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对上家属一头雾水的眼神,立即用对方能够理解的语气描述。
“简言之,就是孩子在之前的腮腺炎爆发中,也被传染到了。但是患者更为严重,其病毒不止作用于常见的部位,而是直达大脑。”
“按照你们熟悉的病症名称来说,孩子得的是暴发型脑炎。其发病之快,发病之严重,是常人难以预计的。”
话音未落,官巧月濒临崩溃的内心再也压制不住悲伤,当场发出悲鸣。
“啊——”
“我们家晓军才六岁啊!怎么偏偏得了这种病?”
如果不是杨云湘手疾眼快,估计官巧月要直接瘫软,倒在地上。
其他人听到棚子里传来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甚至有好事的,直接朝着几人的方向走过来,嘴里还对陈茵几人的身份擅自揣测。
“我看老马家的儿媳妇肯定是被骗了,不过就是感冒呕吐罢了,之前又不是没有过?”
“村里的孩子皮实,硬是要去浪费钱。”
“我和你们说,中医就是这样的。只要你们去看病,都把你说的非常严重,然后推销自制的上好祖传秘方,狠狠宰你一刀。”
“诶?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该不会是被骗过吧?”
“去你的!”
……
一群人打着哈哈,来到了木棚前,准备看看热闹。
官巧月在几人的脚步声中回过神来,双眼焕发出神采,迫不及待地想要向陈茵寻求答案。
一抬头,却看到陈茵和身旁的医护人员开始给银针消毒的动作。
刹那间,官巧月感觉到身体突然出现了一股可以支撑身体的气,迅速直起身。
“大夫,既然你已经判断出孩子的病,肯定可以救活的,对不对?”
“别着急,我现在就给孩子用针。”
陈茵对上官巧月急切的眼神,轻轻点头。
下一秒,整个人身上爆发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势,配上她沉静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放缓呼吸,不敢打扰。
陈茵取出消毒后的银针,分别用银针重刺患者的十宣、十二井、十足趾、百会、大椎出血①。
母子连心,官巧月看到陈茵的动作,夹紧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前来围观看热闹的,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忍不住屏气凝神,不敢呼吸。
陈茵丝毫没有受到大家目光的影响,继续拿出银针,对准双手中缝穴刺泄粘液、黑血①。
在看清楚陈茵用针刺入后,指缝中流出来的东西时,官巧月和村里人都忍不住被震惊的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们根本不敢相信,人的手指缝里,竟然能流出这种东西。
特别是黑色的血,一看就知道不正常。
在她们朴素的印象中,只有中毒的人才会有黑血。
那么晓军……
官巧月这一刻既紧张,又激动。
不敢相信儿子竟然真的是腮腺炎病毒入脑,却又正好遇到一个好大夫。
而刚刚还在污蔑陈茵的村民们,再也说不出一句不好的话,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陈茵的动作。
就在陈茵刺入最后一个指缝,将体内的脏东西泄出来时,孩子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抽搐的动作停止。
眼睛敏锐的,还能看到孩子眼睫毛微微颤动。
“你们快看!晓军动了,动了!”
“哪里哪里?”
