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番外(2 / 2)

殷冥擦到玉衡身上,把一些脏污仔细擦干净。

管事:“上神……”

未得到回应,外头又敲几次,犹豫道:“主上,那他擅闯神殿,便先将他押入神狱了……”

殿中死寂。

管事心道,上神不愿被打扰,这些琐事,大概是不在意的,便回了句“小的去安排了”便退下了。

殷冥俯身亲了下玉衡嘴唇,道:“这小子,年少轻狂,也该受些管教了。”

殷渊下了九荒殿神狱。

此事传出时,百花神女正在逍遥殿,同司药神君说话。

短短数日,百花神女消瘦不少,眼下一圈青黑,面色苍白,她同司药神君道:“事到如今,我都看到了他的坟,却还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她喝了不少酒,此时醉的厉害,司药神君在她肩上拍了几下,道:“其实也好,解脱了。”

百花哭道:“狗屁话!”

“谁说死了就是解脱,你看光明殿那些新神,哪个不是坤泽,定会愿意帮他……就差那么一点……”

“怎么就不能再等一等……”

司药神君忽然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玉衡,顿了顿才道:“他已经等很久了。”

百花和司药正在拌嘴,外头有人通传:“神君,大事不好,新飞升来的那个神官,先是刨了玉衡神君的坟,又闯了九荒殿,已经被关押了……”

神女:“什么!”

百花神女冲去九荒殿时,司药神君匆匆跑去了玉衡坟前。

他跑的极快,路上经过几座神殿,耳边似乎有谁在叫他的名字,穿过人群时,不知被谁踩了一脚,靴子都甩掉了。

司药神君没停下来,等他喘着粗气看到刻着玉衡名字的碑冢,四下散开的黄土,掀翻的漆色棺板。他缓缓走过去,看到空棺。

空棺?

司药神君目眦欲裂,喉头梗阻,一股火气在心口横冲直撞,他按住胸口,当场跪下。

怎么会是空棺?

重婴殉神格修为,换玉衡肉身不灭。

一年之中,他日日焚香,日日探望,心中想着,倘若玉衡能有一丝魂魄留存,也不想他寂寞。

哪怕一刻,他都不想玉衡再难过了。

可他守着的,是个空棺。

那玉衡呢?

他都已经死了,就不能自在些么?

司药神君一拳锤在地上,力道极大,指骨不知断了几根,疼的他跪在玉衡坟前,掉出眼泪。

“司药神君。”身后倏忽有人叫他。

司药血红着眼睛,掀起眼皮,看到个熟人。

“三清?”

三清却好似听不见了。

他飞升那日,彩霞祥瑞,钟柱轰鸣,万神来贺。他只想去见神君,却被道喜送福的众神绊住。

大喜掩了新丧,那日,满天神佛只知光明殿入主新上神,那有人在意一个没什么名堂的神官没了性命。

三清上神也不知晓。

宴后夜里,他探访廉贞殿,见到几条白布挂在门前,三清手脚发抖冲进去,被重婴上神拦住了。

重婴上神认真道:“玉衡最好面子,他不喜欢有人看到他这幅模样。”

三清未能见到玉衡神君最后一眼。

分明,他历劫之前,神君同他说,会等他回来。

玉衡神君对他很好,却又好像总在骗他。

三清脸上有汗,气息不匀,光明殿离得远,大概是匆促赶来。

他攥紧拳头,一步步走过来,站在司药身边,看向碑后,瞳孔猛然一缩。

空棺。

三清扑过去,蹭着泥土跪入棺中,每一处都摸遍了,没什么法印,他的神君确实不在这里。

二人静默半晌,待都有了些冷静,三清才道:“司药神君,听闻今日,一位新神官,大闹了九荒殿?”

