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餐厅,吴彤和王晟坐在一起吃饭,两个人来报社都有年头了,私下关系其实不错。
“你就那么护着她, 相信她,不怕真的出事……”
吴彤头也不抬:“有什么不能信的,我招进来的人,她的脾气我最清楚。”
王晟有点无奈,虽然自己已经坐到了总编的位置,可整个《新报》他拿吴彤最没办法。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像个女人,倒像个母狼,倔、狠厉却有着让人信服的专业度。
“干我们这行的,因为点什么事进去…也不是没有,原则是条底线不能碰。”
“你觉得小童会犯这种错误?”吴彤放下筷子,双手交叠看着他又说:“你知不知道这种指控很严重,对一个记者来说,你这是捕风捉影。”
“捕风捉影?”王晟冷笑了下:
“每个月我的办公桌和邮箱要收到多少匿名举报?那些举报线索和邮件里有多少不堪入目的东西,我相信你不会不清楚。”
吴彤冷眼看着他,王晟说的不是假话,《宁城新报》出过多少篇有分量的帖子,社里的记者就遭到过多少恶毒的举报投诉,其中伪造证据、假借拼凑、春秋笔法的多得是。
不说别人,她吴彤算得上是收到投诉最多的记者,每次有举报线索,按照规章制度都得调查处理,她就得自证清白。
“那我也问你,这些举报中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恶意报复?童弋祯最近是接了一笔很大的广告策划,但这能说明什么,社里谁还没几个人脉?我们的报纸这么多年一直有人征订和这些人脉多少也有关系吧。”
吴彤毫不示弱,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你呀。”王晟叹了口气,语调倒是轻了不少,人品能让吴彤信得过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怕年轻人一步走错害了自己的朋友:
“我这是好意提醒你,今天上午那花太招摇了。记者和广告主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
吴彤喝了口柠檬水擦擦嘴,结束午餐:
“这件事还没定论,童弋祯条件好自然不乏追求者,只要其中不牵涉利益输送就没什么关系。我相信她的为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晟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似是自嘲般笑了下,觉得吴彤似乎一点也没有变老,她的心态还和十多年前刚毕业时那样,自己却已经成了每走一步,每做一事都得衡量利弊的程度。
两个人一前一后还没走出餐厅,吴彤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她看过后停下来对着王晟道:
“我说了,她不是那样的人。花确实是骆氏那个公子哥儿送的,她俩是校友。现在童弋祯已经主动将广告策划移交了,希望之后不要有人再拿这事做文章。”
童弋祯其实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这个项目一旦完结她将拿到一笔不菲的奖金,会是她幸苦跑新闻几个月甚至大半年都拿不到的钱。报社里这样干的人太多了,只要不是负面的影响恶劣的新闻,大家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钱拿到手就能养家糊口,体面生活,这没什么丢人的。这个社会到哪那都是靠资源人脉活着的人,吴彤心里也觉得她做得有些过了,小姑娘毕业没几年真挺不容易。她早上也只是善意提醒,希望她能低调一些。
太清高的人,就得吃闷亏。
*
楼下便利店,张晓拿了两个三角饭团,两杯热豆浆:
“上次你请我,这次我请你。”
“谢谢。”
童弋祯没拒绝。
她现在的心情跌落谷底,坐在便利店的木凳看着玻璃墙外形形色色的路人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要是这世界真的能有个脱离按钮,她或许真会按下去,这样所有的麻烦都不必去理会。
“弋祯姐,其实我还挺理解你的。”
张晓和她并排坐着,她对童弋祯一开始确实没什么特殊情感,只是觉得她漂亮,却又不爱笑,就显得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是有些怵的。
可是后来有次,外省发了水灾,她原本的带教记者要挑个实习生一起去跑现场。按道理说,她算是同届里最出挑的,可最后那位老师却选了别人,是个远不如她的人。
张晓心里不服气,去找老师争取,对方一句话就压得她哑口无言。
“晓晓,我知道你确实很优秀也很努力,可你是个女孩儿。跑这种灾区很幸苦的。”
张晓记得当时自己特别激动地反驳,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地能吃苦,大学时做了多少实践。
“你还是不理解我的意思,跑灾区基本没什么高档酒店给你住的,带个女孩儿不方便,到时候我是跑现场还是关照你呢?很多时候逼不得已都是睡大通铺的…”
原来他选择人的标准只是图省事,带个男生能跑能蹭、能抗设备架机器,比女生好使多了。张晓一下子泄了气,感觉自己的努力争取特别可笑,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
“我觉得你这样的选人标准不合适。”
童弋祯停下敲键盘的手:
“张晓确实比那个男生更合适,我看过她参与的报道,做报道更该看重能力吧。”
张晓有点想哭,那是当天她唯一得到的声援。
*
“理解什么?”
童弋祯咬了一口三角饭团,没什么味道。
“嗯……很多很多,感觉说起来怪矫情的。”
张晓有些不好意思,她有点担心自己要是说太多肉麻的话会不会像小弟给大哥表忠心那样,可她又确实觉得她和童弋祯处在同一种境遇里。
童弋祯笑了一下,这种时候那怕是最微小的善意都会让她觉得好受许多。她看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存款,去掉徐稚闻今天转的,还掉给骆望钧的花钱,她就真的几乎要身无分文。
徐稚闻倒是转了很多,可她并不想用,她总觉得那样不好,似乎沾了钱就会让这段感情变得不纯粹,就会让她堕落为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你今天一定有很多心事,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张晓说得很轻,带着女孩特有的安抚:
“哦哦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童弋祯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我缺钱,但我推掉了广告订单,现在我要把早上那束玫瑰的钱还给赠送的人。”
张晓眼睛瞪得老大,她的第一反应是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可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心:
“那束玫瑰很贵吧。”
“嗯,接近一万四。”
“这么贵!”
