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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德刚想婉拒这不合规矩的举动,却见自家殿下已颔首温声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姜荔伸手搀住萧云谏的手臂,稳稳托住他大半重量,少女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仿佛连他骨子里沉积多年的寒气与病痛也一起驱散了。

“我叫姜荔,生姜的姜,荔枝的荔。”姜荔说道,“殿下你叫什么啊?”

“萧云谏,白云的云,谏言的谏。”他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略一停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字明渊。”

姜荔侧头看了他一眼:“哦,我没有字。”

不,你有的。萧云谏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宫道青石缝隙里钻出的细草,正蹭过他步履的鞋边。

是我亲手为你取的,“辛夷”。那时我指着书卷告诉你,古辞中的神女“被薜荔兮带女萝”,你的“荔”便出自这山鬼精灵的衣裳。而辛夷,是早春最皎洁也最芬芳的乔木,与薜荔同生于幽谷深林,沐同样的云霞,饮同样的清露。你们都是这世间钟灵毓秀的化身,不属于尘泥,只属于最清澈的山水与最自由的苍穹。

姜荔没有继续说话了,她扶着萧云谏朝前走,忽然脚步一顿,目光飘向不远处的转角廊柱:“咦?殿下,你等等啊,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就在那边。我过去打声招呼,很快回来!”

萧云谏心头猛地一坠,姜荔才从玄天界穿越到这个世界不过两日,除了浣衣局那些宫人,她还会认识谁?

那个窃时者的名字浮上脑海。

他咽下喉头上混杂着恐慌、愤怒与冰冷杀意的腥甜,只是平稳地点了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看着姜荔松开搀扶的手,三两步便轻盈地奔向那片被廊檐切割出的明暗交界处,仿佛连阳光与色彩也一并卷走了。

福德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欲言又止。萧云谏却只是静静立在原处,目光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苍白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收拢-

姜荔果然在转角的廊柱处看到了谢淮舟:“好巧啊,谢侍卫,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谢淮舟也正心绪如潮,按照他上一世的记忆,萧云谏此刻应该缠绵病榻,连漱玉宫的殿门都难出才对,怎会现身于此,还与姜荔同行?

难道……他也带着记忆回来了?

见姜荔走了过来,谢淮舟迅速敛去震惊的神色,只流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拱手道:“姜姑娘。在下正循例巡防,听闻浣衣局那头有些动静,便顺路过来察看。没想到竟是姑娘与七殿下在此。”

他遥遥望了一眼萧云谏,没有上前见礼:“七殿下乃天潢贵胄,在下不便贸然惊扰。姑娘与殿下相识?”

“刚认识的。”姜荔答得随意,“他说他宫里缺个整理书册的宫女,让我过去帮忙。我正要去看看呢。”

谢淮舟心中警铃大作,萧云谏主动招揽姜荔?他几乎确定了那个最坏的猜测——萧云谏也保留了未来的记忆!否则,以他如今孤僻病弱的性子,绝不可能对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如此主动。

必须加快步伐了。一些原本打算徐徐图之的布置,如今看来得提前启动。

第86章 时间线

他面上却浮起真诚的笑意:“原来如此。七殿下仁厚,只是漱玉宫地处偏僻,殿下玉体又一向欠安,宫中人多眼杂,若真遇上什么麻烦,只怕殿下有心无力,反让姑娘受委屈。”

他观察着姜荔的神色,继续道:“姑娘若想谋个更清净安稳的去处,在下或许能略尽绵力。皇城东有座清虚观,虽非皇家首要道场,却也清幽雅致,常有贵人往来祈福清修。那里不拘俗礼,消息也灵通。无论是想寻一方净土,还是探听消息,都是很好的落脚处。”

“道观?”姜荔眼睛微微一亮。身为修道之人,这个词天然勾起了她一丝亲近之意。

不过她想了想,又对谢淮舟说道:“我记住啦,皇城东的道观是吧?有时间我会去看看的。不过现在我已经答应了七殿下了,还是要先过去看看情况。”

谢淮舟脸上笑容未变:“姑娘重诺,令人钦佩,如此也好。只是皇宫里规矩森严,人心更是隔着肚皮。七殿下毕竟是主子,我们身为下人的,言行还需格外谨慎,仔细揣度。”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姜姑娘,这宫里的人,说话往往真真假假,难以尽信。尤其是……当一个人对你有所求的时候。七殿下如此青睐,或许另有一番缘故。姑娘冰雪聪明,还望多加留心。”

姜荔看着他,眨了眨眼,突然笑起来:“我知道啊,就像谢侍卫你一样嘛,你说话不也是真真假假的,你也对我有所求吗?”

谢淮舟笑容一滞,他没想到姜荔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无奈地苦笑一声:“姑娘敏锐,在下确实有所求。姑娘与我,在某些地方颇为相似,或许将来真有需要姑娘援手的地方。”

“这样啊。”姜荔点点头,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行,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七殿下那儿了,回头有空再找你聊。”

她走了几步,却又像想起什么,转过头来说道:“对了,你刚才说七殿下会让我受委屈,我觉得你说的不对。第一,我不需要谁来护着我,第二,他都病成那样了,路都走不稳,又能拿什么来欺负我?”

她轻快的语气中是熟悉的张扬:“怎么看,都该是我护着他才对。”

说完,也不等谢淮舟回应,便奔向了那个始终静立在原处的身影-

姜荔跑回到萧云谏身边,看着他的一直牢牢追逐着她不曾移开分毫的目光,她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走吧,殿下,等久了吗?”

