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弋祯听几个护士都这样说,有点无奈又有些愤懑,她和徐稚闻哪里看上去像恋人,她今晚统共也没和徐稚闻说过几句话。
自讨没趣回了病房,徐稚闻还睡着。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似乎是做了什么梦,腿偶尔动一下将被子踹开,童弋祯很难视而不见,恶狠狠将被子掖回去,看到他微蹙着的眉心还是被触动到心底一处柔软。
她用手将眉心一点点揉开,看到他痛得额头鬓角都沁出一层薄汗。童弋祯就取了酒精湿巾,一点点帮他擦拭。
先是额头、脸颊,然后是脖子,冰凉的湿巾碰上喉结时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童弋祯没注意到,她擦拭的很专注,只想着物理降温会让他好过些,又翻起他的袖子,去擦拭胳膊。
等还没细细擦过一遍,手腕忽然一热,被一股力量攥住。
徐稚闻看着她,不说话,眼神飘飘忽忽像江面上冻后的那层冷雾,眼尾泛红。童弋祯鲜少见到他这种弱势的眼神,一时忘记抽回手。
“别丢下我…”
他的声音又小又哑,童弋祯不得不凑近些去听。
“求你,别不要我。”
那是一种全无尊严的祈求,近乎哀求。童弋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连日来说服自己变得独立强大的那些借口,一下子显得如此可笑。她的情绪、她的心疼和迁就,确实仍为他保留着。
她们是毫无血缘的兄妹,骨血只是社会人情关系为她们强上的一层枷锁。可时间的磨盘确实将她们两个碾在一起,化作粉末难分你我。那些原以为早就忘记的过往,会出乎意料地在某个极其普通的日常碎屑里跳出来,嘲笑她的掩耳盗铃。
童弋祯想起她十七岁在日记中摘抄的一句话:
“我并非恶魔,所以愿为第一个肯来爱我少女放低身段。”
她本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恶魔,现在才发现徐稚闻也是。他们就是要这样纠缠,因为是彼此共生共存与荒诞的时间,也合该在这样庸俗的凡尘里相恨和相爱。
“是你不要我的,是你,徐稚闻。”童弋祯看着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你害我没了爱人,也没了哥哥。”
“你不能倒打一耙。”
童弋祯吸了吸鼻子,眼睛有些酸。
“是哥不好。”
徐稚闻说着,用指腹去蹭她的脸颊:
“别为我这样的混球掉眼泪。”
童弋祯原本不想哭,被他这样一说就觉得自己是该委屈的。她不说话,过了一会,俯身在他眼睛上轻轻吻过。
蜻蜓点水,饮鸩止渴。
徐稚闻的呼吸骤然全乱,他算是栽在童弋祯手上,心甘情愿被她溺毙在情欲的网里——
作者有话说:我太棒了(抬头挺胸),居然更完了,果然深夜手感很好,宝子们晚安[垂耳兔头]
第66章 第 66 章 苏醒
这一觉徐稚闻睡的很沉, 沉到他以为自己是个死人。
复查结果并不理想,他的体重在三个月里下降快20斤,听力逐步损失, 耳鸣严重。他强撑着, 直到突然有一天, 世界突然消声, 偶尔能听到一句什么,另一只耳朵就跟着复响一边。
他幻听是童弋祯在叫他,触目所及,她住过的那间房已经空置许久。
徐稚闻终于下定决心,将银贝寄养在陈子敬那里,动身去北京接受手术。
听神经瘤虽然不像肺部和胃部肿瘤那样凶险, 却会让一个正常人变得残疾,变得丑陋。徐稚闻无法接受自己丑陋,就像他读书时追求新潮, 将校服裤脚卷成日漫男主的样子,意图吸引童弋祯的注意。
他更无法接受自己变得残缺,失去听力、面瘫口斜、甚至连独立走路都无法做到。
这种场景徐稚闻即便只是想象一次,都会惊出一身冷汗。他不知道, 那时候自己还能给童弋祯什么,他或许也就此无法做研究, 失去经济来源,变成终身需要别人照顾的无用之人。
是拖累,更是包袱。
他二十岁的这十是功成名就,童弋祯的这十年却是铩羽而归。看似他们走在截然相反的路上,徐稚闻却很清楚,像童弋祯这样的女人不会一辈子都岌岌无名。
她想要的都会努力做到, 只是要给她一些追逐的时间。届时她不会在拘泥于狭窄的出租屋,也不会因为舍不得几十块打车费把自己淋感冒。
徐稚闻的想象里,童弋祯直到八十岁也会是一个优雅快乐的老太太,到那时,他或许只能瘫软在轮椅上,听不见自己孱弱的心跳。
那段时间,徐稚闻就活在这样的恐惧里。
他试图窥探童弋祯的生活,却发现《新报》上再也没出现过她的名字。
住院那段时间,他托人去打听,才知道童弋祯已经辞职,走之前身上还背着处分,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要回了那枚戒指。
他真不是个东西,徐稚闻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如此可悲。他将自己的双耳挠得满手是血,将查房的护士吓的脸色惨白。
一些人将他按在床上,用束带捆住他的手脚,给他注射安定药剂。
徐稚闻看到那七八张嘴开开合合,他的世界却是死一样的安静,荒芜到寸草不生。
那些人里,有医生有护工、有他的老师、也有他的朋友。曾经他们是一样的平等,现在他被当作病人绑在床上,被迫接受那些安抚的、怜悯的、烦躁的眼神。
徐稚闻的自尊在这一瞬亟欲崩裂,他被那些狰狞的善意压得喘不过气,嘴里说着什么为自己声辩,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药剂的作用慢慢上来,他的头脑被搅得无法思考,他忘了十年寒窗,忘了怯懦暗恋,忘了自己的名字,只剩平静和困倦。
他戴上手环,总是睡不醒,此后的日子,有人为他做检查就扫一下那上面的码。
陈子敬来过几次,他不愿见。张教授也来了,想到他一把年纪,还要为他这样一个没前途的学生奔波只觉得无地自容。
徐稚闻就干脆放任自己被推着走,头发剃光被推进手术室,感知不到什么疼痛,只祈求如今经历的一切苦楚都是与她再次重逢的铺垫……
“咦!这药都打完回血了,不知道操心啊,干哈玩意儿!”