张晓没忍住抬高了声音,随即又自顾自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之前攒了点生活费,你有需要我可以借你的。”
童弋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个每天中午吃三角饭团的姑娘居然要借自己钱,她受宠若惊:
“钱我有的,谢谢你。”
“其实我男友转给我很多钱,支付这笔费用并不算难……但我不想用他的钱。”
“你是觉得,用了他的钱就会丧失主体性吗?”
童弋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初听有些惊诧,可细想又觉得很贴切,似乎就是这样。她和徐稚闻其实从来没有处在一个公平的地位上相处过,或许曾经有过,可那太短暂了。
只有她初到坊镇母亲还未去世的时候,她们之间的地位是公平的。后来她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女,终日惶惶,到了现在,两个人的身份差距更大了。
她无可避免地感到自卑,越自卑就越在意自尊。
“这样是不是挺作的。”
张晓轻拍她的肩膀细声: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过人和人之间相处的第一步就是要敢于麻烦别人,如果什么事情都把自己摘的特别干净,就会很独,大家会害怕你,不敢和你相处。”
“独不好吗?”
童弋祯真诚发问。
“也不是不好,就是我觉得吧……像友情爱情这种关系,总要牺牲掉一部分的自我来接洽另一个人。如果谁都不愿意低头,关系其实很难维系,也说明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对方。”
一语惊醒梦中人。
童弋祯忽然开始反思自己多年来身边朋友寥寥无几,是不是因为自己过于紧绷的自尊心,在某些无意的时刻刺伤了别人。
这种歉疚的感觉,在她下班后看到停在街边不起眼角落里那辆黑色SUV时,愈发强烈。
她想起白天徐稚闻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给我一些安全感吧。】
第47章 第 47 章 转正
童弋祯的心被轻轻揪起, 徐稚闻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居然也会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安全感这种东西和小孩吹出来的泡泡一样,很易碎。尤其在感情中, 两个强势的人, 彼此各不相让, 谁都想将自己的尊严优先置于对方之上, 明明已经得到的够多,却还是会觉得自己在感情中是下位者。这样争下去,总会有一天关系要完蛋。
童弋祯很快想清楚这一点,她还想和徐稚闻有很远很远的以后。
她掏出手机给徐稚闻拨电话,这次她一打那边就接通了,显然是一直在等。
“我…”
童弋祯没有想到他会接的这么快, 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小时候两个人也经常闹别扭,有时候大半天都不说话。不过那时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总有各种各样的事逼得她们不得不说话。徐稚闻总有些正当借口和她搭上腔,这时候她只要顺着台阶往下走走,矛盾就算解开了。也有时候她自知做得不对,拉不下脸来道歉, 冷战的时间就要长一定。
“你在忙吗?”
“嗯。”听不出徐稚闻的情绪。
“骗人。”
童弋祯站在路口一直看着对侧街道,那辆车就没挪过地方。
“有事。”
童弋祯清清嗓子:“没事”刻意停顿后婉婉道:
“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今天不加班, 你要不要来接我。”
“行。”
徐稚闻应下。
童弋祯追问:“要多久?”
“很快。”
“你刚下班?”
“差不多。”
徐稚闻并不擅长说谎,从性格底色上来看,诚实是他的优点,童弋祯很清楚。
她笑起来,不带轻慢之意:
“下次你可以把车停在更隐蔽的地方,我们暗访的时候, 一般不会将交通工具留在新闻现场。”
被拆穿后徐稚闻反而坦荡起来,隔着墨色的车窗玻璃,望向街对面站着的女人。
这个时候天色正介于半明半暗的蓝调时刻,自然逸散的环境光将人勾勒的非常朦胧。天气转凉,她穿了条紧身丹宁牛仔搭配浅咖色直身风衣,有一种漫步在异域街头的松弛时尚。
快门响动,他将这个时刻定格下来。
徐稚闻其实一直想不明白,像童弋祯这样的人要怎么去暗访,明明在人群中,你一眼就会注意到她,太出挑。
“既然看到了,你不过来吗?”
童弋祯曾和他约定,不要把车开到她报社楼下,这样太扎眼,徐稚闻一直遵守,即便后来他们的关系发生质的改变,他也从来没有轻慢过这道戒令。
“你开过来吧,我不想动,今天好累。”
正是晚高峰时段,报社大楼下人来人往,他看见童弋祯不时和等红绿灯的同事打下招呼。
“我能去?”
徐稚闻闪了闪车灯,再次确认一遍。
“为什么不能?该做的都做了,你又不是我藏在外面的情人,见不得光。”
徐稚闻撂下一句“等着”就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车内的温度比外面要高一些,童弋祯脱掉风衣,里面穿着件很修身的棉质短T。
“我这个地下情人要转正了?”
徐稚闻这话带着些微微的醋意,他本来以为今天童弋祯不会愿意理她,毕竟他们上午因为转账的事情闹得不太愉快。
童弋祯偏过头看他,徐稚闻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流畅而立体,喉结随着他的话动了动。
男人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童弋祯忽然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跻身上前,轻轻在他侧脸啄了一下后又松开坐回原位,像是拔*无情的渣男,语气冷静:
“你提的OA我批了,这样会让你有一些安全感吗。”
徐稚闻侧过头,用鲜少有过的诧异表情看她。童弋祯大大方方,伸手取下安全带给自己系上,见他迟迟不发动车子:
“怎么,你不想转正?”
