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是贯穿整座芳原城的河流,二人扶栏远眺,桥下有不少花灯顺河水飘去,星星点点,似天上银河跌落人间。
一时间看得云星起有些入迷,一边的池玉露突然拍了他一下,“小云,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转过头去,一脸困惑,“你说。”怎么池姑娘脸红彤彤的,今晚太热了?
对面女子欲说还休看了他一眼,下定了要和他说些什么的决心。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在注意他们。
“星起,”她顿了一下,“其实从我认识你以来,一直很在意你…”
等等,等等,她在叫他什么?接下来要和他说什么,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第36章 飘摇河灯
他心底一咯噔, 整个人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或许是在你跳进房间救我的那刻起,你对我来说, 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一道白光击中了他, 顿时明白池姑娘是什么意思了。
“池姑娘, ”他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对面人的话,“你知道的,其实我一直是把你当姐姐一样看待的。”
池玉露愣愣地僵在原地看他, 这下换她不知所措了。
“那你送我磨喝乐是”
一个节庆专属娃娃有其他隐藏的含义吗?
吃了文化的亏,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纯粹感谢你送我一套新衣的小小答谢礼而已。”
话音刚落, 池玉露眼眶红了,手里一直拿着的磨喝乐摔在了地上,人跑了。
“诶,不是”
捡起摔在地上的泥娃娃,担心她出事的云星起抬脚去追。
追了一路,一路没追上, 跑得是真快, 他是真追不上。
空气像刀子一样划进他的咽喉,肺部一股子血腥味, 他双手撑膝, 立在大街上大口喘气, 不少人站在路边注目他们。
跑不动了, 实在是跑不动了。
月光洒落在石板路上,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前方连池姑娘的人影都没了。
好在池家在前方不远处。
没办法, 他干脆慢慢走到池家门口,深呼吸平复心情,佯装镇定敲了敲门。
是门房来开的门,门房看是他,语气奇怪道:“云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他拉起一个笑脸,“你家小姐回来没?”
“回来了,刚回来的。”
“没事没事,她回来了就好。”
人到家就行,他现在去和她见面不太好。
起码等明天,或者过几天她冷静下来再说比较好。
池家大门在他眼前合上,他边往回走边观察起手中的磨喝乐来,红纱碧笼的罩子摔破了一角,木制底座刮蹭了一点漆去,好在娃娃是泥做的,没摔碎。
没有大问题,他叹了一口气,等明天有空了可以把磨喝乐修好。
此处是居民区,远不如城中心热闹。
前方不远,如河流般的灯火映衬在浓黑天幕上,几乎染红了半边天。
喧嚣叫卖声,嘈杂人声裹挟其中,这些与眼下的他暂时没了关系。
一下子,他的内心平静极了。
一个念头缓缓浮出:池姑娘为什么喜欢上他了?
不等他去思索出个结果来,河边风带起清爽水汽,凉丝丝吹在脸上,他走上了桥,再次投入了人群喧哗中。
桥上桥下人流不见减少,多了一个挑了两个箩筐的摊贩。
摊贩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他好奇挤进去看,卖的是并蒂莲花。
当然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并蒂莲花,是拿竹签左右各从花苞底部插穿,以柄为轴假造的。
来往路人有许多年轻男女图吉利买了。
他凑上前去看了好几眼,瞧着怪好看的,想掏钱买几只,一摸发现身上钱袋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
追人跑丢了?挤进人潮被小偷摸走了?
他着急忙慌退到空旷处,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完了,钱袋真不见了。
“你想买?”一道低沉浑厚的熟悉嗓音在他身边响起。
回头一看,他惊讶了,是燕南度。
“你怎么在这?”