“没事。”萧云谏微微摇头,他没有问她遇到了谁,说了什么,仿佛那并不重要,又仿佛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走吧。”-

漱玉宫很快到了。

这座宫殿果然冷清,宫门陈旧,庭院不大,x草木深深,透着一股无人长久驻足的空寂。正殿的陈设简单到朴素,唯有窗明几净,显出日常精心打理的痕迹。

“这里就是书房。”萧云谏引她至主殿东侧一间房,推开门,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书架靠墙而立,典籍排列整齐,案几上也洁净无尘,并无“很久无人打理”的凌乱模样。

姜荔探头看了看,眨了眨眼:“这……看着挺干净的啊。”

萧云谏脸上并无被拆穿后的窘迫,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是,书房日日有人打扫。方才所言,不过是想请姑娘留下的托词。”

他这么坦然,倒是让姜荔一愣。这人看着病弱苍白,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耍起心机来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偏偏态度又这般光风霁月,倒让人生不起气来。

恰在此时,书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陈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抱拳行礼:“殿下。”

他的目光极快地从姜荔身上掠过,刚才回宫时,福德已将殿下“捡”回个浣衣局宫女的事告知了他,此刻见殿下竟让她留在书房,陈锋心生警惕。他接下来说的事非同小可,希望这位来路不明的宫女能够自行回避。

萧云谏只是平静地看向陈锋:“但说无妨,姜姑娘不是外人。”

陈锋眼睛都瞪大了,漱玉宫何时有过“不是外人”的女子?他还是压下满腹惊疑,深吸一口气禀报道:“殿下所料不错,确有一名叫‘谢淮舟’的侍卫,由镇南军故将谢风保举入宫。此人履历清白,武艺考评皆属上等,行事低调,在同僚中口碑尚可。但属下暗中细查,发现几处疑点。”

“其一,谢风将军八年前已于南境战死,其麾下亲卫亦大多殉国,如今突然冒出的这位‘义子’,身世来历过于干净,缺乏佐证。其二,此人值守范围时常恰好涵盖内廷机要文书存放的几处馆阁附近,行迹确有可疑之处。其三……”

他略一迟疑,继续道:“属下发现,近两月来,有几名原本在不甚起眼处当差的内侍或宫女,被以各种理由调换至较为关键的岗位,而这几人调动的关节处,隐隐都有谢淮舟或其交好同僚活动的痕迹。”

萧云谏听完,神色不变,只是眸色深沉了些许:“知道了。继续暗中盯着他,摸清他都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与宫外有无联系。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他再次看向福德和陈锋:“福伯,劳烦你再跑一趟内务府,把姜姑娘的调动手续办好。陈锋,稍后我与姜姑娘有要事相商,烦请守好门户,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福德与陈锋领命退出。书房外,陈锋压低了声音,向正要离去的福德探问:“福伯,这位姜姑娘到底是何人?殿下待她如此不同?”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啊,说是浣衣局的,可这气度也不像是浣纱女的样子。”福德摇头叹气,看向书房,“不过这么多年了,难得看殿下有这么点念想,你别拿寻常宫人的眼光待她就是。”-

等书房的门合拢,姜荔径自在书桌旁的椅子里坐下,撑着头看向萧云谏:“有意思,你一直在调查谢淮舟,他又跟我说让我小心你,你们两个有过节?”

萧云谏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回桌边,执起茶壶沏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姜荔面前,才开口道:“非是过节,而是立场相对的死敌。”

他凝视着姜荔:“姜姑娘,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或许荒诞不经,骇人听闻。你可以视我为癔症发作的疯子,也可以当作危言耸听的妄语。但无论你信或不信,我以性命起誓,此刻我神志清明,字字真实,绝无半点虚言。”

姜荔挑起眉:“好啊,你说。”

萧云谏静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干涩:“姜姑娘,我与你并非初见……在另一个时间线上,我与你已相识四年。”

姜荔的眼睛睁大了。

萧云谏深深望进她眼中,继续道:“那四年里,你我曾并肩走过北境的风雪,也一同面对过京城的诡谲。你教我练剑,与我谈天,告诉我许多此世之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话语却很沉,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书房里。

“然而,就在昨日——在正常流淌的时间线上,该是四年后的秋日,京郊望山亭,我、你,还有我们率领的北境军,与萧淮舟——也就是谢淮舟及其麾下南境叛军对峙。你施展‘万剑归宗’之威,引动天地变色,谢淮舟不敌,便动用了一件来自那‘系统’的禁忌之物,名为‘时空沙漏’。他强行逆转了光阴,将所有人拖回了四年前的此刻。”

“沙漏启动时,我用剑击中了它。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同样保留了那四年的记忆。谢淮舟,显然也记得一切。”

姜荔安静地听着,半晌后眨了眨眼:“你说的内容,确实很离奇。”

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审视着新奇事物的小兽:“照你这么说,四年后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我找到‘天命之子’了吗?是你还是那个谢淮舟?”

“四年后,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盟友。”萧云谏将即将出口的“夫妻”二字咽回心底。如今的姜荔对他没有记忆,也无情愫,他不敢用那个过于亲密的定义吓退她,“若按系统的说法,‘天命之子’起初是六皇兄萧云澜,他死后,系统便寻上了谢淮舟,因他本是故太子遗孤,真名萧淮舟。”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笑了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姜荔脸上:“可按你的说法,这世上没有什么‘天命之子’,你不认可系统的选择,质疑它判定的标准。你选择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于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天命。”

姜荔端起面前的清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等放下茶杯后,她才抬起眼:“好吧,可是你说了这么多,有什么证据吗?”

“时光倒转,一切如烟,我没有物证……”萧云谏坦诚道,“但我记得,你来自玄天界的天衍宗,修的是自在道,本命剑名叫‘其一’。你已辟谷,但仍对各色点心吃食感兴趣,每样只尝一两口,剩下的都推给我。”

他慢慢回忆着那些鲜活的记忆:“你的偶像是齐天大圣,你有一位合欢宗的好友,名叫阿棠,她曾教过你一种颇为奇特的双修功法,修习之后,能短暂地听见对方心声……”

“哎,等等!”姜荔打断他的话,“你怎么知道这种功法双修之后可以听见对方的心声?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

“难道我们双修过?”她的瞳孔放大,“可你刚才说,我们是盟友吗?我会和盟友做这种事?”

