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1 / 2)

第16章 咳嗽

“其实刚才我就觉得不对了,大家都是因为突然降温,保暖不当受凉生病,为什么还要开不同的药。”

“大家的病都差不多,一个一个看诊像是在拖延时间,为什么不能和卫生院一样直接开点大白片?”

“还能为什么?不挣钱呗……”

有人不过脑子地回答,可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合上嘴巴。

因为陈茵的看诊费用仅仅五毛钱,加上买药的,也不过两三块,说昂贵有点底气不足。

金冶将这些话听在耳里,越发好奇陈茵的应对方式。

就在他想要上前一步,看得更清楚的时候,陈茵抬眼看向眼前胡搅蛮缠的人。

“开始诊治前,我就已经说过需要辩证开方。经过我的诊断,你孙儿的病情和前一个孩子完全不同,自然开方也不同。”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眼神冷静,一点都没收到患者家属逼迫的影响。

可早已经为孙儿病情慌乱的奶奶,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在她看来,陈茵脸上一丁点为病患担忧情绪都没有,不近人情,说不准就是在乱开方子。

这样的小年轻能会一两个方子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她不能拿自己的孙子做试验品。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病急乱投医,怎么会想到来医馆给孙子看病呢?

想到这,杨奶奶再次将手中的方子拍在桌上,“不行!我们家就要和前面用一个方子。”

金冶看不惯老家人无理取闹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无害的笑容,提议道:

“陈大夫,既然她不想要治好自己孙子的病,你不如就帮帮她。”

闻言,陈茵立即扭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来人顶着一头杂乱的金色碎发,脸上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露出里面尖尖的虎牙,仿佛真的是一个热心肠的小伙子。

只是他刚刚说出的话,与他的面容形成剧烈反差,让人看了不禁打寒颤。

陈茵瞥了一眼后,迅速将目光转移到眼前的老人身上。

“辩证开方,你们说的话我都不会允许。”

话音刚落,杨奶奶瞬间破防,激动的口水都快飞溅到陈茵身上。

“为什么!都是咳嗽流鼻涕,我们两家的方子不一样?”

“是呀,我们也想知道。”

身后围着的人群纷纷附和杨奶奶的话。

见状,陈茵也顾不得浪费时间,直接将自己辩证的过程说出。

“在你们看来,二者都是风寒入体引起的咳嗽、流鼻涕。但前一个孩子:鼻塞,咳嗽声重,痰色稀白,舌苔白薄,脉浮紧。辩证为风寒咳嗽。”

“而杨兴瑞,在他咳嗽后,我观察了一下他的痰,为白色痰沫。”

话音未落,金冶立即飞速应答,“怪不得,刚刚陈大夫扔纸巾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你打开看了一眼。”

闻言,陈茵对着金冶的方向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

“除此之外,他还有食欲减退,舌苔白滑的症状。我诊脉后,发现杨兴瑞的脉搏弦滑。当是寒饮咳嗽,二者病症不同之处很多。”

随即,她转移话题,开始朝着眼前的杨奶奶提问。

“杨兴瑞刚落座时,您就曾提过,杨兴瑞有时还有呼吸困难的情况,是也不是?”

面对陈茵的叩问,杨奶奶下意识把身体往后缩,忐忑地回了一句,“是。”

“并且杨兴瑞之前也经常咳嗽,并不是此次风寒单独引起的?”

“是。春天和冬天的时候,孩子经常‘感冒’咳嗽,晚上睡都睡不好。我们就带他打针吃药,年年反复,看得我心疼呀。”

说到这,杨奶奶悲从心来,同时也对陈茵的诊断信了八分。

“肺有寒饮伏匿,故冬春两季咳发频繁①。所以,需要用药利湿补中敛气,当以苓甘五味姜辛汤对症。”

陈茵一番有理有据的话道出,顿时将围观人群浮躁的心镇定下来。

杨奶奶更是激动地一把握住陈茵的手,羞红了一张老脸,后悔的痛哭流涕。

“小陈大夫!小陈大夫!你一定要原谅我这个老婆子,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就是…就是太担心孩子的身体。”

说罢,她一把揽过身旁的孙子,作势就要给陈茵跪下,感谢陈茵的救治。

毕竟前些年她们去医院,无论大小,都将孩子当做普通感冒治疗。

现如今陈茵这番话,她们才知道自己一直都治错了。

如果没有陈茵,孩子往后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想到这,杨奶奶感动的想要一起跪下去。

陈茵没想到情势变化如此之快,她迅速起身,来到两人身前,一把将孩子扶起来。

“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的责任,你们不必多礼。”

说话间,她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力道,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使出转移话题大法。

“两位快去开药,我还要给其他人看病呢。”

此话一出,排在后面的人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纷纷出声附和。

“下一个就是我,我也要看病,你们看完病的别耽误其他人的时间。”

“对对对!小陈大夫医术如此高明,我也要顺带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病。”

“诶!前面的别继续跪在这耽误时间。”

……

金冶发觉陈茵眼神中的无措,忍不住露出一副看痴了的表情。

实在是陈茵此时的茫然的模样,与刚刚在辩驳医术时侃侃而谈的差异太大,让他看了心里痒痒的,很想要做些什么。

杨奶奶意识到自己犯了众怒,连忙松开陈茵的手,带着孩子往后走。

同时,她开始在心里琢磨,自己要送些什么东西表达自己对陈茵的歉意。

忽然间,她想起之前曾在哪里听过一耳朵,说是镇卫生院主任的母亲,给医馆送来了沪市时兴的零食。

虽说她们家没有沪市的关系,但是拿出点好吃的东西当做谢礼,也不是很困难。

想办就办,买完药后,两人迅速回家。

医馆内,陈茵还在为病人诊治。

有了杨兴瑞祖孙俩作为例子,再也没有人敢对她的诊断发出疑问,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的治疗。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风寒,陈茵治疗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当时间来到中午的时候,轮到金冶开始诊断。

由于之前发生矛盾时,金冶一直替自己说话,陈茵对他的印象很深。

她接过号数时,看见对方的手里握着放凉的汤饮,忍不住询问。

“你手里的汤饮应该凉了吧?要不要换一杯。”

此话一出,金冶才留意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杯子,不禁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没事,我不渴。”

“汤饮不是用于解渴,而是给靠近医馆的人驱寒暖胃的,还是喝热乎一点的比较好。”

陈茵微微一笑,抬手往对面的母亲看去,“妈,麻烦你再倒一杯汤饮来。”

“不用,不用麻烦!”金冶不好意思地手舞足蹈。

若是他这副模样被好友们看到,肯定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一向厚脸皮不知羞涩为何物,天天顶着一张极具迷惑性稚嫩脸蛋的金少爷,怎么会不好意思呢?

面对吴冬梅期盼的目光,金冶不得不将杯子对准嘴唇。

舌尖触碰到汤饮的瞬间,他下意识皱紧眉头,而后迅速一饮而尽,结束有些痛苦的过程。

一杯汤饮下肚,一股暖意源源不断地从胃部升腾,逐渐蔓延至四肢。

金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因淋雨而浑身发冷的身体,似乎开始暖和起来。

但他想起之前陈茵说的话,不由好奇地问:

“刚刚陈大夫不是说一人一方,辩证开方吗?为什么大家进门可以喝相同的汤饮?”