童弋祯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个憋着坏的狐狸,很生动。
徐稚闻扭过头,再次发动车子。
“今晚我们在外面吃吧。”
“行。”
徐稚闻坐得板正,回话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这男人就是爱端着,从小就是这个德性。
“你想去哪儿吃。”
“去宁大吧?”
宁大地段不错,离这边商业区很近。徐稚闻本硕都是在宁大读的,读博时去德国交换了两年。
“怎么想到去那边。”
“听同事说宁大后街有很多宝藏小店,打算去探探。”
童弋祯知道徐稚闻在宁大读书,她读研时在开放日来过一次。宁大虽位于闹市,却有一隅幽静之美,古树苍绿朴素,几栋百年老楼直到现在风华依旧。
童弋祯漫无目的在校园散步,忍不住想象徐稚闻是怎样在这里读书生活。
他会和自己一样早早去图书馆占座吗?会听到闭馆音乐后,去食堂吃一份黄焖鸡米饭吗?
在坊镇读书的孩子,没有几个不想来宁大读书的。
童弋祯也想过,可高考时差了那么一点运气。
后来考研,她和徐稚闻已成陌路,她就不敢考来这里,只选了离宁市很近的N大。现在想想那些忐忑和纠结的念头,让她们彼此错过很多年。
不过童弋祯并非那种生来就伤春悲秋的性格,她只是被环境折磨得有些敏感,很多事她自己能想通就不会再纠结,射手女孩的魅力就在于此。
徐稚闻将车停在校园附近。
这个点正是大学生出来觅食的时间,后街热闹,几乎是人挤人。徐稚闻侧身让她走在自己前面,用胳膊半圈护着她,防止行人碰到。
“果然民以食为天,不论什么大学,大家都爱后街。”
这里让童弋祯觉得很亲切,她的大学也有这样一条美食街,从西门出去就能到,沿街各种小商铺吃的喝的、零嘴水果、理发教辅应有尽有,晚上和舍友来这里走上一圈,没有空着手回去过。
“K大的和这里一样吗?”
徐稚闻是真的好奇,他就去过那一次,还输得丢盔卸甲根本没心情去附近逛逛。
“差不多,比这里要更大,流动小车也很多,我记得有一个买烤鸭腿的大叔,他刷的蜜酱是独一份的味。”
“有时间一起去逛逛。”
“好。”
童弋祯应下,像她们这种离开大学校园的人才知道那里是个多好的乌托邦,在社会里被现实捶打后,就总想着逃回去。
“外面的小摊不太卫生,要不要去吃食堂。”
“还可以进去吗!”
童弋祯有些惊讶,据她所知,宁大的食堂只有一栋在白天开放几个小时,现在应该早过了点。
“我有校友卡,可以刷。”
校园里比起外面就安静许多,商贩的喧闹和街市的灯火都在夜风里化开,童弋祯见到不少学生在这个天气,还只穿个宽敞短裤和拖鞋在外面走。
“宁大有三个食堂,你想吃什么?”
徐稚闻和她并肩走着,高出她半个头。今天他穿的休闲,倒不会同校园气质违和。两个人就像大学里那种随机刷新的小情侣,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学生投来打量的目光,却无恶意多是欣赏。
俊男配靓女很养眼。
“有什么推荐吗?”
徐稚闻短暂的沉默:
“我一般点米饭套餐,有荤有素挺好的。”
童弋祯……
“怎么不吃黄焖鸡?”
“点过,外卖被偷了,就不吃了。”
“你们学校也偷外卖!”
童弋祯有些不可思议,她之前确实有名校滤镜,觉得这种学校里的学生素质要高一些。
“学历和素质并不挂钩。”
“说的也是,我那儿也老丢,有次做报告熬穿了夜,为了奖励自己点了顿肯德基,可惜…”
“被人偷了?”
“那倒不是。”
童弋祯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画面,眉目都柔和下来:
“被我们楼栋下的大橘学长给没收了。它好聪明,知道我点的是炸鸡,等我找到,半只鸡腿都被啃没了。”
徐稚闻挽着童弋祯,安静听她讲大学时的趣事。
她喜欢在水课上坐最后一排看小说,小组作业被分到混子组会觉得天都塌了,和舍友产生矛盾一个人偷偷跑去天台抽烟被呛出眼泪还要装冷脸。
“徐稚闻,你呢。读书的时候怎么样?”
聊天很多时候类似一种交换,一方掏出点什么是希望对方也掏出点什么。徐稚闻想了想:
“图书馆看文献、做实验、和导师一起报课题、参加比赛。”
“没了?”
“差不多是这样。”
徐稚闻后知后觉自己的大学生活很无聊,是格式化的、按部就班的精英主义路线。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很难找出什么有趣的回忆,提起过去也不像童弋祯那样怀念。
那几年里他心里装了太多怨念和不甘,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童弋祯,担心她在香港过得不好,担心她的家人对她疏离,担心她忘了自己。
童弋祯没再追问下去,她的注意很快被图书馆前的告示栏吸引了注意。
“优秀毕业生——徐稚闻。我们一样哎!”
童弋祯咬着他的名字,语气惊喜:
“好巧,我毕业时也得了这个,就是不知道现在照片还在不在。”
她回头看向徐稚闻的眼睛透亮有神,是那种由内而外的骄傲。
他喜欢看她这样骄傲,不是自卑敏感的寄养妹妹,而是那个有着蒲草一样韧性、太阳一样心气的童弋祯,让他的视线久久驻留。
徐稚闻揽过她的肩,很用力的拥抱她。夜风带一点冷气,被两个人的体温融化,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童弋祯将头完全埋在他胸口,小声抗议:
“你干嘛!好多人看。”
徐稚闻抱得更紧:
“别动。就当祝贺我们顺利毕业,还有…”
“还有什么?”