“眼睛眼睛——”
话音未落,马晓军躺在桌上,缓缓睁开双眼,把一种外人惊的不行。
齐闻仲他们虽然也很惊讶,但长期以来,陈茵经手的病人就没有一个不治好的。
对于眼前的场景,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底。
但午场村的村民们可不知道,嘴里惊喜的喊声就没有停下来过。
官巧月更是直接一个猛扑,紧紧地抱着孩子不放,恨不得将孩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马晓军头昏脑胀,感受到呼吸困难,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杨云湘连忙把家属拉回来,大声提醒道:
“家属!家属,别抱的那么紧,孩子呼吸不顺畅了。”
终于,在杨云湘的大声呼喊下,官巧月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连忙收回手,双眼含泪地看着儿子,哽咽地喊道:
“晓军∽”
“妈,我有点不舒服。”马晓军低声呢喃。
官巧月一听,刚刚放松的神经迅速绷紧,急切地追问:
“哪里不舒服?和妈说,妈妈一定会治好你的。”
陈茵看着患者和家属赫然将她这个大夫忽略的一干二净的举动,什么都没说,继续手里的动作。
当她将一份写好的药方和服用注意事项递给官巧月的时候,对方都还没反应不过来。
“我们是从外地赶过来的,药材有限。”
“这瓶是我们医馆自制的羚麝止痉散和玉枢丹,按照上面写的方法服用。后面这副以生石膏为主的方子,由于药材限制,我只能开个简方。”
“孩子用药后体温下降,可以移动时,尽快将孩子转移到装备齐全的医院。”
说完,陈茵对上官巧月懵懂的眼神,“你听清楚了吗?”——
作者有话说:①《李可老中医急危重症疑难病经验专辑》
第139章 随队
与此同时,齐闻仲将他们从医馆带来的药递给官巧月。
官巧月脑袋点的恨不得甩掉,表达迫切的信念,迅速接过陈茵手里的方子,以及齐闻仲手里的药瓶。
齐闻仲看家属接过药,紧跟着提醒道:
“按照药方,去找我们魏护士抓药,那边请。”
官巧月跟随着齐闻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上魏护士微笑的脸庞,迅速挪动步子。
期间,围观的村民们也反应了过来,这群看着年轻,并且自发前来救援的中医们,竟然是有真本事的。
说坏话的时候,谁都会说,但是有利可图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放过。
一群人哪里还顾得上看马晓军后续的治疗,全都着急慌忙地去告诉亲戚朋友这个好消息。
“快快快!你之前不是说小妹不舒服吗?快带去看病。”
“晓军那孩子也是发烧,但是我听那个大夫说,是不一样的病,也会发热,赶快带孩子也去看看。”
“别看年轻,那个女大夫还是有点本事的,抓紧去看病,别轮到我们的时候没药了。”
……
一群人火急火燎地来回跑,冲到陈茵她们面前。
一看这么多的人来看病,齐闻仲也不再继续从旁协助,而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看诊。
周雪问也一样,取出脉枕,放在桌上。
如此一来,前来看病的人,一眼就能够分别出在场一共有三名大夫可以看诊。
就在大家伙儿冲到陈茵面前,犹豫要选哪一位大夫看诊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官巧月震惊的喊声。
“不要钱!”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多浪费时间,只要抢到一个大夫就是好的。
魏护士对上官巧月不敢置信的眼神,肯定地点点头。
“我们是来救援的,自然是免费提供医疗服务。如果家属你待会儿熬药的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继续向我们寻求帮助。”
此刻,官巧月感动的都快流泪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谢谢!谢谢!我代我们全家都谢谢你们!”
官巧月双手紧紧攥着得来不易的药,连连鞠躬。
如果不是魏护士将人拉起来,提醒赶紧给孩子熬药,才会病愈,估计还要在继续鞠躬下去。
离开前,官巧月抱着孩子,看向身旁叽叽喳喳的人群,下意识地向魏护士打听消息。
“你好!我想问一下,给我家孩子看诊的大夫叫什么名字?”
“那是我们医馆的陈茵陈大夫,也是我们医馆的负责人。”
“陈茵陈大夫。”
官巧月默默地将这五个字刻进心里,带着孩子离开。
另一边,急躁的人群终于在杨云湘的嘶吼声,以及部队官兵的指挥下开始正常看诊。
齐闻仲之前陪陈茵不知道下过多少次乡,参与过多少次义诊,对于眼前的场面还算是能够接受。
周雪问就没参与多少,主要是她来到惠民堂的时间有点特殊。
眼前的场景,让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来到了急诊一样。
只不过中医一贯是不参与急诊工作的,她只是实习和规培的时候看了几眼,也觉得头皮发麻。
面对急躁、庞大的人群,周雪问明显有些慌乱。
陈茵将身前病人的信息记录好,留意到周雪问表面平静下的波动,将身体朝旁边靠,低声安抚。
“不要紧张,就和平常看诊一样,只要记得我来时的提醒进行。”
“嗯。”
周雪问点点头,轻吐一口气,正式开始看诊。
身旁的陈茵也继续自己的动作,进一步地询问病人身上的不适。
“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点头闷闷的,偶尔还有点喘不过来气。之前借部队的体温计量了一下,是发烧了。”
病人一手捂住额头,有气无力地回答问题。
陈茵点点头,继续追问:“口干吗?胃口怎么样?小便大便的情况?”