“话虽如此,但汤饮用药以平和为主,适用大部分因寒邪入体的人缓解初期不适。镇上的病症大多数都由突然降温引起的寒邪入体造成的,所以开的汤药也以平和的、治疗风寒的药材为主。”

陈茵努力板着一张脸,不与金冶闪闪发光的眸子对视,继续开口道:

“并且,我让母亲观察,送上汤药的人都穿着厚实,是为恶寒之症,饮用汤药无碍。”

一番话下来,金冶望着陈茵的目光越来越崇拜。

陈茵压低眸子,开始流程式的问询。

声音将金冶的思绪从远方拉回来,亮晶晶的狗狗眼一直盯着对面不放。

经过诊断,金冶只是简单的风寒,两剂药下去就能恢复如初。

开完药方,陈茵正准备喊下一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金冶突然开口。

“陈大夫医术如此高明,难道不觉得自己待在这样的一个小地方,有点太浪费了吗?”

“如果陈大夫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给您介绍到大医院,在那里,你展示的舞台将会更大,认识的人也会不一般。”

陈茵还没说不愿意,排在金冶后面的人就不乐意了。

有人甚至直接一掌把金冶拍开,怒斥道:

“你个外地佬说什么呢!居然想要挖走我们的小陈大夫,给你看病,你还看出毛病了是吧!”

“我们小陈大夫要想去大医院还用你介绍?我们小陈大夫可是旭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想去大医院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就是,我们小陈大夫可是特意回乡帮助家乡父老治病的,你一个外乡人能沾点福气看病,就偷着乐吧。”

……

你一言我一句,陈茵都没来得及说话,金冶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她眼前。

犯了众怒的金冶,看了一眼将陈茵团团围住的人群,尴尬地闭上嘴巴。

他哪里知道陈茵是旭华大学毕业的?

要不然他也不敢大咧咧地说出这种话?

而且凭借陈茵的医术,什么好医院不是想进就进,他还真的是有眼无珠、多口多舌。

自知自讨没趣的金冶,无奈转身朝药柜走去。

“劳烦婶子帮我开药。”

“成!小伙子,往后这种话可不能在我们医馆说,小心大家把你打出去。”

吴冬梅话语听起来是劝诫,可配上她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把金冶看傻了。

接过药,他迅速回到租住的宾馆,等待通车后回家。

一天时间下来,陈茵一共看了五十多个人的病,已经是她的最大限度。

如果不是拖延关门时间的话,人数还会更少,和镇卫生院的人流量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当杨光耀发现这个事实后,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早就说医馆根本无法与大哥相比较,看!一遇上流感这种情况,就应对不了吧?”

杨云湘没好气地瞪了小叔一眼,真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就因为自己去医馆看病的事,一天天喋喋不休,惹人厌烦。

杨奶奶因为生病,只是没好气地瞥了小儿子一眼,不发一言。

杨光祖则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骄傲地抬起下巴。

“我不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要将目光放在医馆上面,我们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你天天纠缠,让人听了肯定会误会。”

这一次的流感,不仅降低了杨光祖年终汇报的压力,还让他觉得自己挫伤了医馆的锐气。

一间主看妇人病症的小医馆而已,和他们综合性的卫生院根本不能比。

“是是是!还是大哥你目光敏锐。”杨光耀朝大哥竖起大拇指,发出得意的笑声。

杨家气氛欢快,陈家后院也一样。

吴冬梅一边得意于今日医馆热闹的盛况,一边心疼地不停给女儿夹菜。

“今天看病的人是真的多,熬了三锅驱寒的汤饮才够。照目前的情况看,医馆的经营必定没有问题。只是这样一来,茵茵你一个人也太累了。”

“就说今天中午,连饭都来不及吃,看病的时候随便对付两口。晚上如果不是我提前将人赶走,你现在都还没吃上饭。要不如,我们明天少看一点病人吧?”

陈茵笑着摇摇头,大口大口咀嚼嘴里的饭菜,吃完后,迅速回话。

“妈,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今天医馆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年轻人还好,挺一挺还能拖延几天再看病。但是不会说话的小孩子和体弱的老人,要是抗不过去一次就糟了。我就辛苦几天而已,过了这阵子就没那么忙了。”

听到女儿这么说,吴冬梅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今日婴幼儿哭泣的画面,一个个涨红了脸,又不会说话,看着就让人揪心。

但是自家的孩子肯定是自家更心疼,第二天她就给女儿呈上了补身体的各种汤,老妈蹄花自然身处其中。

昨日刚说婴幼儿心急,今日陈茵上门的第一个病患就是无法说清自己病情的孩童,仅有父母心急地在一旁跺脚,七嘴八舌地诉说孩子的痛苦。

“小陈大夫!陈大夫!你快帮我儿子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感冒咳嗽,还咳出血来了。”

父亲杨树林一脸焦急地看着陈茵,几乎快要将怀里的孩子怼到陈茵脸上。

这个儿子是他和妻子年近四十才生下的,平日里有什么病疼都第一时间送医,这一次的感冒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夫妻俩俩第一时间带着孩子到卫生院,开了之前一直吃的安乃近。

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安乃近一点作用都没有,孩子越咳越严重,竟然还咳出血了。

夫妻俩第一反应就是尽快把孩子送去县里,去更大的医院,找更好的医生给孩子看病。

恰巧他们的邻居却是昨日来看病的杨兴瑞祖孙俩。

杨兴瑞奶奶一回小区,立即将医馆发生的一切传扬开来,对陈茵的医术很是推崇,俨然是在世神医。

杨树林一听顿时心动了。

由于暴雨来袭,通往县城的路泥泞难行,杨树林担心孩子还没送到县医院就会出事,一大早就带着妻儿在医馆门前等候。

陈茵看着孩子有气无力、胸前疼痛难忍、眼睛泛黄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她连忙站起身,对着身后习惯性聚集的人群喊道:

“大家往后退,去一旁的休息区域坐着等,顺便喝点驱寒的汤饮,我叫号了人再过来。”

突然变化的形式,让昨天没看到病的人很是疑惑。

“为什么啊?昨天不是还可以吗?”

“大家都是感冒,有什么不能一起看的?”

“我估计陈大夫是担心交叉感染吧?好像昨日卫生院就开始隔离人群了,一个个间隔的距离都很远,都快排队到公路上了。”

闻言,众人也不再继续纠缠,慢慢往后退。

虽然想要看热闹,但是可以坐着等候,顺便喝茶聊天,好像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

陈茵看到众人往后退后,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表情严肃地看着来人,开始问诊。

“你们把孩子抱在怀里就行。”

“孩子姓名、年龄,还有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咳血症状?”

孩子母亲立即回道:“孩子叫杨大宝,七岁,昨天开始咳血的!陈大夫,孩子还有没有救?”

“不着急,先问清楚情况,才好依证辨证救治。”

陈茵的语气不紧不慢,隐隐给了夫妻俩一点底气,两人脸上的惊慌消散不少。

“大宝,告诉大夫,你是哪里不舒服呀?”

杨大宝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有说出一个字。

夫妻俩立即补充,“孩子前些天突然胸口疼,一直咳嗽,昨天咳出来的痰带血丝。除此之外,大宝还觉得午后潮热,口干舌燥,很爱喝水。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浑身出汗,一晚上下来,衣服湿答

答的。”

闻言,陈茵屏住呼吸,对自己的猜测有了更近一步的判定。

随即,她再次对孩子说话,“大宝,张开嘴巴,让我看看你的舌头。”

杨树林心急地直接捏住孩子的嘴巴,把内里舌苔淡红的舌头露出来。

见状,陈茵点点头,示意孩子将手放在脉枕上。

经过漫长而又心急的等待,陈茵对于杨大宝的病症已经有了判断,并将结果告知对方父母。

“患者阴虚阳亢,虚火内盛,阴不能守,津液暗耗。咳震肺络,火旺迫血,肺脏受损,不能主气。是以阴虚者,谓其痨瘵①。”

杨树林夫妻俩听得云里雾里,双眼茫然,不知所谓。

但是听到最后一个痨字时,心猛地坠落,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

为了驱除内心的怀疑,两人连忙追问,“陈大夫,这个痨瘵到底是什么?”