徐稚闻哑笑:“情人转正。”
第48章 第 48 章 梦寐
周六上午张晓打来电话, 说那桶挂在社交平台出手的玫瑰有人问价。
童弋祯有点惊讶,当时张晓提议她将玫瑰转手时,她还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买, 毕竟鲜花和其他闲置不一样。
“我看了她主页, 是个生活博主粉丝还不少呢。”
“可她怎么会想买花?这么贵一点也不划算啊。”
童弋祯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想象。
“这花算是个小资奢侈品, 我看很多人网上发帖晒一晒都有可多流量了, 流量就是钱呀,还能收获情绪价值,自然有人愿意买单。不过她好像是打算拿来做干花标本和香水什么的。”
童弋祯了然,那玫瑰确实香得厉害:
“那就卖给给她吧。”
话筒那边,张晓笑起来:
“别着急呀!我那条帖子小眼睛还挺高的,已经好几个人问我了, 这个生活博主是用大号私信我的,交易走平台我觉得比较靠谱就先和你说了她。但她价格有点低,刚刚一万块, 卖给她你得亏四千。”
说实话这个价格已经超过童弋祯的心理预期,她原本打算吃下这个亏,当作一个教训的,是张晓知道后主动提出要帮她发帖在网上先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接手, 毕竟那花的状态很好,估计还能开一段时间。
“还有个人用小号加我, 说愿意原价接手直接转账呢,你要不要考虑考虑,这样你就不会亏钱。”
张晓是实实在在为童弋祯考虑。
童弋祯有点犹豫,鲜花自然是越新鲜越贵,这花都已经在报社过了一天一夜,再怎么说也是要折价的, 正常卖家不屠龙刀都算好得,怎么会有人愿意原价买。
“还有还有,那人看起来挺懂行的,说这玫瑰是什么定制色,市面上很难买所以才愿意出原价的。”
张晓玲珑心,猜出了童弋祯的担忧。
“晓晓,你可以帮我联系那位博主吗,我还是想卖给她。”
“行,那你在海鲜市场开个专拍链接,到时候我转给她去拍。”
*
骆家茶室,冯峥烦躁地将手机往桌上一丢。
“我说你至于吗?为人家动这么多心思。”
骆望钧在看到手机消息后也难掩失落,但很快像是想通了什么,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不再纠结。
“你傻了?还乐上了。又不打算卖给咱,亏我连夜注册小号帮你去问,结果人家压根不领情,原价都不出。”
冯峥叹口气:
“是不是咱出价太低了?早知道我直接说两万好了,那样除了咱们,还有谁当这个冤大头买隔夜花。”
骆望钧苦笑,语气里带着些了然和玩味:
“不是我们出价低了,而是高了。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估计想到是我才不愿意出。”
“啊!”冯峥一下子坐起来:
“这妞有点装啊,这是故意吊你假清高吧!”
他们这个圈子里什么样的女生没见过,那些一开始送名牌包包首饰各种抗拒的女生,到最后还不是受不了穷追猛打?冯峥万花丛中过,在他眼里女人都是一个样,能不能追到,取决于够不够下功夫。
冯峥只是惊讶骆望钧这种从小被严格家训教出来的人,竟然愿意花这么多心思去追一个女人。在此之前,他还一直觉得骆望钧是那种不想在女人身上浪费时间的纯纯事业脑呢。
直到上次拍立得事件,骆望钧第一次为个女人找他帮忙,还让他收着点不要吓到人。这可让冯峥枯燥的生活找到新乐子,看骆望钧这种人玩纯爱,怎么不算是一种新型消遣呢?
毕竟他在花花世界里转悠久了,已经很难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感兴趣。
“她不是这种人。”
骆望钧的语气严肃,冯峥悻悻闭上嘴。
也不怪骆望钧看上人家,冯峥也承认童弋祯是很出挑,初见连他都一眼惊艳。五官精致、骨相优越,虽然身材差了点,他自己更偏爱丰腴美人,但童弋祯胜在气质干净,安静时清冷疏离、一开口又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不自觉想让人亲近。
这种女人即便是放在娱乐圈也不会泯然,怪不得说骆家小子挑剔呢,眼光是真的毒。
“行行行,我不说了。”
冯峥看好兄弟在女人这件事上吃瘪也是有点幸灾乐祸,伸手拍拍骆望钧肩膀,语气贱贱:
“可人家不是说有男友了,你这样算单相思啊。她要真是清高有傲气的,你这不是没机会了?哥们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骆望钧拍拍冯峥的手,也学着他的语气笑:
“这就不劳你操心,我劝你还是多关心下自己,你家老爷子可是放话,要把你抓回去腿打断的。”
冯骆两家是世交,冯峥爷爷部队出身,向来治家严苛,没想到这个孙子却被养成玩世不恭的性格,他上个月可是因为拈花惹草气得未婚妻差点毁婚。
*
童弋祯关了手机,轻轻推了下徐稚闻,她还枕着徐稚闻的胳膊,又被他环住动弹不得。
身体一偏,头发就蹭到脸颊,痒痒的。
她伸手点点徐稚闻的鼻尖:
“起来啦。”
声音很轻,也很慵懒,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还能有一点补偿,童弋祯很开心。那桶玫瑰还在报社茶水间,虽然是自提,但她不去刷卡对方进不去。
徐稚闻攥住他的手,引导着往自己唇上点了一下,继续闭目假寐。
童弋祯唇角就抑制不住地微微牵起。
