧。”

徐稚闻被她扶着,一低头,看见童弋祯白皙的后颈,上面有细微的绒毛被他的胳膊压着,他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目光。

“才没有,我经常吃的。”

不知为什么,徐稚闻心里有点别扭。

以前他在家的时候,徐爸徐妈经常上晚班起不来,都是他自己起床煎两份蛋,然后去叫童弋祯。

一般他得叫两次,因为童弋祯要磨蹭一会,扯谎说自己再睡五分钟、再睡三分钟之类的,如果真信了这话,她包会迟到。只有徐稚闻摸透了她的秉性,数着时间催她洗漱吃饭,再骑自行车载她去学校。

到了厕所门口,徐稚闻用助行器自己摸索着进去,以“叶问蹲”的姿势解决掉个人问题。

起初童弋祯搀他去厕所还会害羞,毕竟她一个姑娘守在男厕所门口算怎么回事。现在倒是习惯了,医院的厕所性别规则并不严格,是病人就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家属也总有不得已的情况,没什么人会太在意。

下午,童弋祯去徐稚闻学校取东西。

徐爸已经帮他办好了转学,只是走得太仓促,没来得及收拾徐稚闻的书本卷子。这几天徐稚闻看她老在医院折腾,想着利用好时间给她补课。

童弋祯赶到学校,正好下课。从五点半到七点半,这里的学生有两个小时的晚休时间,之后从八点开始上晚自习一直到十一点洗漱睡觉。

才拎了书本走出教学楼,就遇上陆梓临。

他认出童弋祯先是有些惊讶,随即想到什么表情又恢复平常:“你是来帮你哥哥取东西的吧。”

初中的老同学,几个月不见倒很亲切。

“嗯,你和他很熟?”童弋祯试探性地问。

“也不算,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他在实验班,我们下课时间都是错开的,只在食堂见过几次,没说过话。他的事学校都传疯了,怎么说的都有。”

童弋祯稍稍放心了些,她生怕自己之前扯的慌露馅:

“我哥是早上在宿舍楼道里背书,踩空摔了。”

这个解释倒不新鲜,童弋祯忽略了陆梓临脸上的表情,见他端着饭盒:

“你去打饭吗?”

“不饿,我送你出去吧。”

童弋祯没拒绝他的好意,陆梓临很贴心地帮着她搬东西,她们一起走过学校的林荫道。

“你们学校还挺大的,居然有游泳馆。”

童弋祯看到操场旁边的场馆不免发出小小的惊叹,坊镇的高中连打篮球的场地都很紧张,更别说游泳馆了。

“那是给体育特长生修的,他们选拨后天天都去拉练,我们走文化课的不常去,就开学参观过一次,比咱们镇上差远了。”

童弋祯就知道他说得是坊镇临海的小浅滩,夏天的时候有不少人去那边玩,她们这些小孩子也没少去。

“没事,人各有所长嘛。你成绩那么好,高考肯定没问题。”

陆梓临听了这话却低落起来:

“害,来了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这儿的学生都不是人,你敢信我们班上居然有人都学到高二下的物理了,我老觉得自己赶不上她们,这样下去怕是很难考上南大天文系。”

童弋祯听着陆梓临说他在学校的困扰,心里升起一股敬佩,又想到在医院的徐稚闻,莫名有些酸楚。

她在镇一中读尖子班,老师只比教学大纲超前那么一两个章节,她都觉得有些吃力,这里的学生每天都被高压任务堆着,还能提前学那么多知识。

“我相信你。”童弋祯说得很诚恳: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

“嗯。”童弋祯继续说:

“感觉你和我哥都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就有动力去学习,不像我……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觉得这样下去,我会赶不上你们任何人。”

陆梓临有些惊讶,曾经同窗三年她都没和自己说过这些话,如今毕业后,在家乡之外,她却愿意推心置腹。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觉得你肯定会成为特厉害的人,肯定比现在好。”

派出所外,童弋祯穿着被体温反复烘干的潮湿裤子,鞋子因为早就被雨浸透,走一两步就发出叽咕叽咕的滑稽声响。

她抬头,看见徐稚闻打了一柄黑色的伞,站在马路对面看她。

第40章 第 40 章 立秋

刺耳的心跳盖过鸣笛, 月光被轮胎碾碎。等路边信号灯终于结束倒数,徐稚闻踩着一双尖头皮鞋穿过马路朝她走来。

好男人一定要在下雨天打黑色长柄雨伞!

