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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航天气晴 风信舟 19781 字 4个月前

此时此刻,童弋祯很希望他能说些什么,那怕他站起来质问自己在香港的事,她也会将那些不堪的过往全部告诉他。

可偏偏,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她被这种冷暴力逼得像一个恨嫁的疯女人,多可笑。

童弋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她克制住那些胸腔里翻涌着的委屈、不解的小小的失落难过。

拿起手机操作一通,很快那边响起短信提示铃。

“我们两清了。”

童弋祯努力克制着哭腔,她不想把分手闹得这么难堪。这段时间的一切,就像一个梦,现在是时候醒来。

她把徐稚闻之前转给她的钱全部存在一张卡里,将密码写在背面。

童弋祯特意挑了徐稚闻不在家的时候,她不想再见到那个男人。

收拾好东西,她最后一次给银贝添了水,加好粮。

她不能带走银贝,她是一个前途未卜的人,且将身上所有的钱都转给了徐稚闻,用以抵充这几个月的房租水电和他付出的一切。

这是一份学费,关于爱情和依赖。

童弋祯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父母、爱人、朋友终有一天都会离开,她不再幻想一个温馨的小家可以安放她游荡的灵魂,也不再恐惧面对惨淡的现实。

她将那个天真理想的童弋祯留在这一年,留在这个狼狈的秋天。

和来时一样,童弋祯带着她小小的行李。

背包很轻,只有几本不值钱的书还算有些重量,和幼年跟随母亲投靠外祖母时一样的轻,和十八岁乘船去往香港时那样重。

她开始接受颠沛的命运,却不知从何处升起的勇气。

她离开这所公寓,一切还会重头再来。

第56章 第 56 章 新生

两年后, 广州凌康总部。

“Aura你的转组申请已经通过,正式欢迎你加入企划部,晚上去喝一杯?”

Vivi麾下新收一员猛将心情不错。说实话, 她当初也没想到这个走高层关系空降进来的女孩会这么出色, 从最基础的客户执行做起到现在加入核心企划组, Aura只用了两年。

“好啊, 叫上大家一起。

童弋祯从vivi的办公室出来,和平时一样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来广州的这两年她已经习惯了商业广告公司的快节奏。现在她成功加入企划组以后只会更忙压力更大,不过她喜欢这种富有挑战又兼顾创意的工作。

在这里,她的每一分付出多少都能看得到收获。当年她主动辞职离开《新报》,走投无路之时, 是吴彤将她的资料推给自己的一位校友,帮她拿到凌康的内推名额。

刚来广州时,童弋祯哪那都不适应。广告公司的压力比报社要大不少, 光是整理客户资料跑线下就够让人疲惫,还要应付每天开不完的大小会,加班是常态。

一方面是她太珍惜这个机会,在传统媒体因为那份内部通告她的记者生涯近乎断绝, 另一方面是当时她太缺钱,只有保住这份工作她才看得到自己的未来。

童弋祯是内推空降, 她的学历在这里也算不上出彩且没有行业相关的垂直经历,有多少人不服气看不起她,童弋祯就有多想证明自己。她从早拼到晚,很多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才三个月就犯了一次急性肠炎挂了急诊。

疼痛被压制后她就又回去,冲到第一线。凭借拼命三娘的作风和一点就通的领悟力, 花了半年时间渐渐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那时候,她还租住在城中村暗无天日的筒子楼里,环境差到连阳光都见不到,潮湿的衣服和蜕皮的墙角一样发出腐朽的霉味。她一直硬撑着,觉得自己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勇敢过。

她无处可去,既没有自己的家人,徐稚闻给她钩织的虚幻泡影也碎得很彻底。

童弋祯尽可能地让自己忙起来,从她离开宁市就和徐稚闻断了联系。双方并没有拉黑微信,却很默契地谁也没再发过消息。

在广州过得最苦的那阵,是她春天哮喘发作进了医院,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签字的人。那时候她想过要不要给他打一通电话,那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或许也会觉得好一些。可她太骄傲,就这样硬熬过去。

生活就是这样,你一个人熬过最痛苦折磨的日子,往后就再不会为什么难挨的琐事牵动心神。那个男人就真的开始变成一份年少轻狂的天真回忆。

她在学习分离这一课。

童弋祯从父母和外婆那里学会了死别,却在徐稚闻这里学习生离。

她意识到自己终于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往下走了,再不会有人为她兜底。只是,有时候夜里做梦总还会梦见那枚戒指。

很奇怪,她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徐稚闻却总能梦到那枚朴素的钻戒,梦见她疑惑着拿起那只植绒盒子,却只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有过惊喜,之后戒指内圈的姓名刻字就开始扭曲,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名字。

醒来之后,童弋祯就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女人不能指望靠婚姻关系得到一份安逸的生活,尽管它一开始显得那样诱人,那样生动。

残酷的职场,将一个天真的童弋祯锻造为果决凌厉的Aura。

来广州的第二年,命运终于眷顾童弋祯一次。坊镇拆迁,她获得一笔不菲的补偿款。

童弋祯拿着那笔钱在广州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从此以后她和她那些书都不用在颠簸。

*

灯光昏暗的酒吧卡座,同组的几个都喝得有些微醺。童弋祯也陪了不少,她从前在报社真是滴酒不沾,来广州之后业务跑多了酒量也练上来。

半场休息,手机上弹出吴彤的消息,她转发了一篇报道:

【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劲头很像你当年,就是文字功底还要再锻炼。】

童弋祯知道吴彤还希望她能回去,当年的审查通报本就是恶意举报。吴彤曾不理解她为什么非要辞职,还要离开宁市。只是看她当时决绝,又状态很差才帮她在广州找了一个去处。

本以为,广告公司的高压节奏会让童弋祯知难而退,没想到她一呆就是两年。

【我看写得很好,是你眼光高。】

想了一下又补上一条:【对了吴老师,我今天转入企划组了,以后会更多地接触核心业务,很开心。】

那边等了一会发来个祝贺的表情包:

【不愧是从我这出去的,在哪儿都是拔尖。下次来广州可要让老郑好好谢我,带走我这么好一个学生。】

老郑是吴彤多年好友,也是他给了童弋祯内推的名额。

“Aura看什么呢,是不是男朋友发消息找你啊。”

Vivi从卫生间回来见Aura一直在拿手机回消息,脸上还露出轻松的笑容忍不住调侃。她虽然是部门领导,但性格一直很好和地下人早早打成一片,童弋祯知道她的性格,也不介意顺势关掉手机。

“不是的,一个前辈对我很好。”

“Aura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来凌康,这边工作压力比《新报》大很多,而且你之前的薪资和那边比起来也没太大区别。”

这个问题有点冒犯,算是leader对底下人的一个试探摸底。

“我在《新报》内部有一份通报,是关于职业守则的。”

大家都没想到Aura会自爆这么猛的料,一时间都停下来等着她继续说。

“职业守则?什么情况?很严重!”