“是玉衡的儿子。”司药遽然想起,下界之时,无人知晓玉衡身份时,他曾进过药王谷,“也许同玉衡肉身有些感应,如今,被下了神狱。”

三清一怔,须臾,哑声道:“神君曾提起过。”

他站起来,道:“走吧,去趟九荒殿。”

殷渊他是有些地方能和玉衡感应,下章会说,最最一开始也是他找过去的。

还有最主要的,他也不信。 ???

番外篇之清算

二人到九荒殿门前,百花神女已在外面站了许久。

管事赔笑道:“上神前几日受了伤,正在修养,已经好几日未出房门,您请回吧……”

百花神女牙根紧咬,掌心捏的很紧:“今日若见不到他,我是绝不会走的。”

管事并不把个小小的神女当一回事,正要关门,眼神倏忽落到她的身后。

百花神女一回头,看到司药神君,他旁边站着一位相貌平平,面中一道疤贯的青年。

这青年一袭青绿色长袍,腰系布带,束发成冠,其貌不扬,胜在大方。

青年走到百花神女身前,道:“百花神女好。”

这话十分恭敬,该是相识,可她却毫无印象,百花神女看向司药,微微皱眉,此时,身后的管事开口道:“三清上神……”

三清?

那个新飞升的光明殿上神?

百花神女刚回神界不久,对神界新飞升的几位神官并不相熟,听闻光明神邸入主旁人,也只是替玉衡不甘,她从不记得自己与这位上神有何交集。

三清解释道:“我曾在玉衡神君身边做过神侍,神君同我提起过神女。”

玉衡二字是心头利刺,百花神女心头一震,此时才想起方才通传,还有一句,殷渊毁了玉衡坟冢……

百花:“玉衡……”

司药:“坟是空的。”

百花一怔:“空的?!怎么会是空的……”

话及此处,猛然一顿,她回头看向九荒殿门匾。

是了,也只有他,能干出这种疯事。

三清走到前面,微微笑道:“辛苦知会你家上神,说光明殿请见……就说说咱们神簿上的事。”

此话一落,便不是拜访这等小事了,二位上神本就交恶,谁知会不会挑出什么毛病,管事登然头皮发紧,钻进去通传。

到底是上神的名头管用,三清开口,撬开了九荒殿大门,几人穿过一条漆红色长廊,来到主殿,门开之时,里头一片漆黑,一股潮腥气扑面而来。

百花神女干呕一声,小声道:“这是什么味道,如此恶心?”

司药道:“不知。”

三清面不改色,走进殿中,看清里头摆设,才微微驻足。

玉衡神君同他曾在此处住过一段日子,但他下界历劫之前,铃兰已经搬进主殿,他被绑着来过一次,那时殿中金瓶玉器,妆桌木柜,拥挤满当,可此时,却又回到从前,好似玉衡神君还在时那样简单。

只是,以前玉衡神君在时,是觉得自在,此时就只剩下冰冷空荡了。

“神簿?”

三清循声看过去,殷冥上神坐在桌前喝茶,眉目低垂,面色苍白,没有什么表情。

三清摇了摇头,坐下道:“今日,听闻神界出了两件大事,一是,一位神官闯了九荒殿,暂被扣押,二是玉衡神君的坟被人掘了……”

“我去看过了,坟是空的。”

殷冥端着茶杯的手上一顿,茶水滚烫,须臾,他回过神,把杯子放下了。

“所以呢?”

百花神女道:“渊儿自幼体虚多病,神狱阴苦,他又重伤在身。”

她强行压下心中不甘,故作平静道:“所以,请上神高抬贵手,放玉衡最后这点血脉,一条活路。”

百花神女受玉衡所托,在人界守着殷渊长大,从怀中孩童,到如今封神列阵,养育之情,其中深厚,早不逊于生父玉衡。

“……”

殷冥的眼神掩盖在浓密的睫毛帘下,眉间稍显松弛。

可在此时,司药神君道:“还有,玉衡的尸身。”

话音落下,堂下过风,极阴极冷。

司药道:“若上神知道他如今所在何处,请让他入土为安。”

“……”

三清抬头,见殷冥上神不知何时抬起脸,毫无血色,英俊的脸上阴鸷煞白。

三清直觉不妙,道:“听闻,这位神官是玉衡神君之子,他重伤入囚,神君若是得知此事,怕也不愿你这样做吧。”

对面传来一声嗤笑。

“他愿不愿意,关我何事?”