童弋祯忽然想到这句话。

那是韩剧正大行其道的时候,她和舍友窝在昏暗狭窄的四人寝煲剧, 陈卿轻吐露的名言。

“一定要长柄雨伞?”童弋祯往嘴里塞山楂条。

“一定!”陈卿轻斩钉截铁:

“你能想象一个185帅哥用肚子收折叠伞的画面吗?我是不敢想。”

“初雪、雨天、黑色长伞、穿黑色大衣的韩剧男主, 缺一不可!”

言犹在耳。

徐稚闻穿着他万年不变的黑色西装裤和蓝色衬衣, 单手领一个纸袋, 半个肩膀被斜吹的雨丝打湿、湿透的衣料紧贴肩胛线条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竟然颇为性感。

他现在勉强算是占了三条,雨天、黑色长伞和没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童弋祯想。

“你来得好快。”童弋祯还在担心那28条未接来电:“那个警察小哥人真好,借我充电线,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想要挽他的胳膊却被徐稚闻的动作打断。

他只点头应了下, 伸手在她衣袖上摸了摸:

“外套是湿的。”

徐稚闻像个老派家长,指挥童弋祯转过身,又在她背上四处摸了摸, 眉头簇得很难看。

“裤子也是湿得,你穿这身湿衣服在外面跑了一天,结束后还不回家。”

童弋祯心虚,鞋底踩出吱吱水声。

“台风天没办法, 大家都这样。”

她说大家,是她们这组三个人都各有各的狼狈:

“我还算好, 我们组摄影老师,早上踩翻一块地砖,裤子上全是泥水还发臭呢。”

细碎的雨声一直不歇,童弋祯看他蹲在自己面前替她挽着裤腿,脊骨微微拱起像随时要跃起攻击的蟋蟀,口器里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她却不觉得吵闹。

“徐稚闻,你怎么过来的,这边不是封路了吗?”

童弋祯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发尾带着潮气。

“走过来的。”

徐稚闻让她坐在路边的公交站台,蹲下替她解着鞋带。

“怪不得你衣服也湿了,环山路那边雨很大。”

徐稚闻把她的运动鞋脱下来,白色的袜子早染了色。

“我自己脱。”童弋祯有些不好意思,刚要伸手就被他的眼神吓回来。

徐稚闻带得东西很全,一双全新的棉袜,一双运动鞋。她想起小时候在海滩玩水,也是徐稚闻担起哥哥的责任,包里永远额外带着她的小凉鞋。

袜子脱下来后,脚趾已经被泡得发白褶皱,摸上去几乎没有温度

“冷不冷。”

童弋祯摇摇头,嘴角忍不住牵起,微小的幸福感开始顺着血管流动。

“损失追回多少?让你这么兴奋,台风天也要来领。”

徐稚闻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帮她先做了一遍清洁,才拆开棉袜的包装袋,手指粗粝的骨骼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帮他穿袜子和鞋。童弋祯听出他隐隐的责怪和微妙的讽意。

短暂的缄默是她心潮泛滥的海啸。

“其实也没有多少。”童弋祯说。

这笔钱或许还不及徐稚闻工资的零头,但对她来说却无法忽视。现代生活的便捷与虚幻的公平泡沫几乎让她以为人人生而平等自由,只有在钱这种一般等价物的衡量下,她才分得清社会的阶级和人与人之间的三六九等。

“四千七百六十三块,还有七千二百三十七块可能追不回来了。”

徐稚闻手上的动作一滞,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他今天一直守着《新报》的台风直播,从偶尔切屏的间隙中分辨童弋祯的声音,用平板地图查她移动的路线。

直播持续近九个小时,童弋祯辗转了三个区,从白天跑到晚上。他坐在安静温暖的房间,听着外面霹雳的雨声,浑身上下只余惊惧。

一整天,徐稚闻除了回复工作消息,其余时间都在刷新闻,他知道台风几点抵达,宁市是什么时候进入风眼,延山路甚至短暂放了晴。

直到下午快三点,他才收到童弋祯的消息,一张全无构图的照片。

从那会儿,或者更早,她的登山裤就湿了大半条,鞋子也是被水浸透后的深色。

徐稚闻帮她换好鞋袜,将剩下的东西装在袋子里。

“你可能对钱没概念,但我真的还挺缺钱的。”

童弋祯说着话的时候想故意营造一种轻松的玩笑语气,却弄巧成拙让语调显得很局促。

她都快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钱的,不是开始工作,也不是大学,要更早一点,早到她父亲去世之后。