护士粗着嗓子一声吓得童弋祯慌乱起身,她一张脸烧的发烫。
“我用酒精帮他擦一下,降温。”
护士麻利的撤掉针头,从口袋里掏出体温枪:“没啥大事,是搁医院住一晚还是出院啊。”
“出院。”徐稚闻说。
回了酒店,童弋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陈轻卿索性从冷柜里翻出两瓶酒:“喝点。”
“我先说,你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吗?”
“谁?”童弋祯喝了一口,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我初恋。”
“初恋?”童弋祯有些惊讶,陈轻卿条件好,走到哪里都不乏追求者,居然有人能打动她。
“好啊,之前宿舍谈心也不告诉我们。”
说着就伸手去挠陈轻卿的胳肢窝。
“我有罪,我坦白。”
陈轻卿怕痒,迅速举手投降:
“你那时候不也没说么。你一见着那个工程师就不对劲。”
“怎么不对?”
“刻薄。”
“不太准确,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轻卿又想了想才开口:
“是凶。你对他很苛刻。可你分明又不是一个待人苛刻的人,偏偏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就不对。”
童弋祯没说话,权当默认,她没敢说自己今晚在医院色胆包天被迷惑主动亲人家的事。要是说了,怕不得被陈轻卿笑话死。
“还是说你的事吧,我那再怎么说,也是过去的事,好马不吃回头草。”
陈轻卿见她一副倔驴的样子,懒得和她掰扯,徐稚闻那小子自求多福吧。
“我俩小时候住一个大院,不过那时候他特胖,爱吃又爱玩的,就老带着我玩。后来我爸工作变动,我们家就搬到南京去了,之后就很少联系。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现在变瘦了,特靓!个子高高的,下颌线锋利的能杀死人,像彭于晏。”
“给你迷晕了?”
陈轻卿就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行,像彭于晏就不吃亏。”
童弋祯也跟着笑。
“他居然还记得我俩小时候的事儿,感觉他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很热心肠……”
陈轻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童弋祯做一个忠实的听众。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喜欢啊!不然怎么能说是初恋呢,不愧是老娘小小年纪就看中的人,特别特别好,有责任心,外面那些花花草草真比不上。”
“那就试着在一起?”
陈轻卿听她这么说,忽然一口气灌完酒,哭了:
“他结婚了。”
“女儿都两岁了,我不会再见他了。”
童弋祯语塞,她说怎么今晚回来时陈轻卿特别安静,居然早早就睡下,也不熬夜追剧看综艺,也不点外卖奶茶。
“我其实也没有特别喜欢他,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跟不上节奏了,怎么我喜欢的人就结婚了呢?我还觉得自己才毕业,还小呢!我是不是要变老了。”
陈轻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并不完全是因为失恋。
童弋祯理解她,人类是种很奇怪的生物,除了生物钟外,社会时钟会把他们切成一块一块。
九月要呱呱坠地、一岁要学会走路、三岁上幼儿园、十八岁要考大学、二十一岁毕业时要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和可靠的伴侣,三十岁前最好结婚生子,让自己的下一辈也循规蹈矩踩着自己的路径往下走。
往复循环,诅咒一样。
童弋祯忽然起身去翻行李箱,一通折腾从里面找出几张面膜,两个醉酒的女人就这样潦草地敷着,等去掉时,陈轻卿对着镜子仔细观察,略略有点失望的语气:
“好像没什么变化,和没敷一样。”
“这不是很好吗?说明我们还很年轻,到五十岁也很漂亮。”
“六十岁也漂亮?”
“漂亮。”
“七十岁呢?”
“会更漂亮。”
“八十岁呢?”
“当打之年。”
一夜好梦,第二天陈轻卿又满血复活,将什么初恋、什么彭于晏抛掷脑后,跟着童弋祯她们扎扎实实外拍了一天。
相处下来,三个人的关系不再像徐稚闻落地那晚疏离客套。晚上三个人选了家地道东北菜馆,三个人点了五个菜一个汤,结果低估了分量,差点吃到扶墙出。
晚上陈轻卿又点了当地特色啤酒,徐稚闻没喝几杯脸就红了,童弋祯暗笑他酒力真差。又想到这人感冒才好一些,就暗戳戳找时机帮他挡酒。
童弋祯之前饭局都是喝白的,现在喝啤得跟喝水一样。
从餐馆出来,童弋祯一个人左右各拎着一个醉鬼。
女醉鬼吵着要吃中央大街上的冰棍,童弋祯没办法,排了半天队才买到。
哈尔滨的冬季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三个人就站在路边吃着冰棍,嘴里呼出的白雾像早餐店的蒸笼,显得很热闹。
“嘶!”陈轻卿叫了一声。
“怎么了。”
“粘我舌头了。”
童弋祯刚要看,就听她口齿不清地说:
“快帮我拍下来!”
在哈尔滨冬季的街头,三个人仿佛成了孩子。陈轻卿是顽皮活泼的那个,徐稚闻是安静沉稳的那个。
他缩在温暖柔软的围巾里,安静跟在童弋祯身后。
在路过一段结冰的湿滑路段,童弋祯一个趔趄险些滑倒,身后一只手稳稳扶住她。
陈轻卿瞥见笑了一下,装作没看见,走在前面,懒得理后面两个口不对心的幼稚鬼。
“结冰了,小心。”
徐稚闻无比自然地牵住她的胳膊,童弋祯没有挣开,任由他扶着一点一点往前走。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春天已经在他心上猝然苏醒。
第67章 第 67 章 漠河
从哈尔滨到漠河, 距离超过1200公里,童弋祯和陈轻卿早早定了卧铺票,要在车上度过与世隔绝的十七个小时。
徐稚闻运气好, 候补到一张软卧, 他用自己的下铺和人家换了上铺, 好歹三个人算是凑到了一节车厢。
车上暖气很足, 居然热到可以穿件短袖。三个人都脱了臃肿的棉袄,坐在铺着大花布的床铺。密封的车窗擦得干净,只是因为温差的原因,没一会就结起薄薄的白霜挡住视线。
童弋祯哈气,用手指在车窗画了一棵小树,又画上太阳。列车驶入大兴安岭后, 就失去了通讯信号。天色渐暗,辽阔的雪原隐匿不见。
陈轻卿搬出自己的行李箱:“有点无聊,咱们打牌吧!”