“我被检举和报社广告主有利益输送嫌疑。”

众人震惊,这新人可真是生猛,什么都往外说。

Vivi到是很欣赏她的坦荡,语气有些玩味:“所以…你真的做了。”

童弋祯端起酒一饮而尽将这个问题又抛回去:

“你觉得呢?”

Vivi:“……你不是那种人,如果是,去年奥凡的广告合同我们就拿不下来,你当时就会顺势跳槽,他们给你的待遇可比现在你得到的要好十倍。”

童弋祯知道她说的是去年公司的一个大项目,那笔单子双方磨了很久一直僵持不下,期间有另一家资历同样很老的广告公司来挖墙脚,确实给了童弋祯十足的诚意。只是她没想到这件事Vivi会知道。

Vivi笑道:“其实这个圈子蛮小的,翻过来倒过去就那些人。能力好的人太多太多,可能经得住诱惑的却并不多。Aura我可以告诉,你今年之所以能成功转入企划组这个核心部门,正和这事有关,好好干吧,期待你的表现。”

说罢,碰了碰童弋祯的酒杯。

试探过后酒局正式进入放肆阶段,几个平时在公司性格比较跳脱的提议玩酒桌游戏。

童弋祯起初还担心自己不懂规则,玩了两局才发现其实就是真心话大冒险的变种,只是更灵活。

“Aura你输了,要选什么?喝酒、划拳还是接受挑战。”

童弋祯早喝得有些难受,划拳她又不擅长:“好了好了我投降,什么挑战放马过来。”

桌上几个人嘀咕一阵,最后问:

“Aura你目前感情状态怎样,喜欢什么样的人?是异性恋还是同,或者双?”

提问的是一个男人,童弋祯有些无语,人类社会发展了上万年,结果现在酒桌上还是关注一个女人的情感状况,关心她是否结婚生子,是否有一个男人来绑定。

“这是好几个问题了吧。”

童弋祯笑了笑,对面的男生看地有些痴迷,对面的女人烫着很慵懒的波浪卷,身穿一袭杏色的修身连衣裙,浅肉色的丝袜勾勒出小腿流畅的线条,踩着一双细跟裸色高跟鞋,整个人美的很有攻击性。

即便是放在美女如云的广告公司,Aura也毫不逊色。

“Aura你可以随你喜欢答一个就行。”

“我目前正在交往中。”

一语毕,桌上几人都有些诧异,对面的男生倒并不惊讶。凌康本就不支持办公室恋情,况且以Aura这样的条件单身才说不过去,他也只是在试探有没有和佳人一夜情的可能罢了。

隔壁卡座上,一个男人沉默着将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班,更新延迟了,原谅可怜的厨子吧[可怜](扑通跪倒[可怜])

第57章 第 57 章 枯坐

酒桌游戏玩到后半程, 几乎是越来越难刹住车,什么刁钻刻薄的问题都开始抛出来。邻坐新来的小姑娘有些招架不住借口去卫生间,童弋祯也有些懒得应付这些恶俗的游戏装醉去外面透气。

“吃颗柚子糖会舒服一点。”

“谢谢Aura, 今晚真的喝太多。”

小姑娘还没说完就又涌上呕意, 童弋祯很贴心地帮她带上门, 自己去安全通道抽烟。

楼道里潮湿昏暗, 没有开灯,只有墙角绿色的逃生标识能映照出一点微弱地光线。她今晚喝不少,只是还没到醉酒的程度。一支烟毕,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去卫生间捞人。

酒吧毕竟鱼龙混杂,有很多不怀好意捡尸的人, 她怕小姑娘出什么问题。

“Aura你知道吗?刚刚我看到一个超正的男人,完全是我的菜,又高又有料, 可惜没要到微信,他好像是来找什么人。”

“是嘛,下次再遇到肯定能拿下。”

童弋祯忽然觉得自己多余担心,人家吐过之后清醒不少, 还有心思看帅哥。

等她们两个回到卡座发现已经放倒了好几个,睡得昏天暗地, 倒是那位一直逼问自己情感状况的男同事像没事人一样。Vivi提前叫了代驾,可以顺路捎几个小姑娘回家,倒是童弋祯的位置有些尴尬。

“Aura我那儿还有位置,要不坐我车回。”

童弋祯看了他一眼,对方装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得意,心里直泛恶心。果然在这种公司, 感情状况没个说法就会被盯上。城市节奏太快,爱情已经跟不上时代,快捷便利的一夜情更普遍。

“不用啦,我男朋友会来接。”

她话一出,Vivi松了口气,她可不希望自己部门搞那种乱七八糟的事,尤其是情感状态不稳定,最后闹得难堪下不来台双双离职的,她见过太多。

“是嘛,看来我们Aura找了个二十四孝好男友,不但给你自由还很贴心哦。”

童弋祯装作害羞地笑了下,算是认下Vivi的调侃,恋爱未婚未育是职场希望女性的最佳状态。

停车场里,Vivi的代驾早早等着,她将两个完全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孩载上车,其他人该接的接,该叫车叫车,只是那位男同事迟迟不走,看童弋祯穿着单薄的风衣站在路边等,微醺的样子,脸颊泛着微微的桃粉。

真是又纯又欲。

“Aura你男朋友似乎迟到了,让你等这么久。”

语气玩味,让人听了很不爽。

在不远处站着的徐稚闻很久没有这种气血翻涌想和人干架的冲动,只是刚刚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还没到跟前,就听到一声张扬至极的刹车。

一辆骚包惹眼的红色法拉利停在童弋祯脚边,将男同事的商务衬得像个小丑。

“弋祯,路上好堵,久等了。”

车上的男人亲自下车打开副驾车门,骆望钧今天穿的和他的车一样招摇,一身定制真有些人模狗样的味道。

“不会,我这边刚刚结束。”

她低头笑了笑,敛起的眉眼温柔地能化开水,让男同事和廊柱旁的男人都有些痴迷。

跑车引擎轰鸣,只是故意在经过别克的时候停了下:

“你说得没错,接女朋友确实不该迟到。”

说完没等对方回答就一脚油门扬长而去,气的男同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车上,童弋祯频频望后视镜看,似乎有些不安。

“怎么了,感觉你今晚心不在焉的。你那下头的男同事应该短期不至于再骚扰你。或者你实在讨厌它,我和凌康的朋友说说给他调岗。”

骆望钧说得轻松,童弋祯回:

“千万别,人家能呆在企划组是真的有本事,我可不想刚去就被人说是皇族,别滥用特权好吗骆大少爷。不过我说…你大晚上开车还戴墨镜,能看得清路么?”

