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剿匪
“有悬赏?”姜荔杏眸亮起,“秦老先生,那匪首范天魁长什么样啊?有没有画像?”
秦松被姜荔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问得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丫头好胆气!那匪首范天魁,生得豹头环眼,左颊一道三寸刀疤,惯使一柄九环大刀,甚是惹眼。画像虽无,但老夫几个徒弟都曾远远见过这厮的真容。”
“豹头环眼……左颊三寸刀疤……九环大刀……”姜荔摸着下巴,脑海中飞快地闪回隘口雪地里的场景——这不是那个叫嚣着“剁碎这小娘皮”扑过来的大汉吗?已经被她一剑砍成两半啦。
她抬起头对秦松说道:“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宅门之外,只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人。
萧云谏下意识想开口唤她,又深知她的性子,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秦松歉然道:“老先生勿怪,辛夷她……行事急了些,许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秦松却抚须而笑:“无妨,这丫头率真爽利,颇有我辈江湖中人的风范!”
庭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弟子们练武的呼喝声。萧云谏心思微动,借着方才秦松提及匪患与官府的话题,顺势问道:“秦老先生久居平州,不知对现任刺史李康其人,观感如何?晚辈还听闻前些时日北境时疫凶猛,不知平州情形又是如何?”
秦松闻言,脸上笑意淡去,冷哼一声:“李康?守成之犬罢了!胆小如鼠,庸碌无能,只知保全自身官位,对上谄媚,对下苟且,若非他这般尸位素餐,黑风寨那群恶匪怎会坐大到如此地步,令民生凋敝至此?”
他顿了顿,胸中怒气更炽:“说起时疫更是混账,疫情初起,这厮就吓得慌了神!只知紧锁城门,对城外村镇疾苦不闻不问。所幸我平州疫病不算太过猖獗,再加上前些日子朝廷钦差途径此地,处置颇为得当,才算侥幸渡过这场劫难。”
萧云谏心下了然,他说的应当是户部尚书林元正。看来林元正已安然抵达北境开展防疫。
他又问了些平州民情粮秣之类的琐事,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便再度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是姜荔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包裹,走到众人面前,随手将那包裹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包裹松散开来,露出一颗怒目圆睁的须发虬结头颅——豹头环眼,左颊一道深刻的刀疤从眼角划至下颌,正是黑风寨匪首范天魁。
庭院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练武的弟子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颗血淋淋的首级。萧云凝隔着帷帽看到那模糊的血污和狰狞面目,惊呼一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被萧云谏及时扶住。
秦松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跨前一步,蹲下身,仔细审视那颗头部的容貌。
“范天魁……真是这恶贯满盈的畜生!”秦松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姜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姑娘!你是怎么在这短短时辰之内,就摘了这贼酋的首级?”
姜荔歪了歪头:“他刚才不是带人伏击我们吗?顺手就杀了,尸体还在隘口那边。幸好被雪埋了,没让狼叼走,我才找到他把脑袋割了下来。”
她说的轻描淡写,在他人听来却是惊天巨雷。在生死伏击中随手便斩杀敌寇首领,又只身折返战场只为砍下头颅带回凭证,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又是何等的武力强横?
萧云谏扶着惊魂未定的妹妹,看着姜荔那副“快夸我”的坦然模样,眼底忍不住溢出几分无奈的笑意。他正待开口为这惊世骇俗之举稍作解释,秦松却爆发出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
“好!好!好!”他抚掌连赞三声,声若洪钟,“好一个‘顺手杀了’!姑娘杀伐果断,真乃巾帼豪杰!老夫这悬赏立下多时,今日总算能送出去了!”
他大手一挥,对旁边那个早已看傻了的少年弟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开我私库,取一百两纹银……不,取一百二十两!多出的二十两,是给这位女侠的谢礼!”
不一会儿,那少年便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匆匆返回,里面码着整齐雪亮的银锭。姜荔毫不客气地收下来:“多谢秦老先生厚赠!”
院中气氛尚激荡着喜悦与震撼的余波,那名叫小石头的少年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他双拳紧握,向秦松激动道:“师父!既然范天魁已死,那黑风寨此时岂不是大乱?”
秦松神色一肃,看向范天魁头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没错,此乃天赐良机!”他提高声音,对着院中所有弟子喊道,“孩子们!磨亮你们的刀!今日咱们便趁他病,要他命!端了黑风寨的老窝,为刘家村,为所有被那帮畜生害死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端了黑风寨!”
弟子们群情激愤,吼声震天,刚才的惊惧已被这股热血冲散,眼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和昂扬的战意。
他转向萧云谏,抱拳道:“云公子,范贼既毙,寨中余寇此刻定在仓惶收拾掳掠的金银细软,或正谋划着弃寨出逃。事不宜迟,老朽这就带弟子们踏平匪巢,就此告辞!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他扬声朝着廊下一名面相敦厚的弟子喊道:“阿大!替为师好生照应云公子与诸位贵客,不得怠慢!”
“哎等等,”姜荔瞧着风风火火便要出发的秦家弟子们,“你们要去黑风寨剿匪吗?我也要去。”
她还没剿过匪呢,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秦松脚步一顿,眼中精光闪过,哈哈大笑道:“好啊!得女侠相助,此番更是如虎添翼,何愁贼巢不破?”