“如果用通俗一点的现代医学词汇的话,它应该叫做肺结核。”

说话间,陈茵将自己写好的方子递到杨树林手里。

“什么!”杨树林夫妻俩惊恐地喊出声,手中的药方疯狂抖动,发出簌簌声。

有那么一瞬间,杨树林甚至想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抛出去,但出于对血脉的渴望,他还是紧紧地抱紧怀里的孩子,生怕对方出一点问题。

由于他俩的喊声太大,立即吸引了等候区其他病人的主意。

“不就是感冒咳嗽吗?有必要这么惊慌?就算是宝贝疙瘩,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吧?”

“我们家三代单传,都没有杨树林看孩子看的紧。”

此时,一个一直注意陈茵诊病的人,隐隐约约听到了陈茵刚刚给出的诊断,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快速往后退,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一边退,一边惊恐地看着陈茵四人所在的方向。

然后冲着一无所知的等候区病患喊道:

“哪里是什么感冒!杨大宝是肺痨!肺痨!”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被吓得飞快跑出医馆,其他人只来得及看他消失的背影。

刹那间,其他人的脑子也反应过来,纷纷像是看洪水猛兽似的盯着就诊区的方向,不断往后躲,生怕自己被传染。

“肺痨!我们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赶快跑呀!”

这句话瞬间打开众人的思路,一群人疯了般似的想要往门口的方向奔逃。

可反应过来的杨树林哪里会给大家给自己孩子泼污水的机会。

他一手抱住孩子,一脸凶神恶煞地指着陈茵。

“你这个庸医!为了钱就胡说乱道是吧?”

“我的孩子只是因为天气突然转凉,感冒发烧咳嗽而已,你居然为了钱说他是…你…你是什么心思我还不明白吗?”

“你给我等着!等我孩子感冒好了,我就来砸了你的医馆!”

说完,杨树林怒气冲冲地指着想要逃离医馆的其他人。

“还有你们,要是被我听见你们乱说话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夫妻俩瞪了医馆一眼,快速往外跑。

看到杨大宝靠近,靠近门口的人群迅速往后缩,像是躲瘟疫一般。

直到看不清杨树林一家的背影,屋内早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的病人们,才敢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松一口气,人群中立即有人说话。

“大家不跑,还在站这里等着什么呢?要知道得了肺痨的人,只要他看你一眼,在同一个地方待着,呼吸同样的空气,都有可能传染,医馆不安全了。”

说完,他率先冲破人群,第二个逃在外面。

其他人一听,顿时心慌,拖着被吓软的腿往外跑,同时还忧心忡忡地发出疑问。

“刚刚杨大宝没有看我吧?我可不想得肺痨。”

“小陈大夫应该是早就发现了吧?怎么不早提醒一声,和杨大宝一起待在医馆这么久,染上了肺痨怎么办?”

“不会吧,还没看诊,谁能知道杨大宝得了什么病。”

“那她今天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看?”

此言一出,喧闹的人群霎时间内陷入凝滞,因为这真的不好解释。

当人群全部跑出医馆,才有人喃喃自语,“但昨天之前大家不都是和今天一样坐在等候区吗?”

所有病患像是逃命一般逃出医馆的画面,被因雨困在屋子里的街坊邻居们看见。

众人疑惑地看着医馆的异样,不明所以。

昨日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陈茵医术了得,问诊细致,怎么今天就出问题了?

好事者看见逃跑的人群中有认识的人的,立即拽住朋友,询问缘由。

朋友不好拒绝,只得快速地解释道:

“杨大宝在医馆看病,陈大夫说是肺痨。谁还敢在医馆待着?我要回家洗澡换衣服,去去晦气。”

话音未落,好事者飞速松开拽住朋友的手,不停地在空气中甩动,忐忑地问:

“我该不会被你染上吧?”

朋友哪里还来得及说这么多,只觉得浑身发痒,拔腿就跑。

好事者看着好友远去的背影,不禁喃喃自语,“不行,我也要去洗一洗,还要用酒精洗手。”

医馆外慌乱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

医馆内,吴冬梅也已经从柜台跑到女儿面前,手里拎着随意拿来的鸡毛掸子,不停地在陈茵身上拍打,希望能将沾染在女儿身上的脏东西全部拍掉。

“哎呦!感冒的里面怎么还混着一个得肺痨的?茵茵,你没事吧?”

“不行,肺痨实在是太恐怖了,我去给你煮一锅柚子叶水洗澡,除去晦气。”

吴冬梅当即就要扔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往后院跑。

陈茵连忙将人拽住,“妈,你不用担心,我敢看诊,自然是防备着的。”

“真的?”吴冬梅扭过身体,疑惑地看着女儿。

“当然。杨大宝已经病的精神萎靡,无力说话,都是他父母代劳。而且肺痨在如今已经不是什么无法根治的病,病了也能治愈。至于杨大宝即使不在我这里治疗,也要去其他医院治疗,怎么可能‘讳疾忌医?’”

在陈茵的记忆中,当今治疗肺痨已经有了特效药,不必谈肺痨色变。

话虽如此,吴冬梅依旧无法心安。

“不行,我还是要去跟你煮点柚子水,去去晦气。说不准还能防止被感染,你在这等着,看看还有没有人来看病。”

说罢,她扭头往后院走,心中却不对医馆的恢复情况抱有希望。

昨天才感叹医馆变得热闹,今天就为了第一个病人门可罗雀,吴冬梅心里拔凉拔凉的,但一点办法都没有。

和吴冬梅想象的一样,惠民堂查出一例肺结核的事情,瞬间在不大的铜溪镇传扬开来。

就连住在宾馆的金冶都听到了消息。

相较于其他人对惠民堂有肺痨感染者的恐惧,他更好奇的是,陈茵对此有没有具体的治病方剂。

他这个问题一出来,顿时把宾馆老板问傻眼了。

她努力回忆从其他人口中东拼西凑得来的信息,缓缓答道:

“应该有吧。看小陈大夫的架势,治疗肺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杨树林夫妻俩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儿子得的是肺痨,威胁了小陈大夫一番后,直接逃走了。”

“现在谁都不敢靠近他们一家,生怕自己也染上肺结核。”

说完,她将嘴巴朝着金冶再次靠近,“我听说他们夫妻俩准备带着孩子去市里看病,打破小陈大夫给出的‘谣言。’”

“小伙子我没记错的话,你也准备最近离开我们镇上吧?你最好马上走,或者是晚几天,别和他们撞上,要是感染了肺痨,那可是倒了大霉。”

金冶微微一笑,没将老板的话放在心上。

此时的情况,他觉得说自己倒大霉,不如说陈茵倒了大霉。

就算是肺痨,镇上的人也不必避开惠民堂。

在他的印象中,肺结核是能够根治的。医馆消毒后,也可以继续看病。

现在镇上居民的表现,显然是将诊断出肺痨的惠民堂看作洪水猛兽。

如此好的大夫被人误会、恐惧,无人愿意上门看病,金冶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之前浮现过的念头不由得在心中肆意生长。

就在陈茵母女俩和金冶都在为医馆的未来担忧时,已经有患者准备前往医馆。

东俞市政府大院傅家。

傅蕤看着还在厨房忙活的嫂子,连忙将人喊住:

“嫂子,你别忙活了,桌上这么多菜,足够我们五个人吃。”

“那哪成,你好不容易从县里回来,当然得给你准备些吃习惯的家常菜。一看你的模样,就知道在县里没有人照顾,你看看,才一个月,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大哥家,当然要好好吃一顿。”

娄敏慧手里不停,继续翻炒锅里的饭菜,源源不断地香气从厨房传过来。

傅嫣然小姑娘一脸谄媚地抱着小姑的手,左摇右晃,嗓音甜甜地问:

“小姑小姑,这次你给嫣然带了什么礼物?”

