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嘛呢,老子以为督查来了,吓死老子了。”
“兄弟,有事你能直说不,玩心跳呢。”
“干的这叫啥事啊?”
“你反社会吗你?”
视线将他们从头到脚扫过,贺思钧一张脸正到发邪:“烟呢?”
顶着硕大青春痘的男生厚嘴唇蠕动了下,说:“就特么一根,还抢啊?”
“丢水池里了?”贺思钧问。
“我们又不傻,那不最容易被发现吗?”
“丢哪了?”
干巴瘦高的男生拍拍胸脯:“咽了!”
“……”纪羽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校内禁止吸烟,尤其是厕所。”
纪羽睁开眼,看到贺思钧整个人身上悄然闪耀起红色的光芒。
贺思钧怎么能不去军校呢,他多适合当督察啊。
特别适合被狠狠提干。
那几个男生明显不服管:“不是,关你什么事啊,管这管那的,管你爹呢。”
粗言粗语,听得纪羽更不耐烦,也不想管贺思钧还想找他说什么,抬腿就要走。
贺思钧余光瞥见门口人影晃动,也不再废话,几个男生眼前一黑啪得捂着膝盖跪倒在地:“卧槽我的腿好痛!”
“谁踢我波棱盖了……”
贺思钧俯视几人,语速飞快:“厕所下水道中的气体含有甲烷,遇明火可能爆炸,二手烟中的气体对他人身体有害,麻烦你们遵守校规校纪,不要在教学楼里做危害其他同学人生安全的事。”
四人愣怔在地,连脏话都忘了说。
“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只见那环保标兵说完,转身大步出去,不带走这里的一点污浊。
“我感觉我裤子沾上尿了。”
“你能别说话了不,我真够倒霉的,谁爱抽谁抽吧,遇上神经病了。”
贺思钧在教室门口拦住纪羽。
纪羽没走多快,贺思钧教训人的话都听到了,心里有点无语,还有点尴尬:“你……”
你怕我在厕所被炸飞啊?
纪羽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句话来,手脚蜷缩,五味杂陈,接下来一整天都不想再踏进厕所一步。
“我可以有多少次被拒绝的机会?”
“什么?”
话题跳跃得太快,纪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天只算一次,我有多少次被拒绝的机会?”
上课预备铃刺啦啦响起,纪羽心里一缩,不知是因为什么的紧张漫上来,他控制着面上表情,显得有点冷漠,眼尾斜飞:“你以为是通关小游戏吗,失败了还可以重新来?”
他怕贺思钧不懂,一直追缠他,又怕别人听到,很小声地道:“表白失败的几率只会一次比一次高,它是累加的,你懂不懂?”
“所以不止一次,对吗?”
纪羽抬起头,贺思钧的眼睛映着浅绿的玻璃光,像把他的身影包进一片湖水里。
在这件事上,贺思钧没有主动权,也无法左右纪羽的心意,纪羽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
贺思钧的陷阱是为他自己设的,纪羽乐见其成。
“你可以试试看。”
于是,贺思钧送出了他的第一封情书。
土黄色的信封,没有装饰,封口严密,还带着掌心的余温。
在其他人眼里,它更像是一封道歉信,要为多日来两人诡异的氛围画上休止符,众人很期待纪羽的反应。
纪羽却把它随手塞进了书包的夹层,在众多资料、笔记和试卷的最底下,迟迟没有打开。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是一封求爱的情书——
作者有话说:短时期内不会和好,情书写了也是白写。
小羽:上课要迟到了,好紧张
有只小鸡感觉被人工智障盯上了,好恐怖(打哆嗦)
第26章
贺思钧这样的人也会写情书?
纪羽收到过很多情书, 从小学起,课桌里就时不时掉出几封颜色鲜亮的信件。
他把信带回了家,想着要怎么回复这些笔友, 却一不小心被纪律看见,信都被没收了。
起初, 纪羽是喜欢这些情书的。
在他绞尽脑汁把周记的内容扩充再扩充时,有人居然愿意为了他写一封长长的信,满满当当, 把纸面都占满了。
纪羽拿着那些信, 手里沉甸甸,身体变成了气球, 飘忽飘忽地脚落不到地上。
那些信里都这样夸赞他:
纪羽, 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有他们没有的大眼睛, 白皮肤, 也有比别人更好的心脏和肠子,因为你从来不会吓唬人, 不抓别人的衣服和头发, 你是班级里最干净最漂亮的人。
纪羽喜欢听到夸奖和吹捧,那些信里从来不缺这些, 甚至还有连纪羽自己也不知道的一面。
在情书里,纪羽是天底下最好最独特的人, 纪羽真的信了他们是这么喜欢自己。
他拿出极大的热情对待周围的人, 每天都像生活在云端里。
但很快, 他就发现那些信里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心里不再描绘他美好且光辉的形象,而是更多的控诉、质问。
纪羽又成为了十恶不赦的人,他没法给出特别的爱去一一回应对方。
因为有了其他的感情掺杂, 连开始的友谊都很难维持了。
纪羽发现那些说喜欢他的人,更容易生气、难过,但他完全不明白根源是什么。
后来他突然间生了病,身上大片的淤痕被人发现,有人传着说这是传染病。
纪羽气愤不已,找着人要给自己讨公道,却被一脚绊倒在地上。
一圈人叽叽喳喳地吵作一团,说什么的都有,纪羽听到有人替他说话,也有人张口就说,是他人品有问题遭报应。
其实只是还没开智的小孩吵吵嚷嚷,还不懂约束自己,本能地宣泄恶意。
但纪羽却记在了心里,因为他分明记得说他遭报应的人之前为他写了好长好长一封信,说自己有多喜欢他。
原来喜欢和讨厌只差了一线,都是很浅薄片面的东西。
贺思钧也会有这样的感情吗,就算是再三确认过,纪羽也不敢相信。
接过信封时紧紧压在手下的情书两个字显得滑稽又大胆,纪羽的心紧张地怦怦乱跳,生怕让别人看见。
呆板到把情书两个字写在信封表面的追求者,纪羽前所未见。
贺思钧会写什么?照着网络上的模板写吗,学校里可没有发过情书的参考资料。
他不会在信里写“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种话吧?
纪羽心里像有一个小爪子挠啊挠,痒得他想蜷缩四肢抖上几抖。
坐立难安地度过了大半个早上,纪羽愈发觉得这是个阴谋没错,目的就是扰乱他的心神。
单双周的课表不一样,上午最后一节是走班课,贺思钧像是知道他很讨嫌,下课铃一打就走了。
“纪羽!”