骆家在各地都有投资,童弋祯来广州后,骆望钧也来这边经营一家牙科医院,两个人一直像朋友一样相处。骆望钧好几次在她最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帮了她太多,关系比以前好太多,已经到了可以互相拆台的程度。

骆望钧单手摘掉墨镜故意做了一个耍帅的动作:

“不酷吗?今天你难得找我撑场子,我不得好好捯饬捯饬,别给你丢面儿啊!”

童弋祯的目光终于从后视镜上收回来,从前面在酒吧厕所她就一直觉得有人再跟着她,甚至在停车场也觉得不远处的立柱后有人,只是她好几次不经意回头都没看到什么线索也就作罢。

“好好好,是我不识好人心。你今天真招摇,估计明天上班,公司就得传我攀上了某神秘富二代,深夜豪车接送!嘶…有点娱乐新闻标题的意思哎!”

童弋祯被自己说乐了,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俏皮,骆望钧看到心里也跟着变得柔软:

“怎么着,我今天够意思吧。要不你真当我女朋友得了。咱都这么熟了,你将就一下,我怎么说也算是个钻石王老五吧,肯定不让你吃亏。”

“少贫啊,专心开车。”

童弋祯把头扭到一边,放下车窗假装吹风醒酒。

两年过去,她开始了新的人生,也有了新的圈子和生活,和骆望钧也成曾经的点头之交到了现在的好友。

这期间,骆望钧从没做过出格的事,他是真的在用自己的行动一点点磨掉童弋祯心里对男人天然的戒心,他指望有朝一日,能打动一颗石头心,让她垂下眼看到自己,他就还有机会。

“我今晚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也帮我一个忙呗。”

“什么?”

“过几天有个慈善晚宴,我缺个女伴,要不你赏个光?”

“我?”童弋祯有些别扭:

“你还缺女伴?要是找不到问问冯峥,他应该认识挺多人。”

“嘶。”骆望钧倒吸一口凉气:

“好好好,你现在连他都一起嘲上了,这小子结婚之后收心,他老婆管得严,现在哪还有外面的花花草草。”

他知道童弋祯担心什么:

“你放心,你不答应我肯定是什么也不会做的。就是走个过场,这几年我家里催婚紧,还老给我安排相亲,我实在招架不住。”

骆望钧说得恳请,一般像他这种家庭,毕业后多半就要联姻,只是他一直拖着,三十了还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骆爸骆妈是真着急。

“好,那我去。”

“OKK!”

骆望钧兴奋地按了下喇叭,行为做派还像个男大,这点倒是让童弋祯很喜欢,他真是个很有活力的人,也很有教养。这么多年,除了当时在宁城那次玫瑰事件,他几乎从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对了,这次晚宴会来好多合作方,肯定也有你们公司的潜在客户,到时候记得多加联系方式啊,以后升职加薪,我也能沾沾Aura老师的光。”

这种商业晚宴确实是开拓人脉的好时机,并不是谁都能去,当年童弋祯还是实习记者的时候有次跑财经线,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搞到入场券。

彼时,她还是个天真热血的小菜鸟,现在一晃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

“对了,我今天转组成功,进入企划部了,以后可以更多做创意工作,不用像之前那样天天跑客户对接。”

骆望钧是她的好友里第二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她今天是真的开心,很想很想把自己当下的心情分享出去。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之前那么苦你都撑下来,你不升职天理难容。”

车停到童弋祯小区楼下,骆望钧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给,升职礼物,别拒绝我哈。”

童弋祯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黄钻镶嵌的钻石胸针,栩栩如生的桂枝形态,别致又灵动。

“蟾宫折桂,怎么样?寓意不错吧!是不是比当年的玫瑰好多了。”

提起玫瑰,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她们现在已经可以坦荡地面对曾经的尴尬和疏离,意味着这段友谊确实上了一个台阶。

“谢谢。那我先上去啦,你回去开慢点,注意安全。”

“遵命~”

童弋祯收下这枚胸针,即便她知道这是很贵重的礼物,她现在也可以坦荡地接受,因为她知道自己有能力赠一个价值相近的回礼。因为有了钱,她似乎变得比从前坦荡许多,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有了很多朋友,没有了刚来广州时那种破釜沉舟,孤立无援的感觉。

她真的蜕下一层皮,开始将背挺得很直,学着坦荡地接受周围的善意。

只是童弋祯希望自己可以越来越少地想起从前的事,她不能陷入顾影自怜的漩涡,也不能被遗憾和不甘心拖住手脚,一直想着从前会让她的步子走得很慢,她决心要过一种新的生活。

童弋祯知道骆望钧喜欢自己,她有时候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该放下那个人,试着去回应别人的真心,给自己和对方一个机会。

*

小区楼下,徐稚闻站在隐蔽的树荫下。

楼上那盏灯火应该会照的屋内很暖和,却映得他像只丧家之犬。隔着一层薄薄的窗帘,他忍不住想象童弋祯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习惯一进家门就扯掉不透气的文胸换上睡衣去冲澡,然后抱着零食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明明胆子很小,却总爱看一些恐怖片,最后吓得睡不着。又或者,她会煮很多东西,一边看美食动漫一边吃宵夜,还要拽着他一起。

很快,那盏灯灭掉。

童弋祯今天很疲惫,她不吃宵夜、简单洗漱后就倒头大睡,她还有赶不完的策划案,只有规律的生活习惯才能支撑繁重的工作。

星夜沉沉,夜里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童弋祯睡得很踏实,她并不知道有人会傻到在楼下枯坐一夜。

第58章 第 58 章 重逢

徐稚闻回到酒店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同事见到他时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

“徐老师你回来了。”

“嗯,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

郑霖是宁船宣传部的,毕业进来没几年, 这次是来广州出差谈宁船建厂百年的宣传策划。厂里打算个专业的团队拍仪器“百年宁船”的宣传片配合做宣发。这种活儿本来应该厂里自己搞, 无奈宣传部多是他这样的大小伙子, 设备又不齐全, 早先草草弄了一期,上面不满意,这才播了经费去外面找广告公司。

广州这边有两个龙头,一家凌康、一家众华都是在策划方面很有实力的广告公司。前期郑霖这边都接触过,众华的报价低一些就是粗案有些中规中矩,而凌康的报价高但粗案很有创意, 宣传部几个老师都觉得不错。