姜荔转身便将那沉甸甸的银两布包塞进萧云谏怀中:“你先帮我拿着。”
说着,她便迅速汇入秦家弟子们的队伍之中。
萧云谏下意识接住还带着她体温的布包,抬眼望向陈锋:“你随辛夷同去,若她有需要,及时接应,做好善后。”
“可是公子,您与九姑娘的安危……”陈锋面露忧色,目光扫过一旁尚还有些颤抖的萧云凝。
“无妨。”萧云谏语气沉静,“此处距州府不过一街之隔,暗卫亦在身旁。我即刻带九妹前往官衙等候,你们速去速回。”
陈锋领命而去-
黑风寨盘踞在一处险峻山隘之上,寨墙以粗木混合山石垒砌,借着天然地势,易守难攻。秦松率领一众弟子,加上姜荔与陈锋,悄无声息地潜至寨门前不远处的林间隐蔽。
寨门紧闭,墙头隐约可见几个放哨的匪寇身影,比起往日,似乎显得有些惶惶不安,显然首领暴毙的消息已传回,寨内正弥漫着恐慌。
秦松观察片刻,低声道x:“强攻伤亡必大,需得设法引他们出来,或乱其心神。”
一名弟子立刻抱拳:“师父,让弟子去骂阵!激那帮龟孙子出来!”
“慢。”秦松抬手阻止,目光却瞥向身旁跃跃欲试的姜荔,他心中一动,朝姜荔说道:“辛夷女侠,你既斩了范天魁,威名已立。不如由你去寨前叫骂,如何?”
“叫骂?”姜荔眨眨眼,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经典台词。她二话不说,身姿轻盈地跃上正对寨门的一棵高大树木的枝桠,清了清嗓子,对着山寨方向运足中气喊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清脆响亮的嗓音在山隘间回荡,激起隐约回音。
墙头放哨的山匪和树下屏息以待的秦家众人:“???”
陈锋在树下压着嗓子仰头急切道:“姜……辛夷姑娘,他们是匪,我们才是来剿匪的义士!我们是来替天行道,不是来打劫的!”
墙头上的匪寇们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爆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污言秽语:
“哈哈哈!哪来的疯丫头片子?”
“怕不是个傻子吧?跑咱们黑风寨门前打劫来了?”
“不知死活的黄毛丫头也敢蹦跶?兄弟伙抄家伙,给爷剁了她下酒!”
没想到姜荔这番胡乱叫阵竟歪打正着地奏了效,寨门在阵阵嘲骂声中“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显然是把她当作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或是流窜至此不长眼的同行小杂鱼,打算开个小门放放风,顺手把她解决掉。
然而就在寨门刚刚拉开的一瞬间,垛口后一个眼尖的山匪猛地倒抽一口气,指着姜荔的身影颤声道:“等等,二当家!她……就是她!杀了大当家的那妖女啊!小的亲眼所见!”
还没等山匪们反应过来,姜荔腕间一振,其一剑已然出鞘,她眉头微挑:“真麻烦,还是用我们那儿的口号吧。”
说着,她横剑于前,清叱道:“蝼蚁受死!”
“快!快拉闸!关紧门!”门内传来匪寇惊慌失措的吼叫。
然而太迟了。其一剑的寒光斩出,并非直接劈向厚重的寨门,而是斩在控制寨门起落的藤索上,那道成人手臂粗的浸油藤索刹那间断开。寨门失去牵引,向下轰然坠落,几个躲闪不及的匪寇被下落的门板边缘砸中,顿时惨叫连连。
“寨门破了!”
“妖女杀进来了!”
门后的匪寇一片大乱,惊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就是现在!随我杀进去!”秦松见状立刻振臂高呼,一马当先冲向洞开的寨门。他身后,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和战意的秦家弟子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吼叫着蜂拥而入。
姜荔如一缕轻烟掠入混乱的匪群之中。其一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光流转之处,匪寇如刈草般倒下,竟无一人能挡她片刻步履。她衣袂飘飞,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仿佛信步闲庭,而非身处血腥杀戮之地。
陈锋紧跟在姜荔身侧,主要职责却非杀敌,而是替她挡开侧面偶尔袭来的冷箭,或是处理那些被她剑气余波扫倒却未毙命的匪寇,确保补刀彻底。
匪众在这般猛烈攻势下如惊鸟般四散溃逃。他们沿着蜿蜒山道亡命狂奔,秦家弟子虽然个个身手矫健、武艺精湛,却因人数有限,加之对这片险恶地形不如山匪熟悉,只得眼睁睁看着不少喽啰钻入密林深处,眼看就要溜之大吉。
就在这时,山下响起一片密集脚步与铁甲碰撞声,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大队平州府兵已在崎岖山道上列开阵势,围山而立,将那些夺路而逃的山匪截个正着。
“我等乃平州府兵!黑风寨贼寇,速速束手就擒!”官兵们爆发出如雷的吼声,惊得残存匪徒个个肝胆俱裂。
一名秦家弟子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平日剿匪催请十回都不见人影,今日倒来得巧!”
第32章 第一刀
姜荔晃了晃手中剑:“那当然,有总督大人坐镇,他平州刺史敢不听?”
听见姜荔的话,秦松瞳孔微缩,瞬间想通关节,但他却并未多言,只是更加沉稳地继续指挥弟子们协助官兵清理战场、看押俘虏。
一场原本可能需要付出不小代价的攻寨战,因姜荔的雷霆手段和官兵的“及时”围堵,竟以极小的代价迅速尘埃落定-
平州刺史府衙内。
萧云谏端坐在主位,刺史李康正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请罪:“殿下明鉴!非是下官剿匪不力,实是那黑风寨地势险要,寨中匪寇凶悍异常,州府兵微将寡,屡次征剿皆无功而返,下官……下官也是有心无力啊!”
一名侍卫快步进入堂内,躬身禀报:“殿下,姜神使与陈统领回来了。另,州府军都头偕同秦松秦老先生求见,称黑风寨已被攻破,匪首范天魁伏诛,余众或擒或杀,寨子已平!”