梁子尧又来了。
纪羽看到他的脸,脑子里啪地一声接上了弦。
“干嘛这么看我,”梁子尧挠挠脸,“我脸上有东西?”
“梁子尧。”
纪羽郑重其事地叫他,眼神晦暗捉摸不透,梁子尧不由紧张起来,两腿一闭,鞋跟一碰,只差站军姿:“怎么了?”
才被他当众下了面子没多久,这就若无其事地又凑上来了,该说他是心大好还是心思深沉更妥当?
做手工做什么不好,不做尤克里里不做个口哨笛子,偏偏做了把贝斯到他面前晃。
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纪羽打量他的神情,淡淡道:“你会弹贝斯吧。”
“嗯?”梁子尧似乎不太理解,“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昨晚回去上网查了,把贝斯叫吉他好像是个笑话,我也没多注意那个教学视频的评论区,好像是闹了洋相。”
他语气很诚恳,没再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本来被拒绝我还有点生气,不过我仔细一想,确实是我没弄清楚,把送你的东西名字都弄错了,你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梁子尧单手撑在纪羽课桌,姿态亲近语调自然,纪羽踢了下桌脚,桌子滑动他手没撑稳,重心偏移眼看着要摔倒在地上,就见他手臂一个大回旋堪堪站稳。
“我去,吓死我了,还好我身手好。”
看梁子尧又不知死活地把手撑在桌角耍帅,纪羽眼睛微眯。
好愚蠢的人。
“你会不会弹贝斯,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个……”梁子尧局促地搓了搓脸,“我该会吗?”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我可以学会!”梁子尧弯下腰,上身趴在课桌表面,目光灼灼盯着纪羽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乐队啊,所以才因为我弄错吉他和贝斯生气?我们学校最近好多人在办社团组乐队,可惜我们高三了不让加社团,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私下一起玩。”
有些人对喜欢的事物有着别样的执拗,看到有人在自己珍视的领域了解不深还嘻嘻哈哈地开玩笑,确实会恼火。
他好像终于抓住了引起纪羽情绪波动的契机,一时有点兴奋:“我学东西很快的,明天刚好放假,我们可以约出来聊聊详细的分工,再找人加入我们……”
眼看着梁子尧即将喋喋不休,纪羽打断他:“没有,我没兴趣,不组乐队,也不找你玩。”
梁子尧又烦人又爱瞎蹦跶,还没他一半聪明成熟稳重,应该不会设计什么阴谋诡计。
梁子尧再度被泼了冷水,眉头落下,直起身收了表情。
纪羽余光瞥他一眼,才发现梁子尧眼窝很深,嘴唇也薄,不笑的时候有点吓人。
他说话太难听了吗,梁子尧生气了?
他又没有说什么,都是他自己一个劲地讲,纪羽只是问他会不会弹贝斯而已,他都安排到组建乐队了。
纪羽有乐队,才不会和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上浪费时间。
而且说实在的,他真的不太懂该怎么应付像梁子尧这样的人。
“快上课了,你回座位呀。”
“我不走。”
“那你等老师来了骂你吧,反正和我没关系。”
“我会说,是纪羽同学拉着我讲话,不让我走。”
纪羽忍无可忍:“你幼不幼稚?”
梁子尧瘪下嘴巴:“你愿意把我好友申请通过我就走。”
“什么好友申请?”纪羽压根没注意过。
得知纪羽不是故意无视,梁子尧表情立刻舒展开:“我上上个礼拜给你发了好友申请,上个礼拜也发了,昨天也发了,你都没通过。”
“我又没有时间上网。”
“那你今晚通过一下,我们一块儿上课那么久了,连个好友都不是,多伤人心啊。”
纪羽不胜其烦:“知道了知道了。”
梁子尧眉开眼笑,离开前还放了个东西在纪羽手心:“补你的礼物,我照你的样子做的。”
一团毛茸茸的,有点扎手的东西在手掌里滚了一圈。
纪羽拿起来一看,是一团羊毛毡做成的小鸟,又圆又鼓,两个芝麻大的黑眼珠对着纪羽,特呆。
纪羽把它捏在手心,回头去找梁子尧。
梁子尧早有预料似的,对着他扯起嘴角,无声道:像吧?
纪羽把那坨黄鸡砸到了梁子尧脸上。
有了梁子尧一打岔,这节课纪羽倒是没再想起贺思钧的情书,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把习题册往后做了两页。
效率是偷出来的!
这节一下课就是午餐,铃声刚打响就歘地飞出去几个人,梁子尧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问纪羽要不要一起。
纪羽坚定地拒绝了他,他要等柳承和展舒文回来。
可等了又等,秒针都转了几个圈,还是不见两人人影,连贺思钧也没回来,纪羽肚子空空,脑袋也开始晕,把早上柳承给他带的梨拿出来啃了。
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见人,纪羽跑去走班教室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回来的路上纪羽不由得多想。
展舒文和柳承不会是被贺思钧带走策反了吧,之前可从来没有过不等他就去吃饭。
贺思钧小时候睡前听的可不是什么格林童话、王子公主怪兽超人的小故事,贺泰安天天晚上给他讲三十六计,分析兵法,贺思钧说不定就是从中得了什么启发,要往他身上使呢!
昨晚上是围魏救赵,今早上是反客为主,现在说不定就轮到了反间计!
把他的朋友拉拢到自己身边,策反他们,让他孤立无援,在情感上制造脆弱点,才有可能趁虚而入。
纪羽脑子里正演到鸿门宴刘邦借故如厕,就见三人一连串在门口出现。
“小羽,快出来,我们找个空教室去。”柳承手上拎一大袋东西,看起来像是饭盒,包装看着像校外纪羽常吃的一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贺思钧说他请客。”
纪羽从后门跟出去,眼神在贺思钧、柳承和展舒文的脸上走过一圈:“你们背着我独立行动?”
展舒文撇清关系:“没商量过,贺思钧一下课就说让我们去拿饭,我是被胁迫的。”
贺思钧点头:“走过去太远了,我就没叫你。”
纪羽空着手,抱臂:“你一下课跑那么快是去点菜了?”
“嗯。”
一行人走进空教室,柳承率先去搬桌子,展舒文抽出纸巾擦椅子,纪羽落后一步,把贺思钧扯到身侧,怎么看他都是专挑坏了的黄豆吃——没放好屁。
“你有什么企图?”