只是最终选择和那家合作还是得看上面大领导的意思,领导多不太喜欢花里胡哨的,他们更偏向众华的稳路子。

“徐老师你看起来有点疲惫, 要不先睡会,我等会去买早餐,下午咱们跑接洽估计有的忙。”

徐稚闻应下,洗完澡就睡得昏天暗地。他心里感谢同事的体谅, 自从他肿瘤复发后就暂停了工作,所里送他去北京治疗, 先后做了两次手术,第一次切除不太干净,又做了第二次,前后折腾了几次才算稳定住形式。

术后他调养了几个月,万幸是没伤到面部的神经功能,但右耳的听力却永久受损, 双耳听力现在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平时有需要会戴人工耳蜗维持正常的工作生活。

恢复工作后,他并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进行一线科研工作。

张教授怕他累到,先给他派了些辅助教学的活,偶尔也去宣传部帮帮忙。研究所里不乏天才,像徐稚闻这样聪明又肯吃苦的却也不多,上面领导也想给他多些休息的时间,国家培养一个工程师不容易,他们不能真拿这些年轻后辈当耗材使。

*

凌康企划部,茶水间。

童弋祯穿着驼色落肩针织开衫和素的宽松的丹宁牛仔裤,头发简单挽起,要比之前跑客户对接时松弛不少。

“怎么样Aura,来企划部第一天还习惯吗?”

Vivi抿了口刚刚压好的咖啡,眼底都是疲惫。干广告这行,无论前一天玩得有多疯,第二天上班还是该怎样就怎样,节奏快,但多劳多得。

“还好。早上过了几个上季度的案子熟悉一下这边的风格流程。”

那些案子的落地对接基本上她多多少少都参与过,不至于完全不懂,只是在leader这里还是要谦虚一些。

“那就好,今天下午有宁市来的客户,我们企划组也出两个人去对接,看看能不能再争取一下。之前做这个粗案的同事离职了,你和我一起去,顺便也可以讨论下有没有能改进的空间,之前的方案甲方那边有点不太满意。”

听到宁市两个字童弋祯还是会忍不住微微出神,那是她大学毕业后第一个打拼的城市,虽然最后是狼狈逃离,可说到底对那边的感情还是不一样的。

“我都OK。”

“行,那等会我们先碰一下,最好是下午能有个新的方向给他们。我这边的消息,甲方还找了众华,似乎更倾向它们的策划。”

“众华?”童弋祯想了一下:“它们的方案不是一向很保守么,看来甲方应该是国企之类的,不像是互联网公司。”

“Aura真有你的,这次的甲方爸爸还真是个大国企,宁船你听过吗?”

冷不丁提到这个名字,童弋祯有些愣神,她还以为经过了两年时间自己多少能做到心如止水,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胸口发闷。

“Aura?Aura?”

Vivi一连喊了她两声,童弋祯才回过神。

“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昨晚睡太晚。宁船我之前有过接触,在报社工作的时候,做过相关采访。”

“那太好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如果能从众华手里抢下这个案子,下季度的奖金和绩效都会非常非常客观哦,毕竟这个甲方很舍得出钱。”

童弋祯听出Vivi话里有话,之前她做执行时就被众华挖过,那时候她确实很缺钱,对面给得待遇也十分有诱惑力,只是这份工作机会是吴彤动了自己的私人关系帮她找到的,除非她犯了什么原则性错误,或者是想转行,是不会轻易离开凌康的。

不过她没想到,Vivi会知道她被众华挖墙角的事,也因此因祸得福成功转组。

下午,童弋祯一直在看之前同事留下的宁船方案,灌了一肚子黑咖啡,虽然累也确实理出一些头绪,她大概知道这份策划案甲方为什么会不满意了。

当年采访徐稚闻的时候,她去过宁船好几次,那里面的装修是明显的理工科风格,连树木都是对称栽种的,自然不太喜欢年轻跳脱的网感宣传。

三点,宁船那边对接的人要来,童弋祯踩着一双平底的浅口芭蕾鞋就去开会,她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徐稚闻。

他是工程师,设计院研究所的核心,总不至于来做这种杂活。

“Aura这边。”Vivi已经在会议室了。

“先介绍一下,我是凌康企划组的组长Vivi,这位是Aura负责提案创意,当然她之前也有很多落地的经验。”

“宁船科工宣传部郑霖,这位是我们的技术顾问老师。”

“徐稚闻。”

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出声,郑霖有些意外,这位曾经的明星工程师自从患病治疗后整个人消沉很多,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相交,随即童弋祯毫无波澜地移开目光,操作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那我们就直接步入主题,Aura你可以开始了。”

“上一版我们的方案中宣传的重心是在年轻的z世代群体,主要是想做一个更年轻化的营销方案。但这个版本的策划和你们企业的调性其实不算特别符合,宁船迄今为止已有百年历史,我们在做宣传的时候需要的更多是庄重感和表达专业度,以及宁船在国家发展的浪潮中做出的一系列贡献。这些的营销方案更多是向上的,而不是向下的……”

Vivi眼里闪过赞许,她没想到短短的几个小时Aura就找出了上一版策划的痛点。之前的同事做过太多快时尚的案子,导致后期思维有些僵化,不管做什么都是社媒三件套,网感太重自然不受宁船这种国企的喜欢。

“我听说宁船有一个自己的船舶博物馆,里面陈列了建厂以来几乎全部的自主研发船型,我们可以在不伤害文物的基础上,做一套线下线上联动的庆典方案。线下以无人机表演和灯光秀结合,线上做裸眼3D效果复原文物的体验互动视频,主要投放点… ”

两年不见,童弋祯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没怎么变。她还是那样,体形消瘦、眼神清澈,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一开口就难以抑制地涌出自信,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缠绕在她身上。

时间也确实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她更加成熟,眉眼比曾经当记者时温和不少,柔软的针织衫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松弛。徐稚闻知道她过得应该很好,终于不再像曾经那样,颠簸在城市阴暗的串串房,再也不会为了钱战战兢兢。

郑霖听得很认真,原本他是打算在今天碰面之后凌康这边如果还是老样子就直接和众华合作,只是他没想到这边会重出方案,这几乎推翻了之前他们自己坚持的策划方向,却也更加符合宁船的需要。