“礼物?”傅蕤装作疑惑的模样,把小姑娘急得不行。

看到小侄女快哭了,她才将放在公文包里的芭比娃娃取出来,“小姑特意托人从沪上给你带来的,喜欢吗?”

“喜欢!mua。”傅嫣然小朋友给上一个香吻后,迅速开始玩芭比娃娃。

一旁正襟危坐的宗闻韬看着这一幕,绷紧的嘴唇忍不住向上扯了扯。

傅嫣然一不留神看见小姑父吓人的模样,当即扭脸避开。

傅蕤看见两人的模样,无奈地笑着摇头。

谁让她们家老宗当兵后一直板着一张脸,说是有威严,现在被小孩子嫌弃了吧?还是他最喜欢的小侄女嫌弃的。

等到傅威和娄敏慧两夫妻做好饭,坐在餐桌上,娄敏慧才将自己打听好的大夫信息说出来。

“小蕤,这次大嫂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夫。我看你脸色这么白,就知道你最近肯定是又头疼了是吧?还是得抓紧看大夫,治好才行。”

傅蕤并未发觉大嫂话语中的异样,无奈捂住额头,“不用了,大嫂。最近突然暴雨,县里有很多事要忙。我没时间看病,还得抓紧时间下去看看民众们的受灾情况。”

如果不是丈夫军中突然有假可以聚一次,她今天都不会上市区。

宗闻韬不赞同地皱紧眉头,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疼惜地看向妻子。

“民众重要,你的身体也重要。要是你的身体垮了,你还怎么守卫辖区的民众?”

语气严厉,傅蕤却听出丈夫的关心,她努力扯了扯嘴角,“不是我不愿意,看过这么多的西医、中医,大家都没办法,只能吃止痛药缓解,我实在是不想再多费力气。”

闻言,娄敏慧迅速将自己打听的消息说出来。

不止告知傅蕤夫妻俩徐乐鑫的变化,连陈茵的身份以及祖上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宗闻韬听出陈茵年纪小,但是家传底蕴深厚,加上位置就在妻子所管理的辖区,去看看也不浪费什么时间。

在三人共同的劝道下,傅蕤只得同意。

同时,她也对陈茵生出一股好奇的探究欲望。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居然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了得的医术,若是再给对方一点时间,成长起来肯定会震惊世人。

有这样的大夫在自己管理的辖区,即使不为看病,傅蕤也想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物。

想到这,她默默在心中将铜溪镇视察的顺序排在前列。

翌日,傅蕤回到云川县,在会上就暴雨引起的洪水一事,定下视察受灾情况的大致流程。

更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将铜溪镇的顺序提前。

顿时把从铜溪镇升上来的官员吓得不轻,一散会,立即通过电话联系铜溪镇的后辈。

对此,待在空无一人的医馆中的陈茵一无所知。

没有病人看病,她只能折腾医馆里的药材,防止因水汽增多受到影响。

自从肺痨曾在医馆看病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陈茵就对现在的局面有所预料。

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镇上居民即使愿意排上两天的队伍,也不愿意上门,空荡荡的医馆,把她这些天因治愈病人而生出的自得打击不轻。

但是杨光耀对这种情况,却是尤为得意,每天都乐呵呵地在镇上走来走去,观看惠民堂的笑话。

夜晚,陈茵怀揣着对医馆未来发展的忧愁入睡。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沉沉睡去,学习医术。

就在她入迷之时,忽然感受到外界传来呼喊声和敲门声,朦朦胧胧,却格外真切——

作者有话说:①:《近现代名中医未刊著作精品集:张岫云医案百例》

②:《李斯炽医案206例》

第17章 雨夜求医

“砰砰砰!”

“茵茵!小妹!你们在家吗?”

“茵茵!”

“小妹!”

划破雨夜沉寂的嘶吼声在医馆后门响起,最先惊醒了家中饲养的小鸡,咯咯咯地叫出声。

听到财物(鸡)的尖叫声,吴冬梅迷迷瞪瞪地从睡梦中醒来。

当她听清楚呼喊声是从后门传来,隐隐约约还有些熟悉时,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快速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

随着与后门的距离越来越近,吴冬梅透过雨声听清楚来人是自家大哥——吴秋丰。

迫切的呼喊声让她的心忐忑不安,差点一脚滑倒。

声音中,比起自己的名字,大哥明显更在乎茵茵的存在,想来是有人求医。

刹那间,吴冬梅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令人惊恐的猜测。

该不会是爸妈出事了吧?

吴冬梅顿时被吓慌了,嗓子直接嘶吼劈叉,“茵茵——快起床,大事不好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扑在门板上,双手颤抖地打开门,嘴皮子颤抖地发出声音。

“大哥,家里出了什么事?”

吴秋丰知道是自己吓坏了小妹,连忙摆手,连带着身上蓑衣沾染的雨水疯狂摆动。

“没事没事,先进屋,我再和你细说。”

此时,听到呼喊声的陈茵从睡梦中惊醒,迅速换下睡衣,快速下楼。

刚到一楼,就看到大舅舅疯狂喝水的模样。

她当即将吴秋丰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只看到脚上和裤腿粘上不少黄泥,顿时松了一口气。

“大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你怎么这个时间来镇上?”

吴秋丰喝下最后一口水,连气都来不及喘,迅速将来意道出。

“最近下大雨,建伟还要上山看地,雨天路滑,一不留神从山上滚下来,腿上的骨头都露出来了。现在这个天气又不好来镇上,听说茵茵重新把医馆开起来后,希望能叫茵茵回去看一看。”

“至于能不能成,都看天意。”

吴冬梅刚想反驳这种对女儿大夫生涯极具威胁性的邀请,就听到这句话,只能无奈地合上嘴巴。

说来,建伟还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乡里乡亲,不帮忙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女儿,“茵茵,你看……”

陈茵看出母亲和大舅的为难,不在乎地粲然一笑,“反正最近医馆也没什么病人,外出就诊正好。”

“为什么没病人?”吴秋丰不解地问出声。

在他看来,雨夜求人,让人感觉为难的一是:雨夜道路难行,害怕有什么意外。二是:耽误医馆的生意,建伟一家也没多少钱出药费。

所以突然听到这话,他满是不解。

无奈,吴冬梅只能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听后,吴秋丰怒发冲天,一把揭下头上的草帽,冲着门外喊道:

“什么东西!就连我都知道痨病可以治愈,镇上的人这时候介意什么?”

“还有,杨树林那个家伙最好别让我遇上,敢威胁我们吴家人,真的是胆大包天!”

吴冬梅拍拍大哥高抬的手,自我安慰道:“反正现在说

什么都迟了。正好没生意,我们就回村吧。刚好我也觉得好久没回家,顺道把给爸妈做的棉衣带过去。”

“小妹你怎么又给爸妈做衣服?家里有我和你大嫂,你看顾好医馆和茵茵就够了。”

“怎么?我孝敬自己爸妈还不行了。”

“小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吴秋丰慌乱的声音响起。

兄妹俩忽然之间又和小时候一样斗嘴,把一旁的陈茵看得心软乎乎的。

眼见两人说的差不多,陈茵将自己的决定说出。

“既然是去看断腿,需要的东西有点多。需要准备一下,用牛皮纸包好,再密封起来,避免受雨水影响。”

“茵茵,你这安排很好,照你说的办。”

“不过,大舅,我想问一下。最近大雨突袭,镇上多了不少得风寒的人,村里应该也差不多吧?”

“唉~”吴秋丰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那是自然。只是村里的人哪里舍得钱看病,都是在家苦熬着,说是感冒发烧挺一挺就过去了。”

听后,陈茵已然在心中做出决断。

“既然村里需要药,镇上又没有病人。我就带一些急用的药材,其他就地取材,去村里义诊。”

“大舅你觉得如何?”