几日未见,再一次见到人竟然是在七夕当晚。
燕南度照旧一身黑衣,一手提刀,嘴角带笑看他:“出来逛逛。”
徐家一案,他和杜凉秋聊过,结束得确实过于草率。
为什么如此草率,主要原因是徐家不愿再往下查,真相到底如何,不是他们这些莫名被牵扯进去的旁人所知晓的了。
不了了之便不了了之,待过几日,芳原城河流码头开运,他或许可以离开芳原城回总部了。
他知道少年是打算回家的,他说他家住翠山,山下有个村庄叫垂野镇。
为此他专门去打听过,恰好在他回总部的同一条路上。
那么在回门派之前,大可以去少年家乡做做客。
今晚是七夕,他与不知为何一直闭门不出的云星起不同,待在楼内难免接触到白芦楼为节庆所做的准备。
当晚,白芦楼内是张灯结彩,一派热闹,不少城内居民进来喝酒取乐。
城外比楼内更热闹,住了数日下来,云星起基本没怎么体验过平日里的芳原城。
他本是想去敲门,询问少年要不要和他一起出去逛逛。
一走上走廊,远远看见池玉露站在他房间隔壁门前,门内人蓬头垢面,脸上表情先是懵懂再是惊讶。
他耳力好,两人说的什么,听得是一清二楚。
这大抵是池玉露愿意帮他去府衙作人证的原因了。
瞧着女子往另一边下了楼,他沉默了。
直到一旁有人上前拍了他一下,扭头看去,是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友,“怎么站在这,不去约人出去逛逛?”
他背身靠上护栏上,无奈一笑,“约不到,他提前被人预定了。”
杜凉秋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肩膀:“这么受欢迎?去抢啊兄弟,难道抢不过一个女人吗?”
挑眉锤了身边人胸膛一拳,“抢什么,得看人家自己愿不愿意,”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女人来约的他?”
“是池姑娘吧,方才在楼下我看见她了,盛装打扮,十有八九是来约小云兄弟的。”
说着,他带人往楼下走去,“不说这些了,怎么,和我一起喝酒去?”
既然美人今日有约,就他们两人一起喝喝酒呗。
二人进了三楼一个阁子,阁子下是白芦楼大门,透过窗户望出去,街道灯火通明,人流络绎不绝。
喊苏娘上了几壶楼内最好的酒,喝没一会,他俩同时看见池玉露挽着云星起亲密地走出了楼。
杜凉秋好笑地给对面人倒了一杯酒,“看见没?”
燕南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一饮而尽。
见好友不语,杜凉秋没再在伤口上撒盐,径直和他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一下。
“没事,我看你有戏,得看小云兄弟愿不愿意嘛,我起码看得出他不喜欢池姑娘。”
闷在楼里喝酒有负城内节庆盛况,喝完几壶酒后,杜凉秋强行拉着人和他一起出去走走。
一出楼,晚风扑面而来,杜凉秋一下酒意上头,整张脸瞬间红了。
走到了芳原城河渠附近,被带水汽的风一吹他是彻底不行了。
搀扶着蹲在一个巷子口哇啦啦吐了一地,一边守着的燕南度无语了。
说好一起出来走走,自己先不行。
他的酒量向来不错,以往平楚门参加武林宴席,没少和掌门一起和江湖那帮酒蒙子对饮过。
杜凉秋通常是醉倒在桌底下的那个。
上次和他喝酒,是在他成亲那晚,多久没见,酒量越发差劲。
百无聊赖下,他瞧见了一路从桥另一头走来的少年。
少年所穿衣着与出门时不同,白衣胜雪,黑发轻拂,几乎与他一次梦中景象一模一样。
他手中拿着一个红纱碧笼的玩意,表情如常,眉宇间略显忧愁。
一下没了继续守人的心思,随便抓住一个过路人,掏出一把铜钱硬塞到对方手里,让人等会带杜凉秋吐完回白芦楼。
蹲在地上的杜凉秋缓过一点劲来,看他急急忙忙走远,“你干什么去”
跟随好友视线上移,望见了那位站在桥上朗目疏眉的白衣少年郎。
他吐得没了力气,“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家伙,哕”
桥上凉风习习,吹得两人衣袂翩飞,燕南度不由分说去买了一只并蒂莲花,递到了身边人手里。
“看你一直盯着没买,是钱袋不见了?”
云星起接过,“谢谢,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一起在桥上吹吹风?我刚喝了酒,有点热。”
少年点了点头,一近身,方闻到男人身上有一股酒气。
燕南度喝酒不上脸,光看脸看不出他喝过酒,靠近了能嗅到点散不去的酒气。
明明少年是和池玉露一起出的门,怎的眼下仅剩他一人,“今晚就你一人?”