看样子,他们要在广州多待一段时间了。

会议结束之后,晚上凌康跑客户对接的同事定了餐厅接待。

这种饭局气氛就比白天要松弛不少,Vivi眼睛很尖她看出童弋祯从下午开始就有些不在状态,倒不是她工作不认真,恰恰相反是她太过认真,即便是晚上的饭局她也没怎么说话,只顾着自己低头吃菜,全无之前那种游刃有余的酒桌状态,好在跑对接的两个同事很给力。

“Aura你不舒服?”Vivi小声问。

“有一点,昨晚没睡好。”

童弋祯知道自己下午有些失态,她自从来凌康一直都是一个很E很活跃的状态,今天突然的内敛在Vivi眼里一定是不对劲的。

“没事,下午你的方案很好,我估计甲方挺心动的,你刚刚转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等会你可以找个机会先走,这边我顶着。”

童弋祯回以一个感激的笑,在职场还有什么比遇见一个通情达理的上司更好的事。

她这一路走过来,遇见的几个女leader都很有专业度也很有人情味,女性的职场气质是其他人模仿不了的。

“没事,估计今天应该不会很晚,我可以的,提前走不太礼貌。”

做她们这一行,手机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全开,即便她早早走了,心也放不下来。

徐稚闻一顿饭吃得意兴阑珊,他想过童弋祯会恨她,却没想过她会这样的冷漠。

再次见面,她只单纯拿他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对他甚至还不如对郑霖热情。

吃到一半,对接组的同事拿着手机站起来:“这样,我们大家拉个群,以后有什么问题对接也方便。”

没人表示异议,直到群建好之后,有人突然说了一句:

“好巧!Aura和徐老师的微信头像居然一样哎,都是猫猫头。”

童弋祯心口一缩,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换掉了那个万年没变的南极冰原,换成了银贝胖乎乎的脑袋,和她用的那只白色小猫脑袋的拍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看上去很像情侣头像。

“我这个是网上随便下载的,上学那会就在用了。”

童弋祯笑着说,一抬头正对上徐稚闻那双黑漆漆看不清情绪的眸子——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晚些传呀

第59章 第 59 章 坦荡

童弋祯敛目露出一个标志性的职场笑容, 淡淡移开视线,徐稚闻心被戳了一下低头喝酒再没说话。

挑起话头的人早就顾着去聊别的,没注意童弋祯这边。毕竟谁会想到雷厉风行的Aura能和这个宁市来的工程师有什么过往, 不过是顺势找点话题活跃活跃酒桌气氛。

整场饭局, 童弋祯都保持着她两年AE岗的专业素养, 既补充了白天的提案细节也没让聊天显得太正式, 反倒比几个执行组的小伙伴做得更熟。Vivi对她的表现满意得不得了,越发觉得通过她的转组申请是明智之选。

管她是不是专业出身,只要能办成事业务能力OK,她都接纳。

徐稚闻看着那个曾经性格内向敏感的妹妹,如今也可以在这样的商业饭局上游刃有余,只替她开心。他再没什么能帮她的, 也再没什么能给她的。离开他徐稚闻以后,童弋祯才活出个样来。

这场饭局很愉快,Vivi觉得这案子是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要等宁船总部那边的反馈,剩下这几天郑霖和徐稚闻他们都得在广州暂留。

晚上回到家,时间还早,童弋祯瘫在柔软的沙发上, 整个人满脑子都是徐稚闻的脸。他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疏离不可攀, 又或者他从来都是个这样的人,给了她希望又在她兀自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一巴掌将他扇醒。

她不知道这是徐稚闻一个人的恶趣味还是男人的通病。在广州这两年,她把自己完全交给工作,人一旦忙碌起来,生活的柴米油盐摆在面前,她就没什么时间伤春悲秋。可现在她有钱、有颜、有工作、似乎世俗批判标准下该有的一切都有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还能在见到徐稚闻时心跳停滞几拍。

童弋祯没办法将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剜掉,他长得标志、身材不错、体力很好、可靠又踏实,很多次童弋祯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

起初以哥哥的身份,后来是情人、再后来她差点就做了他的新娘。

那枚戒指一定是给她的,只是在徐稚闻要送出之前又反悔了。童弋祯猜测是赵爱仪说了她在香港的过往,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只有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是特别傲慢的一句话,是地位不平等的两个人才会说的。不管对方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只要说一句对不起,你就不能在无理取闹,不能再讨要补偿,要平静地接受现状。

童弋祯气不顺,这种时候人的表达欲就会飙升,她先是翻翻李晓的朋友圈。她实习结束后去了一家新媒体公司,现在做运营忙得昏天暗地,这个点还在加班,她就不好意思打扰人家。

想来想去最后打给了陈卿轻。

“祯祯?好稀奇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打给我,广告公司这段时间是旺季吧?不忙了。”

童弋祯听到那边嘈杂的音乐猜测她应该是酒吧之类的地方:“今天还好。”

“你等我一会。”

陈卿轻捂住话筒出了包厢,找了个安静的走廊才继续说:“听你的语气怎么感觉有点不开心啊。”

童弋祯没答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似乎到了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就得成熟知性,不能再向刚毕业的大学生什么情绪都挂在嘴上。

“让我猜猜,为了男人?”

童弋祯丝毫没有曾经被戳中心事的无措,反而松了口气。她和徐稚闻的事后来都告诉过陈卿轻,那是她来广州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喝酒喝到胃出血,在医院打了三天点滴,陈卿轻正好来广州出差,她耐心地陪了童弋祯好几天,听她一点点讲对徐稚闻的情感,从寄养到赴港,再到后面的大学误会错过,在宁船发布会上的重逢。

陈卿轻把这些当成小说一样听,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童弋祯这个姑娘这么倔,居然在一个男人身上浪费这么多年的时光。

“岁月不饶人哦祯祯,千万不要把大好年华错付给一个男人,要付就付给一堆男人,这样毕竟值当。”

“我今天见到他了。”

童弋祯觉得自己有些喝醉了,自从当年胃出血后她就很少醉了,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二十出头那个爱做梦的小女孩。

陈卿轻在那边叹了口气,想张口骂她没出息,到底是忍住了。

“见到就见到呗,他肯定变得丑死了,是不是还长啤酒肚,穿行政夹克特别油腻?说实话他真配不上你,就凭他当年话都不说清楚,就拿结婚这种事溜你,他就配不上你。”

“嗯。”

童弋祯很希望徐稚闻真的变得又丑又油,可是没有,他还是他,还是能轻易让她动容。不过她也觉得陈卿轻说得有道理,谁会拿结婚这种事当儿戏,明明是他先开口的,明明是他先勾他的。

“他配不上。”

童弋祯重复一句陈卿轻的话,忽然感觉额侧有些冰凉,抬手一摸湿湿的,她居然哭了。

陈卿轻后面又说了好多好多话,她真是个有侠气的姑娘,骂起男人来毫不嘴软,尤其是骂起伤害过她朋友的男人来更是嘴巴毒辣。

童弋祯只是乖乖听着,她就喜欢这个世界上有人无条件为她说话,无条件向着她,曾经那个人是徐稚闻。

“对了,我过几天来广州找你呗,南京这边太无聊了,如果运气好,你项目忙完早,我们去漠河看雪怎么样,攻略我都做好了,你不是一直特别喜欢那种冰天雪地的地儿吗?咱俩好好玩几天。”

童弋祯没有表示异议,她手上确实有好几天年假和调休可以用。甚至有一年的除夕她都是居家办公做方案,虽然听起来有点可怜,但三倍工资拿到手里的感觉也不赖,毕竟不拿这笔钱,她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也无处可去。

“行,这个项目定下来我们就去吧,最近好累。”

“那说好了,我先看票和民宿,要是运气好还能看见极光呢!”