童弋祯没有表示异议, 她在大学时被舍友带着打过麻将也打过牌,只是打的不好,扑克的话她也只会基础的斗地主。
“我不会玩牌,我看你们玩就行。”
徐稚闻坐在一边, 他里面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衣,整个人显得过分正经, 和这里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老天你是真不会玩牌!两个人怎么打扑克,麻将四个人起打,扑克至少三个人。”
童弋祯轻轻碰了他一下:“斗地主你会吗?”
“很简单的。”
徐稚闻眉眼松动了些,表达出兴趣。童弋祯简单将规则说了一遍:“懂了吗?”
“差不多。”
三个人玩了几轮,一开始童弋祯怕他不会玩,主动提出带着徐稚闻一起当农民, 结果除了前两次让陈轻卿这个牌场老手赢了之外,后面几轮都是徐稚闻最先走完牌。
“你是不是会玩啊?怎么老赢?”
“没有,今天第一次。”
“你出老千了?”
陈轻卿说这话时看了眼旁边的童弋祯。
“他不会做这种事。”童弋祯边洗牌边说。
徐稚闻看着她额角乱飘的碎发,脑海里忽然闪过零星的往事,她从来都无条件相信自己。
“你算牌了吧。”
童弋祯问,语气却是陈述。
“打牌不就是要计算游戏吗?牌面规则就是运算法则。”
徐稚闻要顺着往下讲数学问题,被童弋祯用话截住。
“计算得失输赢,牌就不好玩了。”
“就是就是,全是你赢,也没意思。”
陈轻卿撇着嘴补上一句。
“玩牌其实就是赌,赌一个运气和无法确定的状态,赢和输都是手气,不是概率问题,这样才有趣。”童弋祯说。
徐稚闻没说什么,他开始觉得自己身上存在太多弊病,其实童弋祯比他要更成熟,也因此更容易获得生活的乐趣。
又玩了两把,陈轻卿回隔壁自己铺位睡觉。她前一天喝多了酒,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留下童弋祯和徐稚闻大眼瞪小眼。
手机依旧没什么信号,登车前骆望钧给她拨过一通电话,她当时忙着检票没有接,现在想起来心里就有了一个疙瘩。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童弋祯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个在感情中踩跷跷板的人。
她走之前给了骆望钧希望,现在又在旧情人面前心神摇曳。
徐稚闻以为她走神是因为饿了,端着在车上买的两桶方便面去泡。
没过一会,童弋祯就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
“你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都和你说了借过,还能撞上,这可不关我事。”
一脸横肉的男人被旁边的热心乘客扯住:
“恁咋不讲理,明明是你撞了人家,开水都烫…”
两个人吵得起劲,徐稚闻却只是安静站在一边,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了?”
童弋祯看到他的手被开水烫得很红,举在半空微微发抖。
徐稚闻眼神闪躲,他听不到童弋祯说什么,只垂着头沉默。
“你撞了人,道歉。”
童弋祯侧过身,挡在他身前,冷冷的声音对上面前嚣张的男人。
乘务员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走过来,那男人见势不妙,低声暗骂了句什么就逃之夭夭。
童弋祯很无奈,整个过程徐稚闻都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甚至另一只手还端着没来得及冲水的泡面。
她从乘务员那里要了烫伤膏。
“别动!”
徐稚闻刚刚经历了短暂的失聪和耳鸣,他知道这是正常的恢复反应,可还是会感到恐惧。
童弋祯扯过他的手,凉凉的药膏挤在手背红肿的地方,瞬间缓解许多。
“我没事。”徐稚闻说。
童弋祯没看他:“你刚刚怎么不骂回去,没长嘴。”
她觉得现在的徐稚闻确实有点奇怪,他从前最是桀骜的一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什么难听的话,可待人还是有棱有角,语气里会藏着锋芒,遇到让自己不爽的事当下就会驳回去,还让人挑不出错。
可自从广州见他,就觉得他像变了个人,有种平静却绝望的感觉。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童弋祯说。
徐稚闻看着她忽然就不知该怎么开口,他难道要在这样的环境下告诉她,自己患过肿瘤,即便做过手术,也还是聋了一只耳朵吗。
“算了,你当我没问。”
童弋祯理解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那些或许是不堪回首的过去,或许是不合礼教的叛逆,有秘密并不是罪,如果他不愿意分享,自己也没资格追着讨着去问。
她将泡面推到徐稚闻面前:
“吃吧,一会熄灯了。”
童弋祯拿着药膏去乘务室归还。路过车厢连接处,看见先前撞到徐稚闻的男人在抽烟,脚边放着一个软塌的皮包。
她在男人探究的眼神里停下来,对着皮包就是一脚。
那人刚要发作,就听到不带任何情感的直白威胁从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嘴里吐出来:
“你买的是硬座吧。”
男人刚挥起的手垂下来,他确实图便宜买了硬座,又嫌座位太挤不舒服,找了机会一节一节车厢窜过来的,如果要乘务员知道肯定会把他赶回去。
那可就太丢人了。
“而且这里也不让吸烟。”
童弋祯仰头睨着男人,在对方青一阵白一阵脸色里,抬腿又是一脚。
既然有些人不会道歉,那她也没必要端着素质。
等她回到铺位,徐稚闻已经吃完收拾好躺在上铺了。童弋祯抬头看了一眼,瞥见他翻身留给自己一个圆溜溜的呲着头发的脑袋。
*
漫长的一夜结束,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徐徐褪去,触目所及皆是银装素裹的白。
漠河到了。
她们此行的最后一站,中国版图的最北端。
陈轻卿下火车时有些失望,这里似乎并不像社交媒体上那些照片中展示的文艺美好,除了冷就是冷,随处可见拉客包车的司机。
只是一座荒芜偏僻的城,城区的街道开车一会就能逛完。
童弋祯却很喜欢这种感觉,这里的狭小和坊镇一样,让人觉得踏实。她早已厌倦了大都市的繁华,在那些超级都市里,人比灰尘还小,但在这种荒凉的小城,每个人都很具体。
她们在漠河市区待了一天,逛了火灾纪念馆,吃了特色菜,晚上陈轻卿受不了冻先回了宾馆。
童弋祯提出要去漠河舞台看看,那首歌几乎是一夜之间火遍大江南北,唱着遗恨不悔和痴情苦等,将一段爱情悲剧变成了无数人心中的悲情意象。
舞厅的门头很小,小得可以轻易击碎任何一个文青的幻想。装修还停留千禧年,刺眼的霓虹招牌,火焰的红。室内的装修朴实无华,彩色的灯带投射在白色的瓷砖,让人眼花缭乱。
童弋祯有些惊奇:“真的有人在里面跳舞!”