听到有针对性的提问,尤其是说中的部分,病人的精神似乎都好了一点,兴致勃勃地回答问题。
经过一系列的诊断,陈茵确认患者得的是最普通的风寒。
药材有限,必须用到最关键的地方。
加上此行她们几人的承重有限,带来的都是一些平日里见不到,或者是需要炮制之后才可以入药的药材。
对上病人发光的眼睛,陈茵简单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您放心,这病就是最普通的风寒。刚刚吃过西药,或许是药效还未起效果,您可以等一等。如果等到晚上依旧发热,您可以用生姜加葱白煮水服用。”
由于马晓军的事迹在村民们口中肆意传播,传到眼前病人的耳朵里不知道变化了多少。
他来看病是为了恢复正常的,就给自己开点生姜和葱白煮水?
病人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耳朵出错了。
不止是他,身后和病人贴的很紧的排队人群也一样,不敢相信来看病就给开这种药。
甚至有的忍不住恶意揣测,开始在人群中低语。
“我看肯定是这群大夫不舍得给我们用药,才开这种佐料来糊弄我们。”
“我看是多想要点钱,只要老秦表达愿意多给钱,肯定能开特效药。”
“那刚刚马家的媳妇为什么不收钱?该不会是托儿吧。”
“我看很像。”
“很有可能。”
……
老秦听到身后的议论声,总算是把被陈茵震飞的脑子找回来。
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什么折腾,不就是花点钱吗?
当即从口袋里抽出一沓各种面值的钱,压在桌上,气势汹汹地说:
“医生!我有钱,你给我开点好药,我这昏昏沉沉的,万一一不小心摔进水里怎么办?”
对于眼前的场景,陈茵熟悉的几乎不需要反应,直接表明态度。
“我们是自发救援队伍,也可以说是我们惠民堂的义诊队伍,不收钱。”
“怎么?花钱看病也不要!”
老秦还真就不信了,蛮横地拿起钱就向往陈茵桌上的手塞进去。
陈茵迅速收回手,进一步解释道:
“我们义诊真的不收钱,就算是你想买,我们也没带生姜一类的散寒解表药材来。”
这下子,老秦是真的死心了。
不过心底里也冒出一股隐秘的欣喜感,原来还真有不要钱的大夫看病。
他不好意思地将桌上的钱重新塞回口袋里,对着陈茵不好意思地鞠躬致歉。
“抱歉,是我们误会了,误会了。”
排在队伍后面的人在接二连三的验证下,也开始相信陈茵她们队伍是真的好心人,是真的来为大家免费服务的。
一个个嘴里的好话,像是不要钱似的塞进陈茵她们的耳朵里。
周雪问也在大家的好态度下,渐渐熟练义诊的看病方式。
陈茵她们在旭川救援义诊行动正常开展。
另一边,匆匆集结自家物资的温年,带着一大堆的物资驰援东俞。
他率先到达市区,和政府的人进行联系,由最了解地区受灾情况的部分负责分配,总比他自己来要好。
物资分配好后,温年第一时间给惠民堂打去电话,想要了解陈茵的事务安排。
打过去,自然是柳梦溪接的电话。
当得知陈茵自发组织一支医疗救援小队前往旭川镇,温年当即决定,他也要跟着物资分配的队伍前往旭川。
就这样,在陈茵耐心地为午场村的村民们看诊的时候,温年正在悄悄赶来。
经过小半天的看诊,聚集在此地的大部分村民都得到了准确的诊断。
由于陈茵她们不收钱,村民们感谢她们的最好方式就是送去自家的饭菜。
“陈大夫,你们真的是辛苦了。这是我们提前撤离时从家里带来的腊肉,配上随便挖的一点野葱,你们也吃一点。”
“这是我们家自己腌的萝卜,无论是配粥还是下饭都好吃的很。”
“我们家还剩点过年做的年糕,用油煎过,又香又脆,周大夫你一定要多吃一点。”
……
众人的热情几乎快要将陈茵她们淹没。
周雪问和杨云湘她们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医术的魅力。
尤其是和刚到时,村民们时不时投来的戒备眼神比起来,此时的温馨氛围快要将她们溺死在里面。
眼见桌上的饭菜越来越多,她们几个人肯定吃不完,陈茵连忙站起来拒绝。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就六个人真的吃不完。”