纪羽记吃不记打,转眼就忘了保持安全距离,几乎是贴着贺思钧的下巴说话,气息蹭到喉结,贺思钧偏头看到纪羽的眼睛又亮又大,眼下却是泛青。
他昨晚没睡好。
“没什么,一起吃饭比较热闹。”贺思钧在纪羽竖起眉头前说,“我到门口吃。”——
作者有话说:其实等着被小鸡拒绝的人都排到fà国了!
第27章
下午只有两节课, 一伙人捱了半个月,总算盼来了假期。
天高云淡,放学铃一响, 教学楼里涌出一股接一股人浪。
纪羽混在人浪里,在校门口找到了杨康年。
周六, 杨康年不上班,穿着休闲装,手上还提了一袋柿子, 左躲右避地生怕被挤坏了。
“这儿呢!”见到纪羽, 杨康年高高挥手。
“哥!”
“哎。”杨康年揽着纪羽肩膀逆着人流往外走,“今天人还挺多, 幸好来得早, 不然都挤不进去。你们学校门口还卖柿子呢,我买了点挺划算, 待会你拿去尝尝。”
纪羽没忍心告诉他, 门口老太太摆摊的蔬果都是网上便宜淘的,包装袋还在她屁股底下坐着呢。
不过人也是付出了自己的体力劳动的, 只是没老太太宣传的那么有机罢了。
纪羽上了车就捧了个柿子啃, 路上车多人多,杨康年脚下的刹车就没松过, 堵了十几分钟,干脆把车停在道旁等一等。
一对学生牵着手从车前走过, 十指紧扣, 双臂紧贴, 姿态亲密,耳朵却都是红的。
杨康年感慨了一句青春啊,又看了眼身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头吃柿子的纪羽, 不由和他打趣:“小羽,你们学校抓早恋严不?”
“严啊。”纪羽抬起脸来,柿子甜滋滋的,像块果冻,他吃得入神脸上也沾了果汁,“被抓到谈恋爱要写检讨的,还要请家长。不过他们胆子都很大的,一点都不怕。”
前几天纪羽就见过对面楼里高二的一对情侣贴在窗户前抱着亲,引来了一群人围观起哄,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你们这个年纪,越是不让做的事就越想做,谈恋爱都算基本的了吧?我上学那时候还会偷偷翻墙出去打游戏机呢。”
“哥你胆子真大,我不敢溜出去。”
杨康年笑着给他扯了张纸巾擦脸:“我们哪能比啊,那时候监控都不多,我上的学校也就一般,老师也不大管,我都算是守规矩的,还有因为和女生亲嘴被抓从楼上跳下去摔断腿的。”
纪羽眼珠子一转:“那我哥呢,他上高中时候什么样?”
“嘶——”杨康年这下犯了难,“你哥嘛,高中申请了私立高中,我还以为是什么国际学校,结果就和训练营似的,几个月见不着他人影。三天一小考,一周一大考,你哥打擂台呢,天天争第一,我到他们学校门口站一会儿都喘不上气来。”
纪羽舔舔嘴角的果汁,觉着挺没意思的,兴趣缺缺地听着,杨康年却陡地语调一转,面带神秘微笑说道:“不过啊,还有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纪羽竖起耳朵:“是什么啊?”
杨康年也不卖关子:“他高二的时候,有半个月接连收到情书,每天不重样的表白还不署名。”
“不会是有人喜欢他吧?他早恋了?”
纪羽仔细回想了下,纪律高二的时候他才六岁,没注意到纪律有什么异常,难道是他年纪太小了没察觉到?
一想到纪律可能谈过恋爱这件事就让纪羽浑身打哆嗦,感觉奇怪得很。
剩下半个柿子纪羽也不想吃了,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等着杨康年接着说。
“这种事吧,原先只要冷处理就行了,但偏偏递情书的人特别有毅力,不管情书是会被丢掉、无视还是被班级里其他人发现议论,都不影响它每天早晨在纪律课桌里出现,那么久以来,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纪羽打断:“说不定是其他人知道不和他讲呢,我哥都没朋友的。”
而且,纪律还会把这种事说给杨康年听吗?此事真实性存疑!
想到一半,纪羽抬眼就见杨康年无奈地看他:“小羽,你还听不听了?”
纪羽:“听的听的。”
杨康年却不继续说了,反问纪羽道:“你猜最后纪律有没有被这些情书打动?”
“没有……吧……”纪羽笃定的语气变得迟疑。
杨康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他更加不确信。
纪律一直都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就算是亲兄弟,纪羽也经常受不了他。他能有一个杨康年当朋友已经让纪羽很震惊,任何人在接触过纪律后都不会想和他深入交流,纪律也不是会打开心扉的人。
连送信的人都不知道,就只是几封信,纪律会被打动吗?
纪羽觉得不可能。
但万一纪律是个恋爱脑,怎么办?
纪羽住院没事干的时候就会看电视,各种偶像剧轮番在各大卫视播放。
这些电视剧里男角色都有一个特性,就是无论之前有多孤高冷傲,到了女主角面前,就会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完全被激发出内心的另一面,好像变了个人。
万一,万一纪律就是碰见了他命运里的女主角呢,只不过他不是整个故事里的男主角,只是个炮灰,所以最终得不到女主角的心,只能受到情伤,变得更加冷酷无情无理取闹呢?
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纪羽回想起自己曾经收到过的情书,他在信里不光能看到他自己,也能窥见写信人有意无意表现出的性格特征。
纪律或许真的在那些情书里看到了和他性格契合的人,又或是被她的坚持所打动。
想到这,一股微妙的情绪爬上心头,硬邦邦地堵着喉咙深处,纪羽拧紧了眉毛,手上不由加重了力气。
“哎哎哎,小羽,手松松。”
杨康年焦急的喊声拉回了纪羽飘远的思绪,纪羽低头一看,澄黄的果肉从他指缝里溢出来,汁液顺着掌根向小臂淌。
“想什么那么生气?”
纪羽张开手掌方便杨康年替他擦去黏腻的果汁,瓮声瓮气地:“他对我都那么坏,怎么能喜欢别人?”
他可是纪律相处十几年的亲弟弟!
纪羽想到纪律会被某个人打动甚至喜欢上那个人,但对他依旧是这样随意处置的态度就让他很不舒服。
这一点都不公平。
“好了好了,别绷着脸了,哥跟你开个玩笑怎么生气了。”杨康年碰了下纪羽的脸,对纪羽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习以为常,“其实啊那是个恶作剧。”
“恶作剧?”