徐稚闻是个很复杂的人,他平日很温和,戴着一副眼镜斯文儒雅,做事专注而认真,就像他以前读书时那样,数年如一日的去解那些枯燥晦涩的题目。
童弋祯也见过他工作的样子。那段时间她和徐稚闻的关系还很差,她等着做采访,一连来了好几次,这人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去测试设备,扑了几次空。后来她学聪明了,专在中午饭点找他。
徐稚闻会在食堂和她一起吃顿午饭,这个时候人很放松,她就可以自然地引出那些早就准备好的采访问题。
他也有蛮不讲理,恶劣又欠揍的一面。在最亲密的时候,他总爱逗童弋祯。
要看她流出生理性的眼泪,仍旧咬紧唇畔克制声音的表情。那种时候,他就会生出很不合时宜的胜负欲,想要她哭得更凶,最好是承受不住喘/得更急。在到达某个她难以承受的边界,他的妹妹就会变成遥远记忆里那个样子,翁声翁气喊他哥,又或是叫他的名字。
除此之外,童弋祯并没对他有过其他称呼。
她太害羞,明明白天还是那个大杀四方、运筹帷幄的记者小姐,到了晚上就换了一副面孔。
童弋祯总在摇摆,她时而勇敢时而退缩,他就很难去揣摩她的心意,成了被水中月亮吊着的猴子,只盼她明朗时能分给他一些光辉。
偶尔,她也大着胆子去解皮质锁扣,试图掌握主动权。这个时候她强装镇定的微表情很可爱,徐稚闻就顺从地牵着她的手去够,去抚慰,反而惹得她脸红想往回缩。这显然是个狐假虎威的生手。
明明对这些缱绻的伎俩一窍不通,却还想着用这些来哄他,自然要惩罚。
在/床/上,他和野兽没什么区别,她或是哑着声音哭、她或是装模做样地喊痛,他也不停。只拿那些哄人的浑话,颤得她更厉害,一直到没什么力气才抱着她去洗。
这个时候会让徐稚闻有种完全的掌控和满足,她终于只能依靠自己,被汗濡湿的头发黏在她额角,用手顺一顺像是给小猫打理毛发。
她纤细的手臂即便没什么力气也要使劲环住他,因为徐稚闻总是坏心眼地用一只手抱着童弋祯,腰肢悬在空中,怕掉下去就只能完全依赖他。
童弋祯已经乏得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反正睡醒后,她能一身清爽地枕着那条结实的手臂。
“你现在真是…”
童弋祯话还没说完,徐稚闻就攥着她的手又放到唇边,张嘴轻咬她的指尖。
“你是狗吗。”
徐稚闻不回答,眼睛睁开幽幽地看她,颇为怨念。
童弋祯没办法,抬头吻上去,浅尝辄止便要分开,却被徐稚闻按着头加深这个吻。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摩挲过柔软的头发。
眼见这个早上又要荒废,童弋祯双手用力撑开他:
“别忘了今天还有正事。”
童弋祯嘴里的正事,就是晚上要去看赵爱仪的演出。
虽然她之前的挑衅让童弋祯有些不爽,可她是那种答应的事就不会变卦的性格。赵爱仪考的是所艺术院校,虽然未到顶尖,可也不是泛泛。
每年新生开学,按照惯例都要组织晚会,这算是给校领导变相展示今年的招生成果。
不过内容也很有看头,音乐学院和舞蹈院的俊男靓女有机会在这场表演中一战成名,从校园表白墙开始火出圈,开设个人社交平台账号,发发日常很快就能接到广子,要比单走专业这一条道轻松得多。
这几年,学校甚至会邀请一些业内导演制片来看演出,有格外出挑的,或许能接到机会。
赵爱仪的节目排在中后段,虽然不是个人独奏,但是在乐团表演里也有近一分钟的单奏高光。
童弋祯和徐稚闻坐的位置不算好,却能看清台上穿着黑色礼裙的女人,有多么耀眼。
她很幸运,站上了童弋祯儿时梦寐的舞台,迎接聚光灯和观众的注目。
第49章 第 49 章 露从今夜白
童弋祯看得很认真, 也听得很认真,几乎是大脑下意识的反应,她开始识谱切分音节, 判断情绪的递进是否足够恰到好处。
因为她曾经是一个努力尝试演奏小提琴的人, 所以从那以后, 她再不可能做一个单纯欣赏音乐的观众。
赵爱仪弹得很好, 尽管她心中有些小小的酸楚,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演出结束,她和台下的观众一起鼓掌。
徐稚闻侧头看了她一眼,将外套搭在童弋祯腿上。室内的空调有些冷,她穿了一条刚过膝盖的连衣裙。
“稚闻哥哥,我表现还不错吧。”
赵爱仪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跑来观众席, 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她今天将头发高高盘起,露出纤细的天鹅颈整个人比平时端庄不少。
“我听不懂。”徐稚闻笑了一下,看向身边的童弋祯:
“你应该问更懂的人。”
本是好意, 却让童弋祯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我已经很久没练琴了。”
她坦然说着,语气里一闪而逝的失落却被赵爱仪捕捉到。
这些年童弋祯忙着升学工作,即便有童子功怕也早都丢光了,况且她当年去香港的时候, 将小提琴留在徐家一直没有取回。
“是啊,忘记弋祯姐从小就拉琴了。”
赵爱仪微微扬起下巴:
“启蒙可要比我早多了, 还有名师指点。”
说到名师指点几个字时童弋祯很明显变了脸色,徐稚闻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后,赵爱仪才收声,但眼神里依旧藏着得意。
“这位小姐也练琴?”