齐闻仲也跟着一起劝导,“大家受灾,吃的本来就不多,千万不要客气。”
终于,看着琳琅满目的饭菜,后来的村民总算是收回手里的东西。
但是想要她们就此放弃那是不可能的,今天轮不到自家,明天肯定可以。
就这样,第一天看诊结束,陈茵她们自己带来的干粮,根本没有吃进肚里的机会。
夜深,所有人都进入梦乡,只有负责值守的士兵瞪着一双大眼睛,观察周围的情况。
翌日凌晨,一声巨响,将所有人从梦中惊醒。
“轰隆隆——”
巨石从山上滚落,砸在水里,引起巨大的浪花声。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所有躲在棚子里睡觉的人都惊醒了。
陈茵也不例外,并且觉得和之前医馆旁边的人家很相似。
她从地上爬起来,打开门,观察外面的情况。
部队官兵们的反应更快,一下子就找准了滑落巨石的山体。
之前笔直的翠绿山峰,像是被什么削了一块似的,在手电筒的照耀下,裸露出内里红色的土壤。
由于刚刚的突发事件,谁也不敢安眠,死死地盯着外面的动静,直至天亮。
在能够看清楚外界的时候,陈茵甚至听到了起此彼伏的吐气声。
又是无事的一夜。
经过昨日的抢险和救援,午场村聚集在此地的村民可以说是安全。
陈茵她们上午也只是就部分不放心的村民继续看诊,有些陈年旧疾,在她们的治疗下舒服不少。
受灾的人还很多,陈茵她们肯定不能再一个地方久待。
傅启明他们也一样,领导安排他们负责午场村,不能忘记其他聚集地的午场村村民。
他看出陈茵也有了离开的意思,当即找到人,表达内心的想法。
“陈大夫,你们现在也在准备离开了,是吗?”
“这里的村民都已经看过病,其他受灾的人还不知道怎么样,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
“既然如此,陈大夫你们跟我们队伍一起怎么样?”
“你们允许的话,自然是最好的!”
跟随部队救援队伍,陈茵她们就不用担心孤立无援、山路难行。
傅启明听到陈茵的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经过一天一夜,原本可以供人通行的路已经被洪水淹没。
所以,这一次陈茵她们需要跟随着部队的步伐,沿着山路往前走。
傅启明作为带队者,拿着旭川镇的地图,将午场村的详细情况看清楚,指着提前规划好的集合区域制定前往路线。
一群人走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两腿就没有干过。
跋山涉水,越过一处处小型的山体滑落区,终于来到靠近溪流的一处聚集地。
远远的,陈茵就在山头看见袅袅炊烟在半空中飞扬。
还有那无法忽视的,在一片绿意的世界中混浊金黄的溪水。
不少人聚集在溪流旁边的空地上,此处地形开阔,有被淹没的危险,但也算难得的大型开阔场地。
如果说部队官兵的迷彩服在山底中可以融为一体,那么陈茵她们的白大褂那就是山间的显眼包。
不只是她们看见了村民,村民们也看见了缓缓靠近的人群。
当看清楚其中还有部队官兵的时候,被暴雨侵袭的村民们,忍不住发出欢呼声。
“来人了!来人了!”
“是部队,是人民子弟兵,我们有救了——”
“还有大夫,我们家老章的腿,总算是有救了。”
最后一声带着悲痛的哽咽,熟悉的村民们听着都忍不住落泪。
心想:是啊,总算是有救了。
由于溪流的阻隔,陈茵她们必须要越过溪流前往救援,傅启明他们拿出充气艇,准备渡河靠近。
陈
茵当然也要跟着一起,救人必须争分夺秒。
傅启明面对陈茵坚定的眼神,没有说出劝阻的话,只是默默将陈茵穿在身上的救生衣绑的更紧。
溪流的宽度不知道比正常时扩大了多少,以前供两侧通行的小桥早已经淹没在水中。
陈茵一手攥着背包,一手紧紧抓住充气艇上的把手,在湍急的溪流中,不管靠近人群。
村民们看到不短靠近的充气艇,纷纷走到岸边,想要帮着抓住充气艇。
傅启明他们看见这一幕,心不自觉地紧张,扯着嗓子大吼。
“老乡们,退远一点,小心掉下去。”
“我们自己能下船,别靠近!”