李康脸色顿时惨白,侍卫的捷报如一道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刚才还在推卸责任的脸上。
萧云谏并未立刻理会地上抖如筛糠的李康,他朝侍卫微微颔首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姜荔和陈锋便走了进来。姜荔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李康,眨了眨眼:“刺史大人,你平时伙食挺好呀。”
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李康浑身一僵,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接话,只能将肥硕的身子伏得更低,汗珠涔涔滑落。
萧云谏目光扫过李康那身与这贫瘠北境格格不入的锦缎官袍,语气平淡无波:“李刺史,平州道途荒芜,寒骨露野,朱门酒肉之臭,倒是在你这州府衙门里,嗅得格外真切。”
李康头磕得砰砰响:“下官……下官……”
此时州府军都头与秦松也步入堂内。都头单膝跪地:“禀殿下!黑风寨已被荡平!匪首范天魁确认伏诛,擒获匪徒四十六人,缴获兵甲、粮草、金银若干!”他顿了顿,补充道,“全赖襄王殿下运筹帷幄,姜神使与秦老英雄神勇,末将等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秦松抬头看见萧云谏,并未显露讶异,而是抱了抱拳,声若洪钟:“老夫一介草民,不敢居功。若非这位姜姑娘剑斩匪首,又率先破门,我等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官兵弟兄们围山及时,亦是功不可没。”
萧云谏的目光终于落回李康身上:“李刺史,方才你说,州府兵微将寡,匪寨地势险要,故而剿匪无力。然为何此趟不到半日,便已将黑风寨荡平?”
“看来匪寨并非坚不可摧,匪首亦非三头六臂。”萧云谏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为何此前屡剿屡败?是匪太强,还是人太惰?亦或是……其中另有隐情?”
“下官失职!下官无能!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李康除了磕头求饶,已说不出别的话来。黑风寨被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铲平,彻底撕掉了他所有无能的遮羞布。
萧云谏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名跪地的都头:“起来回话。此番剿匪,可有什么异常发现?”
都头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恭敬禀报:“回殿下,确有发现!寨中武库内,除寻常刀剑弓弩外,还清点出三十张制式硬弓、五十柄军中步战长刀,皆为军器监铸造!”
此言一出,李康更是魂飞魄散,伏地哀泣:“殿下明鉴!下官万万不敢通匪!下官忠心耿耿,定是麾下军械库失职,遭贼人钻了空子!下官有罪,愿戴罪立功彻查此事,求殿下给下官一个机会!”
萧云谏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你的失职与无能,已证据确凿。至于通匪与否,自有朝廷法度详查。”
他看向陈锋和那名都头:“陈锋,持本王手令,即刻接管平州府军械库及相关文书账册,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李康卸去平州刺史职衔,押入州府大牢,严加看管。王都头,你协同秦老先生,清点匪寨缴获,安抚伤亡,务必使物资尽数用于抚恤受害百姓及犒赏有功将士。”
陈锋与王都头立刻抱拳领命:“遵命!”
两名侍卫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李康从地上拖起,向外架去。
“殿下!殿下饶命啊!下官冤枉……下官愿献出家财……”李康杀猪般的嚎叫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府衙深处的回廊中。
堂内暂时安静下来。秦松看着李康被拖走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满是鄙夷,随即向萧云谏拱手道:“殿下雷厉风行,为民除害,老夫代平州百姓谢过殿下!”
“老先生言重了x,分内之事。”萧云谏语气缓和许多,“倒是老先生与诸位高徒,侠肝义胆,令本王钦佩。此番剿匪,诸位功劳甚伟。”
“不敢当。”秦松爽朗一笑,目光扫过正在一旁看热闹的姜荔,意有所指道,“若非殿下身边藏龙卧虎,老夫这点微末本事,怕是连那寨门都摸不着呢!”
萧云谏也顺着秦松目光看向姜荔,他温声询问:“阿荔,方才一番奔波累了吗?可要回驿馆歇息?”
“不累啊,”姜荔摇摇头,“你的事办完了吗?”
秦松的视线在萧云谏与姜荔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心中了然,这位殿下对身旁这位武功奇高、行事却跳脱不羁的姑娘绝非寻常看待。他哈哈笑道,再次拱手:“殿下公务繁忙,老夫便不多叨扰了。寨中后续诸多杂事,还需老夫与弟子们回去打理。就此告辞!”
秦松转身,正要大步流星地离开府衙堂厅。
“哎,等等!”姜荔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秦老先生,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秦松颇感意外地停住,转身望来,花白的眉毛微扬:“哦?姜姑娘还有事相询?”
“就是陈锋说你是‘当世刀法第二’嘛,”她几步上前,大眼睛直视着这位威名赫赫的老刀客,“那第一是谁啊?”
堂厅寂静了一瞬,萧云谏握拳抵在唇边,借一声刻意的轻咳试图遮掩这突如其来的冷场氛围,心中庆幸陈锋此刻不在这里,否则被当众指出曾这般给自家师父排名,那场面怕是更要难堪万分了。
秦松抚须的手顿在半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被勾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他沉默片刻,感慨地笑了起来:“不愧是姜姑娘,问得如此直接。罢了罢了,这名头虚妄,本不值一提。不过既然姑娘问了,老夫倒也认账。不错,二十年前,确有一战……”
他顿了顿,语气隐含着一丝属于武者的傲骨与不甘:“老夫确是败在了一人刀下。那人,便是今日的北狄狼主——勃律赫。”
“是他啊。”姜荔恍然大悟,“就那个一把年纪还想娶九公主的老头?”