“对,其实不止是纪律受到了情书,年级排行靠前的几个人,都收到了情书。送信的是个男生。”
纪羽微微张开了点嘴巴:“啊?”
“那是高二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了,马上迎来最后的大考,纪律他们学校有一点好,奖学金特别丰厚,最后大考排名前五的学生,才有资格得到奖学金。那个男生成绩其实还不错,但始终不稳定,所以……”
“所以他就出阴招。”
“对,没错,小羽真聪明。”杨康年顺毛哄,“不过他没想到这几个人都把情书交了上去,让老师处理,最后对照字迹,就把他抓住了。”
纪羽听完了故事始末,茫无端绪地眨眨眼睛:“那他文采还挺好的,也很有毅力。他最后受到什么惩罚了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别人讲的,你哥还说什么和他没关系,他不关心,气不气人?”
纪羽点点头:“气人。”
还好故事的结局是这么一回事,纪律还是这么一直气人吧。
说了一通话,接送的车辆也走得差不多了,杨康年启动车,平稳地拐进主路。
“你哥怕是这辈子都别指望成家了,小羽,你呢,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纪羽眼前条件反射般闪过贺思钧向他靠近,不断放大的脸,压下眉抿着嘴摇了摇头,又突然意识到杨康年在开车可能看不到,说:“没有,我不早恋的,我高三了,我要抓紧时间。”
杨康年被他的觉悟逗乐了:“小羽真是长大了,太有规划了。不过啊,人越是到紧要关头,就越是爱开点小差,哥当年高三的时候,班里突然谈了好多对情侣呢,情书满天飞,这可是真情书啊。”
像所有长辈都会拿小孩的感情经历当重要的八卦拉进感情,杨康年自然而然地问道:“有没有女生喜欢你啊,你们现在还会写情书不,还是发短信说我特别喜欢你?”
“没有!”纪羽突然铿锵有力地回答,手掌扣在腿面,手指用力,“我们,我们都不早恋……”
杨康年被他吓了一跳,接着遮掩打量了几眼纪羽的脸色,心里有了几分猜想,立即有眼力见地转开话题:“对了,我跟你说说我高考的时候吧,那年……”
一路畅聊,纪羽顺利到家,下车时杨康年把那袋柿子给了他,纪羽留他吃晚饭,杨康年摆摆手:“减肥呢,等过几天你生日吃顿好的,走了啊。”
纪羽站在院门口看着杨康年的车开远,转身抱着书包跑进屋里。
韩姨从厨房迎出来,纪羽人影都没见了。
“这怎么了这是。”
房门紧随着脚步声被关上,纪羽一口气冲进房间,在把包甩到床上和轻轻放下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在书桌前坐下,手机倒扣在桌面,已经充满了电,书包放在桌面占据了大部分视野。
要先看承风群里发来的消息吗,还是先看……贺思钧的情书?
纪羽始终平静的胸膛在此刻放大了心跳的响声。
手指即将搭上手机背面时突然调转了方向,纪羽从书包夹层里取出了被挤压得有点皱巴的信封,打开了它。
第28章
信的开头写道:
「我是贺思钧, 现在是九月二十一日的早上四点三十九分。」
这还需要交代吗,又不是在写报告。
不过确实是贺思钧一贯的作风,也不稀奇, 纪羽在这几句话中找到了熟悉感,定了定心, 接着向下看。
「这封情书的用意并不是希望你接纳我、原谅我甚至喜欢上我,只是我似乎总是在你面前犯错,可我却很难意识到。
我想尽可能排除面对面说话时的干扰, 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上一次你告诉我, 如果和我一起长大的不是你,而是其他的人, 我也会关心他, 把照顾他当成习惯。
纪羽,你比我聪明, 也比我想得更多, 在其他事上,你都是对的, 但这件事, 你说错了。」
看到这儿,纪羽暂时放下信纸, 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接下来就是表白了吧,好不习惯!
纪羽忍不住把那些深情款款的表情套进贺思钧脸上, 感到一阵违和, 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缓过这一阵尴尬, 纪羽坐回去,继续看。
「从概率论来看,我和你作为陌生人相遇的概率不到0.005%, 成为朋友的概率只会比这更低。在实际情况中,我在没有自主意识的情况下,就已经认识了你并被你了解我的存在,是一种稀少的幸运。
我不清楚该如何探讨已发生事实以外的未知,现在已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我不能将你替换成任何人设想,我做不到。」
纪羽四岁以前的记忆都很模糊,也不记得什么人,每天只是爸爸妈妈哥哥姨姨地叫,跟在人脚跟后面要抱。
贺思钧的记忆力却很好,他在信里说到了三四岁时早起去纪家找他玩的事。
朋友到了床边,纪羽还能呼呼大睡,最后是被纪律抱起来站了一会才醒的。贺思钧说他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在床上躺着刷牙,也是从一刻起他认为纪羽是很特别的朋友。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什么啊,都写跑题了。”纪羽哼哼唧唧地回想了一下,他小时候爱赖床又讨厌麻烦的事,刷牙也不好好刷,一说就生气,纪律就把他下巴捏开,一颗一颗给他刷干净。
他干脆躺到床上张开嘴巴露出牙齿,让纪律看得更清楚点,也省力气。
其他小孩可能确实没有他聪明又会审时度势吧,贺思钧那时候也小呢,看到这场面肯定很崇拜他。
「以前我没有察觉到,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年。」
纪羽从不知道贺思钧还记得这些小事。
比如纪羽先他一步上幼儿园,很是自豪的同时也怕他错过什么,把所有新奇的东西都藏了一份在口袋,攒到见面时展示给他看。
比如小学时因为贺思钧骑车摔伤了腿,家里的氛围异常紧张,纪羽每天都来看他,觉得他很可怜,总摸一摸他的腿就掉眼泪。
比如纪羽有次离家出走找他接应,过了很久都没从家里出来,贺思钧翻墙爬楼到他房间里,发现所有的行李箱都被装得满满当当,纪羽还问他,怎么办,他的东西太多了,他什么都不想给纪律留下。
比如他们坐车去看海,因为半路太饿在景区吃饭被宰而不够回家的路费。
纪羽也逐渐回想起那些往事。
纪羽小心翼翼攒起来的宝物很多是吃不完的零食,已经变质腐烂,却差点被贺思钧吃进肚子里。
去探望贺思钧的时候,纪羽总是很害怕,因为贺泰安也会在,他看到贺泰安空荡荡的裤管,怕贺思钧从此也会变得古怪又可怜。
而纪羽离家出走的规划没有一次成功,纪律总会在他即将离开时出现,问他要做什么。离家出走该是件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拿来做威胁就显得幼稚,因此纪羽每次都会说,是贺思钧在帮他整理房间。后来确实都是贺思钧把那些行李放回原位。
大海和江和湖在纪羽看来没什么不同,只记得景区的物价最特别,出了店门他们只剩下一趟公交的钱,贺思钧背着他走了很远一段路到中转站。
纪羽难得起了一点羞愧之心,但顷刻间就荡然无存。
贺思钧不是记忆很好吗,他记得这么清楚,明明就是乐在其中,哪里是受了逼迫的样子?