第140章 断腿
听到吼声,副书记祝航连忙张开双手,拦住激动的村民,缓缓往后退,嘴里喊着,“听部队指挥!”
村民后退,傅启明他们这才划着充气艇靠近岸边。
充气艇触岸的那一刻,傅启明更是直接从艇上跳下岸,干脆利落的姿势让人眼前一亮。
站在岸边,他先将充气艇固定好,一手拉着充气艇,一手往里面伸。
“陈大夫,你慢慢下来,我扶着你。”
“多谢。”
陈茵伸出手,紧紧握住傅启明递来的手,小心翼翼的挪动。
实在是脚下的充气艇一点都不安分,她的每一步都能引起一阵颤抖,每一次都有种岌岌可危的感觉。
如果不是有一双手支撑,估计都不敢站起来。
双脚触地的那一刻,陈茵紧张的心缓缓落下,松开手,将身上的救生衣脱下,递给傅启明。
“傅队长,您拿回去渡河。”
傅启明接过救生衣,看了想要靠近却被拦住的村民,忍不住提醒一声。
“陈大夫,你小心点,我们只留十来个人在这,其他的帮忙还要转运人。”
陈茵点点头,目送充气艇离岸。
部队的上岸自然是打听这个地方的村民受灾信息。
而陈茵她们,迎来的就是家里有生病的村民。
她敏锐的注意到,在村干部松开手的刹那,朝她奔来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给一个中年女子让路。
对视的一瞬间,陈茵立即停下步子,站稳身体。
下一秒,一个人影直接朝她扑过来,沉重的压力差点将她直接扑倒在地。
周雪问和杨云湘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迅速将人从陈茵身上扒开。
杨云湘用尽全身力气禁锢手里的胳膊,劝诫道:
“有什么事直接说,别伤到我们陈大夫。”
“抱歉抱歉,”意识到自己差点干了一件蠢事,齐婶自责地连连鞠躬,身上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见到家属平静下来,杨云湘和周雪问缓缓松开手。
陈茵轻轻咳两声,问道:“患者在哪?是什么病?”
“医生,你们快救救我家老章,他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玩意儿,都说了别惦记家里那点东西,先顾人再说。”
“可他偏不信,为了家里过年还没吃完的腊肉、腊肠,硬是偷偷回家。石头砸下来,屋子塌了,他也被埋在下面。”
“村里人一起救,才将人从里面挖出来。现在腿…眼看着是不行了,大夫,你一定要救救他。”
如果不是杨云湘和周雪问还站在她身边,估计齐婶要直接跪下。
情况紧急,陈茵也顾不了那么多,给了其他人一个眼神,拉着齐婶带路。
很快,她们就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小棚子里,发现了齐婶男人的身影。
患者整个人面色通红,口中无意识的呓语,被死死地绑在由几块木板和石头搭建而成的床上。
齐婶注意到医生的动作,连忙解释道:
“他实在是太痛了,就算是昏迷,也忍不住朝腿伸手,我只能叫人帮忙把他绑起来。”
这种临时做法,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陈茵点点头,将目光转向患者受伤的右腿上。
及时现在伤口的血色隐隐止住,但依稀可以从伤口暗红色的面积,以及断裂的裤腿看出,患者伤到的部位有多严重。
显然村民们为了辅助止血,已经用粗浅的知识和手法,将采来的小蓟碾碎止血。
庆幸的是时间不长,不然陈茵也无法保证患者的小腿是否能够留下来。
而且需要截肢的话,现场显然没有条件,她们也无法做这种大手术。
思索片刻,陈茵叫家属先离开,迅速对接下来的急救做出安排。
“周大夫,你来止血。”
“齐大夫,你辅助麻痹。”
“杨护士,你将我们带来的急救药品取出来。”
……
与此同时,陈茵拿出自制的麻沸散,放在一旁。
陆陆续续一些看起来似乎与中医格格不入的器械,整齐划一地摆放在一旁的桌上。
简陋的空间,满是细菌的简易手术室就此形成。
陈茵先对患者进行检查,发现伤者身体的温度实在是太高。
如果再没有什么消炎和去除腐烂伤口的手段,患者别说保住小腿,恐怕小命不保。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手段。
感知到陈茵身上蔓延开来的压力,其他人手里的动作都不自觉放轻,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在正式进行手术之前,陈茵还将带来的责任书和同意书递给家属。
“我们是私人医馆组建的小队,现在开展救治,是一种极其冒险的行动,对我们医护人员的风险很大。所以这里有些东西,需要你先签字,签字之后,我们再开始。”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齐婶有些不知所措。
不只是她,就连齐闻仲他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在此之前,重来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也没有见过陈茵脸上的表情如此严肃。
只有在大医院工作过几年的周雪问,如释重负地从胸口吐出一口气。
她刚刚真的担心陈大夫为了救治伤者,不管不顾,冒着职业的风险进行手术。
现在看来,陈大夫心里还是有数的。
齐婶看着责任书和同意书,犹豫不决。
陈茵只能将最严重的后果告知对方,“首先我们是中医,擅长的不是这种创伤面极其大的手术治疗。”
“但如果伤者不能在8小时之内进行手术,别说小腿,就连性命都会出现问题。”
“什么!”