秦松被姜荔这直白的话语一噎,花白胡子都抖了抖,哭笑不得:“呃……没错,是他。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彼时他正值壮年,刀势如狂沙席卷,刚猛无俦。老夫的刀……慢了半分。”
他看着姜荔:“但今日得见姜姑娘的剑法,方知后生可畏,这二十年来,老夫也日夜磨砺,未尝有一日懈怠。若那勃律赫还敢带狄寇来犯我大朔疆界,定能叫他有去无回!”-
秦松离去后,徐嬷嬷搀扶着萧云凝从偏厅走出,少女脚步仍有些虚软,方才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和肃杀的场景,显然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冲击。
马车缓缓行驶在平州城的街道上,车厢内一时寂静。萧云谏注视着妹妹依旧苍白的侧脸,温声道:“九妹,今日原是想让你和阿荔出来散心,却不想让你目睹这些……是为兄考虑不周。”
萧云凝连忙摇头:“不是的……该是我说声谢谢。从前在皇宫,我总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不幸的人,不得自由,远嫁他国,可今日见了这些,才知道宫墙之外,有人食不果腹,有人家破人亡……是我以前不懂事,不曾真正见过人间。”
萧云谏目光温和,带着一丝欣慰:“九妹能如此想,便是长大了。世间苦难确多,但正因如此,才更需有人去看见,去改变。你贵为公主,虽暂时困顿,将来未必不能为这些百姓做些什么。”
萧云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萧云谏将那个装满银子的布包递给姜荔:“阿荔,你的赏银。”
“啊,我都差点忘了。”姜荔眼睛一亮,伸手接过来,“一百二十两银子,在这儿能买些什么呀?”
“在平州或雁州城内,足够置办一间位置不错的宅院,或盘下临街的一间铺面。”萧云谏解释道,“若只想消遣玩乐,也够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吃上一月有余。”
“我又不需要宅子铺子。”她歪头想了想,“跟着你,也不至于没地方住没饭吃吧。”
这理直气壮的依赖让萧云谏眼底的笑意更深,他轻声道:“说得是。阿荔若是有何想添置的物件,或是想支取银两做些什么,只管告诉我,自会替你办妥。”
“这么一说,这些银子好像真没什么用处了。”姜荔低头瞥了眼手中的布包,叹了口气,“要是能换成灵石就好了。”
“灵石?”萧云谏询问道,“那是何物?”
“一种能发光、半透明的石头,里面蕴藏着灵力。”姜荔说道,“但你们这儿灵气稀薄得可怜,恐怕找不到这东西。”
萧云谏的目光在她略显怅然的脸上停留片刻,记在心里:“好,我知道了。我定会让人多方查访寻获,但凡世间有此种奇石存在,必为你找来。”——
作者有话说:1000收了,爱你们[求你了]
第33章 以身相许
当夜,平州驿馆内灯火阑珊,萧云谏于书房处理公务。姜荔在隔壁房中擦拭长剑,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几下极轻的叩门声。
她起身拉开门扉,只见萧云凝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碗,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外廊下。
“九公主?”姜荔有些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我看辛夷姐晚宴时用得少,特让徐嬷嬷煮了碗酒酿圆子。”萧云凝稍稍抬起眼,小声问,“我……能进来么?”
“当然可以。”姜荔侧身让她进屋,顺手合上门。
萧云凝将碗轻轻搁在桌上。她看着姜荔坐下,用小勺舀起酒酿圆子放进嘴里,才略松了口气。
“谢谢。”姜荔咽下一口,抬眼对她弯了弯唇角,“不过你七哥没跟你提过吗?我其实不怎么需要吃东西,尝尝就好。”
萧云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七哥他……未曾细说过这些。是我冒昧了。”
“没事,挺好吃的。”姜荔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对她笑了笑,示意她不必在意。
萧云凝也在她身旁坐下来,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道:“辛夷姐,我刚刚听人讲了你剿匪的事……”她抬起头,眼底是未曾有过的光亮,“你真厉害。”
“现在不怕我了吗?”姜荔笑着看她。
萧云凝脸颊微红:“我……之前……那时我……”
“没关系的,”姜荔语气轻松地打断她,“你以前怕我很正常,我们那儿杀人如麻的大魔头都怕我呢,更别说你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萧云凝的紧张似乎被这番话化解了些许,她轻声说道:“可是七哥就不怕你……”
姜荔回忆了一下她和萧云谏的经历,点点头:“他确实不怕,可能他胆子比较大吧。”
萧云凝微微弯了唇角,眨着好奇的眼睛又问:“辛夷姐,你为什么会选择留在七哥身边呢?真的是玄女娘娘让你下凡来帮他的吗?”
“当然不是啦,都说了是糊弄人的。”姜荔耸耸肩,“我留在他身边是为了别的事。”
她忽地眸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对了,正好跟你打听一下,你七哥……他平时喜好什么?比如说……中意什么样的姑娘?”
“哎?”萧云凝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手指无意识地将衣袖绞得更紧了些,“其、其实……我与七哥,平素相处不多……七哥常年需要静养,我虽为皇妹,前去探望的次数却也有限。除了年节宫宴等必要场合,能见着他的时候实在寥寥。”
她略微偏头,努力思索着过往那些模糊的片段:“我去探望的时候,印象里……七哥多半都在看书,想来,他应当是爱看书的吧?只是那时候他精力不济,除了卧床休养与读书,似乎也做不了别的……”
说到此处,她语气顿了顿,染上一点不确定和些许为难:“至于……至于他对什么样的女子……这我更是从没听说过,也、也从没见过七哥与哪位世家贵女特别亲近过。七哥待人素来温和守礼,但也总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距离……”
萧云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些许窘迫,似乎为自己对兄长了解的匮乏而感到歉然。
姜荔倒不在意地点评道:“看来他以前确实过得挺没趣的。”
“辛夷姐,”萧云凝试探着小声提议,“要不x你去问问福公公?他伺候七哥最久,定然清楚。”
“我问过啊,”姜荔撇撇嘴,模仿起老太监谨慎持重的语调,“福伯只会说什么‘宫中人的喜好不可轻易宣之于口?’,没劲。”
萧云凝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抿唇一笑,旋即又压下笑意,小心翼翼地问道:“辛夷姐,你又为何突然想知道七哥的喜好呢?你是不是对他……”
姜荔立刻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嘘——”
萧云凝被姜荔这突如其来的噤声手势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姜荔轻咳了一声:“总之,我现在正在努力提升他的好感中。”
“这,这样啊。”萧云凝脸颊霎时飞上两抹红晕,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实,又似乎更加扑朔迷离。她迟疑着,轻声补充,“可我觉得七哥他……”
“嗯?”