第87章 故事

萧云谏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透出些许血色,耳廓更是红得要滴血。

“咳咳……是。”他稳住呼吸,承认道,“我们双修过……我们不只是盟友,还是夫妻。”

“哎——”姜荔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萧云谏望着她充满探究的陌生眼神,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温柔,以及某种解脱般的坦然。他唇边漾开一丝笑意,那笑意竟有几分少年人提起心上人时的赧然与光彩,“若硬要说,便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而已。”

书房一时陷入寂静。

萧云谏坐在那里,耳根的红还未褪尽,但神情已恢复了平静。他不再回避姜荔的目光,任由她审视,仿佛在说:这就是全部的我,全部的真相。

“我在想,”姜荔慢吞吞说道,“既然你说双修之后可以听到对方心声,要不我们试试吧,这样我也能判断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萧云谏猝不及防,一口气岔在喉间,顿时又呛咳起来,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窘迫的薄红:“……阿荔!此法需须得灵犀相通,情意相契,你我如今……”

姜荔已经在椅子上笑成一团:“我开个玩笑啦,你现在这个身体,我可不敢跟你双修,万一把你修坏了怎么办?”

她笑够了,才坐直身体说道:“假如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但那也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故事,对现在的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和我相识才不到半天的七殿下而已。虽然你长得比较好看,虽然你说话挺好听的。”

萧云谏睫毛动了动,随即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立刻背负起一段陌生的过去,或做出任何选择。你不必信,甚至可以全当作荒唐的梦话。”x

“我只是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也不愿你从谢淮舟口中听到被篡改过的真相。”他的目光垂落,睫毛掩住神色,“至于往后,无论你是依然选择我,还是逍遥天地之间……我都尊重。我会尽我的全力为你铺好路,只盼你平安喜乐。”

“嗯——好吧,你说的这些,我都收下了。是真是假,还是半真半假,我会自己慢慢看,慢慢想。”姜荔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随后,她转过身,目光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对了,前夫哥——”

这称呼让萧云谏刚端起的茶杯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姜荔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问道:“你刚才说谢淮舟是什么故太子遗孤,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当皇帝吗?”

萧云谏稳住手腕,无奈地抬眼望向姜荔,回答道:“是,他本名萧淮舟,是先太子遗孤。他确实想要那个位置,所以这一世手握先知,他的布局只会更早更隐秘,而且,他背后还有那个名为‘系统’之物相助。”

“那你呢?”姜荔歪过头,“你想当皇帝吗?”

萧云谏只是对她轻轻扬了扬嘴角:“我想要的,至始至终,不过是你能随心所欲、自在开心。上一世,阴差阳错,以及诸多情势逼迫下,是你为我选的路,于是我便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是褪去所有算计的轻松:“这一世,你若想去看山川湖海,我便陪你游历,你若还想见识我治下的世间,我也可再去争那个位置。”

“听起来我责任重大啊。”姜荔话语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一股脑跟我说这么多,就不怕我觉得太沉重、太复杂了,转身去找那谢淮舟合作了吗?毕竟按你的说法,他是‘天命之子’候选人,万一我这次懒得跟系统对着干了呢?”

“怕。”萧云谏回答得毫不犹豫,“从决定对你坦白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如影随形。怕你厌烦,怕你选择他,怕你离我而去……但我更怕你因不知情而涉险受伤,怕你置身于他们的算计中却浑然不觉。”

他声音放轻:“姜姑娘,你不需要背负任何责任。所谓的‘前世’是我的记忆,于你它只是一个故事。你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分辨,然后做出你想做的任何选择。”

“如果在你看清所有路后,依然觉得他比我更值得……”他苦笑了下,“那一定是这一世的我哪里做得不好,不配再得到你的青睐,是我罪有应得。”

姜荔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茬,而是突然说道:“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情绪又这么起伏,累不累呀?我看你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萧云谏一怔,先前所有的心神全数灌注在她身上,极力维持着平静与她对话,此刻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虚弱与眩晕袭来。冷汗不知何时已浸透了后背,连带着喉咙的痒意也逐渐复苏:“我还好……咳咳……”

“这哪里好了?”姜荔撇撇嘴,“你快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我出去看看福伯回来没有,让他赶紧给你把药端来。”

说完,她便脚步轻快地打开书房门跑了出去-

姜荔刚跑到回廊外,就看到了快步走来的福德:“姜姑娘,手续老奴都办妥了,从今日起,姑娘便是漱玉宫的人了。”

姜荔点点头:“谢谢了,福伯,殿下在书房里咳得厉害,是不是该喝药了?”

福德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连声道:“正是正是!老奴这就去小厨房把温着的药端来!”

看着福德转身去端药的背影,姜荔独自站在漱玉宫的回廊下。她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这个低武世界做个休闲任务,第二天就听到这么一出“时光倒流”的爆炸故事。如果萧云谏所言非虚,系统也好,还是那个谢淮舟也好,竟然敢篡改她的时间,抹除她的记忆,等她修为恢复,一定要让他们付出百倍代价。

可如果他说的并非全然是真呢?姜荔看了一眼书房,还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找个机会,去听听谢淮舟那边怎么说。

姜荔跟着端来药的福德返回书房,却看见那本该在室内静养的病弱皇子,竟已起身站在了门边。他一手扶着门框,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瘦单薄。

福德“哎哟”了一声:“殿下,您怎么出来了?这门口有风,仔细身子!”

萧云谏的目光越过福德看向,在看见姜荔的瞬间,紧绷的肩线蓦然放松,轻声道:“我以为你走了。”

“我走哪儿去啊,不是答应你留下了吗?”姜荔的语气有些不解又有些好笑,她走进书房催促道,“你快把药喝了,别胡思乱想。天都快黑了,我今晚睡哪儿啊?”