“舞厅不就是跳舞的么?”
“也是。”
“你要跳吗?”
童弋祯看了一眼舞池里的人,生出怯意:
"算了,我看看就好。"
“童弋祯,你怂了。”
“谁怂了,我只是还不想跳,这歌太快不适合我。”
一首DJ热曲结束,下一首居然是风格迥异的怀旧金曲,慵懒的萨克斯回音游荡在空旷的舞台。童弋祯受不了他挑衅的眼神,才刚刚踏进舞池就被已经跳上头年轻人拽进去,大家围城一个圈,用紊乱的、原始的动作摆荡自己的身体四肢。
并不需要跳得很好,只需要放得开。
徐稚闻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他自然地加入人群,在红绿灯带的艳影中牵住童弋祯的手,跟着她舒展紧绷的神经。
他觉得自己被冻僵的四肢似乎恢复了一点活力,身体和脑袋都变得热乎乎,像只快被烤熟的红薯在铁皮桶里翻滚。
“童弋祯。”他试着在嘈杂吵闹的舞厅里叫她的名字。
“什么?”
“童弋祯。”
“啊!”
徐稚闻笑起来,脸色露出十七岁桀骜少年的狡黠表情:
“没什么,就叫叫你。”
“无聊。”
“你说什么?”
“我说你无聊。”
徐稚闻一个转身牵着她脱离大部队,涌入昏暗的舞潮。
“你踩到我了!”童弋祯喊了一声。
读书的时候,她和徐稚闻一起跳过学校的交谊舞,当时的少年得意又张扬,肢体协调,动作优美。
时间一晃,那竟然是很久远的事。
“你怎么总是踩到我?”
童弋祯很奇怪,他的身体摇摇晃晃,摆动不定,像一个被绳子抽疲倦的陀螺,随时都会倒下。
音乐进入下一首,是聒噪的鼓乐迪斯科。
徐稚闻低着头并不答话,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脚上,却还是觉得吃力。
童弋祯收紧手上的动作,攥起他衣袖的褶皱,用全身的力气去撑住,不让他倒下。
在摇摆中,她的头撞上他的胸口,听到砰砰乱响的混乱节奏,伴随着副歌一起将气氛炒到高潮——
作者有话说:要过节啦,本章会掉落红包,大家双节快乐哦!
第68章 第 68 章 北极村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将气氛打断, 手机被塞在牛仔裤袋里,贴着大腿,此刻清晰的震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导到两个人的皮肤上。
“我接个电话。”
童弋祯试着松开手, 徐稚闻反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从舞池里带出来, 步子又恢复了稳健, 让童弋祯恍惚他刚刚的趔趄笨拙都是装的。
“接吧, 里面很吵。”
她掏出手机,尽管动作很快,徐稚闻还是看见了屏幕上硕大的来电提示。
“祯祯,我之前打电话你没接,有点担心,这会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 我在这边临时接到工作,有拍摄活动比较忙。”
童弋祯背过身,耐心解释。
“那就好, 你和朋友玩得还高兴吗?我记得你们是去哈尔滨玩。”
骆望钧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带着些浅浅的雀跃。
“对,在哈尔滨待了三四天吧,现在我们在漠河。”
童弋祯已经很久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 所以除非她特意告知,别人并不能知道她最近做了什么。
“漠河啊。你们是要去看极光吗?那边特别冷, 你多穿点。”
“嗯,不过追极光要看运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衣服穿得很厚,不用担心,再过几天拍摄结束就回去了。”
“要不然,我们年底去冰岛吧, 我在雷克雅未克正好有几个朋友,他们可以带我们一起。对了,你也可以叫上你朋友一起,食宿交通我全包。”
童弋祯瞥见徐稚闻坐在她后面的位置上,翻看桌上花哨的传单,头偏着角度,无法被霓虹灯扫到看不清楚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突然涌出一股不自然的感觉。好像她是那个出轨被抓包的偷情女人。
“谢谢,不过不用了。年底工作挺忙的。”
徐稚闻翻来覆去将桌上的传单看了三遍,那通烦人的冗长电话依旧没有结束,他越来越烦躁,攥着酒水单的手指骨节发白。
“回去吧,很晚了。”
童弋祯拿起座位上的羽绒外套自顾自穿起来,那通电话已经让她没了兴趣,只想回去睡觉。她总是这样,遇到困难下意识会想着逃避,就像现在她无法看清自己的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样。
这里距离她们住的地方不远,两人步行回去。
一路上,徐稚闻站在童弋祯做侧后方一臂的距离,安静地跟随,也不说什么。
童弋祯觉得这种气氛实在是诡异透了,好像她们现在的疏离是在冷战,十几分钟之前舞池里那曲摇摆的舞蹈像梦一样,刚刚出了漠河舞台就被极寒的冷气吹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看到过极光吗?”童弋祯起了话头。
徐稚闻下意识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才补上一句:“没有。”
“你那时候不是要去南极科考吗?在南极也看不到极光吗?”