吴秋丰看着外甥女在黑夜中闪闪发光的眼睛,因雨水而冰冷的四肢忽然感受到无尽的暖意。

他对着陈茵明亮的双眸重重点头,“好!”

“非常好!”竖起的大拇指昭示着吴秋丰内心的感动。

吴冬梅隐隐感觉女儿这样和当初丈夫在村里做的事一模一样,当即快速行动起来。

当三人整理好一切行李,出发时,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吴秋丰背着一背篓的药材走在最前面带路,一步一个脚印,丝毫没有受到道路泥泞的影响。

陈茵走在第二位,身后背着她依据现代条件自行配备的药箱,主要储备一些急救药物和银针。

手里拎着自己的换洗衣物,据她估计,这一次在外婆家待的时间不短。

吴冬梅走在最后,拎着给父母带的棉衣、自己的衣物和家里剩下的食材。

万一去的时间久,家里的肉和菜坏了,她可是会心疼死的。

就这样,一行三人整装旗鼓踏上前往青山村的路程。

当天色转明,医馆迎来了第一个人。

金冶远远地就看见惠民堂合着门板,刚开始还以为是太早了,医馆没开门。

可是当他靠近之后,一点声音都没听到,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该不会是医馆因为镇上的流言不开了吧?

金冶万万没想到之前看起来如此镇定的陈大夫,居然会因为这个小小的挫折而退缩,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就在他摇头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在开门的李春丽发现医馆门前有人在等候,好奇地喊道:

“小伙子!你是来医馆看病的吗?”

金冶循着声音看去,摇摇头说:“不是,我就是来看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医馆不开门?”

“原来不是看病的,害我白担心一场。”李春丽拍拍胸脯,整个人的表情瞬间变得轻松。

“茵茵她们一家回村里去了。昨夜茵茵她大舅冒雨求医,这不?母女俩连消息都来不及告知,带上药和行李急匆匆就往村里赶。嘱咐我有人来医馆的话,转告一声。”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谢谢阿姨。”

不知为何,听到真相后,金冶下意识地感到庆幸。

但他隐隐意识到陈茵敢如此干脆利落地放下医馆,肯定有近期流言的影响。

想到自己心中的念头,他冲着李春丽露出习惯性的大大咧咧的笑容。

“阿姨,我想问一下,陈大夫她们村距离镇上有多远?”

“这个天,只能走路去,大约要两个小时吧。怎么?小伙子,你要追过去。”

说话间,李春丽望向金冶的目光隐隐变得挑剔起来,脑海中,金冶的模样不停与陈茵进行对比。

一番纠结之后,她不得不承认两个漂亮的孩子,看起来还挺般配的。

金冶听到两个小时的路程,眉心紧蹙,时长明显超出他的预期。

他已经让人预订好了回家的机票,耽误四个小时的话,肯定赶不上。

无奈,金冶只能暂时放弃心中的念头,转而问起医馆的电话号码。

闻言,李春丽揶揄地挑了挑眉,一脸笑意地看着金冶,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小伙子你的想法很明显哦。

她一向乐于助人怎么可能不告诉?

但可惜的是,医馆并未配备电话,李春丽只能将陈茵一家经常借用的电话号码告知金冶。

金冶接下来,请求李春丽转交自家的电话,便于以后交流。

李春丽微笑着答应对方的请求,攥着手里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望着金冶逐渐消失的背影,不禁喃喃自语。

“这个小伙子看着还挺秀气,我看好你。”

说完,她打开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转身望向青山村的方向。

此时,跋山涉水一路的陈茵才隐隐看见了外婆家的房子。

不等三人走到大路,远处自从吴秋丰自告奋勇去镇上求医而蹲守在高山上的人,一眼就发现了山脚下三个移动的身影。

当即有人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秋丰叔带着医生来了。”

紧接着就有人像是失去了支撑身体那股气似的,忽然倒在地上。

“来了就好,孩他爹总算是有救了。”

下一秒,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糟了糟了!建伟他媳妇晕倒了!”

“身下流血,不成!孩子要生了——”

“刚刚不就说了吗?不要带建伟媳妇来这里吹冷风,别建伟还没好,孩子又出事了。”

“快快快!快去叫渔婆子,她会接生。其他的下山接人,别叫大夫还没看病就累倒了。”

这一声犹如一剂镇定剂,立即将慌乱的人群拉回理智轨道上。

一群人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有的人帮忙把即将生产的柳白芸抬回家;有的人去村里喊接生婆;有的则是下山接陈茵一行人。

于是,陈茵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患者媳妇突然生产的噩耗。

即使双腿已经濒临使用极限,呼吸急促,她还是努力迈动双腿往前走。

此刻耽误一秒钟,就是在耽误患者的生命。

陈茵不敢浪费时间,到达吴建伟家门口,连水都来不及喝,循着血腥味往屋子里走。

正准备带路的吴建国一脸茫然地看着陈茵,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弟弟住在哪间屋子,难不成她以前来过自己家?他怎么没有印象。

负责拎“药箱”的吴宏跟着陈茵一起往里走。

刚进入房间,立即被里面浓重的炭火气息吓得往后退步,加上令人发呕的血腥气,一时间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吴宏下意识地眯着眼睛往陈茵所在的位置看过去,惊奇地发现对方一个小姑娘,不仅没有被吓倒,反而睁着一双大眼睛观察屋内的情况。

就在他惊讶的时候,陈茵观察到屋内糟糕的情况,果断开口。

“屋内不用摆这么多的炭火,闷热不利于患者伤口愈合。屋内气息杂乱,需要及时通风。还有,你们家里有手电筒吗?待会儿给病人缝合伤口的时候,我需要明亮的光线。”

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茵的指挥,一时间根本来不及回答。

还是吴秋丰觉得屋内的人太傻,冷哼一声:

“还没听到我外甥女说的吗?想要建伟的腿有救,就赶紧照办。人可是我特意走夜路给你从镇上请回来的。”

虽然其中有些许出入,但面上,吴秋丰装的真真的。

果然这句话后,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家里有手电筒的纷纷赶回家取。

就连吴建伟的家人都不敢反驳一句,毕竟陈南鹤给村里人留下的印象很深,医术了得。

想来对方女儿的医术也差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人还是自己请来的。

加上之前吴秋丰从镇上回来之后,一直对自家外甥女陈茵的医术极尽推崇。

众人只能听从安排。

随即,陈茵抬脚朝吴建伟走过去。

只见光线昏暗的床上,躺着一个面无血色的年轻男子,惨白

的面容在破旧的被褥上格外显眼。

顺着苍白的脸色往下看,一只小腿从被褥中伸出来,一堆不知是什么草药的糊糊盖在伤口上,混合着血液,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陈茵敏锐地发现此时伤口并未完全止血,丝丝缕缕血色顺着草药的汁液不停往下流,在床单上聚集成一滩脏污的痕迹。

通过现场情况的判断,当务之急是止血。

“屋内只留下我和我母亲,其他人离开,在外面等候,避免病人伤口感染。”

陈茵果断做出安排,瞥了一眼不断靠拢的人群。

随后看了一眼帮忙拎药箱的人,“劳烦,把我的药箱递过来。”

“哦,”吴宏错愕地应了一声,将手里的背包递过去后,理智回笼,帮忙驱赶屋内围观的人群。

不多时,屋内只剩下陈茵母女俩和病患三人。

“妈,麻烦你把包里的酒精取出来。他的伤口需要先将上面覆盖的草药取出,再消毒、缝针、用药加速愈合。”

吴冬梅以前也帮丈夫打下手,对这流程不算陌生。

当即应了一声,“妈,这就来。”