萧云谏接过药碗,又轻咳了几声,才说道:“书房东侧的厢房……你看可以么?离这里只几步路,若你不喜欢,漱玉宫内任何一间屋子,只要你看中的,随你挑选。”

福德闻言眼皮一跳,东厢房不仅离书房近,还与殿下的寝阁只隔着一道短短回廊,几乎是比邻而居,这逾矩的程度,殿下的心思真是藏都不藏了。

姜荔倒浑然不在意,她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好,我住哪儿都行,不挑的。”

“福伯,劳烦带姜姑娘去东厢安置,所需用物,一应补齐。”-

福德伺候萧云谏服完药,便将姜荔引至东厢房,他推开房门,露出布置妥帖的内里:“姜姑娘,您瞧瞧,可还缺些什么?奴才立刻去置办。”

“挺好的,什么都不缺。”姜荔环顾一周后摇摇头。

福德却没立刻退下。他站在那儿,搓了搓手,终于压低声音开了口:“姜姑娘,老奴服侍殿下十多年了,殿下他性子静,心思深,这些年里,从没见他对谁的事这样上过心。姑娘是殿下亲自带回来的人,殿下待姑娘如何,老奴都瞧在眼里。老奴说句逾矩掏心窝子的话,还请姑娘看在殿下一片赤诚的份上,多担待他几分,莫要让他伤心了。”

“我知道啦,福伯。”姜荔朝他摆摆手,“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无情无义的人,谁对我好我还是分得清的。”

福德退下后,房门轻合,室内归于宁静。姜荔盘膝坐到榻上,习惯性地闭目调息,试图引动那熟悉的力量,然而气海空荡,她无奈地睁开眼睛。

现在的她没有灵力,实力也就相当于凡人中武功高手的水准,面对现在这疑似时空倒流的局面,当务之急是还是尽快恢复力量-

接下来几天,姜荔像巡视领地一般探遍漱玉宫和临近宫苑,又凭萧云谏给的玉牌与地图,将整座皇城也逛了大半。萧云谏果然没拘着她,只在她每日出门前温声问一句去向,归来时备一盏清茶或一碟新制的点心。

他本来也提议过让陈锋跟着保护她,但姜荔觉得陈锋的身手于她而言反成累赘,就直接拒绝了。

萧云谏也没再跟她主动提及前世种种,仿佛所谓的“前世夫妻”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待她温和周全,守礼地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只有姜荔主动询问的时候,他才会坦然告知她一些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时局变化。比如她曾经在寒梧苑中发现一名出身将门世家的废妃。姜荔去了,果然发现了高月,顺手将她放走了。

姜荔也偶遇过几次谢淮舟,每次照面,谢淮舟总会停下与她寒暄两句。他眉宇间带着焦灼,轻描淡写提及“七殿下近日似乎颇多思虑”、“深宫之中,人所见未必即真实”之类的话,随后还没来得及深谈,便被同僚或宦官叫走了。

姜荔回到漱玉宫,趴在窗沿上看萧云谏看书,直接问道:“你最近做了什么啊?我看谢淮舟忙得脚底都快冒火了。”

第88章 清虚观

萧云谏放下书,淡淡笑道:“‘故太子遗孤’这个身份,对他来说既是筹码,也是催命符,他在寻找可以证明正统的东西,我也找到了一些上一世查知的线索。只要把这些线索递到该看的人面前,对他来说已是足够的威胁。他现在,大概正忙着处理这些潜在的威胁吧。”

姜荔“哦”了一声,萧云谏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都是些隐私算计的伎俩,你若不喜,我下次做得更隐秘些就是。”

“你算计他,又不是算计我,我有什么好不喜的?”姜荔觉得他这想法奇奇x怪怪的,“只是觉得你身体不好,还想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会不会加重病情啊?”

萧云谏愣了愣,随即笑意加深几分:“不妨事,我习惯了,而且我近来也在认真调理身体。”

他说的是事实,自从姜荔来到漱玉宫后,萧云谏一改往日那副近乎放弃的姿态,不仅主动召了太医细细斟酌药方,面对膳食,即便胃口不佳也会尽量多用一些,天气晴好时,甚至会在庭院里缓步走走。

这些小变化落在福德与陈锋眼中,不亚于枯木逢春,尤其是福德,简直老泪纵横,直念叨姜荔是福星。

只可惜,萧云谏的病根扎得太深,难得好了几天后,夜晚下雨时又能听见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姜荔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服完药,问道:“在你说的那个‘上一世’,你这病后来彻底好了吗?”

萧云谏点点头,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好了。是你给了我一颗丹药,名曰‘百病全消丹’。”

姜荔回忆了一下:“我芥子袋中确实有一颗百病全消丹,但我现在灵力全无,打不开芥子袋。如果照你所说的,上一世的我能拿出丹药,说明那时我灵力恢复了,我的灵力又是怎么恢复的呢?”

萧云谏缓声道:“你说,国师府灵气充沛,你在那里布下了聚灵阵,才恢复了少许灵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那是‘后来’。那时国师因在祈天大典上触怒龙颜,已被褫夺封号,遣离国师府,府内守卫松懈,你才能进去其中布阵。如今国师玄微子圣眷正浓,国师府守卫森严,你先不要贸然前往。”

“国师府啊……那地方我探过,灵气也就那样吧。”姜荔撇撇嘴,“就算把那里的灵气吸干了,也恢复不到一成修为,连‘万剑归宗’都用不出来。”

萧云谏嘴角不露痕迹地动了动:“确实一成不到……后来你随我去了北境,在那里才慢慢恢复的。”

“北境又太远了。”姜荔的视线往窗外飘了飘,“算了,我明天去一趟清虚观吧。”

萧云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但面上不显:“好,我让福伯替你备些银两和简图,清虚观虽在皇城内,但也属方外之地,鱼龙混杂,你多加小心。”-

第二天,姜荔推开东厢房门时,萧云谏已等在回廊下。他今日气色似乎更差些,只看着她时,眼睛里突然落入了光。

“银两和一份简图福伯都已备好,放在门口的食盒上层,下层是几样易带的点心。”他递过一个小小的布包裹,“你穿宫女服饰出入宫禁多有不便,这套是寻常人家女儿的装束,可以省去些麻烦。”

姜荔接过包裹打开,鹅黄色的上杉配着浅碧的裙子,颜色鲜亮而不扎眼,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仓促寻来的。姜荔将衣服在身上比了比,抬眼看他:“你想得还挺周到的。”

“只是些琐事。”萧云谏垂下眼,轻咳了一声,才说道,“清虚观观主清虚子据说有些道行,但与朝中几位勋贵过从甚密,未必是真正清净修行之人。谢淮舟引你去那里,必有安排,你……”

“我知道啦,”姜荔摆摆手,“你放心,我不会被拐跑的。”