童爸在的时候,她想要什么几乎当天说了第二天就能得到。童弋祯还隐约记得,家里有一面很大的书墙,上面有很多漂亮的图画书,还有各种模型、琴、松香、颜色各异的石头……

“一千四百块你就可以在宁市稍偏些的郊区租到一个可供落脚的合租房,运气好得话,能租到朝南的房间。”

“两千七百块,你能在郊区升级成一居室整租。别小看它,整租之后你的幸福感会大幅度提高。”

徐稚闻蹲在原地仰头看她,眼神里染上愧色。

“像我之前翻车的隔断,也勉强算是整租。除了小一点,吵一点,阳光少一点,我还挺满意的。”

童弋祯笑了下:

“因为它够便宜,一个月还不到两千三,还是民水民电。你知道这年头民水民电有独立电表的房子多难找么,那地段离报社也近。”

“对不起。”

徐稚闻觉得自己的道歉很苍白,他确实很久很久没有为钱苦恼过。

从他工作之后,钱对他来说更像一个数字,他常能领到各种人才补助和科研奖励,也没为租房和温饱操心过,就连送赵丽华去疗养院,也能走特殊的渠道报销很多,他无需关注生活细碎的冗余。

只要专心工作,现行的体制就会给他源源不断的金钱和荣耀。这个世界会实实在在地奖励那些天才的脑袋,努力的回报却更多基于运气。

“没事,我就是吐吐苦水。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这么在意钱,挺俗的。”

童弋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的。”

“你不知道,那个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多紧张。他先说我的损失能追回来,又说只能追回一部分。我先是开心,然后又想要是能全追回来就好了,想我要是不贪小便宜租隔断就好了,那样钱就不会被骗。”

“那钱是我从大学开始一点一点攒下的,我想用它换一个独居的房子,这样就不用每次上厕所前要先清理舍友滴在马桶盖上的尿渍和毛发,也不用因为厨房没及时丢掉的垃圾和人争执。”

童弋祯有很多话想要说,她恨不得一股脑将自己离开徐家的这十年全部倒给他。

可那些不体面的日子蛆虫一样几乎爬满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条说起。

“那是四千七百六十三块,瑞幸每天9.9的咖啡我能买480杯,美团18块的单车月卡我能买264个月,通勤六块钱的地铁我能坐793次,无论怎么算我都觉得这笔钱好多啊,多到我甚至没办法等一等,等台风过去。我迫不及待,我要把钱拿到手里才会觉得安心一些,负罪感少一些。”

徐稚闻起身抱住她,再无法轻易说出“抱歉”这样的字眼。

“好几个晚上,我都睡不着觉。心里反复盘算着要是当时我做了什么这笔钱就不会被骗走,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特别笨,我这样的人居然还当记者?其实我知道隔断房有风险,我就是赌徒心理,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吧。等真被骗了,我又觉得自己真是活该啊,这一定是老天爷给我的教训。”

“徐稚闻,我现在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能让人安心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两千七百块和两千三百块的房子,并不只是差了四百块那么简单。”

童弋祯眼神有些呆楞,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很久却没人可以诉说。从前大家都说,长大后朋友会越来越多,可她走出校园才发现,很多玩得好的朋友多是年少之交,可惜她已经切断了在坊镇的过去。

年龄越长,她身边的朋友、老师、同事就走马灯一样地换,越到后面她就觉得越没意思。她便不再对身边的人诉说太多,高兴的事她恐惧嫉妒、失意的事她担忧袭扰,只好说些不咸不淡的社会新闻,或更多时候在人群里扮演一个倾听的角色。

社里不少人都觉得童弋祯身上有一种清冷的气质,她并不是明艳的美人,好在骨头里的那点倔意和矜守补足了浓烈的皮相。

即使在人群里,她也显得疏离,因为她很久不曾和任何人真正交心。

钱才能给予她最大的安全感,童弋祯这样认为。

她感到自己的两只脚终于暖和起来,棉袜包裹着她,像茧包裹着幼虫。

还有徐稚闻滚烫的体温穿透潮冷的外套,将她冷冻的四肢烤得暖起来。

“徐稚闻,棉袜好暖和。”

“嗯,纯棉材质吸汗透气。”

徐稚闻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其实没想到还会遇见你,我一直觉得,我这样的人是没人爱的。”

童弋祯还没说完,那个拥抱变得更紧,这让她紧绷的身体得以放松。

“我会努力赚很多很多钱。”

徐稚闻说。

童弋祯就笑,她伸手环住徐稚闻的背:

“钱会让我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她语气一顿,又说:

“哥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妹,你会有很多很多钱的,也会有很多很多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