萧云凝话语微顿,她本想直言,她觉得七哥待姜荔早已非同一般,那好感恐怕深植,何须再刻意提升?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兄长的心意不该由她这个当妹妹的轻易论断和挑明,便转了个弯,委婉道:“辛夷姐是觉得,七哥如今对你的好感……还不够高么?”
“我觉得还不够稳。”姜荔托着腮,想起先前他客气称呼“姜姑娘”又被她强行掰成“阿荔”的事,不由得嘀咕起来,“而且啊,他虽然对我很好,但是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啊。按话本里的套路,我救了他性命,按理来说该以身相许了嘛,可他又没表示,我也不能强取豪夺吧?”
萧云凝一脸错愕,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啊?”
“辛夷姐,”她又羞又急,声音细若蚊呐,“话本里的故事……哪能当真?七哥他是皇子,婚姻大事岂能私下许娶……”
“谁说要许娶了?”姜荔摆摆手,“许身子就行。”
萧云凝尚被震得说不出话,其一剑倒在姜荔识海里嗡嗡作响起来:“好啊,你果然是馋人家身子。”
姜荔理直气壮顶回去:“那怎么了?你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不也劈头就问人家是不是炉鼎吗?”
萧云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不、不行的,辛夷姐!这话万万不可再与旁人提起……女儿家的清誉何等要紧,更何况七哥的身份特殊,若是传出去……”
“知道啦知道啦,”姜荔满不在意地回答道,“我这不就跟你说说嘛。”
这话非但没能安抚萧云凝,反而让她更加坐立难安。她倏地站起身来,飞快地说道:“辛夷姐,时候不早了,你、你歇息吧……”
说着,她已慌不择路地转身冲向门口,然而她刚拉开门走出去,就猝不及防撞上了正准备敲门的萧云谏。
“七……七哥?”萧云凝像是被抓住做了什么坏事一般,她不敢看兄长的眼睛,只仓促地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便提着裙裾,踉踉跄跄地跑向走廊深处,消失在拐角。
萧云谏望着妹妹落荒而逃的背影,再回头看向屋内正端着瓷碗、一脸无辜的姜荔,眼底带着一丝困惑:“九妹这是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没事,”姜荔眨眨眼,“就和她聊了点姑娘家的私密话题,她可能有点害羞,就跑走啦。”
“私密话题?”萧云谏眉梢微挑,很轻地笑了一下,却没有追问。他的视线落回她手中的瓷碗,“这是九妹特意给你送来的?”
“嗯,她送来的酒酿圆子。”姜荔点点头,“挺好吃的。”
他眼底笑意更深了些,迈步走进房间,将手中一个素净的油纸包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下属方才送了些平州特产的果脯蜜饯来,本想给你尝尝鲜。”他目光扫过她手中见底的瓷碗,语气体贴,“不过你刚用了甜食,再吃这些怕是要腻着,留着明日当零嘴也好。”
他话音刚落,姜荔已伸手拆开了油纸包,拣了一块蜜饯扔进嘴里:“还行,有点酸,不是很腻。”
“你喜欢就好。”萧云谏眸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续道,“关于你白天所提的‘灵石’一事,我已吩咐人手多方寻访。北境幅员辽阔,往来商旅甚多,天南地北的奇物异珍时有流通,或许真能探得一些线索。”
“嗯,”姜荔拈起第二块蜜饯,语气随意,“找不到也无所谓,反正我现在也不急着要。”
萧云谏视线在她沾着糖渍的嘴角一顿,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方素净的手帕,语气仍是一贯的平稳周全:“李康已下狱,通匪罪证确凿,平州一应事务暂由长史代理,新的刺史人选我也已拟折急递入京。明日辰时,我们便启程前往雁州。”
他声音放柔些许:“阿荔,蜜饯别吃太多,当心积食。今日劳顿,早些歇息吧。”
姜荔接过手帕,随意擦了擦嘴,点点头道:“知道啦,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处理公务了。”
“好。”萧云谏颔首应道,自然无比地伸手将她面前那只空碗和用过的手帕一同拿起,“这个我顺手带出去,让下人收拾了。”
他转身走向房门,却在门槛处微微驻足,侧过身来,灯影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晚安,阿荔。”
姜荔冲他摆了摆手:“晚安。”-
第二天清晨,车队准时驶离平州驿馆,向着雁州进发。
车厢内,萧云凝悄悄抬眼,望向对面窗边的姜荔,她目光中依旧带着点羞涩之意,但却也融进了更多亲近,毕竟分享过秘密,距离好似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姜荔倚着车壁,饶有兴致地看向窗外,虽然一路向北,但时间也逐渐步入初春,辽阔的冻土不再被积雪完全覆盖,斑驳的田野逐渐显露,星星点点的枯草探出头来。
察觉萧云凝不时投来的目光,姜荔收回眺望的视线,将装有蜜饯的油纸包朝她递了过去:“尝尝,这个挺好吃的。”
萧云凝连忙接过一块,声音轻快了几分:“多谢辛夷姐。”
车厢另一侧,萧云谏正专注地翻阅着雁州相关的文书,听到二人轻快的交谈声,嘴角不觉弯了弯。
几日后,远处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城墙高大厚重,远胜平州,城楼之上旌旗招展,兵甲森然,一股边关要塞的雄浑气息扑面而来。
雁州城到了。
第34章 雁州城
车队驶入城内,只见街道宽阔,屋舍虽不及京城繁华,但也排列齐整,行人车马往来其间,显得颇有生气。只是细看之下,许多百姓脸上仍带着历经劫难后的沧桑,街角巷尾也能见到一些尚未完全清理的焚烧痕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经历过的时疫肆虐。
马车最终在雁州府衙前停驻,府衙门前,雁州大小官员早已闻讯恭候,为首的竟是熟人——户部尚书林元正。
车队停稳,萧云谏率先下车。他今日并未穿戴亲王冠服,只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但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自有一番不容忽视的威仪。
“臣林元正,携雁州各级僚属,恭迎襄王殿下!公主殿下!”林元正率众下拜。
林元正须发似乎比上次分别时更白了几分,但精神矍铄,眼神清亮。他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道:“臣奉旨督办北境防疫,幸不辱命!雁州疫情已基本平息,各项善后事宜正在有序推进。闻得殿下亲临,臣等不胜欣喜!”