齐婶的心一下子乱了,很想要找个人出主意,可周围的人听到陈茵的判断,纷纷避开眼神。
刚刚有些人看见陈茵拿出来东西,还以为是要逃避责任。
现在一看,别说医生,
他们也不想沾染上一点。
齐婶观察到大家躲避的眼神,脚尖死死扣住地面,咬紧牙齿。
“好!我签字。”
签好字的下一秒,陈茵立即开始手术。
经过周雪问和齐闻仲的前期辅助,伤者目前平静地躺在床上。
陈茵带上手套,取出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村民们随意敷在伤口上的小蓟全部去除。
这个一个非常耗心力的过程,周雪问和齐闻仲也跟着一起帮忙。
过了好一会儿,暗绿色的小蓟全被揭下,露出隐藏在下面的伤口。
伤口很大,依稀能够看出露出来的一截骨头,上面有损伤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在场人都忍不住为伤者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在县医院,陈茵她们是有过和急诊的合作,但是现在没有擅长大手术的人辅助,今天伤者的命运如何,大家都不知道。
接下来,周雪问和齐闻仲没什么能够帮上手的,只能站在一旁仔细观看。
只见陈茵将手里的镊子换成专业的器械,将伤者的伤口扩开。
刹那间,鲜红的血肉、黄白的骨头闯入齐闻仲的眼睛,吓得他忍不住身体往后靠。
同时,还不忘观察伤者的脸。
当看见患者一动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什么变化地静静躺在床上,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
陈茵的动作还在继续,在众人不明所以地对着伤口内这戳一戳,那剪一剪的动作后,总算是开始了缝合的部分。
先是对内里截断的血管和神经进行缝合,不断往外缝合,直至被割裂的伤口整齐地被缝合线牵引在一起。
看到这一幕,齐闻仲和周雪问都不禁露出惊讶的眼神。
谁都没有见过陈茵的这一手,也没想到她真的可以做到。
杨云湘手疾眼快地帮着擦汗,接过用完的器械。
当一切尘埃落定,陈茵紧张的心依旧没有放下,根据目前的情况,开出一剂方子。
“齐大夫,你把我们做的续骨膏先抹在外面。”
“魏护士,你按照上面的方子给病人抓药,尽快熬来服用。”
“周大夫,伤者身上的银针可以取下了。顺便和家属说明一下情况,我去找傅队长问些事情。”
众人立即根据陈茵的吩咐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
陈茵揭下口罩,移步到外面,微不可闻的轻吐一口气。
看见已经将物资全部转运到集合点的傅启明,她迈步朝对方走去。
傅启明注意到靠近的身影,以及陈茵身上连长途跋涉都不曾出现过的汗水,慌乱地问:
“陈大夫,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刚刚做了一个大手术,第一次,有些精神紧张。”
傅启明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错了,可他明白,陈茵不是空口说大话的人,犹豫不决地问:
“陈大夫,你不是中医呢?”
“没错,我是中医,但中医也有刮骨疗伤的。”
“好像…好像是哦。”傅启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脑袋,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陈大夫,你有事请说。”
“我想问一下,我们这里的伤者最快转移到外面的医院,需要多长的时间,有没有可能?”