听得出陈卿轻是真下了功夫,从大学时,她们宿舍几个小女孩也夜话说对未来的打算,她就记得童弋祯说她想去冰天雪地的世界里看看,要那种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土地,有极光、有冷风的地方。

陈卿轻只觉得她怪,或许南方来的小女生都对雪有滤镜。

她问童弋祯具体要去哪儿,南极航行?冰岛游?摩尔曼斯克?

童弋祯的描述很宽泛也很抽象,地球在宇宙中很小在人类世界却无比宏大,有太多瑰丽奇绝的地方了。

“漠河。我想去漠河。”

童弋祯盖着被子缩了缩,她买的被褥并不是什么好绵花,北方的冬天干冷干冷,学校的供暖不稳定,她即便缩成小小一团也还是会觉得寒意侵体。

“啊,那不就在国内么?随时都可以去啊。”

有人说了一句。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封禁政策,大学生有的是假期,除开寒暑假,周五凑凑也能挤个三四天出来。

童弋祯就笑了:“我假期要兼职呀!”

她的坦荡倒是让失语的舍友有些不好意思。

“哦哦,我差点忘了这个。等毕业去也是一样的,漠河挺好玩的,国内性价比高,到时候你去我推荐你特别好的民宿……”

童弋祯以为她当年的随口一说不会有人记得,没想到陈卿轻还惦记着。她简单盘算了下自己的存款,除掉买房子花去的拆迁款,她手里还有个八十来万没动过,每个月工资收入也很稳定客观,完全支撑得起一次率性的旅行。

都说当心情不好的时候跟好朋友聊聊天是最治愈的,这话没错。

大睡一场,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童弋祯开始细化宁船百年庆典的营销方案,Vivi居然很放心把这个案子交给她做,童弋祯心里咬着一股劲,她势要把这个案子漂漂亮亮的拿下来,让那些背后蛐蛐她空降兵+走后门调组的同事闭嘴。

终于,在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后,她们的方案通过了,和众华的案子在盲审内选的时候以微弱的几票之差险胜。

那边的案子是个入行快十年的老策划做的,细节挑不出毛病,只是输在保守。今年宁船那边换了大领导,想要一些不一样的风格,童弋祯这几年的运气真的开始好起来。

签过合同又是饭局,那波人聊得热络,仿佛老友一般。

童弋祯也开心,多喝了两杯,中场跑去外面抽烟。

她喜欢抽一款细支的双爆,烟嘴不会很甜,烟草的味道也不呛人,有葡萄的淡淡香气。

十一月的广州虽然气温不算太冷,也会有风。童弋祯揣的那只打火机一直打不着火,惹得她心头烦闷。

正收了烟打算去楼下转转,听到啪嗒一声,温柔的蓝焰在她眼前跳出来。

男人单手按着火石,另一只手护着火苗,嘴上却说:

“抽烟对身体不好。”

童弋祯笑了,被他的矛盾逗笑。

如果真的担心抽烟有害健康,为什么又要借火给她。

童弋祯在他面前总有无尽的叛逆心:

“不劳您挂心。”

她单手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侧头去够那朵跳跃的火焰,她身上柔软的针织蹭过徐稚闻的手背,羊毛柔软又尖利扎肤。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若是不知情的人从远处看一定会觉得这个动作很暧昧。

“谢了。”

她吐出一口烟,打在他肩头,竟然让对方轻咳了两声。

童弋祯心底有一霎而过的诧异,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柔弱了,难道男人也爱装可怜,他又不是不抽,装什么。

“要来一支吗?”

童弋祯打开烟盒,礼貌性的递出去。

“戒了。”

烟盒在半空僵了一瞬,很快收回去,将精致的薄盒子揣进毛衣口袋:

“稀奇,戒烟的人随身带打火机,你还是那样……”

童弋祯原本想说他还是从前那样傲慢,把她当傻子一样哄得团团转,转念一想又觉得她们当下的关系不再适合有过多的交际,就及时刹住话。

徐稚闻也不想和她就这个问题争辩,以前童弋祯劝过他戒烟,他没做到。

倒是在分手之后戒了个彻彻底底,童弋祯搬走的时候是真决绝,家里几乎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都搬走了。

他才发现,原来他们一起住了那么久,童弋祯从来没觉得那里是她真正的归宿。她那么爱书的一个人搬进他的公寓后,也没有新买过一本书,只有从景德镇带来的那些小摆件算是她自己选的,走时也一并带走了。

这只打火机,是他有一年搬家时无意发现的。是那种老式的打火石火机,可以往里面不断地添加燃料。

徐稚闻就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发呆的时候就擦着火看一看。

“这两年你过得好么。”

徐稚闻收回打火机揣在口袋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童弋祯吐出一口烟,她庆幸自己正在抽烟,烟草的气味让她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地同他讲话。

“你觉得呢?离开你之后我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钱、体面。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好过。”

她看着徐稚闻的头微垂下去,宁愿看着脚尖也不愿意看着她。她就可以这样直白坦荡地看看他,徐稚闻似乎瘦了一些,他是个高个儿,轮廓还在,就是精神显得不好,从第一天见面就看到了他眼下的乌青。

童弋祯忽然想起陈卿轻骂他体虚的话,有点想笑,又有点难受,随之为自己的心情感到发涩地别扭。他一个大工程师,又不用像自己这样天天加班赶方案,怎么会真的比她一个打工仔还疲惫?

“挺好的。”

徐稚闻微微侧过身,用左耳听她讲话。

童弋祯后知后觉徐稚闻的变化,他好像一夜之间那根傲慢的骨头被人敲断了,怎么会在她面前用这么卑微的姿态呢?