萧云谏凝视着她,终究是把更多叮嘱咽了回去,只道:“嗯,早去早回。若遇到实在难解之事,可试着报我名号,虽未必有用,但或许能暂缓一二。”-

姜荔换上萧云谏给他的衣裳,看起来不像个宫女,倒像个出宫游玩的官家小姐。清虚观与宫墙仅一街之隔,香火颇为鼎盛,善男信女来来往往,面容虔诚。但绕过香烟缭绕的正殿,后方庭院果然清幽许多,古柏参天,偶有道士执帚洒扫。

姜荔在观内信步闲逛,这里的灵气比皇宫也就多了那么一丝,依旧稀薄得让她兴致缺缺,她正打算折返时,身后传来一名老人的声音:

“这位女居士,贫道观你眉宇间有灵光流转,步履轻盈若有云气相托,实乃与我道门有缘之相。不知居士是来进香祈福,还是有意寻一方清净之地暂栖?”

姜荔看向说话之人,是一名手持佛尘的老道士,银髯垂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老道士后,答道:“都不是,就随便逛逛。”

“贫道清虚子,忝为本观观主。”老道含笑稽首,“方才远远观之,见居士神色间似有忧思,步履亦稍显踌躇,可是心中有所困顿?”

“神色忧思?”姜荔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没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忧思的表情,随口道,“那大概是因为修为停滞不前,有点烦吧。”

清虚子闻言,抚须笑道:“原来居士亦是同道中人。修道一途,贵在顺应天时,契合自然。居士只需持守本心,静待机缘,水到自然渠成。”

“哦,这样啊。”姜荔觉得他说了一堆废话,正要转身离开,一声呼唤自身后传来——

“姜姑娘,留步!”

姜荔停下脚步,转身看去。谢淮舟正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便服打扮,显然不是当值,而是特意赶来的。

他走到近前,与清虚子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清虚子稽首道:“谢公子来了,那贫道便不打扰二位叙话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谢淮舟的目光落在姜荔身上:“姜姑娘,这么巧在此遇见。”

“巧吗?”姜荔瞥了他一眼,“不是你让清虚子把我叫住等你的吗?”

谢淮舟笑了笑:“是,姑娘慧眼。在下确实拜托观主留意姑娘是否前来。宫中眼线纷杂,漱玉宫如今也不同往日。若非如此,只怕难与姑娘说上一句踏实话。”

“行吧。”姜荔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直接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谢淮舟环顾四周:“这里说话不便,姜姑娘不如随我去观后的静室?那里清静些。”

姜荔耸耸肩:“带路吧。”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谢淮舟推开门,室内陈设简单雅致,香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

“坐。”谢淮舟亲自斟了茶,推至姜荔面前,“今日前来,是有几件要紧事想告知姑娘。”

姜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点点谢淮舟,示意他说下去。

谢淮舟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道:“姜姑娘在漱玉宫这些时日,想必也看出来了,七殿下待姑娘不同寻常。姑娘可曾想过缘由?”

姜荔语气平常:“他说我们前世是夫妻。”

谢淮舟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随即露出复杂的苦笑:“原来他已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他是否也告诉姑娘,我们三人皆从四年后归来?”

“说了。”姜荔放下茶杯,单手托腮,“他说你用了一个叫‘时空沙漏’的东西,把时间倒转了。”

谢淮舟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来,七殿下已经为你编织好了整个故事。”他抬起眼直视姜荔,“那么,姑娘可愿听听我这边的真相?”

姜荔不置可否。

谢淮舟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随后字字清晰地说道:“上一世,是萧云谏欺骗了你。”

“那时你脑海中的‘系统’因故断联,陷入迷茫。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骗取了你的信任,让你相信他才是那个‘天命之子’,对他付出真情,辅佐他登上帝位。”

“你为他披荆斩棘、深入险境、收拢民心,可他给了你什么?他说你们是夫妻,可你甚至连襄王妃的名分都没有。”谢淮舟刻意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后来,历经波折,系统终于重新与你连接。它告知你,彼时的‘天命之子’乃是齐王萧云澜。”

“可萧云谏为了彻底断绝你的去路,为了将你永远绑在他的战车上,他亲手设计杀死了齐王,他的皇兄!再后来,系统重新择主,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姜荔眨了眨眼,没有评价,只顺着话追问:“后来呢?”

“后来……他怎能容忍系统选择我,于是驱使北境军南下,与我南境军开战,山河震荡,烽烟四起。是我,在那个时间线中,你曾在皇宫莲池旁救下重伤濒死的我。为了报答这份救命之恩,也为了终结乱局,我将他所做的一切悉数告知于你……”

谢淮舟的语气变得沉重而痛心:“你听闻真相后,震怒之下,施展出‘万剑归宗’。北境军阵脚大乱,萧云谏见阴谋败露,大势已去,竟不惜动用不应存于此世的禁忌之物——‘时空沙漏’,强行逆转光阴,将一切拖回了四年前的此刻。”

“等等,”姜荔打断他的话,“他哪儿来的‘时空沙漏’?”

谢淮舟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x他轻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姜姑娘,‘时空沙漏’本是系统之物,是系统赋予我这个‘天命之子’候选者的保命之物。”

“可萧云谏不知从何处探知了此物的存在,他派人偷了过去,一剑击中了‘时空沙漏’,强行启动了它……这也是他和我能够带着记忆溯回此时的原因。”

第89章 我喜欢

“这么说,那个系统现在在你身上?”姜荔突然倾身问道,“那它现在什么情况?它选了一个又一个‘天命之子’,到底想做什么?判断标准又是什么?”

“系统确在我意识深处,但现在已因能量耗尽而陷入休眠,我暂时无法和它沟通。”谢淮舟坦言道,“系统曾言,它需要维系此方世界的‘世界线’正确行进,所谓的‘天命之子’,其本质就是能够将‘世界线’引导至既定轨迹的关键人物。”

“哦,这样啊……”姜荔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按照系统的要求,‘攻略’你这个‘天命之子’吗?”