说着,还嫌不够,又要把这个死人从众人心头上拉下来,踩在脚下,继续道:“不过是一个无情无义的炉鼎而已。”

司药心中有火在烧,他厉声道:“闭嘴!”

殷冥冷眼看他。

司药道:“他活着时,在你们九荒殿,你们口上无德,行为暴虐,是你们一点点杀了他。如今,他已经死了,只剩下这幅壳子,你明知道他多不想见你,怎么就不能让他清净一日?!”

殷冥面上爬出一抹黑气,冷冷地道:“听你这话,好似是他在我九荒殿受了多大委屈,是我劫走了他的尸体。”

司药:“不是么?”

殷冥:“当然不是。”

“他在九荒殿时,神能殿事,随他掌度,稀药珍草,尽他使用,吃穿用度,也无苛刻,上神名头,他也得了风光,他不过一个炉鼎,踏出神殿,可有人不敬?”

“……”

说到这里,殷冥觉得口干,喝了口滚烫的茶水:“你应该庆幸,此事非我所为。他杀我父母,屠我全族,若他的尸身落在我手中,你以为还能完好无损的交给你么?”

殿中一片死寂。

三清看着殷冥,有些压在心底,本来早就烂在肚子里的陈年往事,从记忆中一点点清晰起来,他忍不住开口,道:“殷冥上神,你真以为,是如此么?”

这话太过荒谬,三清忍不住哑声笑起来:“你以为九荒殿多大神通,能养活铃兰肉体凡胎久留神界,还能有稀药珍草,尽神君使用?”

番外篇之大白

殷冥道:“你说什么?”

三清是神侍出身,在下历劫命过百年,尝尽人间悲喜,再回神界,常显得从容,哪怕对着九荒殿,也不露情绪,可他此时目光罕见的尖锐,道:“神君是病死的。”

殷冥缓缓掀起眼皮,呼吸又深又重,下颚凸起两道硬块,道:“那又如何?”

三清道:“药簿,看过么?”

殷冥一怔:“什么?”

三清道:“神君从九荒殿中取走过多少药,沾过你们多少好处,一看不就清楚?”

管事老仆缩在九荒殿外,三清起身,走过去,道:“把去年的药簿拿来。”

管事往屋中看,三清冷冷地道:“光明殿各殿掌督管之责,怎么,九荒殿的账查不得了?”

“不敢,不敢……”

三清上神曾在九荒殿做过神侍,那时跟在一个卑贱不受宠的炉鼎身边,管事对他们如何,一根手指就能把他碾死的三清上神如今也许懒得计较,但管事却记得清楚,每日夜里想起都心惊胆战。

三清面无表情,道:“快些,别让你们上神等急了。”

这声音又冷又沉,管事一个哆嗦,忙跑出去了。

药簿很快被拿进来,被人打开,摆在殷冥上神面前,三清眼神冰冷,瞳仁爬出一根根血丝,道:“上神可看清楚?你口中的珍草奇药,是为哪个殿领用。”

殷冥眼神落在黄旧纸页上,上头字迹分明。

三清道:“是风华宫。”

“是你心爱的道侣,并非是你口中应有尽有的玉衡神君。”

殷冥盯着药簿看了一会,好一会儿,才伸手过来,拈起页纸,一张张的翻,他越翻越快,脸色也越苍白,到了最后,几乎已经是面无血色。

三清道:“殷冥上神怕是不知,玉衡神君非但不是应有尽有,反而是想要什么,全都没有。”

殷冥道:“是他不想……”

三清打断他的话:“怎么不想,神君想要活着,他身体不好,昏迷之前,要我去煎药,我却空手而归,是因为您的爱侣,把九荒殿的药库,都搬空了啊……”

“……”

殷冥上神向来冷酷的脸上,露出一丝裂痕,他的手指捏紧,几乎崩断,他抬起头,额头青筋凸起,看向门口的管事,一字一字道:“我说过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么?”