萧云谏上前扶一把:“林尚书辛苦了。诸位请起。”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官员,“疫病初定,百废待兴,有劳诸位同心协力,稳定雁州局面。”
“谢殿下。”众官员这才起身,分列两旁。
林元正侧身引路:“襄王殿下,公主殿下,府衙内已略备薄茶,请入内歇息。臣亦可将雁州近日情形先行禀报。”
众人进入府衙正堂,分主次落座。姜荔毫不客气地坐定在萧云谏左侧的位置上。
林元正看了姜荔一眼,这位“侍女”在漱玉宫时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近日听闻的种种事迹更添神秘色彩——无论是以神使身份斩杀国师,还是一剑荡平黑风寨。他按下欲探究的冲动,将雁州时疫的防控始末、现今取得的成效以及朝廷钱粮赈济的具体情形,条理分明地陈奏开来。
“……所幸发现及时,防控得当,疫情并未大规模扩散至周边州县。如今新增病患已连续五日低至个位数,昨日更无新增死者。现存病患集中安置于城东疫坊,由医官悉心诊治,病情大多稳定。”
“x善。”萧云谏颔首,“防疫举措,百姓生计,可还顺畅?”
“臣等定时发放米粮药材,清理秽物,焚埋病骸,并设粥棚药摊于各坊。虽初始亦有慌乱,但秩序已渐恢复。”林元正顿了顿,语气微沉,“只是……疫情虽缓,后续难题却不少。今春冻土未完全化开,但农时已迫近,许多农户因疫亡或病弱,缺乏劳力春耕。加之去年存粮消耗甚巨,恐今夏仍有饥荒之忧。”
萧云谏静静听着,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大灾之后,必有大困。
林元正禀报完毕,堂内一时陷入沉思。萧云谏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春耕乃民生之本,绝不可误。林尚书,即刻以本王名义颁令:其一,今岁春耕,农户可向官府赊借粮种、耕牛,秋收后以粮抵偿,息钱全免;其二,无壮丁之家,由州府组织兵丁、衙役及募民夫协助耕种;其三,鼓励无地流民垦荒,新垦田地三年内免赋,官府核发地契。”
“臣遵命!”林元正肃然应道。
议事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各项指令逐一发布,官员们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
林元正并未随众人离开,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老臣尚有一桩机密之事,需单独禀奏。”
萧云谏目光落在略显倦容的萧云凝身上,语气温和不失关切:“九妹,这一路车马劳顿,你先下去歇息片刻吧。”
萧云凝识趣地点点头,在徐嬷嬷搀扶下离开。
福德也挥手屏退了堂内其余侍从,自己则守在了门外,确保无人打扰。
堂内只剩下萧云谏、姜荔以及林元正三人。
林元正的目光快速扫过安然坐在一旁,没有丝毫回避意思的姜荔,略显迟疑。
萧云谏淡淡道:“林尚书但说无妨,阿荔并非外人。”
林元正闻言,想起姜荔无论是国师之事,殿下获封襄王之事,李康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她的身影,想必已是襄王殿下极为倚重的心腹臂膀,他不再犹豫,说道:“殿下,老臣此番北行防疫途中,曾秘密接见了一位女子……此人自称高娘,但以老臣观之,其形貌颇似昔年高宇嵩将军之女,那位曾侍奉陛下而后被废黜封号的前高嫔——高月。”
“高月?”姜荔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顿时一亮,“她真的活着抵达北境了?”
林元正心头又是微震,没想到高月之事竟也与姜荔有关。他面上不动声色,向萧云谏拱手道:“看来殿下已知晓此人。”
萧云谏点点头,继续问道:“高娘子现在何处,可曾说过什么?”
“她不曾细说,但老臣观其言行举止,每每提及今上,她恨意之深……恐非寻常不满。”林元正眉头紧蹙道,“因其身份敏感,老臣便将高娘子安置在一处稳妥隐秘的宅院,并遣了心腹严密照看,谁料一个月前,她竟寻得时机离开了宅院。老臣立时遣人四处暗访,直至数日前探得消息,高娘子辗转寻到了几位尚在雁州的高家旧部,眼下正匿身于其中一位的庇护之所。”
“据报,那位藏匿高娘子的旧部名叫耿忠,此人当年是高宇嵩的亲兵护卫,解甲后在雁州经营一家铁匠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高家在北境军户百姓心中余威尚存,虽因丽妃案满门倾覆,高家军亦散,然军中乡野间,至今抱不平之念者甚众,此番高娘子若再现身,只需稍作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云谏眸光微凝,指尖在桌面上轻点:“高娘子如今所在具体位置可已查明?耿忠的铁匠铺在何处?”