这一点也不徐稚闻。

她有点烦躁,不想在和这个人呆在同一个空间,至于烦躁的来源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赵姨还好吗?”

在走之前,她唯一想问的也只剩这个了。加群的那个晚上,童弋祯忍不住翻了他的朋友圈,看到了银贝的近况,皮毛油光水滑养得还不错她也就放心了。

“她还好。”

童弋祯一支烟毕,这期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临走时,徐稚闻忽然开口:

“周末有时间吗。”

他的语气过分小心翼翼,让人不忍拒绝。

“我有约了。”

周末她答应了骆望钧要当他的临时舞伴,以他们三个人现在的关系来看,她不能鸽掉好朋友去陪一个骗过她的男人。如果真做了,她童弋祯也太廉价了。

徐稚闻又是沉默,她看得出他想说什么,私心给了他时间去解释,他却仍是沉默,和当年一样毫无长进。童弋祯下了最后通牒:

“徐先生,我不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适合私人见面,请不要再打扰我了。”

她看着徐稚闻的睫毛一寸一寸塌下去,眼神不温不火。

*

骆家的慈善酒会在广州郊外一处庄园,骆少早早就吵着要去接人,被冯峥几个一顿奚落。

“还没到下午呢,你现在去也太上赶子了吧,怪不得追了这么多年也追不到人。看看你不值钱的德性。”

骆望钧挑了套珠宝放进盒子里,随口反击:

“那也比你好,至少不像某人,娶了白月光才发现对方不爱自己。你怕是连主卧都没睡过吧。”

冯峥被他气得想骂娘,谁能知道他曾经读书时暗恋过的女孩,就是家里给她安排的联姻对象。只是自己这些年实在恶名累累,婚后两个人一直相敬如宾,老婆只顾着搞事业完全拿自己当空气。

童弋祯这个周末没睡懒觉,周六赶了一天方案,周天简单收拾自己去给骆望钧挡桃花。

她是这么理解的。

毕竟到她们这个年纪,催婚已经是很普遍的事,上到父母下到路边不认识的大叔大妈都很关心你的感情状况。

童弋祯今天穿了一条修身小绿裙,公司年会时她穿过一次,当时一狠心一咬牙买了个国外的小众设计师牌子。

裙子是很浓郁的油画绿,真丝质地金贵的不行,上身也是真舒服,纤细的捆绑式肩带在她身上一点也不会勒肉,反而透出一股十分含蓄得体的性感。童弋祯唯一不满的,就是这条裙子的露背设计,在这个季节来说有些不太合适。

可除了这条裙子,她又实在没什么适合的选择。最后还是咬牙穿了,配一双JimmyChoo当季黑色高跟鞋绝不出错。

骆望钧在童弋祯小区附近一直转悠到下午四点,才给童弋祯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准备好。

童弋祯出来时,他有些微微地走神,骆望钧还从没见过谁能将古典绿穿得这样好看。

裙摆随着她的步子流动,像早春才融化的溪水,流畅又生机勃勃。童弋祯在外面搭了件长款风衣,脚踩一双目测□□厘米的黑色细高跟,鞋子的设计简单又出彩,只在后脚踝由一根银色的嵌钻细链扣住,大大方方地将腿部线条衬出来。

“我这样穿可以吗?”

童弋祯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多少有点忐忑,骆望钧今天开了辆敞篷,就这样开进小区实在招摇,她想赶紧确认好造型就走。

“很漂亮。”

骆望钧从一侧拿出袋子递过去:“就是少了点装饰。”

童弋祯不太喜欢首饰,她觉得有些累赘。工作后虽然买过几条但不怎么戴,今天就忘了这茬。她接过骆望钧递来的东西,里面装着一套简约的珠宝首饰。

“试试这个。”

骆望钧看着那对祖母绿耳坠和项链,只觉得这样浓郁的颜色才配得上她。他很喜欢童弋祯,看她将浑浊的生活靠自己过得饶有生气,他就越发难以控制住自己的喜欢。

他想,一个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就会愿意用这些漂亮的小东西装点她。就像求偶期的小鸟乐意将自己的羽毛揪下来插在追求者身上一样。

“我扣不上。”

童弋祯自己戴好了耳饰,就是项链的锁扣有些复杂,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帮你。”

童弋祯没拒绝,她心底坦荡。

一只手将头发拢到一侧,露出纤细的颈部。

不远处,小区绿化带旁的廊柱下,徐稚闻安静地看着,手边拎着一个蛋糕。

第60章 第 60 章 弃犬

童弋祯他们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宾客, 因为礼仪的关系,骆望钧先带着她去和自己父母打声招呼。骆妈妈看起来是很温和的人,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样神秘高冷。

“你就是小童吧。”

骆母热络地牵过童弋祯的手轻拍:

“望钧常和我提起你, 说你很优秀, 很少有他夸出口的女孩子, 今天我算是见到了, 真是标致。”

“谢谢阿姨,我目前只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并不算什么,骆学长在读书时就很优秀了……”

童弋祯顺着骆妈妈寒暄,对方只简单问了她年龄和爱好,其他倒不过问, 不会让她觉得冒犯。

骆母对眼前这个张弛有度的女孩眼缘不错,她儿子从来都是眼高于顶的,能为这么一个女人苦追多年, 家里多少也是知道一些情况的。

其实童弋祯的样貌气质和谈吐学历都是过关的,工作也算体面白领,就是家里关系有些复杂。幼年丧父丧母,虽然香港那边还有爷爷奶奶在, 可毕竟很多年不来往。骆妈妈就怕遇到性格不好的女孩子。

不过今天一见,觉得没什么问题, 说话大大方方不小家子气。

“……我们在广州这边也有院子,以后生意重心往南边来,我会经常来住,你要是愿意就常来走动呀。”

童弋祯笑着点头应下,心里感叹有钱人就是豪横。骆妈妈说的院子该不会就是这个大庄园吧,谁家院子还带露天游泳池和高尔夫球场?

有这样的家世, 怪不得骆望钧的牙科医院轻轻松松就能开到广州。

和骆妈妈聊完,晚宴才正式开始。童弋祯在这里不认识什么人,只有冯峥算得上熟,他这两年转了性不像从前那样桀骜,整个晚上别人都在跳舞,就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闷头喝酒。

在骆望钧招待宾客的间隙,童弋祯也偷偷溜过来避风头,这些迎来送往的事她最不喜欢。

“你怎么一个人躲着喝酒,多没意思。”

冯峥颇绅士地从香槟塔上取了一杯递过来:“一起?”