“我绝无此意,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谢某铭感五内,根本不需要姑娘‘攻略’。”谢淮舟正色道,“我只希望姑娘能看清迷雾,不要再踏入同一片泥淖。”

他声音沉了沉,目光里浮起一种混杂着优越与急切的灼热:“姜姑娘,你与我皆是窥见过天外之人,当知眼前这世间何其落后蒙昧,我知晓水泥、玻璃、肥皂、高炉炼钢……这些足以让山河换新颜,让民生脱困顿。姑娘亦可凭自己的心意涂抹画卷。我们本该是同类。”

“啊?同类?”姜荔看着他,“奇变偶不变?”

谢淮舟:“?”

姜荔:“皇帝轮流坐?”

谢淮舟:“……姜姑娘何意?”

姜荔:“这都不知道,那背个元素周期表给我听听。”

谢淮舟:“我实在不明白姜姑娘所说的是何物。”

“看来我们也不是同类嘛。”姜荔摇摇头,对谢淮舟笑了笑,“没事,你继续。”

谢淮舟看着姜荔那副“你说我听,但我未必信”的神情,知道单靠剖白难以取信,他只能叹息道:“我知姑娘未必轻信于人,但请姑娘务必留神萧云谏,他不过是想用情分将你绑在身边,再次为他所用。

“那你呢?”姜荔微微偏头望向他,“你没有想让我做的事吗?”

谢淮舟迎着她的目光,决定摒弃多余的修饰,将筹码清晰铺开:“是。我确有一事,想与姜姑娘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姜荔好奇道。

“姑娘已知我本是萧淮舟,故太子遗孤。”谢淮舟直言,“先帝临终前,曾留有一道密诏,明旨传位于我父。此诏关乎大统名分,亦是我安身立命之根本。”

“此诏就藏在皇家档案库的密室夹墙之中。上一世,我为寻此诏,孤身潜入,却误触机关,身受重创,是姑娘你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我。这一世,我不能再重蹈覆辙,必须及早拿到那道遗诏。”他目光灼灼,“而姑娘你,是唯一有能力避过所有耳目与机关,将它安然取出的人。”

“首先,我要提醒你。”姜荔打断道,“我现在灵力全无,那地方又是守卫又是机关的,我对付不了。”

“自然不能让姑娘平白涉险。”谢淮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想必姜姑娘应该认得,这是系统的‘回灵丹’。此物是我的诚意,也是我能拿出的对刚才所言的证明。”

姜荔拈起那颗丹药,触感温润,她又凑近闻了闻,混合着熟悉的灵草气息,确实是系统出品的“回灵丹”,而且品相不错,服下至少可恢复五成修为。

她看向谢淮舟:“系统竟然把这个给你了?”

“是。”谢淮舟颔首,“实不相瞒,此丹原是系统为姑娘备下的护身之物。只是如今它既与我绑定,便只能由我转交,也算是物归原主。”

姜荔将丹药在指尖转了转:“你现在就把它给我,不怕我拿了丹药后翻脸不认账吗?”

“用人不疑,我既拿出此物,便是信得过姑娘。”谢淮舟说道,“若姑娘最终不愿相助,那此丹权当谢某报答昔日救命之恩。若姑娘愿意出手,事成之后,谢某承诺,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世间奇珍,只要姑娘想要,谢某能有,绝不吝啬。若姑娘无意红尘权势,只想清净自在,谢某也可立誓,绝不以任何理由纠缠。”

他停顿半刻,视线飘远:“包括萧云谏,只要他此后安分守己,不再搅动风云,我也可以容他偏安一隅,平安终老。”

“姜姑娘,这王朝的皇帝由谁来当,对你这般的人而言真的重要吗?”谢淮舟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难道不想尽快完成你的任务,离开这方桎梏你羽翼的天地吗?”

姜荔将丹药放回木盒后合上盖子,看向谢淮舟:“行,丹药我收下了。取遗诏的事,我会考虑。”

谢淮舟心下一松,姜荔说“考虑”,便是有转圜的余地,他立刻道:“档案库地图、守卫轮值、机关大致位置,我稍后整理一份详细的给姑娘送来。”

姜荔不再多言,只将木盒收进袖中,转身走向观外-

当姜荔回到漱玉宫时,已近傍晚,福德正守在门口张望,一见到她便快步迎上:“姜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殿下今日一整日都未曾好好用膳,问就说没胃口,老奴劝了也不听……”

“那巧了。”姜荔提了提手中那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一股混合着麦香与肉鲜的热气隐约透出,“我带了东街口那家要排长队的包子回来。”

说着,她就蹦蹦跳跳的朝着萧云谏的书房走去。

福德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半是欣慰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这位姜姑娘来了漱玉宫后,殿下眼里是有了活气,就是这牵肠挂肚的劲儿,也不知是福是祸。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昏昧的光线中,萧云谏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听到门响,他立刻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

“嗯,给你带了包子。”姜荔将油纸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点上灯,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托腮看着他,“福伯说你没胃口,尝尝这个,闻着可香了。”

萧云谏从善如流地放下书卷,取过一个包子,他动作斯文,咬了一小口后细细咀嚼咽下,才点点头:“好吃。”

姜荔看着他吃完一个,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在清虚观遇到谢淮舟了。”

萧云谏的手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丝帕擦干净手,才抬眸迎上姜荔清澈的目光:“他同你说了什么?”

“一个和你讲的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姜荔没有隐瞒,把谢淮舟那番说辞原原本本对萧云谏复述了一遍——萧云谏如何处心积虑、欺瞒利用、弑兄夺宝,最终在望山亭逆转时间。

“原来在他口中,我是这么一个恶鬼形象。”萧云谏轻轻笑了两声,又牵起一阵压抑的咳嗽,他缓了缓,看向姜荔,“你信吗?”