陈茵拿出消毒后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伤口表面的草药取出。

但是紧紧贴在伤口的部分,早已经连同血液粘连在一起。

为了全部除去,尽快恢复,她只能用粘有生理盐水的纱布一点点擦拭。

虽然已经很小心,但是粘连太严重的部分去除时,还是有些用力,使得已经陷入昏迷的吴建伟发出疼痛的哼唧声。

吴冬梅冷不丁听到声音,差点吓得手里的酒精和手电筒掉落。

“哎呀!建伟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太疼了,待会儿清理好就好了,暂时不会醒来。”

闻言,吴冬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继续观察女儿的动作。

当腿上所有的草药被去除,在手电筒明亮的光线下,可以明显地看到伤口情况,简直是触目惊心。

只见腿上裂开了一道接近一掌宽的伤口,并有一截腿骨裸露在外。

此情此景,吴冬梅除了截肢这个解决方案,想不到其他。

但陈茵的医治方案并非如此。

她取出根据祖师爷传授制作出的麻沸散,利落地洒在伤口上。

而后,在母亲疑惑的目光下,取出针灸包,露出里面反射出冷光的银针。

缓缓抽出银针,火炙消毒,分别对准腿上的穴位扎下去。

不多时,方才还流着潺潺血液的伤口开始收敛,仅仅有少量的血珠一颗颗从伤口边缘冒出来。

时机已到,陈茵直接上手,将腿骨按回在原位上。

吴冬梅被吓得攥紧手里的手电筒,指尖发白,可见用的力度之大。

在她一番惊心动魄的旁观下,腿上原本裂开的口子被一道细密的缝线所取代,完全看不出之前血淋淋的模样。

最后,陈茵再撒上一层帮助伤口愈合的上药,绑好绷带,整个救治过程完成一半。

由于长时间蹲在床边治疗,刚起身时,陈茵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茵茵!你怎么了?”吴冬梅忧心忡忡地问。

陈茵摇了摇有些发胀的脑袋,“没事,就是有点晕,站一会儿就没事了。”

闻言,吴冬梅紧张的心落回实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吴建伟的腿上看去。

此时,原本腿上裂开的口子已经被白色的绷带所取代,一点都看不出刚刚濒临生死危机的模样。

仅有床下堆满的沾染血液的纱布和绷带在告诉世人刚刚经历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

吴冬梅撇开眼,屏住呼吸,“茵茵,建伟现在是没事了吧?”

“如果恢复得当的话,往后行走不是问题。但一定要好好修养,按时吃药换药,短期内都需要躺在床上养伤。”

“这是肯定的,他家里人肯定都等着急了,我们赶快出去。”

紧急情况解除,吴冬梅感觉身上的重担总算可以卸下了。

两人将屋内简单收拾了一下,快步走出房门,准备向吴建伟家里人通报情况。

不曾想,刚出屋子,就听到隔壁屋子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陈茵立即联想到刚刚听到的消息,应该是吴建伟的媳妇正在生孩子。

她当即将目光放在屋外等候的三人身上,“谁是吴建伟的亲属?我有话要和他说。”

“我我我!我是建伟的大哥——吴建国。”吴建国上前一步,自我介绍。

身后的父亲吴老汉和二弟吴建党紧随其后。

由于柳白芸生孩子,家中的妇女都去旁边帮忙,仅有三个男人在外面候着。

陈茵看了一眼三人脸上的担忧,立即将诊断结果道出。

“目前,病人的骨头已经回到原位,伤口也用针缝好,正在逐渐愈合。后期调养良好的话,正常行走没有问题,但是想要干重活,我的能力暂时无法做到。”

听到这,吴老汉父子三人的心紧紧揪在一块,为儿子/小弟的遭遇感到痛心。

一个农村娃,腿伤了,不能干重活,往后可怎么活啊?

但想到与截肢、身亡的结果对比起来,好像又不是那么难受。

一时间,吴老汉的心中悲喜交加,几十年没流过一滴泪的老人,泪眼朦胧地看着陈茵,声音哽咽地说:

“茵茵,我们一家人真的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

说着,就要给陈茵跪下,还要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一起。

陈茵和吴冬梅怎么可能看着同一个村的人行此大礼,慌忙扶住三人的身体。

“哎呀!吴大哥说来我们俩还是同辈的,你这样跪下,我们家茵茵还怎么在村里做人?”吴冬梅故作生气地斥责。

吴老汉一听,顿时慌了,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

“我…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慌张,吴冬梅看不下去,连忙出声打断。

“所以,为了我们家茵茵,你们就多多在村里,或者是外出的时候,和自己的亲戚朋友多多宣传我们家茵茵出色的医术就行。往后生病多来我们医馆看病。”

“诶!”

闻言,吴老汉重重点头,迅速对着两人做出保证。

就连吴建国和吴建党都保证会和自己的岳父岳母宣传。

见状,陈茵连忙将吴建伟后续恢复需要注意的地方告知三人,并用纸张写下来。

随后,用自己从医馆带来的药材,开了一剂补血益气的方子,嘱咐对方去熬药。

“记住,三碗水熬成一碗,一日一剂。吃完这三剂,我再来复诊。”

“好好好!多谢茵茵,老二你快去熬药。”

几人以为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正准备松一口气,陈茵却再次出声。

“对了,我还需要你们去找几根笔直的木棍,把病人的伤腿绑起来。避免他苏醒后乱动,影响骨头的接合。顺道告诉产妇,他丈夫已经没有大碍了。”

“啪!”此刻经过陈茵提醒,吴老汉才留意到自己忘了什么,当即应声道:“是是是,我们这就去。”

随即,三人各自散开。

熬药的熬药,找木棍的找木棍,转告吴建伟情况的转告。

隔壁的屋子里还在不断传来产妇的呼喊声,接生婆的催促声,以及其他人的安抚声。

由于来的时间太早,陈茵根本没有吃过东西,又负重走了两个小时的泥泞山路。

再加上为病人动手术耗费心力太大,只觉得浑身软趴趴的,身体不断发出需要休息的信号。

但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休息,病人的伤腿需要她再次处理,万一旁边的产妇出现意外,也需要她伸出援手。

陈茵不停地在心中默念自己的任务,缓缓靠在门板上休息片刻。

不多时,吴建国将怀里的木棍展示出,“茵茵,这么多够了吗?”

陈茵的手在身后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够了,这次你进来一起帮忙,往后换药的时候,你也有点经验。”

说着,三人一起进入房间。

此时,吴建国才得以看见床上三弟的真容。

当看清楚那条血

淋淋的伤腿被干净整洁的绷带所取代时,他才真正地长舒一口气,看了陈茵一眼,打心底里决定:往后一定要把陈茵当做祖宗一样尊重。

陈茵没注意到吴建国的异样,她直接给母亲和对方指派任务。

一人控制住吴建伟伤腿的姿态,一人负责将木棍摆放好。

她自己则是一边观察伤腿姿势是否正确,一边将绷带绑在木棍上,牢牢地将腿和木棍绑在一起。

就在大功告成之际,一道划破天际的、绝望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嘶吼声传来。

“建伟哥!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啊——”

“不好了!不好了!产妇大出血!大出血——”

第18章 义诊

渔婆子抬着血淋淋的双手,发出慌乱的喊声。

一旁陪同生产的吴奶奶更是浑身颤栗,她原以为小儿媳喊出这一声孩子已经生出来了,低头一看,竟然只看见一只小手。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骇人听闻的传说。

但很快,近些年村支书一直在村里宣传的打倒封建迷信活动,又让她的理智回笼。

此刻,吴奶奶已经来不及考虑小儿媳是死是活,她的心全被那一只攥紧拳头的小手牢牢牵引。

紧迫的时间让她来不及思考更多,只能死死地扒拉接生婆的手,声音颤抖地问:

“渔婆子!渔婆子!现在是不是只能把孩子从肚子里剖出来?”