后排一个声音穿过来,引人侧目。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女性,穿着绸质长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顾老师好。”
赵爱仪有些惊讶,这位顾洁正是系里的专业老师,在业内很有声望。
“小时候练过。”
童弋祯有些难堪,她早丢了水平,想来真是对不住父母的教导。
“是么。”
前面演奏的时候,顾洁就注意到了童弋祯,她看得很认真,手指还下意识打着拍子,节奏几乎都卡准了。
“老师,这位可是邵颂觉老师的独生女呢。”
赵爱仪的话一出,就激起不小的反应。
童弋祯先是一愣,她几乎从没和人提起过自己的家事,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一定是赵爱仪私下查过她,便转而用戒备的眼神警告她不要多嘴,却被对方躲过。
赵爱仪沉浸在自己的主场优势里,才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感受,她只想让童弋祯吃瘪。
看她别扭,看她手足无措,她就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在她的视角下,她和童弋祯较劲了很多年。
“真的吗!”
顾洁有些激动:
“邵师兄是我同门,没想到他女儿都这么大了。”
中年人最爱回忆,尤其是年轻的往昔,总是逮着机会就翻出来说,不太在意场合。她只注意到童弋祯点头没有否认,却没注意到对方没落下去的眼神,一味地说:
“我记得他以前还带着你在学校练琴呢,我们系的学生都见过,那时候你就很有天赋了……你现在还学音乐吗?”
顾洁的话无可避免地将童弋祯拉回到那个遥远的春天,那时候她还是被全世界偏爱的小孩。
“没有再学了。”童弋祯笑笑。
“这样啊。”
顾洁露出遗憾的表情: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你母亲还好吗?”
邵颂觉当年因病早逝让人很遗憾,他是很有天赋又努力的作曲人,为人谦和平实,曾帮过顾洁很多,可惜他去世后妻女就销声匿迹。
“我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
“抱歉,我……”
顾洁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唐突,从手包里翻出一张名片。
“我和你爸爸是很好的朋友。他当年借给我两册曲谱一直没能归还,现在应该物归原主,之后你有时间的可以随时联系我。”
徐稚闻见童弋祯还在发愣替她接过名片:
“谢谢。”
顾洁递过名片之后就匆匆离开,赵爱仪这个始作俑者倒是没心没肺地坐在徐稚闻旁边。
“我去趟卫生间。”
童弋祯起身将外套还给徐稚闻,两人的默契让赵爱仪看在眼里。
等她走了,徐稚闻才开口,语气带着直白生冷的警告意味:
“有意思吗,赵爱仪。舅舅真是把你给惯坏了。”
这是徐稚闻第一次和她用这种语气说话,赵爱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挫败,向来是别人捧着她的:
“你是我亲哥,居然为一个外人这样说我?”
赵爱仪侧过脸,眼角泛红一副快要泪失禁的表情。
“我说错了吗,不分场合揭别人的伤疤,这很过分。”
他的声音并不大,舞台下吵吵嚷嚷的旁人听不清楚却能刚好落进赵爱仪的耳朵里,她碍于面子不能大声反驳:
“我过分?明明是你更过分!从小你就偏心,我是你亲妹妹,你却处处维护一个外人。”
“我承认,童弋祯以前是比我厉害,所以你们更喜欢她我认了。可那是过去,现在她如此平庸,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还偏心她?你到底拿她当妹妹还是…”
赵爱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稚闻小声呵止。
她有点被徐稚闻的眼神吓到,那里面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点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是那一点厌恶刺痛了赵爱仪的神经。
她整顿精神,扬起下巴缓缓道:
“其实你喜欢她吧。”
“真恶心。”
徐稚闻果然有一瞬间的无措,尽管那种表情稍纵即逝却还是被赵爱仪捕捉到:
“对孤苦无依的寄养妹妹动那种心思,你-真-恶-心!”
赵爱仪的话诅咒一般从口齿里磨出来,徐稚闻只是沉默,他可恨自己并不是真的全无羞耻心,原来自己这么多年的龌龊心思早被人看得透彻。他一下子从道德制高点跌下来,哑口无言,没有资格再指责别人,他自己也是个有着道德瑕疵的人。
是他先动的心,也是他从小恶狼一样环在她身边,将任何旁人可能的爱慕扼杀在摇篮里。
这是不公正的竞争。
“你知道童弋祯当年去香港做什么了吗?我知道,姑姑也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赵爱仪的语气带着隐隐的得意,她其实并没有多在乎徐稚闻这个人,只是为不公感到愤怒。爸爸告诉她人心总是偏私的,她不理解自己在什么地方向来都是被捧着,怎么跑去坊镇那个穷渔港反倒成了被冷落的那个。
这不公平。因此她蓄谋的报复理所应当,她赵爱仪到哪里都要做那个第一顺位的人。
“我已经见过姑姑了,她的状况时好时坏。”
赵爱仪侧过脸,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但我敢保证,无论她发病还是清醒都绝对不会是一个开明的家长。你们两个人永远都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不见天日。”
*
演出之后,童弋祯在家里昏睡了一天,徐稚闻没有打扰她。