纪羽倒觉得,他越是折磨贺思钧,贺思钧反倒越喜欢。不然,为什么偏偏是在他们关系前所未有恶劣的时期,贺思钧会说出那句喜欢呢?
像是印证纪羽的猜想,贺思钧在信里写道:
「我想,其实你并不惊讶我会向你坦白,因为你知道,我截至目前的人生大半时间都被你占据,我知道你的所有,了解你的秘密,我看过你所有阶段的模样,如果我不爱上你还会爱上谁?」
纸面横生一道扭曲的压痕,纪羽像被火燎过手指,将信用力地丢到桌面。
贺思钧猜对了。
纵然纪羽心里划过再多念头,他也不为贺思钧喜欢他这件事震惊或反感。
他甚至为此洋洋得意。
他和贺思钧互相看着彼此长大,记忆里点点滴滴都有着对方的身影,从跌跌撞撞到现在,除了父母亲人,谁都不能越过这份不断积累的感情。
爱情再声势浩大地来临,也该有个落脚点,如果注定要爱上一个人,为什么不是身边最亲近的那个?
所有喜欢的评判,都在一个个堆叠的瞬间以纪羽为标准划定了最高分。
贺思钧是在和纪羽相处的时间里,选择了他自己。
纪羽当然要被喜欢,当然要受到独一份的看重,他必须拥有贺思钧感情的优先权,这才足够公平。
那点积压的懊丧和焦灼被不断跃动的畅快冲刷,连着后颈肩背酥酥麻麻地发软。
纪羽喜欢贺思钧向他坦诚,他像是终于握到了把控事态走向的缰绳,终于能把双手攥紧,抬起胸膛。
「同时,我知道你一定会拒绝我。你看出了我对承风的轻视,两个月里,你都不肯见我,我看到我的名字在你病房访客的黑名单上,你在提醒我做错了事,但我没有承认。」
消遣、游戏、刺激的爱好,是贺思钧对乐队的判定。它夺去了纪羽过多的注意力,让纪羽付出了超出限度的精力,也超出了贺思钧的容忍程度,因此他必须替纪羽悬崖勒马。
他在许多事上越过纪羽做了决定,除了在乎与保护,更隐晦的情绪被掩藏,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能发觉,却引导着他走向事与愿违的方向。
「我不想和你分道扬镳,不想你因为我的决定承担后果,也不想你真的永远不原谅我。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讨厌我?如果我从今往后,只听你的话,你会再高兴起来吗?纪羽,请你不要放弃我。」
这也算是情书吗,纪羽扫了一眼被拆下的信封,有些好笑。
他把读完的信纸拿在手里,纸背凸起的弧度硌着指腹,贺思钧下笔真重,一笔一划都像刻上去的,看着这一页端正又毫无美感的字迹,好像就看见了贺思钧在他面前,用滞涩的语调问他:“纪羽,你要放弃我吗?”
纪羽从不认为贺思钧对他来说多么重要,玩闹说笑和谁不都一样吗,只不过和贺思钧相处没什么负担,不用想太多罢了。
贺思钧是个太简单的人,纪羽不用猜他的心思,只管自己高兴就好。他觉得好,贺思钧也就认为好。
但又是什么时候他和贺思钧产生分歧了呢,是他把想法暴露得太彻底,而贺思钧却学会了隐藏心思的某一时刻?
对某事某物投入过多的关心,往往会忽视近在咫尺的异样,纪羽也不得不承认,在决赛之前,他连续一周疲倦乏力,关节胀痛,他用期待的喜悦盖过了隐忍的不适。
他确实害怕了,所以前一晚他几乎没有睡着。贺思钧消息发来的那一刻他才松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
就算被发现,贺思钧也会替他安排好的,贺思钧会帮他的。
他把一切寄托在贺思钧身上,希望贺思钧替他承担他的后果。
他没能藏好,贺思钧也不肯听他的,软弱的私欲,不止他一个人有。
但现在贺思钧却说,要听他的话。
这是他为自己扎好捆带,为纪羽设下的圈套吗?
毕竟除了贺思钧自己,谁能保证贺思钧会对纪羽唯命是听,把纪羽当做他的自我去服从,去珍视呢?
纪羽当然希望有人爱他,但绝不能越过他,贺思钧在接受考验前就已经大大地落败过一回,他失去了所有优势,所以他生硬地讨好,不懂婉转、直白地抛出仅有的筹码,希望纪羽念在旧情的份上,再施舍他机会,不要像试图砸碎那把珍爱的贝斯那样丢弃他。
所以贺思钧问他,他有多少次被拒绝的机会?
哪怕是拒绝,积攒着,也会成为希望。
拐进院子的车摁响了喇叭,一只野猫被吓得惊慌失措,蹿了出去,纪羽也被吓到抬起了头,发丝慢了半拍柔软地坠下。
贺思钧真是可恶。
他哪有一次把他驱赶成功,明明贺思钧是获胜的一方,却还在向他摇尾乞怜。
喜欢果然是恐怖的东西,会情愿削去自己原本的面目,来讨他的欢心。
这次,纪羽更加坚定,不会把解开死结的绳头让给贺思钧。
“小羽,快下来,哥哥买了烧鸭回来!”
听到韩姨的声音,纪羽当即扔下信纸跑出房间,没几秒又折返回来,把纸叠好,塞进信封,塞进了床垫下。
“我来了我来了!”
第29章
烧鸭皮脆酥香, 肉汁丰盈,刚出炉那会儿风味最好,再往后耽误每一分钟, 口感就差一分。
烧鹅太肥,烧鸡太寡淡, 只有烧鸭是为数不多纪羽爱吃的,但纪律很少买外边的东西带回来。
这家烧鸭店食材新鲜,尝起来半点腥味也没, 在本地名头打得响, 生意火爆,日日门前大排长龙, 今天还是周六, 恐怕排队光顾的只多不少。
但想也知道,纪律肯定不是会去排队的人。
纪羽拣了一块腿肉啃巴两口, 猜他又是提高价钱从其他客人那收来的:“你又截胡别人啦, 劫富济贫?”