“我不喝,最近饭局太多我快喝吐了,有果汁吗?”

冯峥嗤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从旁边取了樱桃汁给她:“你答应骆望钧了?”

“什么?”

“还能是什么,他追你这么多年了,谁都看得出是真心。我本来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没想到你还真答应给他做舞伴,我还以为你们成了。”

童弋祯喝了口果汁,坦坦荡荡:

“你误会了,我们是互相帮助,之前让他帮我在公司树恋爱人设,这次就来帮他挡桃花,其他的我没想法。”

她说的是实话,如果要否认自己完全不知道骆望钧对自己的感情那太虚伪,只是她用了两年时间也没完全从上一段感情纠葛里走出来,贸然开始新的恋情对谁都不公平。

“不是我替他说话,骆望钧人真挺好,你可以试试。”

“我知道他很好,可我也不差,试试这个词就显得我们俩都特别敷衍,要是随随便便就开始,之后草草分开连朋友都没得做。”

“也是,人还是没办法骗自己。”

童弋祯或许真的有些后悔,她当年不该和徐稚闻发展成那样的关系,到最后她失去了赵姨也失去了最宠着她的哥哥。

冯峥这两年和童弋祯接触下来也多少知道一些她的性子,率直不藏私,他是欣赏的。

聊了一会,骆望钧终于应付完宾客,他问童弋祯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这里的客人许多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谈论的东西童弋祯也不感兴趣。他今天花心思将人请过来有更重要的事想说。

两个人沿着廊亭走了一段,在周围树木的掩映下环境变得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鸟叫,风一吹很自在。因为在一个城市生活的缘故,共同的话题很多,你来我往地聊着聊着,童弋祯没注意自己被带着走进一处有喷泉的小小庭园。

夜色里,她听见骆望钧忽然打了一个响指,接着周围暗淡的树木瞬间被缠绕的暖灯照亮。

骆望钧往她手里塞了一枚古铜色的硬币,语气有些紧张:

“生日快乐,要不要在生日这天对着许愿池许个愿望?”

童弋祯在诧异中,对上那双明亮真诚的眼睛。

小提琴的声音随着那座音乐喷泉一起跳动,心里确实有一个地方感受到了触动。这种触动不是爱情,而是感动。是一种已经习惯被忽视,将生日这天当作普通一天来过的成年人,忽然被赋予童话的感动。

“你找我来做舞伴实际上是想为我庆祝生日?”

“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做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骆望钧说得太真诚,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到嘴边的拒绝显得太残忍:

“谢谢。”

“那我就许一个愿望,希望可以成真。”

童弋祯唇边勾起一个浅浅的笑,走上前,将硬币抛出。

直到听见硬币落水的声音,她才觉得自己因不忍而一直漂浮在半空的心脏,终于沉淀下来。

“骆望钧,我特别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们之间只能做朋友。”

男人的眼光一点点暗下来,口袋里那枚准备了很久的戒指盒膈的他很难受:

“我就这么不好,这么多年也没能让你有一点点动心吗?”

童弋祯重重地摇头:

“不是这样的,你很好,只是我还没办法说服自己敞开心扉去接纳一个新的爱人,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骆望钧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是不是还喜欢那个工程师?”

几乎是肯定的语气,童弋祯没想到他会知道这种事,下意识就觉得是他在背后调查了她,刚刚要说什么就听见骆望钧说:

“其实,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察觉到了,男人最懂男人。我知道你离开宁市也是因为他,我以为我有机会……我现在知道你还没办法完全放下他,可我不介意,我愿意等。”

“我想,如果我一直不放弃,你会不会愿意低下头,看看我呢?”

童弋祯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

来广州的这些年,她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将那个名字完完全全从自己的生活里抹去,新的工作、新的行业、新的交际圈。可直到再次见到徐稚闻,还是会忍不住关注他细微的动作,去解读他无意间流露出的表情。

她看见那个人,就觉得自己死掉的十七岁又从坟墓里爬出来,坐在杜鹃花坛边和她玩躲猫猫。

很烦人。

舞会结束,童弋祯自己叫了车回去,天气变得很快,下午还有太阳,这会居然开始下起雨来,等她走进小区,风衣上已经沾了不少雨点,头发也被打湿。

她忙着开单元门,忽然听到背后有细细簌簌的动静,回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小区绿化带旁的凉亭。

童弋祯吓了一跳,险些喊出声来。

“童弋祯,是我。”

黑影从亭子里走出来,男人的裤子和衬衣被雨浇得湿湿哒哒,手上拎着一个盒状的东西,因为上面盖着外套没淋到什么。

“徐稚闻,你跟踪我!”

他自知理亏,半天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耗着,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没有停的迹象。

“你走,我不想见你。”

童弋祯丢下这句话,打开门禁上了楼。很难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一进家门,她做贼心虚地没有打开灯,而是跑到窗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童弋祯告诫自己不要管他,别忘记自己当年是怎么狼狈地从宁城离开的。她说服自己要按照平时的作息那样洗漱休息,身体却很诚实地躲在外面看不到的角落,看着楼下那个倔强的影子。

天空忽然闪了一下,打雷了。

童弋祯心底窜起一股火,生出莽气,踩着还没换掉的高跟鞋下了楼。

打开门禁,他站在原地,像只弃犬。

“你是不是有病,站在我家楼下淋雨给谁看。”

“还有一小时二十一分钟。”

徐稚闻冷不丁冒出这句。

“你的生日还没过,我买了蛋糕。”

又是一道闪电,童弋祯真的生了气,她冲进雨里,一把拽过男人的胳膊往回走。

一路上沉默着,直到进了房间,她甩开徐稚闻,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一起爆发。

“你是觉得我很下贱吗?当年是你!是你丢下我的!现在来这里演什么假深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鼻腔发酸,只觉得发梢的雨滑进眼睛里很疼。

“你不是要给我过生日吗?行,我过!过完这次你就给我滚!”

说完,她从徐稚闻手里抢过蛋糕盒,里面原本精致的蛋糕早就因为她粗鲁的动作被撞地不堪入目,奶油也因为白天过长的等待开始融化。

童弋祯也不在乎,就要用手抓了奶油往嘴里塞,身后忽然被一股力给揽住,牢牢锁在怀里。

徐稚闻将头埋在她颈间,如惊弓之鸟般战战兢兢,语调喑哑:

“别推开我。”

“求你。”

童弋祯被这句话刺得很疼,明明当年是他推开自己,到了这一步还要倒打一耙。

她想张嘴嘲讽两句,却忍不住哑声流下眼泪。

两年来,她第一次得以痛痛快快地、不带任何伪装地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