说起此事,云星起心下叹气,“是和池姑娘一起的。”不知为何池姑娘喜欢上了他,想了想,没说真实原因。
“她有事提前回去了。”
看少年神色估计回去之前闹得不太愉快。
无意深入此事,对燕南度来说这可是好事一桩,“时候尚早,我们一起接着再逛逛?”
“好。”
一走下桥,桥下流水潺潺,一盏小巧可爱的花灯自桥洞下飘出,云星起的目光不禁追随其而去。
“小公子,要买一盏吗?”
一边兜售花灯的摊贩向他推荐起来,他好奇去看,大多是莲花样式的纸灯。
莲花花瓣簇拥着一个底座,底座上是一根细长小蜡烛,底座下可以打开,刚好能放下一张纸条。
有人写姻缘,有人写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看少年一脸望眼欲穿,燕南度默默掏钱买了两盏莲灯。
“难得七夕,我们一起放两盏。”
道了声谢接过,云星起思索良久,写下一句“愿能早日回家”,写好后将毛笔还给卖花灯的小贩。
见蹲在河畔边的男人已经将莲灯放走了,他走近前去顺水流放下灯盏,“你写了什么?”
遥望远去河灯的燕南度回过头来,他的眼神如眼前河水一般冷沉,定定看向蹲在他一边的少年。
少年瞳色黑沉,挡不住周边零碎火光如星星碎屑落入眼眸,微弱光芒瞧得他酒意上涌。
河水冷冽,连带风亦如此,却吹不熄他心头炙热。
一手把住少年后脑勺,他侧头吻了上去。
莲灯漂泊在远处河面,耀眼火苗跳动着倒映于河水之上,其下底座的纸条上写有一句话。
不是盼姻缘念往后,是明明白白一句 :
“愿云星起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第37章 逃跑
燕南度平日里的凌厉眼眸合上, 吻得重且投入。
猝不及防下,蹲下身的云星起手中松了劲,磨喝乐和并蒂莲花掉在一边。
他被男人抓住后脑勺, 整个人被亲得向后仰去, 下意识双手搂住对面人双肩。
脑中思绪混乱, 轻推了一把,没推动,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之时,一片湿热不容抗拒地企图撬开他死死绷住的牙关。
“啪!”的一声脆响, 云星起控制不住打了他一巴掌。
少年力气和他相比不大,意外下的一掌却打得燕南度歪了半边身子, 一手撑地才没有跌坐在地。
他眼神略显清明地看去, 单手摸上被打的半边脸,笑了。
此时他和以往大不一样,笑得肆意妄为,一脸痞气。
被他打巴掌,不觉得生气,首先飘过来的是一缕草木清香, 其后才是巴掌。
当清香充斥鼻腔的那一刹那, 脸上火热的不是疼,是爽。
尤其是少年一张脸因他而红彤彤一片, 即使周围光线昏暗, 亦能在白衣衬托下看清好似霞飞双颊。
握住对面人悬在半空白皙柔软的手, 他压不住笑意, 语带怜惜地说道:“疼不疼?生气的话,再扇我一巴掌解解气,好不好?”
云星起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男人不待他说话动作,凑上前,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
这一下少年轻巧躲过,第二吻落在了他的侧脸。
强行抽回手,双手没收力,重重一推,一把将燕南度给推倒在地。
手忙脚乱站起身来,他红着脸,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着,“燕南度,你在干什么!”
狼狈跌坐在地的燕南度收不住笑地仰头看他,他现在酒醒了些许,默默在心底回答:干你。
手捏袖角死命擦了擦嘴角,捡起掉落在地的磨喝乐,手指尖触及到并蒂莲花,他犹豫了一下,丢下一句,“你喝醉了。”
拾起莲花跑了,独留下坐在原地逐渐收起笑的男人。
一路跑回白芦楼,一进大厅和被路人扶进来没多久的杜凉秋打了个照面。
放下手中的醒酒汤,杜楼主一脸讶异地看着他,“云小兄弟,你跑什么,脸这么红?”燕南度人呢?