剖腹产这种事她也是从村里人嘴里听说的,说是城里很流行。

渔婆子一听,顿时乱了神,“我怎么可能会割人肚子!你去问城里人…城里人……”

在说出这三个字后,两人的脑海中都冒出一个相同的名字——陈茵。

此时,陈茵正在为吴建伟固定伤腿,面不改色。

但是身旁两人,尤其是帮着抬腿的吴建国,差点一个不小心将手里的伤腿抛下,想要起身查看情况。

“冷静!不许移动。”陈茵头都不抬一下,出声警告。

冷静的声音瞬间将吴建国慌乱的情绪镇住,他忐忑不安地望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真…真的不去看看吗?”

“但手里的腿一不小心,往后连走动都是问题。”

话音刚落,陈茵立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绑好最后一个绳结。

“我去旁边看看,你们当心点他的腿,放好再跟过来。”

说完,陈茵利落地拽起药箱,快速往血腥味更浓的屋子走去。

刚出门,正好与前来找寻帮助的吴奶奶撞在一起。

吴奶奶下意识地想要用自己的双手拉着陈茵乞求,可刚抬起手,就被上面沾染的血色吓退。

她惨白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血色,哭丧着一张脸乞求,“茵茵,我家小儿媳也不好了,麻烦你快去看看。”

“您放心,我就是来看嫂子的。”

“好好好!在这边,我给你带路。”

刚靠近,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看着就知道大事不妙。

陈茵快跑跟上迅速进入屋内,就听到接生婆传来的紧急信号。

“不好了不好了!我看孩子的手都发紫了,该不会孩子也救不回来吧?”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和吴奶奶一起进屋的陈茵,双手立即紧紧抓住陈茵,希望此时唯一的大夫能够给出救治方案。

“大夫!你快看看,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母亲脱力,就算是我把手重新塞回去,也没有再生出来的力气。”

闻言,陈茵低头看了一眼产妇下身。

横生倒产,气血两虚。

她明白此时已经是产妇和孩子最危机的时刻,当即取出纸笔,唰唰写下一剂转天汤①。

转天汤以人参为君,补气;加上川芎、当归为臣,补以血;再加升麻和牛膝、附子为佐使,补充气血得以催生效果。

“快将上面的汤药熬煮给产妇喝下,才有力气生产。”

吴奶奶接过纸,声音颤抖中带着一丝喜悦,“茵茵,你是说…你是说柳儿还有的救。”

“如果再耽误时间的话,我也说不准。”

“好好好!我这就去熬药。”

等吴奶奶离开,陈茵立即将目光转向屋内唯一剩下的人——渔婆子。

“渔奶奶,我需要你的帮助。”

“小陈大夫你说。”渔婆子看到陈茵冷静的眼神,慌乱的心一下子镇定下来,等待对方的指挥。

陈茵再次取出银针,火炙消毒,对准产妇的隐白、承山……命门等止血穴位刺入。

在渔婆子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产妇身下淋漓不尽的血色隐隐有停下的趋势。

就在她好奇地想要继续凑你观察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趁现在,将孩子的手塞回去。”

渔婆子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我马上做,”飞速地将孩子的手塞回肚子里。

看着开始恢复到正常流程的产子环节,她的心终于可以从嗓子眼退回肚子里。

“接下来呢?”

闻言,陈茵熄灭打火机,“刚刚我听您的意思,您可是会胎儿回转的办法?会的话,待会儿用药、施针使产妇苏醒后,需要您帮助胎儿头朝下,尽快生产。”

“会会会!”渔婆子激动地答道。

“要知道,十里八乡的人都是我接生的,胎位不正我也会回正,但仅限于生产之前。爱惜媳妇的人家,都会请我提前两天检查胎位。”

说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床上虚弱的柳白芸,担心陈茵误认为自己夸大,连忙补充道:

“但仅限于足月生产,并及时通知我。今天的情况,小陈大夫你也知道……”

陈茵在救治吴建伟的时候,听了一耳朵,不由对渔婆子点点头。

渔婆子看到点头的动作,差点激动地跳起来。

但看到现场的环境,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继续将目光放在生命垂危的柳白芸身上。

不一会儿,吴奶奶端着熬好的转天汤出现。

陈茵立即嘱咐两人,“待会儿我施针将产妇唤醒,婶子你尽快将汤药喂下去。渔奶奶则是在产妇汤药喝完的瞬间,立即帮助腹中的胎儿转向,速度一定要快,不然两人都很危险。”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地回道。

陈茵再去取出银针,对准水沟穴刺入。

随着刺入的深度越来越深,柳白芸的睫毛开始微微抖动。

就在陈茵停手的一刹那,柳白芸缓缓睁开眼睛,但其他什么动作都无力做到。

只见她瞳孔逐渐缩小,渐渐看清床边三人的模样。

由于长时间的脱力和疼痛,她对身体的感知已经到达了一种麻木的程度。

当她感受到身下隐隐传来的疼痛,脸上立即浮现出惊恐的表情,气若游丝地问:

“妈,孩子没有生下来吗?”

吴奶奶知道此时不是说这个话的时候,她缓缓靠近小儿媳,解释道:

“这是茵茵特意给你熬的补气血的,只要你喝下去,就可以和建伟一起看着孩子长大。”

闻言,柳白芸还以为是孩子已经生下,努力张开嘴巴。

吴奶奶不忍看儿媳虚弱的模样,想起陈茵的话,直接用手帮助柳白芸张开嘴,将手里的转天汤直接灌下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的时候,陈茵的声音响起。

“劳烦婶子再去煮一碗,待会儿还要喝。”

此时,渔婆子已经行动起来,看准时机,直接将双手搭在产妇的肚子上。

柳白芸感受到肚子上的触感,缓缓抬起头,看见凸出的肚子,积聚的心气顿时卸了大半。

陈茵一看,顿时明白产妇的恐惧和懊恼。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梦中经历,

直接斥责想要退缩的柳白芸。

“你想要独死,想过断腿的建伟哥要怎么养活一个体弱的孩子吗?”

“一个出生就没有母亲的孩子,你知道村里的其他孩子会说她什么吗?”

“我看你就是自私自利的一个人,完全没有刚刚嘶吼的那么光明正大!”

“银针已下,转天汤已喝,你现在完全有力气将孩子生下来。但是你想要怎么做,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渔婆子不明白陈茵为什么突然生气,双手紧紧按住柳白芸的肚子,语气温和地劝导。

“小陈大夫说的,话糙理不糙。白芸,你可不要辜负我们的努力。小陈大夫可是把带来的人参都给你吃了,你是不是感觉身上力气回来了,赶紧用力把孩子生下来。”

柳白芸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陈茵,双手攥紧身下的褥子,咬紧牙齿。

“我才不要孩子背着克亲的名声!”

“啊——”

随着一声嘶吼,小小的人儿就这样出现在渔婆子的双手上。

由于长时间的缺氧,孩子面色紫绀,显然不大好。

渔婆子不敢相信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孩子就此没了气息,一手紧紧托住孩子的身体,一手用力地往孩子屁股拍打,嘴里还不停地催促:

“孩子!快哭呀!快哭呀!”

有那么一瞬间,渔婆子自己都快哭出来了。

陈茵快速从包里抽出银针,只见唰唰几针落下,气音封闭的孩子发出弱小的哭声。

“呜呜呜呜!”