徐稚闻怔了一下,含糊地抹开话题:“南极有极光,北半球的春夏三到九月,南半球的冬半年,会有极光。那里的极光和北极看到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北极的极光需要等待时机,要碰一个可遇不可求的运气。但是在南极,因为有陆地,只要站在适合的观测点,面朝南方,极光就一直在那里。”
徐稚闻说得很有画面感,童弋祯开始想象南极的极光是什么样子,是像网络图片上那样绚烂瑰丽吗?还是会更闪烁。
人们追逐极光似乎正是因为它的稀缺,而南极光如果真像徐稚闻说得那样,成为一种始终如一的风景会不会太过司空见惯,而让人忽略它的美丽。
“南极光和北极光是不一样的。”徐稚闻似乎看穿了童弋祯的心事。
“北极光的样子更多像漩涡中盘旋而出的丝带,是缠结在一起的彩色光带。南极光更宽更辽阔,像瀑布、也像地平线上逆流的银河,是调色盘上打乱的颜色。”
童弋祯突然停住,回头看他:“其实你也挺适合学文科的。”
“……怎么。”
“你说得好文艺,和我看到的摄影图片都不太一样,像假的又像真的。”
徐稚闻下意识扶了一下镜框,眼神闪烁。
“我在杂志上看到的,瞎说的。”
童弋祯也知道那些杂志,那正是高中读书紧张的时候,徐稚闻却疯狂地迷恋上地理杂志,那里面有诡奇的溶洞雪山、静谧的荒原深湖。不过童弋祯知道他最向往的是南极,他将介绍南极的部分用小刀裁剪下来压在书桌上的透明玻璃下面。
每次在繁重的题海里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就幻想自己登陆南极土地的样子,脚下踩着的是千年万年的冻土层,背后是冰山和海洋。
“所以,你没去南极吗?”
童弋祯后来一直关注着每次的南极科考,即便分开,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在新闻简讯和考察团的介绍网站里,寻找有关他的只字片语。即便童弋祯不想承认,她还是希望徐稚闻可以遂心圆梦。
“嗯,出了点变故。”
他的语气太平淡,让童弋祯觉得他好像不是徐稚闻,只是身上套了个徐稚闻的壳子,别扭又古怪。
徐稚闻心脏一缩,他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轻易地说出来,原本他以为那是件多么难以启齿的事呢。
“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童弋祯深吸一口气:
“你那么厉害,设计的破冰船都去参加极地科考了,有一天你肯定也能去的。”
徐稚闻笑了一下,神情却有些疲惫:“希望吧。”
难以置信。
徐稚闻居然会有这样的时候,童弋祯分明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无奈和用平静包裹着的绝望。
短短两年而已,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童弋祯记忆里,他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是那个早早展露头角的天才工程师吗?
这个世界素来嫌贫爱富,身无长物的人会被抛弃。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人拼了命地去读书,去工作,徐稚闻是那个幸运的人,上帝给了他天赋,家人给了他底气,后天的勤奋又巩固了这份天赋。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掉下来,失去心性。
*
当晚,童弋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闭上眼睛就想起晚上那双带着挫败的眼睛,索性打开手机点进宁船研究所的网页。
翻找了很久才找到两年前的新闻通稿,那里面只有寥寥几句提到“我院有三位科研人员参与此次南极科学考察”却没有写明是谁。她不死心,又去翻找学院的招生帖子,徐稚闻确实是在那一年停招了研究生。
此后的两年里,在官网的科研成果汇报里,在学院论坛的讲座里,都没有再出现过徐稚闻的名字。他仿佛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可徐稚闻又确确实实还在那里工作,这让童弋祯很费解。
第二天,三个人出发去北极村,那边号称是中国最北村,里面到处都是“最北元素”,入村要门票,里面有不少人造打卡点。
徐稚闻主动用相机帮童弋祯和陈轻卿合照。
“这…有点看不清脸啊。”陈轻卿说。
童弋祯没想太多,脱下手套去转动相机的操作盘。徐稚闻为了方便操作机器,带着露指手套,指间被冻僵,猛然被她乎着热气的手指碰到下意识缩了下。
“过曝了,雪天反射太强,要去调ISO,光圈和快门也要调。”
徐稚闻任由自己的手指被她按住波动旋钮,心脏噗噗地跳。
“相机给我,我帮你照一张。”
沙砾一般干爽的雪原上,徐稚闻站在竖着“中国最北点”的石头旁,背后是一汪没来得及封冻的河,水面镜子一样映出天边云层里透过的暖粉色霞光,再远处是墨色的稀疏松岭和几栋矮小的屋顶被白雪覆盖的木屋。
“不要板着脸,笑一笑。”童弋祯从相机后冒出脑袋。
取景器里的男人穿着朴素,带着围巾和粗织的冷帽,腰背挺直体态很好,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徐稚闻向来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唇角微微上翘,童弋祯拍了一张,又放大抓拍了一张。
在快要结束这一天的旅行之前,三个人慕名去最北邮局打卡。
十块钱一张的明信片,陈轻卿选了好几张,她的朋友很多,希望给每个朋友都能寄去一份。
徐稚闻没选,他不知道要寄给谁,就只是坐在一边等。
童弋祯不知为什么,觉得徐稚闻一个人站在那里的背影很寥落。
她选了一张林海雪原的封面,按照记忆填写上地址,贴好邮票寄出。
一天就这样过去,晚上她们住在民宿里,两个女孩子一间,徐稚闻住在隔壁。
快十二点,徐稚闻敲响房门,陈轻卿洗漱完毕窝在床上看剧,童弋祯披着外套去开门。
大半夜,他穿戴整齐,装备齐全,甚至还背着一个硕大的机器包。
“怎么了?”
徐稚闻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微信群的聊天框:
“群里说今晚这边可能会有北极光,你想不想去看。”
那是一个有着数百人的“追光群”,里面有很多爱好者在转发最新的气象信息。
“去!”童弋祯兴奋起来,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她一路北上,飞机转火车,又包车来到这里似乎就是为了看极光。
虽然来之前已经做好了看不到的准备,可幸福来得太突然。
“我去问问轻卿,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啪地将门关上,徐稚闻在门外等了一会,门再次打开时,只有童弋祯一个,她穿着厚厚的外套,带着毛茸茸的围巾和护耳,全副武装。
“轻卿要休息,就我们俩。”
陈轻卿洗漱完就懒得再折腾,她十八岁刚刚毕业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家人在加拿大旅行时看到过极光,并不新鲜。
“好。”
徐稚闻点点头,看着她眉间溢出的喜悦,仍像坊镇时那样生动真实。
两个人走出温暖的民宿,共同踏进冰天雪地,寒风一吹,徐稚闻眼睛上就结起霜,他伸手擦了一下,视野恢复清晰。
北极村的夜是明亮的,连空气里的雪花都如流金般璀璨。
这里的遥远荒蛮隔绝了城市的光污染,只要抬起头,就是漫天闪闪星火,揭幕一场如梦佳期的冒险。
第69章 第 69 章 追光
北极村夜晚的温度在零下二十左右, 童弋祯跟着徐稚闻沿河走了一段,就觉得手脚冰凉发僵,连迈步都变得困难。反倒是徐稚闻背着沉甸甸的设备, 还能领着她往前走。
“徐稚闻, 你不冷吗?”