“已初步查明,在城西榆树巷内。”林元正答道,“但老臣恐打草惊蛇,未敢派人近距离盯梢,只在外围留意动向。目前看来,他们尚无异动。”
“林尚书谨慎处置,甚是妥当。”萧云谏颔首,“你再加派人手,暗中监控榆树巷及耿忠铁匠铺。非必要不接触,只需掌握其动向,确保高月行踪在掌控之中。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他转头看向姜荔,笑了笑:“过两日,寻个恰当的时机,我与阿荔一同去拜访高娘子。”
“是,臣这就去办。”林元正再次躬身领命,正欲退下。
“林尚书且慢。”萧云谏温雅的声音再度响起,“本王还想去城东疫坊看看,有劳尚书安排一二。”
“疫坊?”姜荔闻言,眼睛里透着新奇,“那我也……”
“阿荔,”萧云谏轻轻摇头,看向她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关心与劝阻,“那边皆是尚在养息的病患,环境辛苦,气味也浊重,算不上什么有趣的地方。”
他继续温和地建议:“你的住处福伯已替你安顿妥当,此刻天色尚明,不如去瞧瞧房中可还缺了心仪之物?或者寻九妹一道,在城里逛逛。雁州虽不比京城繁华,倒也新鲜。”
姜荔撇撇嘴,她知道萧云谏这是担心她染上病气,只好说到:“好吧,那你也注意自己的身体哦。”——
姜荔在侍女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安置好的住处。那是一处紧挨萧云谏住处的小院,陈设虽不奢华,却也干净舒适。她推开窗,能看到院角一株耐寒的植株正顽强地吐露一点新绿。
她对自己的住处没什么要求,扫了一眼觉得还行,便转身出去找萧云凝。
萧云凝的住处也在相邻的院落,姜荔到时,她正坐在窗下,对着窗外略显荒凉的庭院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帕子。
“九公主?”姜荔敲了敲开着的门扉。
萧云凝回过神,见是姜荔,脸上立刻露出浅笑:“辛夷姐,你来了。快请进。”
姜荔走进来,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在想什么?要出去玩吗?”
萧云凝低了低头:“也没想太多……就是看着这雁州城,想着林尚书说的那些事,心里有些沉甸甸的……七哥说我身为公主,或许也能为百姓做些事……可我该怎么做?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姜荔歪了歪头,她也不太懂这些东西。
“管他呢,”她倏然站起身,“先出去看看嘛,要是遇上什么能搭把手的,直接去帮忙就好了。”
萧云凝怔了怔,被这番话中那股鲜活的劲头所触动,眼中的迷茫消散了些许,她也站起身:“辛夷姐说得对,空想无益,不如亲眼去看看。”——
萧云谏刚走出疫坊,尚未行至主街,抬眼便在街角一个临时搭建的粥棚里,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姜荔正站在一口翻滚着白气的大锅后。她只穿了件方便行动的窄袖衣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正拿着一柄巨大的勺子在冒着大泡的药粥里搅动。
九公主萧云凝则在她身侧帮忙,手里捧着几个洗净的木碗。与姜荔随意的姿态不同,萧云凝的动作还有些谨慎和生涩,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姜荔盛好递来的滚烫粥碗,再小心翼翼递到面前难民的手里,好像执行一个神圣的任务。尽管她微微蹙着眉,显然不大习惯这里混杂的气味和人群,但眼神却十分专注认真。
徐嬷嬷和几名侍卫远远地守着,神色紧张,却又不敢上前惊扰。
第35章 狄人
粥棚前排着不大不小的队伍,多是些面带倦容的妇人、老人和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接过木碗时,纷纷躬身道谢:“谢谢姑娘,谢谢好心的小姐……”
姜荔对感谢照单全收,甚至还对一位抱着幼儿的妇人道:“不够再来拿啊。”那语气仿佛这粥棚是她开的一般。
萧云凝则被众人的道谢弄得更加窘迫,连连摇头,声音稍稍大了些:“不、不用谢……”
萧云谏静静地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雁州特有的粗粝寒风卷动着他的衣袂。他没有上前惊动,只是隔着往来领取食物的人群,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个在烟火气里忙碌的身影上。
姜荔的发髻依旧称不上齐整,几缕乌发调皮地散落在额前鬓边,衬得那张在暮色和蒸气中有些模糊的脸庞愈发明亮生动。她脸上没什么悲悯的神情,反而带着点好奇和孩子气的认真劲,偶尔还跟萧云凝低语几句,惹得萧云凝忍俊不禁。
日光已沉,天际只余一抹残红。他看着她,一个拥有着惊天动地力量、能轻易搅动朝堂风云的存在,此刻却如此自然地融入这市井烟火中,笨拙而又赤诚地做着力所能及的小事。她并非真的不谙世事,只是正以独属于自己的方式,体验着这人间。
待队伍渐短,姜荔终于有空伸了个懒腰,x她抬起眼,正巧撞进萧云谏沉静的眼眸中。她立刻扬起笑容,朝他用力挥了挥手,沾染了些许烟灰的脸颊在夕阳余晖下愈发明艳。
萧云谏的心漏跳了半拍。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巫山神女的梦境——迷雾深林,薜荔为衣、赤豹为乘的山鬼,递来沾满晨露的山花,俯身贴近时模糊了天真与诱惑的低语……与此刻灶火烟气中鲜活明快的姜荔,重叠又分离。
她遥远地如隔云端,又真切地触手可及。
“殿下。”身旁的侍卫低声唤了一声,萧云谏压下心中悸动与恍惚,迈步走了过去。
“七哥,”萧云凝也看见了他,有些局促地放下木碗,轻声解释道,“我与辛夷姐见此处忙碌,便想来帮帮手……”
萧云谏走到近前,先对萧云凝微微颔首:“九妹有心了。”随后目光转向姜荔,见她鼻尖还沾着一点灰渍,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取出自己的手帕,自然地递了过去,“擦擦脸。”
姜荔“哦”了一声,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偏偏漏掉了鼻尖那块最醒目的灰。萧云谏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将丝帕接了回来,指尖轻拈着,温柔地拂过她沾尘的鼻尖。
姜荔只觉得鼻尖被柔软的布料轻轻一触,带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她眨了眨眼,看着萧云谏收回手,将那方沾了灰渍的帕子拢入袖中,仿佛只是收起了寻常物件。
旁边的萧云凝看得脸颊微热,悄悄垂下了眼。
姜荔浑然不觉,随口问道:“你那边忙完了?疫坊情况怎么样?”
“尚算有序,林元正调度得当,药材人手也都齐备。”萧云谏看向已经空下来的粥锅,关心道,“你们这边倒辛苦了,累吗?”