周二她接到社里的任务,出差去杭州。是吴彤特意给她派的活儿,和一家新能源汽车公司谈下一季的广告投放和创意策划。
这个案子要是能谈拢,绩效收入会很不错。
去的时候童弋祯和上面申请带了张晓一起,自从玫瑰花事件后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
秋招临近,她希望张晓手里能有几个看得过去的实习项目,这样之后找工作能容易些,要是能有机会通过报社考核留下来更好,不过那些就不是她童弋祯能控制的了。《新报》在宁市算是大有名气,可每年的招聘指标也就那么几个,学历、工作经验和人脉资源,这些一层层筛下来,要转正真不容易。
纸媒落寞,几乎所有传统媒体都在缩招,更在想尽办法向新媒体转型,学新传的并不吃香,反而是有多学科背景的复合人才更受关注。
几个人在杭州连轴忙了三四天,堪堪将合作的事谈下来。
下午和甲方有个饭局,结束时过了七点,天色大暗,社里广告部的前辈要跟着甲方去第二场。
张晓状态有点不好,年轻女孩面皮薄,禁不住对面劝酒,喝了半杯红酒就头脑发昏。
童弋祯提前带着人告辞,打了车把张晓送回酒店。
刚打算回自己房间洗漱休息,瞥见手机日程提示,今天是白露,暑热就要散尽了。
童弋祯洗了把脸,裹上围巾出门,杭州也是湿热的天气,虽然比宁市要干燥些,但街道上的风景还是绿意盎然。
她想起读书时在本子上反复抄写的半句古诗——露从今夜白。
走进街角一家小店,买了块欧培拉蛋糕,拍照发给徐稚闻:
【生日快乐,我帮你吃掉蛋糕怎么样】
那边很快回复:【不可以。】
少见地带上了一个严肃的卡通表情,是从童弋祯这里“偷”去的,她总爱存一些搞怪表情包,现在她的个人珍藏也变成了两个人的。
【哼哼,天高皇帝远,某人吃不到。】
【是么。】
手机响了一下,童弋祯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笨蛋,回头。”
她转身,看见徐稚闻站在路边的香樟下,一身风尘仆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又是极限更新的一天(猛敲我自己[可怜])
第50章 第 50 章 露从今夜白
徐稚闻是请了假过来的, 原本他在宁市早早订了餐厅。陈子敬一直叽叽喳喳说那家店的氛围有多好多好,就是预定比较麻烦,没想到折腾那么久临近生日, 遇上童弋祯出差。
在坊镇时, 他的每个生日几乎都和童弋祯一起过, 赵丽华会从镇上那家老蛋糕房买一块挤着粉色奶油月季花的8寸蛋糕, 晚上额外炒几个菜来庆祝。
说实话,徐稚闻是不爱吃蛋糕的,他并不嗜甜,况且那蛋糕上奶油多得可怕,吃一两口就腻得不行。一连几年,蛋糕就没吃完过, 浪费很多,赵丽华又不想买个小点的,她说巴掌大点看着寒碜。
徐稚闻更不介意蛋糕大小, 他提出过将蛋糕换成别的或者干脆别买,这样既减少浪费还省钱,赵丽华不知为什么很生气,他也就不再提。
徐爸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懒得关心, 他心里只装着儿子的前程以及新闻联播上的国家大事。
一年一年下来,过生日快成了赵丽华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也不清楚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是从哪儿来的, 只是觉得这天算个不寻常的日子。
她在产房折腾了五个小时才生下徐稚闻,期间一度力竭。
童弋祯到徐家的第一年,赵丽华找到了她在这个家的首个同盟。她几乎无条件支持赵丽华的任何决定,再上街买蛋糕时,她会额外买个纸杯蛋糕让童弋祯一个人吃。
小姑娘从不吃独食,她深谙分享的乐趣, 在外面得了什么好东西会留着带回来。就连徐爸这样严苛的人,也承认童弋祯家教很好。
“你怎么来了。”童弋祯有些惊讶
“来吃我的蛋糕。”
童弋祯嗤笑:“你不是不喜欢吃蛋糕么,以前每次都只吃一点。”
徐稚闻看着她不说话,背后的路灯将她散乱的发丝映成金色。他走过来自然牵起童弋祯的手,又在她头发上胡乱揉了下。童弋祯被她攥着没能躲开,甩来一个眼刀表示不满。
“看过赵姨了吗?”
“她看见我就发病。”
徐家出事后,赵丽华确诊精神分裂,发病时性情大变,见什么砸什么,好几次给自己弄出一身伤。
徐稚闻送她去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后,转入疗养院,只是不敢常去见她。他和徐爸年轻时长得太像,赵丽华会将那些怨恨和思念都投射在他身上,他怕母亲伤害自己,即便去看也是躲得远远的。
“我不知道你会来。”
童弋祯将手里的小盒子拎起来惦了惦,言下之意这蛋糕买小了,这几天广告的事忙得她心力憔悴顾不上其他。徐稚闻不过阳历生日,往年赵丽华都在白露节气这天给他过,时间变动不定,她差点错过。
“那你要怎么赔偿。”
徐稚闻故意逗她,语气失望:
“不会连礼物也忘了。”
童弋祯攥着徐稚闻的手想捏一捏,发现捏不动,他的指骨分明,修长无肉,发力时手背会鼓起青筋:
“厚脸皮,谁会自己讨礼物。”
“没有就算了,用别的补也可以。”
说着拇指在她手腕上蹭了一下。
童弋祯装作听不懂,反手拧他。
徐稚闻坐高铁过来一下午没吃东西,两人打算先在外面填饱肚子再回酒店,只是杭州好吃的网红餐厅排队太夸张,找黄牛拿票都要等。
徐稚闻不想等,他不愿意浪费任何一点时间。童弋祯也不想把精力花在排队上,干脆直接拉着徐稚闻进了街边一家KFC。
“今天你是寿星,我们可以点生日套餐。”
徐稚闻第一次吃这东西是在五年级,那时候坊镇才开了第一家KFC,能去里面吃一顿,在学校里倍儿有面。
徐爸没有意见,过生日两个孩子想吃就吃了,只是赵丽华不太开心,说什么鸡经得起天天这么炸?那都是打了激素,长八条腿六个翅膀的变异品种,小孩子吃多了会生病。
“还有这种套餐?”
童弋祯嫌弃他少见多怪,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我之前充了卡,只要有卡,生日时就会送券给我,可以半价!”