“还好。”
他说着停下步子:“群里说沿河是最好的观测点, 如果你害怕我们去广场那边也行, 就是那边人多,也有光污染。”
“我不要。”童弋祯说完就鼓着劲继续往前挪,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几乎快没什么知觉。
“等等。”徐稚闻看着她嘴里不断吐出的白气知道她体力不够:“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贴保暖贴?”
“没有。”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太兴奋忘记了。这套装备白天穿还行,晚上还是有点冷。
“过来。”
徐稚闻摘下手套,从背包里套出一小叠暖宝宝。
“我这里还有,脱鞋, 在鞋垫里塞一个脚暖起来就不冷了。”
不等童弋祯拒绝,他就已经蹲在路边,一只手攥着她的小腿:“你扶着我。”
“好了。”徐稚闻站起来, 顺手将垃圾袋揣进口袋,又问:
“身上还有哪冷?”
“不冷了,谢谢。”
童弋祯呼出的气息在睫毛上结上一层霜,徐稚闻看了一眼不太自然地扭过头。
“走吧, 前面没有路灯,你跟紧我。”
徐稚闻不知从哪掏出一只强光手电筒, 一打开还能看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只不过不像是人类的,倒像是某种鸟雀或是动物。
“这里还会有动物!”
童弋祯任他攥着袖子,惊奇道。
“你白天不是还见了麋鹿?”
“也是。”童弋祯被自己的问题逗乐:“我听说东北有黄大仙,很神奇也很灵验,如果你好好招待它会帮人实现愿望。”
“是么。”
徐稚闻应了声, 分出更多精力去关注路况,他们走的地方已经很偏僻,厚厚的积雪下有很多细碎的小石子,很容易膈到人,童弋祯前面就不小心滑了一下,不过这也让她放下平日对他的戒心,两只手紧紧挽住自己的半条胳膊。
“我网上刷到的,这不是很有名的地方传说吗,你不知道?”
“听过,不过那位大仙的学名应该叫黄鼠狼。”
徐稚闻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语气松动,带了些调侃:
“它们在学校里神出鬼没,经常偷吃学生喂给流浪猫的粮食和罐头。还有人拍到它们过马路横冲直撞,那条路上有很多自行车。”
“好危险。”
“放心,它跑得很快,没受伤。”
“那就好。”童弋祯松了口气,连带着攥着徐稚闻胳膊的力气都小了些。
“我还没见过呢,它们长什么样?有大仙的气质吗?”
这个问题倒是难到徐稚闻,他不知道“大仙”要有什么样的气质,是穿着道袍还是直立行走会从嘴里吐出烟雾来?
“……细长条一只,棕黄色的毛,像一只拉长版的老鼠,圆耳朵,黑眼睛,脸上有一深色的毛……还会两脚站立和人一样。”
童弋祯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已经走出离民宿很远的距离,周围黑漆漆一片,只有徐稚闻手里那支电筒和天上的星星还在发光。
“徐稚闻你快看!”
童弋祯不经意抬头,猛然看见河沿那边的天幕出现了一条竖向的绿色光带,颜色由浅变深,直到肉眼可见地变清晰起来。接着,随着雪花越飘越多,那束光带边若隐若现地闪出橙色、淡粉的光柱,一条条直直通向天空,连接天上人间。
“好特别的极光!”
徐稚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足足有七八条竖向光柱,颜色虽然还很浅,却梦幻的像流萤的尾巴。
他回过神,看见童弋祯的侧颜。她带着软绒的护耳,脸颊被冻得白里透粉,纤长的睫毛上水汽朦朦,头发和肩膀都落了不少雪。
“你看到了吗!”童弋祯难掩兴奋:“快架相机,这些一定要拍下来,放进视频里肯定特别好!”
徐稚闻乖乖听她的指示架好相机,全程辅助她捕捉这自然界瑰丽的光学奇观。
他没忍心告诉童弋祯,她看到的其实并不是北极光。在漠河看到极光的概率其实并不高,即便能看到,也不会这么清晰。现在天边闪烁的彩色流光其实是“寒夜灯柱”。
“快看!极光变多了!”
童弋祯挑起眉:
“你帮我盯一下取景框,不用动参数,只要盯着别低温关机就行。我要拍给轻卿看极光!”
她慌慌张张脱下手套去翻手机,生怕“极光”跑了,手机照的要比肉眼看更清楚一些。
很快手机有了动静,童弋祯兴奋地拿起一看,悻悻道:
“原来这不是极光,我就说自己没那么幸运。”
她后半句声音并不大,徐稚闻却还是听到了,回过头认真问她:
“这个不好看?”
“那倒不是,我其实觉得它比一些照片上的极光还好看。只是觉得好远来一趟漠河就是为了追极光,我们很快就要回去,今天看不到,这次好像就白来了。”
“这是寒夜灯柱,又叫light pillar,是一种冰晕现象,只在极寒的夜里出现。”
徐稚闻耐心解说。
童弋祯看着他,觉得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深沉,里面映着流动的雪,她感到自己胸口一滞,好像有什么地方被小口嗫了一下:
“我刚刚好傻,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她移开视线去看松林背后升起的越来越多的灯柱,又多了荧蓝色的,让她莫名其妙想到歌剧谢幕时缓缓拉起的幕布。其实她没看过歌剧,只是在书里见过,觉得一场跌宕起伏故事就该由这样好看的光幕收尾。
“我刚刚…也没认出来。”
徐稚闻几乎从不说谎,他一说谎脖子连带耳朵就会烧起来,还好现在万籁俱寂没人能注意到。
童弋祯检查下刚才拍摄的内容,还算满意。
“你冷吗?如果不想回去,我们可以再待一会拍延时星轨。”
“不冷,你拍。”
徐稚闻用袖子清清雪,坐在石头上,为童弋祯也留出一块位置。
“现在只要等着就行。”
“好。”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揣着手,像小时候坐在坊镇的渔港边玩耍时那样,有点闲适的无聊。
“徐稚闻,你怎么会关注追极光的微信群?这一点都不像你。”
“那怎么样才像我。”
徐稚闻偏过头看她,目光太过直白,童弋祯觉得别扭,将视线转移到天空中。
“你可是徐稚闻,从前你不是都只关心那些重要的事吗?升学、前途、科研、工作。”
“看极光不算重要的事吗?你不是说大老远来漠河一趟就是为了看极光吗?”