“你的语文是谁教的?”纪律下意识皱眉,余光中韩姨向他使眼色, 他才稍稍和缓了表情。
“啊。”咬到一口已经软绵的脆皮, 纪羽张口吐到碟子里,“我跟你学的, 你教我说话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要知道纪羽会开口说爸爸妈妈以外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
谁让纪律在那时候就会冲还不会说话的婴儿教育:“你这个不要, 那个不要, 你到底要什么?”
父母东奔西忙, 只有早晚见得着,纪羽会说的很多话都是从纪律口中听来的。
纪律说什么,纪羽就跟着学, 纪律说他笨,纪羽就会在前面加上前缀:“哥哥,笨!”
这么说起来,他以前可比现在勇敢多了,至少不怕纪律。
纪羽扒了一口饭,又喝了一口水,打量着纪律的神色。
“世上还有一种购买方式,叫预订。”
居然没生气,纪羽又看了他两眼:“这家不是不可以预订吗?”
纪律淡淡地:“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不可以。”
呵,在家还装腔作势的,谁不会,纪羽挺直腰背,老气横秋地点点头:“那你很聪明了哦。”
纪律筷子一停,手指紧了紧,纪羽还当他故态复萌,又要开始教训人,正严阵以待,却听纪律不带斥责地说道:“吃饭少喝水,对消化不好。”
“哦。”纪羽蔫吧下去,吃了一个鸭腿,没剩饭,最后跑去厨房偷摸盛了一碗甜汤喝了。
饭后韩姨把碗碟放进洗碗池,在廊下找到了纪律。
最近两兄弟都不在家吃饭,她也闲得慌,今天倒是好,凑在一块儿吃饭热热闹闹的,也没吵起来,小羽饭也吃得多了。
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多好,等过两天纪泽兰和徐梁回来,他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过几天小羽生日在家过还是出去过啊,我写了份菜单,你看看要是在家过要不要再添点什么,我提前准备一下。”
纪羽的成人礼在年初就办过了,所以生日当天不打算再铺张,按照以往的习惯,生日当天要是碰上周末,都是叫几个人来家里吃顿午饭,晚上就是徐梁下厨,一家人自己过。
“还没定。”
计划赶不上变化,下午纪泽兰打电话来,说是还在最后协商阶段,最迟明晚就能彻底定下。但说到底,拍板的人不是自己的人,会拖多久谁都说不清。
纪律掏外套口袋,没摸到烟盒,最近家里的烟总是不翼而飞,算起来,像是从上个礼拜开始的。
“明天我出去一趟,您不用做早饭,中午到十二点把纪羽叫起来吃饭。”
“哎,那晚上呢,还回来吃饭吗?”
纪律沉思片刻,说:“我尽量。”
楼上,纪羽挪着步子把自己扔到床上,肩膀处有些轻微的酸胀。
早知道就不推贺思钧了,不然也不会没注意撞到餐桌还要忍着痛,免得影响他对上贺思钧的气势。
结果前脚吵架,今天又一起吃上饭了,还收了一封半吊子情书。
就算他和贺思钧不会走到相看两厌互扇耳光的程度,似乎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纪羽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挽救承风的具体方法,也没有得到处理贺思钧的新启发。
震动的音响,老麦随手抛起在半空转了几圈落下的鼓槌,电压不稳闪动的灯泡,贺思钧拿在手里凝着水珠的冷饮,桩桩件件从眼前闪过,纪羽偏头,看到桌脚边掉落的吉他拨片。
辽光三天两头丢拨片,起初纪羽捡到了还会还给他,后来发现拨片能失而复得的辽光更大手大脚,丢得更勤了,纪羽干脆自己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或许潜意识里纪羽知道乐队里的其他人会原谅他的隐瞒和缺席,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但人心中的思量是不能预见的。
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辽光会有安稳工作的念头,他一向是乐队里最跳脱的,总是说着什么梦想啊成功啊之类的。
老麦虽然脾气燥,但情绪相对来说也很稳定,乐队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场地费全靠他四处打工赚,修车、当酒吧安保、搬砖浇水泥,他什么都做。
贝旬一直没有表现出太多态度,但每次纪羽和辽光大吵大闹,拿音响轰人时都是他拔掉插头,主持公道。不过每次辽光都会说他偏心。
他们确实没有起过大的冲突,但好像也是因为太过顺遂,才没有攒起抵御风险的能力。
说到底,他们之间不够信任,也不够坚定。
那个顶替他完成决赛的贝斯手则赤裸裸地暴露了承风并不独特的本质问题。
什么梦想啊羁绊啊,都是放屁,他们连乐队所谓的灵魂都没触及到,能走到决赛已是幸运至极。
但纪羽的消失仍然是那条导火索。
纪羽不能无动于衷,也做不到把责任全部推卸。
在那个关头,他确实,更愿意也更希望贺思钧会为他分担他的慌乱、压力,甚至扛过属于他的愧疚。
夜色深深,月光洒落爬上纪羽的脚面。
纪羽怕情绪上头耽误时间,把布置的作业全写了才敢走到露台看手机。
老麦居然在不久前给他拨了电话,先前手机静音了没有听到,想到老麦生气时充血贲张的手臂肌肉,纪羽手一哆嗦就回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好几遍才被接起。
“喂,是老麦吗?”
“不是老子还能是谁?”
听起来很生气,纪羽本就紧张,现在更是在露台转着圈踱步。
什么事能让老麦这么火大?纪羽几乎是立刻想起贺思钧——“今晚我会和老麦单独谈一谈。”
不是让他别多管闲事了,还说会听自己的话,他到底干什么了?
纪羽心底在怒吼,嘴上仍是小心翼翼地猜测:“贺思钧去找你了?”
“呵,”老麦听起来在抽烟,还是抽得很猛的态势,纪羽都能听见他咬扁烟嘴呲地一声,“那个傻逼,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这个姓贺的心思那么恶毒?”