瞥了他一眼,云星起抬起手肘遮住半张脸,噔噔噔跑上楼。
一进房间,四周安静下来,他也稍稍冷静了。
把东西一股脑扔在桌上,万万没想到,一个晚上,两个人向他告白,偏偏两个人他都当朋友处。
他抱臂回忆了一番之前与两人的相处,没什么不太好的地方吧,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他不理解了。
心中一片烦闷,却无人倾诉,楼下有幽幽琴音传来,断断续续,不绝如缕。
此时此刻,他再次回想起,以前在京城唯一结交的琴师好友王忧。
王忧与他不同,是太常寺的宫廷琴师,祖传的。
两人在认识之前,在王府远远打过几次照面,最多混个脸熟,能够熟悉起来是一次意外。
王忧兴趣爱好单一,不是喝酒就是弹琴,有时一边喝酒一边弹琴,践行将爱好与工作融为一体的行为准则。
那次他在京城一家新开业酒楼喝了个通宵,第二日清晨被人叫醒付账,发现身上没带钱。
没带钱是小事,大事是他恰好前几日因喝酒误事,被家里长辈狠狠按住打了一顿,随即被关了禁闭。
是他念念不忘早半月听闻的新酒楼开业,偷偷爬狗洞出来喝的酒。
要是因为他喝酒没钱派人回家去取,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光一想,他幻感腰酸腿麻,怂了。
赊账是不可能赊账的,此酒楼概不赊账。
于是他站在楼门口,趁店小二不备,挑中了一个随机过路人。
着急出门右脚绊了一下门槛摔倒,顺斜坡双膝跪地一路滑到路人脚边,他不慌不忙,一把抱住对方大腿,干嚎道:
“哥们,救命啊!我喝酒忘带钱了,你帮我付了这次酒钱,等我回家了一定还你,到时候给你当牛做马”
说完这句觉得不对,他连忙呸呸两口改口道,“我下辈子一定给你当牛做马,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跳河我绝不纵火”
没等他胡言乱语嚎完,云星起一把拉住他手臂,“你先起来。”
街道上路人熙熙攘攘,几乎各个在看着他们两人笑,瞧得那时初入京城不久的云星起不禁双颊发烫。
你丢人算了,连带他一起在大街上丢人。
“你先答应帮我付钱。”王忧跪在地上仰头看他耍起无赖来。
两人一面对面,云星起一下瞧他怪眼熟的。
“你是不是”几个零散记忆碎片在脑中闪回,“经常领命去王府弹琴?”
翎王是当朝唯一在朝为官的王爷,可以调动太常寺宫廷乐队去王府演奏。
记得他,完全是因他是乐队中最年少之人,与他年纪相仿。
瞧着和他差不多大,印象难免深刻些。
他一说,跪在地上的王忧凝神端详起他来,这位不是前不久翎王亲自带回来的那位小画师?
缘分啊,简直是执手相看泪眼,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紧紧握住身前人的双手站起。
“是的,是的,哥们,你是我的恩人啊!”
既然两人多少面熟,接下来的事好办不少。
云星起在他的指引下,进了酒楼痛痛快快付了钱,一个通宵喝得多,身上所有钱全给出去了。
瞧着倒空的钱袋,王忧一脸感激涕零地看着他,说他一定会还钱的。
他一下喝酒喝蒙了头,没想到直接通了个宵,眼下头昏脑胀,不知家里给他送饭的仆人有没有发现他人不在了。
要是发现了,他指定完蛋了。
因而云星起一付了钱,他来不及和其多说,急急忙忙走了。
说实话,云星起压根没想着他能还钱。
纯当结交个朋友,在京城数月,身边不是各路权贵,便是比他年长许多之人。
图画院有许多与他差不多大的人,但他们大多家境殷实,不愿与他多沟通。
或许是他背后靠山是翎王,所以他们才没有偷偷摸摸暗地里欺负他。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思念起翠山,想师父师兄师姐。
实际也就想想,他自个说要出来闯荡的,怎能没闯荡出个名堂回去。
日子照旧一日一日过下去,重点是无聊。
直到过了几日,年轻琴师一瘸一拐拦住了走出图画院的他。
把一袋钱塞到了少年手中,他一双桃花眼笑得好似月牙,爽快道:“还你了,多出来的钱是利息。”
惊喜地接过,奇怪地上下打量起对面人走姿,“你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问起这个,王忧当即苦了脸,“别说了,我上次出去喝酒被我爹给抓住又打了一顿,起码一个月不能去喝酒了。”
云星起禁不住笑出了声,“那你今天怎么溜出来了?”