一句话堵得童弋祯说不出话来,她也是在脱离了刚刚看到奇异天象的兴奋后,才后知后觉察觉她们这个晚上的行为实在太过大胆暧昧。
“那是我的事,你来这里不是因为工作吗?”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童弋祯甚至能听到身后树叶上积雪落到地面的簌簌声。
“不是。”
徐稚闻垂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见见你。”
童弋祯心口一缩,没有说话。她讲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似乎待着一些小小的欣喜,又觉得忐忑。
“见我干什么?大老远跑来受罪,我俩的关系现在多尴尬。兄妹不是兄妹、情人不是情人、朋友不是朋友的……”
她以为这样说徐稚闻就会知难而退,不会再说下去,毕竟他是一个那么要面子的人。
“不知道,就是想见见你。”
徐稚闻说。
“拍摄的部分其实不是我负责,我主动要求想来的,因为听你公司的人了你在这里,就突然很想来见你。”
“所以你就什么都没准备,穿个冲锋衣就跑来东北?”
童弋祯的口吻带着几分玩味、心里的坚冰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徐稚闻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似乎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毕竟谁会像他一样傻。
“没想到会这么冷,宁市温度还很高,习惯了。”
“傻得冒泡。”
童弋祯低声说了句,看着那些光柱一点点开始变浅,直到闪烁的频率越来越缓,最后消失不见好像从未光临过这片天空。
“你这两年在广州怎么样,为什么改行。”
徐稚闻转移话题。
“挺好的,坊镇拆迁的时候,外婆留下的院子让我分到很大一笔钱,在广州买了房子,现在工作也稳定。”
“我记得你以前说自己的梦想——是当战地记者。”
童弋祯吃惊于他居然会记得,那都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笑死,以前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才知道战地记者哪儿那么好当。我之前在报社都觉得难,每天有那么多稿件要写,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商业通稿,真正有分量的稿件发不出去几份的。”
她语气揶揄,故意贬低那段过分理想主义的经历,以图这样能让自己觉得好受些。
“再说了,要当战地记者就得有战争,世界和平挺好,不会死人,也没什么争端,大家都过着自己的日子。我现在工资比以前高很多,未来还能升职,就安心靠我的劳动换取报酬过我想要的生活,也还好。”
童弋祯说着,话锋一转:
“你呢?这两年怎么样?为什么没去南极科考,当时不是说要去的吗?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们中第一个实现梦想的人呢。”
徐稚闻心里五味杂陈,他确实羞耻于自己的疾病,亦恐惧谈及自己的耳疾。她过得越好,越往上走着,他就不敢抬头:
“我也挺好的。”
童弋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她原本以为自己坦诚地刨析自己就能换来他的坦荡。她很希望他能用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那怕那是假的,她也可以用来安慰自己再次对徐稚闻动心这件事没什么好羞耻的。
可他偏偏什么也不说,他关着一道门,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谁也走不进去。即便是最亲密的枕边人,也永远只能做被动接受结果的那个。
童弋祯失望,忽然站起来,关掉相机。
“回去吧,没追到极光,时间也不早了。” ——
作者有话说:假期变成昼伏夜出的夜猫子了,今天居然把我家猫都熬睡了,不要学这个反面教材[猫头]
第70章 第 70 章 冬至
童弋祯快记不清那天晚上她是怎么回去的, 只觉得冷,身体控制不住打颤。
她来东北旅游这么久,本以为已经适应了这边的气候, 却还是在回程时被冻到肢体僵硬。
咖啡杯的热气腾起来, 混合着淡淡的奶香, 让人的神经得到短暂放松。
“Aura漠河好玩吗?我圣诞节那会打算也去那边逛逛, 听说那边有机会看见极光呢。”
“挺好玩的,雪景好看,吃食也很丰富,就是有点冷,要多穿点别感冒。”
童弋祯嗫了一口咖啡,靠着茶水间的墙让自己休息。休假回来, 堆积如山的案子已经让她连续加班快两个礼拜,直到现在才能松松手。
“OK,到时候一定把自己裹成大粽子。”
年轻的女同事点头又说:“不过穿太厚不好出片, Aura你在那边有没有拍一些照片,我打算带拍立得过去。”
“你这么漂亮怎么拍都好看啊。”
“Aura你嘴好甜,怪不得组里人都喜欢你。上周我还偷听到隔壁组Kevin议论你,夸你特别有魅力。”
童弋祯笑着打过哈哈, 下午忙完策划就准时下班。
她没想到会在公司外看到骆望钧,他今天难得低调一会, 没开那些颜色骚包的敞篷跑车,穿得也很素。
“你今天…还挺不一样的。”
童弋祯看着他穿白色衬衣搭配黑色西裤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我穿得很奇怪?”
“没有,你喜欢就好。”
“躲我这么久,今天终于肯见我。不对算我蹲到你。”
骆望钧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前段时间他把头发染回黑色,现在整个人看上去沉稳不少。
“不是故意要躲你。”童弋祯轻叹口气:
“休假回来工作很忙, 又快到年底,就加班比较多没什么精力出来。”
“行,那今天我们出去吃,上车。”
骆望钧原本打算带她去吃顿好的,没想到童弋祯主动选了一家很有烟火气的街边小店。
她这两年商业饭局参加太多,现在总觉得那些环境好点的地方带着股浓郁的班味。
两个人各点了一份煲仔饭,又要了盘烧鹅。
童弋祯吃得很认真,她是真的饿了,上了一天班,纵然有天大的事也让她吃饱后再面对。
她吃完时看到骆望钧的碗几乎没怎么动,只吃了几块烧鹅,估计是嫌腻,就一直在喝茶。
“这种街边小店的调味要比大饭店更重一些,来来往往都是讨生活的人,味道不重就会让人觉得没吃好。”
“不是,挺好吃的,我下午来之前吃过饭了。”
他刚说完,童弋祯就听到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老板,给我们再加一份云吞面,味道清淡些。”
骆望钧要说什么,被她柔声打断。
“吃饱再说吧。”
云吞上得很快,骆望钧沉默吃完,甚至连汤都喝了半碗。
“骆望钧,对不起,我们真的不合适。”
听到这句话,骆望钧半天都没有抬头。他早猜到自己的胜算不高,可还是会不甘心。
“你都没有尝试过,怎么就知道不合适。我们这两年做朋友,不也很合拍吗?”