恶毒!天啊,纪羽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贺思钧,感觉贺思钧一下子聪明了十倍不止,心思格外地深沉。
自己用阴险、狡诈来形容贺思钧都显得善良又单纯了。
“你先不要生气,他找你说什么了?我有让他别去找你……”
纪羽的嗓音清脆,老麦的破二手手机音量调得很大,但传来的声音依旧带着模糊,绵绵的,像服软。
旁边的服务员像误解了什么,夸张地挑高眉毛,嘴撅起来就要吹口哨。
老麦瞪了人一眼,走到室外去:“他说和我有话要说,老子上班忙得要死,哪有空理他,结果今儿下午四点不到,他就到餐馆里头坐着了,就点了一份盖浇饭,才八块钱,占了半天位置,要不是我出门抽烟看到——阿雀,你是不是在笑?”
电话那头一时噤了声,隔了一会儿才义愤填膺地说道:“姓贺的真抠!”
“重点不是这个,”老麦把烟灰碾在垃圾桶盖上,“我问他有什么事要说,他说……”-
“没什么。”
“没什么你在这儿跟老子玩呢,到底什么事,有屁快放。”
老麦啪嗒又点着一根烟,要是纪羽在这,他可能还会顾及一下别让祖国的花朵沾上二手烟,但贺思钧一张臭脸,熏就熏了,不抽一根他心里烦闷。
其实贺思钧找来之前,他也猜出来是为了决赛的事。
贺思钧那时也没报自己的姓名,是阿雀说他姓贺,于是大伙就都小贺小贺地叫。
小贺和阿雀形影不离的,每次排练阿雀都带着他,说是他离不开人,众人察觉出点异样但也看破不说破。老麦平常和他交流也不多,深的更没多问。
决赛当天,也是贺思钧给老麦发来消息请假,因此老麦知道,那天阿雀一直都和他在一块儿,具体发生了什么除了纪羽本人也只有贺思钧清楚。
纪羽明摆着不想说,老麦也不想追问。
谁身上没点秘密,无论是大是小,是否和他相关,只要本人不想说,那就没必要知道。老麦不做这种无谓的拉扯。
乐队解散也不是一个小孩的责任。
“我忘了要说什么。”
贺思钧个子比老麦还高点,却穿着一身校服,背了个傻缺的黑书包,老麦强忍住想揍他的冲动:“那你来干嘛来了?”
贺思钧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掏出张折好的纸条。
“这上面是我面试和打工过的地方,待遇公平,比你现在的工作要好。”
这是来羞辱他来了,一个高中生还教他找上工作了?老麦脑门上青筋直蹦:“你就是来说这个?”
“嗯,如果你的生活水平能有所改善,也会让其他人高兴。”
“你是傻逼吗?”老麦忍不住骂出声,看着贺思钧像看着什么类人生物,心底发毛。
“不是。”
幸好,贺思钧不是脑子真有问题,挨了骂还是会反驳。
看样子贺思钧也不打算说清楚,老麦心里唾弃自己对那晚的事实升起了期待,灭了烟转头就走:“浪费老子时间。”
“那天,”贺思钧突然开口,“是我拖着时间没让纪羽过去,他只差一点就能上台,不是他的错。对不起。”
即便是早秋,夜里的风也有点凉了,连带着人声也染上点萧瑟的味道。
老麦没回头,把纸条随意地塞进裤兜:“谁和小孩计较。”
话说得冲,但贺思钧一走,老麦还是向纪羽去了个电话,没接,老麦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没什么耽误老子十分钟,还教人挑上工作了!”
纪羽听着老麦受折磨的怒吼,心里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他就是这样的人呀,你别多想。”
老麦又冷笑一声:“老子不是那小心眼的人,你把转账收了,一点饭钱还拿三撇四的,老子不差钱!”
说罢,就把电话给挂了。
纪羽被吼得呆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退出去找到老麦的聊天框。
【雀:[退回转账]】
【老麦:?】
【雀:我这个号没绑卡,你要加我另一个号。】
【雀推荐了一个联系人】
【老麦:[微笑]】——
作者有话说:老麦:他有病吧?
小羽:嗯。
贺思钧:纪羽说得对。
第30章
【和气生财(5)】
廖永光17839238848:【卧槽!】
【我就知道!我就说了吧!看起来越乖的越会骗人!】
【一群傻叉被骗得团团转!】
【我也是服了, 哪儿都是高中生,高中生拯救世界,高中生青春疼痛, 高中生魔法少女,现在又一个高中生天才贝斯手了[赞]】
【哈哈, 没有说你弹得很好的意思@雀】
辽光自言自语地好一阵,发现群里没有一个人回他,又是勃然大怒。
【人呢, 死哪儿去了?!!】
【上台前急得半死, 现在一个个都不说话了,装什么?】
【……】
【什么意思你们, 不会都知道了吧?】
【只有我不知道?】
【@雀@雀@雀@雀@雀 说话!】
贝旬像是不堪其扰:【他在上课。】
辽光彻底怒了:【你还帮他说话???】
【别以为他是高三生我就不敢骂他, 谁没上过高中啊,我也读过一年半!】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还以为有多硬气, 现在倒是道歉了,没想到吧, 老子都过上好日子了, 这个月奖金加绩效到手这个数:[六]】
老麦:【?】
【六千八!还是扣了五险一金的[傲慢]】
……
群里冷寂一片。
【你们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意思!】
【好啊,你们就和高中生过去吧, 这个群也散了得了,我就多余说话。】
【不管你们怎么想, 我是绝对不会接受事情就这么被糊弄过去的, 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谁家乐队和打球似的,有人不来还能上替补。】
【你们不要解释,我要。】
……
【行, 都不说话,那我退群了。】
距离辽光发出退群宣言已过去两小时,纪羽又确认了一遍群成员,仍是五人。
但再不回复,辽光可能真的要被气炸了。
【对不起】辽光想要的也不是他的道歉,纪羽哒哒哒删除,【其实我没】没有不到场,没有想过两个月杳无音信?
纪羽指尖悬而未决,却见群里有了新消息。
【J:@廖永光17839238848,是我的问题,你别骂他,可以骂我。】
……纪羽几乎不假思索地删去键盘中的内容,打字回复道:【@J你能闭嘴吗?】
【J:能。】
纪羽一拳头砸到手机屏幕上,心里像烧开了一壶水,水汽顶着壶嘴发出尖锐的鸣叫。
啊!
烦死了烦死了!
手机微弱的光映出纪羽夹杂着羞愤和烦躁的脸,贺思钧到底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
辽光的态度比他想象中好得多了,只是对他还有点情绪,虽然说的几句话确实不动听,他也有点生气,但!