“我不知道啊,你们两个的说法完全相反。”姜荔眨眨眼睛,“你说我们前世是夫妻,可他说你连个王妃的名分都没舍得给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上一世,你确实不是襄王妃。”萧云谏声音平缓,“原因有三,一是彼时父皇对你颇为关注,他觊觎你的能力,想要将你纳入掌控,我无法贸然请旨立你为妃;二是你曾亲口与我说讨厌繁文缛节,我便承诺,会用另一种方式昭告天下。后来在北境军前,我明言宣告,你是我萧云谏此生唯一的妻。军士为证,天地为鉴。”

他的目光落在姜荔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三是……我私心不想将那代表皇室归属的烙印刻在你身上,‘王妃’二字,配不上你,也框不住你。”

“所以北境军民,无人唤你王妃。”他继续道,语气里是一种复杂的骄傲,“他们称你为‘神女’。说我是侥幸得了神女垂青的凡俗王爷。北境因你的青睐而得安定,因你的剑而不敢犯。所以我想,不必急。等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再补你一场最盛大的仪式。”萧云谏的声音轻了下来,“只是没想到,等来的是望山x亭。”

姜荔静静地听着,那双过大过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旁人的故事,她歪了歪头,又问:“他说你杀了你哥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云澜么?”萧云谏笑意微冷,“他死得不冤。”

“所以是你杀的吗?”姜荔追问道,语气中只有好奇,而无质询。

萧云谏这次沉默地有点久,书房里灯花爆开几下噼啪声,才抬眼直视姜荔:“不是,杀他的人,是上一世的你。”

不等姜荔反应,他便紧接着补充,像是急于澄清什么:“但那是他罪有应得,我从未觉得你有错,更没有因此对你心生芥蒂过。”

“我为什么要杀他?”姜荔兴致勃勃地问道。

“那时,你识海中的‘系统’短暂苏醒,它判定齐王萧云澜为‘天命之子’,强令你辅佐于他,你拒绝了,于是系统转而附身在他身上。他挟持了阿凝——你日后会结识、并颇为投缘的九皇妹萧云凝,以此胁迫你屈服。”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讲述那段骇人听闻的过往:“然后,你生气了。你召来一道天雷,将他劈成了焦炭。”

“这样啊——”姜荔拖长了声音,“这倒是能解释谢淮舟说法中的一些漏洞了。”

萧云谏抬起眼看她,带着无声的询问。

“我之前就奇怪,明明系统绑定的是我,为什么第一任‘天命之子’死后,就跑到他身上去了,除非他和我一样是穿越者。”姜荔耸耸肩,“可惜我问了他几个穿越者相关的问句,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也就是说他是此间土生土长的人。”

“而按照你的说法,因为我拒绝攻略天命之子,和系统作对,把它打跑了,所以它才会慌不择路找上谢淮舟,与他绑定。”

萧云谏的眼中泛起光彩:“你……愿意信我?”

姜荔笑着晃了晃腿:“倒不是信不信的原因。我就是觉得,在谢淮舟那个版本的故事里,我好像特别惨,又是被系统摆布,又是被你蒙骗,最后好不容易知道真相了,却又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什么都没来得及改变,就被拖回了四年前。”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萧云谏:“可是在你这个版本的故事里,我过得特别好,有疼我的夫君,有交心的朋友,北境军民敬着我捧着我,我不乐意,就跟系统叫板,谁惹我不痛快,就算是天命之子任务对象也照杀不误。两相比较下,我还是更喜欢你这个版本。”

第90章 刍狗

萧云谏怔住了,这选择太“姜荔”,不是基于真伪利弊后的缜密判断,只遵循内心的“我喜欢”。他低笑几声,应道:“是,你特别好。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随心所欲,让众生俯首,令天地侧目。凡尘有幸得你眷顾照耀之处,皆是万物生辉。”

姜荔笑眯眯把萧云谏的夸奖照单全收,她又拿出那只木盒来:“不过嘛,虽说我更爱听你讲的故事,但是谢淮舟给了很足的诚意。”

木盒“咔哒”一声打开,氤氲着灵气的莹白丹药静卧其中。

萧云谏眉头微蹙:“这是……?”

“回灵丹,据说是系统出品,品相不错,服下约莫能恢复我五成修为。”姜荔答道,“作为交换,他希望我去皇家档案库帮他取一道能证明他身世正统的先帝遗诏。”

“丹药验过了?”萧云谏语气沉了几分,“系统之物,未必干净。”

“我查过了,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是很正常、很普通的回灵丹。”

“遗诏于他,是锦上添花的名分,却非雪中送炭的必须。手握强兵,自有战力。”萧云谏的视线从回灵丹移向姜荔,“他肯将此等奇珍先交予你,要么是他对你的五成实力估算不足,要么是他要的远不止一道藏于密室的遗诏。”

姜荔眉梢微挑:“你这么一说,我倒更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萧云谏看着她,轻声问道:“你仍是打算服下它,对吗?”

“能恢复力量为什么不要?”姜荔歪了歪头,“等我恢复了五成修为,别说是一个皇家档案库,就算是整座皇城的禁军都不够我打的。而且我只是去那里逛逛,又没说一定要拿遗诏给他。”

萧云谏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温声道:“你既已决定,我便不多言。只是谢淮舟所给的图未必周全,可否等我几日?我对宫中旧档所在之处略知一二,或可为你添补些细节。”

“好,你慢慢画,不急,别又偷偷耗神把自己累垮了。”姜荔站起来,朝他挥挥手,“我回自己房间啦。”她走到门边,忽又回头,拿起桌上渐渐散尽热气的油纸包,“包子凉了腻胃,我拿出去让福伯热热再吃。”-

第二天上午,萧云谏便将亲手绘制的布防图递到了姜荔手中。

“大致如此,”他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气息有些不匀,“宫闱禁地,守卫森严,你务必小心,以自身安全为上。”

几乎同时,漱玉宫外也有谢淮舟的人悄悄送来了一只细竹筒,里面同样是一份详尽的图纸。

姜荔将两份图纸并排摊开。萧云谏的笔触沉稳工整,对禁军巡逻路线、岗哨间隔、甚至几处宫墙年久失修可能存在的缝隙都标注得一丝不苟。他甚至连夜间哪些角落的太监习惯偷懒打盹,都用小字在一旁细细注明。而谢淮舟提供的图则更侧重于档案库内部,机关暗道的位置和开启方法都清晰在目。