琴师上前亲密地揽住他的肩膀向外走去,“我求情求出来的呗,再说我欠了你钱,肯定是要还的。”
他顿了一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三年前初识,而今念来恍若隔世。
他夜逃京城是临时起意,夜半三更,不好去找好友当面告别。
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告知了王忧他要回翠山,以后不会再回京城,要是有空,可以来翠山找他玩,定会好好款待他。
临走前,走到一年前搬出家单独居住的王忧家院墙外,将信和一块石头捆在一起,扔了进去。
至于好友是否看见了,不是离京的他知晓的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别是燕南度吧
方才在河边一幕弄得他不好开门,不知该面对人说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遇上这种事,身边没人商量,只想一个劲地逃避。
幸好刚才进门来没点灯,不是不可以装屋内没人。
只是方才不小心在楼下碰上了杜楼主,燕南度一回来大抵也会遇上他,到时他回来的事不是一下暴露了。
“是我,小云兄弟。”不等他想明白,门外人出声了,是杜楼主。
杜凉秋当然不是没事找事上来找人,是人前脚进门,后脚他好友回来了,和他说了两人在河边一事。
把有半分酒醉的他给实实在在吓清醒了。
之前口口声声跟他说要看人家意思,转头借酒劲亲上去了。
听他说了人脸红得吓人,又担心对方是不是夜深路滑着急忙慌在路上摔跤了,要他火速上楼来看看。
他直接回你怎么不自己上去看,燕南度说怕他不给自个开门。
临危受命,所以他来了。
礼貌地敲了门后,屋内人刻意保持安静,一看便知什么情况,真给人猜对了。
直到他出了声,才听见云星起磨磨蹭蹭给他开了门。
临了见了人,他能说些什么,对少年歉疚一笑,双手抱拳,蹦出一句问候的话来:
“抱歉,小云兄弟,多有打搅,看你行色匆匆,是有什么事情吗?”
说完,他自个都想打自个一巴掌,问的什么话。
酒上头未彻底清醒,脑子确实是转不过来了。
云星起闻言茫然地眨眨眼,他能有什么事情?
顿时,想起前几日池晴方要他转告燕南度比试之事,完了,他忘记说了。
眼下局面尴尬,不知如何去说。
不能有负池都头所说,不如转告杜楼主。
“杜楼主,我确有一件事,麻烦你转告一下燕兄。”
“什么事?”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池都头说他想找个时间和燕兄比试一番,我”他看了看楼梯,没人上来。
“我今晚没遇见燕兄,他亦不在房内,麻烦你遇见他了,转告一下他此事。”
“好、好。”
一番寒暄后,门在眼前悄然合上,杜凉秋沉默了,他发觉他好友的感情前景不容乐观。
第38章 危屋画月
翌日清晨, 云星起背着一个木箱早早出了门。
他怕在白芦楼内待久了燕南度来找他,不知该面对对方说些什么,所以他逃了。
想起未修好的磨喝乐, 想起答应灰发人要画的画像, 索性收拾了东西斜挎背了个木箱出门。
夏末晨风微凉, 打算去河渠边找个空旷无人之地的云星起摩挲起藏在袖口内的项链。
不知灰发人平时待在什么地方,他说他会来找他,不知什么时候会来。
若有所思地望向前方,河渠边一颗柳树下, 有一个乞丐靠坐在树下喝酒。
乞丐身形瞧着眼熟,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灰白色长发, 潦草地束在脑后, 浑身上下穿得破破烂烂的。
那人亦有察觉,在他打量他之际,当即抬头看他。
一对视上,看见他的眼睛,云星起瞬间明白他是谁了,前几日的灰发人。
或许是为防止引起旁人注意, 灰发人进行了乔装打扮, 不是第一次和他见面时的外族面孔。
基本看不出外域特色,可他一双褐色的眼睛, 云星起记得十分清楚, 以至于一对视上, 立马认出了对方。
他开心地迎上去, “你这么在这。”刚想着人何时来找他。
奚自醉眼朦胧,抬头望向朝他走来的少年。
“你是谁?”