他语气有些哽,顿了一会才继续说:
“从朋友过渡到恋人,并不是很难的事。还是说,我就那么不如他,让你怎么也无法接受。”
“不是这样的,你很好,真的。乐观、积极、仗义。但我们并不适合做恋人,那种关系和朋友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好还不够么?喜欢还不够吗?”
童弋祯看着他的表情,眼尾有些微微泛红,因为染色剂而显得过度墨黑的头发被风吹动,像深冬河岸边枯黄的芦苇,生气寥寥。
“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做朋友只看到好的那一部分就可以停下来,做恋人却要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狼狈、失意、甚至是傲慢阴暗的那些伤疤才算坦诚。”
“而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向任何人揭露我的伤疤。至少,在你眼中,我只想做现在这个积极向上的Aura。”
骆望钧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抛开漂亮的皮囊,去掉那些学历和能力的藻饰,她内心到底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试图了解过。在这一刻,他才猛然醒悟,惊讶于自己的喜欢是多么肤浅。
见色起意,因无法占有才转至念念不忘的骚动。
童弋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从东北回来,她确实想通很多事。
她不该为了让自己“往前走”就搭上另一个人的时间,更不该为了抛下难堪的过去,为了朝前走而朝前走,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你,就愿意让他看见那些不好的,难堪的。”
骆望钧心里还留着一些不甘,多少年,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东西从来都是唾手可得,童弋祯是目前出现在他人生里最富挑战性的部分。
他想要一颗真心,对方却太坦率,连虚与委蛇的躯壳都不肯迁就。
“你说徐稚闻。”
她说到这个名字时,声线为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小时候我家出事,我妈带我投奔外婆。徐稚闻家就在外婆家隔壁,我们从那时就认识了。后来,又出了些变故,我就在徐家一直寄住到成年,她们给了我很多关照。徐稚闻几乎知道我所有想要藏起来的秘密,在他面前我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他也不会因为我那些过去,就对我另眼相待,反而让我觉得很松弛。”
“我知道了,你俩算青梅竹马。”
骆望钧说完这句话就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笑到底是为谁。他确实感觉到,童弋祯在提及那个男人时,语气和神态都是不同的,他从来没比得上。
“其实,你没必要为了我改变,更不需要去模仿任何人,你做自己,就很好。”
童弋祯一句话让骆望钧哑口无言,他此时觉得自己这一身精心打造的穿搭,反而像个潦倒的小丑。
“我这样东施效颦挺搞笑吧。”
“不是的,我只是很怕你因为旁人失去自我。张扬、热烈才是你。”
骆望钧看着她乌沉清透的眸子,里面的坦诚和善意确实无需言语可达: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如果你还喜欢我,就不能是。”
童弋祯轻声说,语气里却透着无可更改的强硬。
“你还真是杀伐果断。”
骆望钧沉下自己紊乱的心跳,最后站起身,冲她伸来手:
“那就祝我早日能和你成为朋友。要幸福,Aura。”
她亦伸出手,礼貌性地回握骆望钧的指尖:
“谢谢,你也是。”
*
十二月底,凌康办公室。
vivi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礼盒:
“宁船的案子做得不错,他们的庆典在周五举行,当天有无人机灯光秀,那边特意寄来的,希望我们可以过去。”
“怎么样,准备一下。”
“好。”
童弋祯接过礼盒,里面有一张请柬,还有一份印着百年宁船篆体LOGO的水杯伴手礼。
“Aura介意我小小地八卦一下吗?”
“你说。”
“你和之前那位男朋友分手了?”
童弋祯一愣,她没想到自己的感情问题居然会闹到她上司这里:
“是。”
vivi看出她表情的不自然:“隔壁组负责媒体影视那块的Kevin,你有印象吗?”
“团建时加过微信,后面只在做视觉策划时对接。对了,宁船的庆典宣传片是他们那组剪辑的。”
“嗯,这些我都知道,我是指你们私下有接触吗?个人关系的那种接触。”
童弋祯几乎立刻就意会了vivi的意思:
“从来没有,我知道公司的规定,不可能搞办公室恋情,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时间和心思去搞那些。”
这话让vivi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刚来一个实力强的女孩,就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逼走:
“Aura,这段时间你的表现我看在眼里。今年年底,集团会有一次综合的评级考核,两年一次,它对你的薪资、待遇、职级都会有全方位的考量和调整,你很有潜力。只是最近,我确实听到一些有关你的风言风语,影响很不好,如果这样发展下去行政那边肯定会注意到的,你懂我意思吗……”
“vivi,我会处理好的。”
“嗯,我相信你。只要你和他没其他关系就不用害怕,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集团内部也有投诉渠道,只是要看你能收集到什么证据了。”
vivi话说到这个份上,童弋祯已经感激不尽。
这次考评的机会对她很重要,这是童弋祯进入凌康快三年遇到的第一次集团综合评级,她是有希望向上调整的。只是没想到,这段时间她一直闷头处理工作,会冒出个莫名其妙的Kevin。如果不是vivi告诉她,她怕是还蒙在鼓里。
Kevin这人她印象不多,好像是从国外留学回来,平时就很高调,团建时一直追着她加微信,她推辞不了给了工作联系方式,以为就此作罢。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男人卑鄙起来,下限可比女人低多了。
不过眼下,倒没时间处理他。
童弋祯和vivi落地宁市,当天就去见了几个客户,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宁船那边参加庆典。
刚出酒店,就看到倚在车门边的徐稚闻。
他穿了身深色西装,颈上系着的领带十分眼熟,童弋祯认出是自己之前送的那条。
视线像被烫到,慌忙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