两份图纸互为补充,严丝合缝,仿佛将那座库房的里里外外都展现在了姜荔眼前。若按图索骥,此行几无风险。

她抬起眼,看向萧云谏。他今日未束发,乌黑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后,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日夜晚阴雨,他的病似有加重之势,太医已来过两回,汤药也灌下去不少,病情却并未见缓解。

“你是不是熬夜了?”姜荔皱眉问道。

“无妨……”萧云谏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他勉力抬眼,对姜荔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不用担心……咳咳……暂时死不了……”

姜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被冷汗浸湿的鬓角,还有那双即便在病痛折磨下,望向她时依旧清晰而温柔的眼睛。片刻后,她伸出手:“张嘴。”

萧云谏有些茫然,却还是依言微微张开了没有血色的唇,下一刻,一粒圆润微凉的东西迅速送入他口中,舌尖化开的药香无比熟悉——上一世那颗救他性命的百病全消丹,他猛地抬头看向姜荔。

“我准备今晚就去档案库探探,你好好养病。”她直起身,几步退到门边,回过头对他眨了眨眼,“别担心,回灵丹没问题,我现在觉得身体内灵力可充足了。”

“等等,阿荔!南境军近日似有异动,此去恐是……”萧云谏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磅礴的药力正与他虚弱至极的身体激烈融合,让他身体瞬间脱力跌回床上。

远远传来姜荔清亮的声音,带着毫不在意的疑惑:“南境军?那又怎么样?”-

夜黑风高,姜荔的身影如一道虚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守卫与高耸宫墙,落在了皇家档案库的阴影里。有了手里两张图纸,再加上她神鬼莫测的身手,让她几乎没什么障碍就打开了档案库内的密室大门。

密室内的通道并不宽阔,地板墙壁都暗藏杀机,但这些足以让江湖顶尖高手畏步的布置,在姜荔眼中却跟小孩的玩具没什么两样。偶尔遇到一些设计得过于繁复,需要耗费诸多精力才能推演的谜题机关,她就干脆一剑砍了它,反正萧云谏说了,以力破巧也是一种解法。

在最深处,她看见了那个尘封的遗诏木匣。姜荔上前打开,从中取出那份有些年代的绢帛,里面写着拗口的文言,大意就是颂扬已故太子萧景如何仁孝英睿,德配天地,乃是社稷无可争议的继承者,先帝特此明旨传位于他云云,落款处盖着先帝的朱红玺印。

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发生,难道谢淮舟大费周章,用一颗珍贵的回灵丹,就为了换这份‘名分’?

就在姜荔拿着遗诏疑惑之际,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胆妖人,竟敢私闯皇家禁地密室!立刻放下手中之物,束手就擒!”x

姜荔转过身,只见一队全身玄甲、手持利刃的皇室禁军已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在重重甲胄护卫之后,赫然站着两人,其中一人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苍老,眼珠浑浊,他看向姜荔的眼神既有被冒犯帝威的震怒,也有对仙人贪婪的狂热。

另一人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如同评估一件罕见器物一般扫视姜荔。

当朝皇帝萧衍,还有国师玄微子。

“漱玉宫姜荔,竟敢觊觎皇家密诏,窥伺社稷神器,说,可是老七指使你行此悖逆之事?还不速速跪下伏诛,交出密诏,朕可留你全尸!”

国师玄微子拂尘一摆,挡在皇帝身前半步,既显护驾之忠,又避免首当其冲,他声音悲悯中透着贪婪:“无量天尊。陛下,此女身负异禀,灵气沛然,确非凡俗,然其罪孽滔天,待贫道将其擒下,抽灵炼髓,可弥补其过,为陛下延年益寿略尽微力。”

姜荔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哦,你就是那个大朔皇帝啊,怪不得我一想到你就觉得怪恶心的,你长得确实有点恶心。”她视线又转向玄微子,“你是国师?看起来不比那个清虚子强多少嘛,是靠拍马屁当上国师的吗?”

“放肆!猖狂!给朕撕了她的嘴!”萧衍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辱骂气得双眼发红,手指几乎要戳到姜荔鼻梁,“拿下她!格杀勿论!”

最前排的禁军刀剑铮然出鞘,寒光闪烁间,队伍迅速合围,将姜荔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姜荔只是叹了一口气,手中其一剑渐渐成型。

快得看不清她手上的动作,只有一道清冷的光弧划过,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禁军保持着前扑挥砍的姿势僵在原地,下一秒,他们厚重的精铁胸甲上便出现一道平整的裂痕,随后,上半身沿着裂痕缓缓滑落,与下半身分离,沉闷地砸在地上。血汹涌喷出,染红地面。没有惨叫,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的意识还停留在冲锋的那一刻。

第一剑,清场。

萧衍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化为惊骇的惨白。他踉跄后退,差点被自己龙袍下摆绊倒,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护……护驾!国师玄微子!拿下她,快给朕拿下这妖女!!”

玄微子脸上装模作样的表情面具也裂开,溢出其中的惊骇之色,他看得比皇帝清楚,姜荔那随意一剑,威势已远超此间武者或寻常修道者范畴。然而帝王在侧,他退无可退,只能咬牙上前,拂尘急挥,口中念着在姜荔眼中粗浅无比的法诀,指挥剩余的禁军和几名随行道士再次结阵合围。

姜荔看着那些扑来的火蛇、符光、刀剑,还有玄微子那煞有介事却漏洞百出的步法,忽然笑了,好像孩童看到了折翅蜻蜓拙劣的挣扎。

她手腕微转,挥出了第二剑。

比第一剑更蛮横、更彻底,它摧枯拉朽,沛然莫御,剑光之下,众生平等,没有身份贵贱,也没有力量强弱,像秋风扫过麦田,又像镰刀割过草茎。

宛若刍狗。

曾经代表人间至尊的明黄龙袍碎成染血的破布,与玄甲碎片、道袍残缕、断裂的刀剑,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一刻,承受了剑气余波的皇家档案库也终于不堪重负,盘龙柱断裂,刻着历代皇帝功绩的石壁倒塌,整座皇家档案库在漫天烟尘与木石碎屑中坍塌成了断壁残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