“我不累啊,挺好玩的。”姜荔耸了下肩,扭头看向身侧的萧云凝,“阿凝可能比较累。”
“我就是跟着辛夷姐搭把手,也不算累。”萧云凝闻言脸微微一红,小声说道,但额角却沁出了薄汗。
此时,负责粥棚的府吏连忙跑了过来,正要对萧云谏躬身下拜,被他抬手制止。萧云谏对府吏简短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后,转向姜荔和萧云凝道:“天色已晚,寒气渐重,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若还想来,多带些人手,切勿逞强。”
萧云凝乖巧地点了点头,徐嬷嬷立刻上前替她仔细整理服装发髻。四人一同登上返程的马车,朝着暂居的襄王府驶去-
马车驶回临时襄王府邸。下车时,萧云凝脚步略显虚浮,徐嬷嬷赶忙上前搀扶。
“九妹今日辛苦了,”萧云谏的目光关切地落在妹妹妹妹写满倦意却仍透着淡淡兴奋的脸上,“让徐嬷嬷给你煨盏参茶安神,回去好生歇着,莫要累坏了身子。”
萧云凝轻轻颔首,正要同徐嬷嬷一起走向自己暂居的院落,夜风却送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轻甲的侍卫趋步上前,在萧云谏身侧极低地禀报:“殿下,边关急报!狄部迎亲使团已越境,正朝雁州而来,预计明日辰时,便将抵达城外!”
萧云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方才粥棚边的烟火气,百姓的连声道谢,还有那份初尝到的被人需要的微弱价值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九妹,”萧云谏看着她,声音沉稳,“不必惊慌。有七哥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使团来了,按礼制相迎便是,其余之事,我自有主张。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他的目光转向徐嬷嬷,微微颔首。徐嬷嬷会意,连忙低声劝慰着,半扶半抱地将失魂落魄的萧云凝带向了内院。
萧云谏顿了顿,又看向姜荔:“阿荔,明日九妹那边,还需你多费心看顾一二。”
“放心吧。”姜荔挑了下眉,“我有办法。”-
次日,辰时未至,雁州城北门内外已是肃然一片。
雁州文武官员依照品级列队等候,萧云谏立于众人之前,他今日换上了象征亲王的华服,玄色为底,金线织就的盘龙隐于衣襟袖袂之间,气度沉静,不怒自威。
按照皇家和亲的规制,萧云凝此刻应静候在驿馆厢房内,由女官嬷嬷们服侍着,穿上那身沉重的嫁衣。
姜荔溜进房间时,就看到萧云凝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纤瘦的肩膀微微抽动,怔怔地望着那套华美却冰冷的红嫁衣。徐嬷嬷立在侧后方,双手恭谨地捧着那顶缀满珠翠的头冠,没有开口催促,想劝也无从劝起,只能不住地叹息。
“辛夷姐……”萧云凝听到动静,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外头……狄人,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到城下了……”
姜荔点点头:“是,阵仗还挺大的,黑压压好几百人,骑着高头大马等在城外呢。”
听了姜荔的话,萧云凝颤抖地更厉害了,责任与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她认命地伸出了手,向嫁衣的领口触去:“我……我知道了……我这就……”
“等等,”姜荔按住了萧云凝纤细的手腕,“你真要去啊?”
“我是和亲公主……这是父皇的旨意,是大朔的使命,也是我的责任……”萧云凝带着绝望的哭腔,像是在说服姜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七哥……他说了的,说一年后定会接我回来……我信他……我等他……”
“那也还要等一年啊。”姜荔撇撇嘴,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问道,“阿凝,你见过那些狄人吗?”
萧云凝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头,哽咽道:“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那不就意味着他们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姜荔眼睛亮起,双手一拍,“这好办!”
她说着就开始解自己腰间的束带。
萧云凝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辛夷姐!你、你这是做什么!”
“换衣服呀!愣着干嘛?快换上我的。”姜荔已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塞进萧云凝怀里,她拿起那件华丽的嫁衣,冲旁边的徐嬷嬷扬了扬下巴,“嬷嬷,别看了,快来搭把手!”
“不行的不行的!这是欺君大罪,万一被狄人看穿了,会惹来滔天大祸的!”萧云凝捧着衣物连连摇头,“七哥……七哥他绝对不会答应的!”
徐嬷嬷也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下:“姜姑娘,使不得啊!这、这是要掉脑袋的!殿下若是怪罪下来……”
“可以的可以的,狄人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露馅?”姜荔兀自点头道,“等萧云谏发现时,我都已经在狄部地盘上了,正好我一直想去会会那个‘天下第一刀’的勃律赫呢。”
萧云凝还想阻止,姜荔已经把嫁衣往自己身上套了:“别担心,我就去逛逛,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就凭他们那点本事,还想留住我?”
她见徐嬷嬷还跪着不动,催促道:“嬷嬷别跪着了,快起来帮我系这衣带,你就忍心看着阿凝真嫁过去受苦啊?要是萧云谏怪罪下来,你只管推到我头上,就说是我逼的。”
徐嬷嬷被姜荔的气势和歪理震得晕头转向,又见自家公主泪眼汪汪的模样,她从小看着萧云凝长大,早已将她视如己出,恨不得以身代之,听姜荔这么一说,她心一横,牙一咬,竟真的颤巍巍站起身,帮着将身上那件繁复华丽的嫁衣理好。
“辛夷姐!不能这样!真的不能!”萧云凝急得去拉姜荔的手臂,却被姜荔反手往屏风后推。
“快换上我的衣服,一会儿被人看见就穿帮了。”姜荔语气轻松得像只是要换个地方玩,“放心,我真没事。你找个地方藏好,除了你七哥,谁来也别露面。记着,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侍女。”
屏风后,萧云凝抱着姜荔那身窄袖便服,泪珠滚落得更凶,却不再是全然绝望。外面,徐嬷嬷手忙脚乱地帮姜荔系着繁复的嫁衣丝绦,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罪过”、“造孽”,动作却未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