“很划算。”
徐稚闻点头,他将点菜的权力都交给童弋祯。
其实真要较劲算下来,也没便宜多少,但这种特殊的待遇和小小的仪式感还是会让人有点开心。
在大学那段捉襟见肘的日子里,童弋祯过生日时会小小的放纵一下,她会告诉自己这可是全球连锁的超级炸鸡店在为你庆生,这样一想,就能生出满足的幸福感。
“不过它怎么知道你今天生日,还发券给你?”
“因为我提前填…”
下意识说了一半,童弋祯闭上嘴,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问题里埋着坑。
要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她大学在小程序填会员,生日写了徐稚闻的,节气变化偶尔有不准的时候,可今年却是准的。
“问得真多。”
童弋祯叱他一句,两个人没说话,却不约而同笑起来。
一顿简单的快餐炸鸡,味道中规中矩,那块随心买的小蛋糕反而出彩,不甜也不腻味,奶油融化在舌尖心情也跟着一起漂浮起来。
童弋祯要给他插上小蜡烛许愿,徐稚闻拒绝了。
“生日歌留着回去再唱。”
徐稚闻将酒店定在童弋祯下榻的那间,顶层视野开阔,落地窗边能俯瞰半个城市的霓虹。
她很执拗地要先回自己的房间,一是为了看看张晓的状态,要把外带的醒酒汤给她灌一点,二是要去拿东西。
童弋祯在商场专柜买了一条领带作为礼物,徐稚闻总穿衬衣但是不常系领带。
她上去之前简单冲了澡,换上舒适的睡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丝质睡裙是上个月徐稚闻才买的,因为她之前那条被扯坏了,权当赔偿。
童弋祯在外面套了件风衣,攥着房卡坐电梯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要去偷情,心跳就鼓燥起来。
她到的时候徐稚闻还在冲澡,房间比下面她和张晓的两人间更宽敞。
“奢靡的男人”童弋祯腹诽,身体却很诚实地躺在柔软的席梦思。
徐稚闻洗完澡出来时,先见到的是那截睡裙包不住的腿,线条流畅瘦白匀称,睡裙深V的领口勾勒着一圈蕾丝,安静美好。
童弋祯手里捏着条黑色的领带,对着灯一寸寸地瞧。
她侧过脸正好对上他直白的视线,童弋祯并不躲开,从床上跪坐起来,冲只围了条浴巾的男人招招手。
徐稚闻叹了口气,还是走过来。
她将领带就这样系上去,缠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系好一个像样的结。
“这是什么小学生系法。”
徐稚闻嘴上调侃,身体却很自觉地凑过去,发尖的水汽顺着眉骨滴下来,滑进童弋祯衣领里。
“温莎结,看不出来么。”
徐稚闻意味深长地“嗯”了声,一只手掐上她的腰:
“只送这个给我?”
一句话成功惹毛和领带缠斗的女人,她没帮别人系过这东西,自然显得笨拙。
童弋祯忽然将领带在手上缠了两圈,使力往后一扯,徐稚闻被她太过轻易地拽过来。
皮肤和皮肤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空隙,带着暗纹的领带将男人的颈部锁起来。童弋祯张口,在他鼓动的喉结上轻咬了一下,带着未干的水渍,洋洋得意。
“还笑。”
童弋祯咬牙切齿地问候。
她的威胁在徐稚闻眼里显得很俏皮,他翻身攻守易势,单手掐住她的腰免得童弋祯掉下去。
她还不愿意放弃那根领带:
“好了,你现在可以慢慢系。”
徐稚闻笑得人畜无害,她慢慢收紧手上的桎梏,让窒息的感觉一点点爬上他的脖颈:
“你很得意。”
她小声喊了一句哥,童弋祯有段时间没有这么喊过他,直到她发现在一些不用带着理智思考的时候,这样喊他,徐稚闻会比平常更失智。
腰上的握力加大,徐稚闻面不改色地回敬:
“彼此彼此。”
童弋祯突然松开手,领带失去绷着的力度,一下子变得绵软可欺,新鲜的氧气得以顺着鼓动的胸前进入肺部。
“这点本事,坐得住吗?”
童弋祯懒得回他,她是行动派,不屑于口舌之争。徐稚闻欣然接受她的主动,并乐于给予必要的帮助。这个样子的童弋祯很少见,她平时太绷着,太正经,只有他见过童弋祯被欲念吞噬的一面。
不过个人努力终有上限,她很快没力气,又不愿意承认。心绪在一片波折不前的海滩上搁浅,炙阳快要将她烤干。
“你动一动。”
她趴在徐稚闻怀里,气息虚浮。
这时候徐稚闻就变得无比傲慢,想出各种刁钻的点子为难她。
“现在就认输,不像你的风格。”
童弋祯将脸埋起来,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你还没唱生日歌给我。”
“现在?”
童弋祯惊讶于他的厚脸皮和恶趣味,这个时候她还有什么水准唱歌。
“等等。”
“等下去生日就过了。”
他不打算放过她,又把她逼得不上不下。好不容易张口,音准被搅得乱七八糟。
等两个幼稚鬼的攀比游戏终于结束,童弋祯附在他耳边轻声喃喃:
“生日快乐。”
徐稚闻从前确实并不觉得生日有多么值得快乐,重要的事太多,比赛、论文、实验,每一个都比过生日重要。后来有了些生活阅历,对待这一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平凡又普通的一天,有一个平凡又普通的人降临,还有一个不平凡的母亲度过一劫。
他带着疼痛和原罪,降临在这个世界,却幸运地得到了另一个人的青眼与偏爱。
徐稚闻贴着她的额头吻了吻:
“知道了,好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