陈茵的话一下子把傅启明问倒了。
如果是前天,再不济昨天,他都能够给陈茵一个准确的回答。
可今天,他是真的说不准。
流经旭川镇的几条河流水位一直在上涨,昨夜临时居住地都涨了接近一米,外出困难。
更别说还想将一个刚刚做过手术的病人进行转移。
傅启明沉思片刻,表情严肃地问:“陈大夫,不转移的话,会出现伤亡,对吗?”
陈茵点点头,对上傅启明的视线,那是来自一个大夫的坚定眼神。
“这里的条件实在是太简陋,我对这种治疗手法也不是很擅长。目前,我只能暂时保证伤者的性命和小腿,万一出现感染或者其他并发症,伤者的性命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好!我去找上级汇报,和大家研讨,尽快出一个病人转移的方案。”
话音未落,傅启明抬脚往一旁走去,取出他们带来的通讯设备。
陈茵转身朝伤者的病房走去,观察情况。
确认伤者目前伤势平稳,嘱咐刘护士密切观察后,带着齐闻仲和周雪问等人,开始新地点的第一次看诊。
大家不和老章抢医生,可不意味着自己不想看病。
一看到陈茵她们拿出桌子和椅子摆放,迅速围过来帮忙。
在大家的帮助下,陈茵她们很快入座,分成三队,开始看诊。
陈茵面前的患者刚入座,她就闻到了一股味道,不由得放缓呼吸,声音轻柔地问:
“你好!姓名、年龄?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医生,我这一直拉肚子,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你快给我看看。”
陈茵一边点头,一边重复刚刚的问题。
越岭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太急了,连忙回道:“我叫越岭,今天28岁。”
陈茵给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追问。
“拉肚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
“拉肚子前有发生什么事吗?或者是吃过什么东西?”
“没有,我和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就是睡的地方太漏风,好像是有点感冒。”
闻言,陈茵抬头看了越岭一眼,对方迷茫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但有些时候,患者是觉得情况太过寻常,也会什么都不说。
陈茵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刨根问底,而是继续询问病情。
当得知短短的一夜和半天,患者已经拉过十次,拉出来的东西和清水没什么两样,她的眼神不自觉锐利起来。
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患者明显畏寒、失眠。
紧接着,陈茵观察患者的舌头,其舌质嫩红,而湿润水滑。
脉象呈现出弦数鼓指的状态。
将患者重重症状综合在一起,陈茵能够辨别出患者属外感风寒,内有湿热之症。
治疗这种病症并不困难,但没有找准病因,说不准患者病愈之后,还会再犯。
她一笔一笔地将周围易得的可以治疗患者病情的中药材写上纸上。
就在陈茵准备将方子递给患者的一瞬间,她忽然看见身后人群的一个动作。
迅速停下手,抬眼,对上越岭的眼睛。
“你们从家里撤离转移到集合点,是不是忘记带上干净的水?”
越岭先是露出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然后,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医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医生,这有什么关系?洪灾,到处都是水,想喝直接从山上留下来的山泉里,直接捧手喝不就行了?”
“难道你渴了?我去给你舀一碗。”
眼见患者都要离开去取水,陈茵立即将药方塞进对方手里阻拦起身的动作。
“我不是为了喝水,而是想提醒你,你拉肚子的主因大概率就是喝了不干净的水。”
“什么!”
越岭不敢置信地喊出声,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喝水的,能有什么问题?
不只是他,其他听到的村民也纷纷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大家去田地里干活的时候,谁家不是渴了就和旁边冒出来的水,还是第一次见出问题的。
见状,陈茵只能说饮用水安全宣传,任重道远。
“暴雨侵袭,洪灾蔓延,水污染是很严重的一种情况。有些时候单独喝水不会爆发病症,但是现在气温低,淋了雨,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喝的水,一定要经过烧开才可以。”
“纸上的药材是本地可以随地找到的,可以治疗你病情的药,按照上面的医嘱熬煮、服用就行。”
“药要自己找?”
对上越岭震惊的眼神,陈茵面色平静地解释道:
“病症轻的是这样,我们带来的药材有限,都是捡重要的携带。”
“不过,主治你病情的炒粉葛根和枯黄芩,去一旁的魏护士领取,免费的。”
听到那两个字,越岭哪里还管那么多,兴奋地朝着魏护士小跑靠近。
只是配上他小心翼翼、护住的动作,显得格外滑稽——
作者有话说:诊治乱写的,看个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