渔婆子当即喜极而泣,“哭了就好,哭了就好。”

随即,她看向床上的柳白芸,快步上前,一脸喜气地说:“快看看孩子,可爱着呢。”

柳白芸面含微笑地看着身旁躺着的小人儿,对着陈茵和渔婆子不停眨眼睛。

陈茵确认柳白芸见过孩子后,取出孩子身上的银针。

然后再次对着柳白芸用针,帮助她尽快恢复。

渔婆子则是将怀里的孩子处理好,包在准备好的小被子里,抱出去,让等候已久的亲人们看一眼。

由于气血亏损过多,在喝下第二碗转天汤后,柳白芸渐渐睡了过去。

陈茵走出房门,将开的两个方子递给吴家人。

“这上面有两个方子,一个是给产妇补气血黄芪桂枝五物汤化裁②,一个是给婴儿益气温阳、调补脾肾的补肾地黄丸加减③。”

“用药方法已经在药方上注明,你们尽快熬煮,等产妇苏醒喝下。”

“诶诶诶!”

吴老汉激动地将药方接下,嘴唇上下抖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对陈茵表达心中的感谢。

不等对方开口,陈茵眨了眨眼,抬手看向一侧的母亲。

“我有点饿,还有点累,先回外婆家吧。”

吴冬梅看着嘴唇发白,甚至干到起皮的女儿,心疼的应声,“妈这就帮你拎着东西一起走。”

说罢,她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扶着陈茵往外走。

吴建国一家很想挽留陈茵,直接在自家休息多好,还不用再多走一段路。

但想到家中乱七八糟的,到处是血腥气,不好留人。

当陈茵走到院子门口时,转身说了一句,“药材都在我外婆家那里,你们取药的时候喊家里的人帮忙就行。”

“小陈大夫你快先去休息,这些事不用麻烦你。”

回到外婆家后,陈茵先是吃了一大碗的豌杂面,而后迅速躺在母亲曾经的房间里,沉沉睡去。

和她一样的还有吴冬梅和吴秋丰,三人这大半天下来,累惨了。

等陈茵从睡梦中醒来时,天色昏暗,估计已经是傍晚七点左右。

她坐起身,惊讶地发现身旁空荡荡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她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吱呀——”

陈茵刚推开房门,立即被院子里十几双眼睛锁定。

吴冬梅喜欢地看着女儿,“茵茵,你醒了。正好饭菜也做好了,快来吃饭。”

陈茵不少意思地抓了抓脸,目光看向家中的老人,“外公外婆,我起晚了,耽误你们吃饭了。”

“哪有!我们平时也是这个时间吃饭,快点来!外婆做了你最喜欢的腊排骨火锅,今天大家热热闹闹吃一顿。”

外婆哪里能容许外孙女说这种,热情地招呼着。

陈茵脸上的笑容情不自禁流露而出,快步上前,在大家留好的空位上落座。

即使炎炎夏日,也无法阻挡东俞人吃火锅的热情。

到了餐桌上,一家人什么事都不聊,只专心于眼前的火锅。

一顿饭下来,陈茵只觉得大汗淋漓,浑身畅快不已。

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手边摆放着自家种的西瓜。

吴秋丰手里破开西瓜,积极地介绍道:

“今年家里种的西瓜很好,一个个可甜了,茵茵你快尝一尝。”

陈茵看着比自己脸还要大的西瓜,红彤彤的果肉蕴含着香甜的汁水,她果断落下一大口,清脆的声音从牙齿传导到大脑。

再加上西瓜用井水湃过,凉滋滋的,一口下去,快活似神仙。

“大舅,西瓜很甜!”陈茵吃下一口西瓜,立即给出高度评价。

闻言,吴秋丰笑得看不见眼睛,继续给其他人分西瓜。

当天空被弦月取代,众人才开始谈论今天吴老汉一家发生的事。

外婆心疼地摸摸陈茵的后脑勺,“今天真的是把我们茵茵累坏了,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还没休息,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治断腿、接生,晚上得好好休息才行。”

“茵茵姐跟着小姑一起回家的时候,把我都吓坏了。”吴鸣凤在一旁补充。

吴青鸾也跟着一起点头,此时看向陈茵的目光中还带着担忧。

陈茵不忍再看大家担心下去,脸上展露生机勃勃的笑颜。

“就是突然一下子耗费过多心力,睡一觉后,我已经完全恢复了。更何况还有外婆准备的好吃的,现在更是精心充沛,再来病人也能看。”

“傻姑娘。”吴冬梅没好气地给女儿一巴掌。

众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偷笑出声。

笑声过后,吴秋丰他们不再担忧陈茵的身体,却又开始担心今日诊费的问题。

毕竟吴老汉一家的经济情况真的很差。

如果不是担心孩子出生后没钱,吴建伟又怎么可能冒雨上山看地,那地里种着他们家为数不多挣钱的芝麻。

马上就是芝麻熟透的时间,突然大雨,本就影响收成,还必须尽快排水,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不管懂不懂医,吴秋丰他们都知道诊费不低。

加上建伟他媳妇生孩子还用上了人参,十分昂贵的中药材。

估计这次诊治下来,倾家荡产都不为过。

陈茵听着大舅舅的话,再一次认识到祖师爷的话有多深刻:最大的病是穷病④。

如果不是穷,吴建伟一家怎么可能不直接冒雨将其送医?

柳白芸又为何会选择在简陋的环境下生产?

这一切过于沉重和庞大,并不是陈茵一人能够改变的,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免费为大家诊断。

“大舅,来时我就说了,此次回村,是给大家义诊的,诊费自然不收取。但是药材费,我还是要收一个成本价,不然医馆的经营会成为问题。”

此言一出,瞬间在众人的心中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义诊?”

“不收费?”

“但吴建伟他不一样,我是被人嘱咐特意去请你来的。”吴秋丰不敢置信地说。

陈茵微微一笑,显然不将这一切放在心上。

“正好回村义诊,建伟哥和白芸嫂子恰好是我遇上的前两个患者而已。要是我收了钱,明天在村里开启义诊,谁还会相信我的话?”

“啪!”吴冬梅拍了一下大腿,“就按茵茵说的办,独独收一个人的钱,村里人怎么看我家茵茵。”

“更何况以前南鹤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病的,茵茵只是继承她爸的遗志而已。”

听到陈南鹤的名字,长辈们的情绪都有些

不对劲。

吴外婆瞥了一眼大大咧咧的女儿,直接一锤定音。

“就照茵茵和冬梅说的办,别叫人看轻喽。”

“行。”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同时,众人也从刚刚陈茵的话里,听到她明天就要开始义诊的事,纷纷热情地安排起来。

“义诊的话,直接在家里的院子坐诊吧。正好可以歇在树下,吃饭喝水也不会耽误。”

“我看行,正好把鸣凤她们屋里的桌椅搬出来使用。”

作为当事人,吴鸣凤对母亲的安排没有一点意见,但她也说出自己的一点小疑惑。

“但是我看茵茵姐带回来的药似乎不剩多少了,看诊要怎么开药呢?”

经历过那个时期的吴秋丰等人相视一笑,直接当谜语人。

吴鸣凤不明白大家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心中愈发困惑。

陈茵不忍看大家继续卖关子,直接戳破其中奥妙。

“鸣凤,你问的这个问题特别好,药材我的确实没带多少回村。一是:我们三人力气有限,雨路爬山,带不了多少。二就是:其实我们日常生活中,就有许多随处可见的中药材。”

话音未落,陈茵脚下的树根揪出一颗车前草。

“鸣凤,你平日里叫它什么?”

吴鸣凤虽然不理解陈茵的意思,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道:“车轮菜呀,就是茵茵姐你摘的这颗有点老,不好吃了。”

“但是在中药材里,它叫做车前草,具有清热利尿,凉血,解毒的效用。可以治疗小便不利、暑湿泻痢等病症⑤。”

随着陈茵话音落下,吴鸣凤的双眼中装满了震惊。

她是真的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车轮菜,居然还能给人治病。

此刻,她不仅是为陈茵渊博的知识而震惊,也在为中医的博大精深而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