管事扑通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往殷冥脚下爬,求饶道:“您是说过,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

“但一个是您的道侣,他不过一个炉鼎,孰轻孰重,小的仔细掂量,您平日里更珍惜的分明是铃兰神君啊……”

“您嘱咐了每日给主殿送去一碗参汤,可铃兰神君的汤药,是您寻来的神医,开出的方子啊……”

殷冥红着眼睛,一脚把管事踢出主殿,猩红的血水洒了一地,他表情死了一般的僵,他的身体慢慢开始发抖,他无法承认他是玉衡死亡的罪魁祸首,挣扎道:“他身体向来不好……”

三清道:“玉衡的身体是向来不好的么?”

不是。

殷冥知道不是。

曾经,二人同在南水,寒冬腊月,玉衡把冰壳敲碎,手伸进去掏冻昏的鱼,衣裳被雪水浸透,连个喷嚏都不会打。

他在承华的躯壳之中,曾见过玉衡背着“他”,一夜之间,翻过数山,把“他”送回北凉宫殿。

玉衡身体一向极好。

后来……是万坤阁。

他把玉衡关在万坤阁中那几年,玉衡被信香压制,却敢从楼顶跳出去,即使有灵力傍身,玉衡摔在一根横枝上,如此重创,也毁坏了玉衡的根基。

殷冥眼中血丝密布,道:“是,我把他关进了万坤阁,但,我没有逼他,从楼顶跳出去,他自己想死,我有什么办法?”

三清好似听到什么笑话,道:“想死?这话我已从神君口中听了无数遍,好像只要这一句话,就可以推脱掉所有责任,那你知道,为何他在万坤阁中,哪怕是死也要出去么?”

殷冥忽然吼道:“够了!谁允许你如此放肆,这样同我说话!”

三清道:“因为神君在被你关进万坤阁前,曾被抓进过万坤阁。”

殷冥笑起来,十分狰狞道:“笑话!当年之事,你怎么知道,他曾经被养在北凉王宫,每个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从未……”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不对,玉衡是有一年不见踪影。

那一年,发生何事,玉衡从未提起,只说是去筹谋,他记得玉衡对承华吼过,会让他去见那个孩子。

承华死了,每个人都理所应当的认为,是玉衡心中只有种族之仇,先杀了那个孩子,后屠了北凉全族。

三清道:“祸斗曾受神君指派,陪我下界,屡次救我于危难。有次,它从火狱中把我叼出来,之后神色有异,趴在地上很久,祸斗说,若我有日飞黄腾达,声名显赫,一定不能忘了神君,其实万坤记那本书,是玉衡记下的,过往种种未全被湮没在时间中,是因为神君。玉衡神君以前进过万坤阁,行事过刚,险些命丧此处,被扔进了焚尸炉。若非他是火族神兽,可掌五火,怕是神君早就不在了!”

“神君曾提起过,他有一个女儿,刚出生后,便被人当着他的面,面中一刀,当场丧命,只因为,她是个坤泽。”

三清越说越快,面部因为激动发红,他咬牙切齿道:“天下之大,能做出此事的,除了你们乾族至上的北凉王室,还有旁人么?”

这话落下,面无人色的,不止一个殷冥,包括站在的身后二人。

殷冥眼睛疼的快要爆炸,他眼前一片血红,他一拳锤子桌上,道:“这不可能!”

三清道:“你若不信,就去下一趟阿鼻地狱,去那里看看,找几个还未魂飞魄散的北凉狗,去好好问个清楚吧!”

“到时候,你就知道,你把他关进万坤阁,逼他为北凉这群畜生还债,是都做了些多么恶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