但他本来就是要道歉的人,怎么能不服软让辽光消气呢?
贺思钧还在这里挑起是非,辽光看到贺思钧维护他肯定会更加火冒三丈,到时候只会两个人一起挨批!
以前也是这样,纪律因为他没看好贺思钧让他下水的事罚他抄了一天的三字经,贺思钧也和纪律起冲突:“是我自己要下去,和纪羽没关系。”
结果就是连着半个月纪律都把他带在身边看着,贺思钧被提回家挨了顿揍。
屏幕上方弹出贺思钧发来的私聊信息:【我闭嘴了,你不要生气。】
纪羽噼里啪啦地回复他:【不是说要听我的话,你又自作主张,你觉得你听话吗?一点都不!】
【J:对不起。】
【雀:你就会说对不起,你的对不起很了不起?】
【J:我没有了不起,小羽了不起。】
【雀:……】
【雀:滚!】
感觉很不对劲。
从前贺思钧说这种话纪羽只是气愤想砸他脑袋,现在却多了一丝异样的滋味,就像是打了贺思钧一巴掌,贺思钧还要在他手掌里拱几下,让纪羽又气又怕。
还不待纪羽深入解析贺思钧行为上的差异想出应对之策,辽光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传来。
他的真名怎么看怎么别扭,纪羽给他设了备注。
【辽光:行啊两个人在这情比金坚为兄弟两肋插腰你侬我侬伉俪情深情深深雨濛濛起来了】
【辽光:@J 不说话大家还能把你当哑巴】
【辽光:@J 现在知道找存在感了,决赛当天你人呢,打了那么多电话一概不回,也是给你太多好脸了,别以为你未成年我就怕你!找你家长过来我要谈谈你教育问题。】
【辽光:人呢?】
【雀:我】
纪羽大惊失色,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辽光不需要思考和停顿,诘问劈头盖脸地砸来。
【辽光:急了?】
【辽光:我说他没说你是吧?】
【辽光:短信不知道回,电话不知道打,老子打报警电话报失踪,警察让我转林业局,你对得起老子吗?】
【辽光:我话费是不是你给充的?我真缺你这点?】
【辽光:[转账备注:老子不缺你这点破钱]】
【雀:[退回转账]】
【雀: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纪羽从小到大其实没少犯过错:用徐梁的皮带当秋千绳,拿纪泽兰的保湿面霜给花朵美容,把纪律的衣服埋进土里试图种出一个新哥哥……每次被纪律抓住时他都会捏着手指,可怜巴巴地仰着头说:“不要叫纪羽的大名了,纪羽知道错了。”
虽然那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不能与此事相提并论,但本能反应都是一样的。纪羽是真心道歉的。
【辽光:切。】
【辽光:我缺你这句道歉?】
【辽光:[转账备注:我让你收你就收]】
见好就收的道理纪羽懂,但这二百五十元他还是不想收……
【雀:有机会我们可以当面说清楚,可以吗?】
【雀:[哭哭]】
【辽光:我不吃你这一套[微笑],我忙着呢,我要做成年人才能做的事,你懂吗?】
【老麦:差不多得了,你说的什么话?】
【贝旬:适可而止。】
【辽光:[图片]】
【辽光:我在加班,我在上班懂吗???】
【辽光:什么意思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老麦:……】
【辽光:[微笑]坏人都我做是吧,你们一家亲吧[鼓掌]】
【雀:[图片]】
【雀:@廖永光17839238848 你的拨片还在我这里,你不要了吗?】
【辽光:哈!我就知道,拨片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你居然有这么一盒,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敌人就在我们内部。】
【辽光:也不值什么钱。】
幽幽白光灼着瞳孔,纪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界面,眼球干涩。
【辽光:但毕竟是我的东西,还能让你占了便宜?】
【雀:那你什么时候来拿?】
【辽光:国庆。】
【辽光:又浪费老子一个假期。】
纪羽捏着手机在房间里跑过来,跑过去,只跑了一个来回,就累得倒在床尾的沙发里。
柔软的沙发将身体牢牢包裹,纪羽的脸热得红扑扑,把辽光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只要贝旬和老麦也同意见面,他们坐下来一起聊聊,说不定就不想解散了呢?
原来天不会那么容易就塌下来。
只要好好地去说,去表达,其他人未必不会听。
九月还没过完,纪羽却觉得这些天过得比过去两个月都要漫长。
暑假里他在做什么?好像都忘了,只是睡觉吃药,醒来时会想些乱七八糟的,梦里也很可怕,但都记不清了。
纪羽承认他很拖延,如果再早一点和其他人说清楚就好了,逃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可与此同时,心里还有一丝被压下的酸胀的滋味在冒头,纪羽刻意地不去深究。
纪羽切回大号,通过了老麦的好友申请,又搜索贝旬和辽光的账号申请添加,忙完一圈才想起来梁子尧要他通过好友申请的事。
不知道谁把他拉近了年级大群里,老麦的好友申请下还跟着一连串的申请信息,纪羽看得眼睛都花了,才从里面找出梁子尧。
比起热情的人,纪羽更倾向接触情绪稳定的朋友,至少不用过度担心一时热意什么时候会褪去,也不用去猜好感从何而来。
或许梁子尧就是天生外向的人,但纪羽仍然觉得他有点可疑。
而且在没有找到那个贝斯手前,梁子尧仍然有嫌疑。
他问过老麦和贺思钧,那个顶替他的人的长相和姓名,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这事儿又不能报警,难道要找传说中的私家侦探帮忙?
可他根本没听说过有人做这方面业务,在现代社会是违法的吧……
而且他也没有很多钱。
纪羽在黑暗中在床上坐起来,要不上网发个帖子找一找万能且热心的网友?
不行!
在找到那个人之前,可能他自己就被扒得一干二净了。
纪羽倒回去,既然那个人这么胆大包天地敢顶替他,如果承风继续演出,他应该还会再出现吧?
到时候他就派贺思钧抓住他审问,将功赎罪。
如果真的抓到那个人,他要说点什么呢,谴责他的不良用心、居心叵测,然后呢……纪羽昏昏沉沉闭上的眼睛复又睁开,万一那个人说是他的狂热粉丝,怎么办?
怎么样才能狠狠地谴责他呢……纪羽努力挣扎着想出一个足以令他站在制高点上的万全说辞,思维却是越来越断续。
肚子里还鼓鼓胀胀的,他可真厉害,昨天还在崩溃大哭,今天不仅吃好喝好,还把作业都完成了。
他真的越来越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