一问把云星起给问愣住了,掏出袖子里的项链, “你‘月亮’不要了?”
一说“月亮”,乞丐眼睛睁大了,他恍恍惚惚接过,“要的。”
打开挂饰看了看,他扶树站起,歉意一笑,“我醉了。”
紧了紧挎箱子的带子,云星起有些疑惑:“你倒是信得过我,如此重要的东西直接给了我,到头来连我人都不记得了。”
算一算,他们统共见面时长不过数个时辰,甚至连彼此名字都不知。
“本是想拿你点重要东西强迫你记得此事。”清醒不少的奚自直言不讳。
可惜当时扫视了云星起一圈,看他两手空空,估计除了点钱,没拿其他东西在身上。
出于对自己看人的自信,他把在他面前表现出重视的项链给了出去。
他或许会还给他,或许不会,不会的话,他有的是办法找到他。
到最后,他只要项链,人无所谓。
好在,一点运气加少年的责任感,他没出发,人先找到了他。
把项链挂在脖子上,“看你没有,我把项链给你,你总会记得帮我画画这事的。”
在赌他的良心吗?未免赌得有点大了。
奚自走在前方,“你跟我来,”窥一眼少年背在侧边的木箱,“找个地方方便你作画。”
跟在后头的云星起说道:“这几日我画过几张,画得不满意,到时到了地方,你看看有哪里你认为不好的。”
前方人默默点头。
东拐西拐一阵,转得云星起脑子快发昏了,奚自带他进了一间荒废已久的空房。
院落荒废,杂草丛生,屋檐有一半已经塌陷,有一半是摇摇欲坠。
在半遮半掩的一边,有简单的床榻和生火的迹象,平时奚自大概是生活于此。
原来他不是看起来像个乞丐,平常生活就是一个乞丐。
路上两人彼此交换了姓名,奚自坐在床榻上,“云画师,在这里画可以吗?”
环视一圈,云星起回道:“可以。”
什么烂的地方没住过,起码有半个屋顶,不错了。
放下木箱,他一边一件一件往外掏画具,一边问旁边人,“谈一谈你的女儿吧,毕竟是要画她。”
奚自摸了摸挂在脖颈的项链:“我的女儿,她叫艾拉。”
艾拉有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大大的褐色眼睛 ,喜欢玩布偶,喜欢在春光明媚的花丛间追逐蝴蝶。
这是在她身体不错才有的光景,某天,她突然病倒了。
俗话说,小病就治,大病就走。
她不能再出门玩耍,严重时甚至无法站立,终日缠绵于病榻。
多年来他奔波在外,所图不过是一副能救他女儿的药。
想女儿了,他会打开挂饰,瞧一瞧里头的小像,以解相思之苦。
在外久了,风吹雨淋,画像老旧泛黄,好似连带他对女儿的记忆一起陷入了朦胧白雾中。
“幸好,在我彻底遗忘之前遇见了你。”他向对面少年扯出一个僵硬的苦笑来。
安安静静听奚自诉说完他的女儿,他研磨好颜料,“我先画个大图,你等会来看看。”
扫去地面碎石子,铺上画纸,再次借来项链,根据小像外加之前奚自叙述,他率先画了一幅出来。
寥寥几笔,一个黑发外域小姑娘手捏娃娃的一幕呈现眼前。
“不对,”奚自手指一处,“这不太对。”
“这样呢?”
他毕竟没见过他女儿,笔下画出的自然不是存在于现实的那个小姑娘,是奚自记忆中的女儿。
修修改改,画到第三副时,奚自没了声音,愣愣蹲坐在画旁边牢牢盯着。
好半天蹦出一句,“艾拉。”后面接了一句云星起听不懂的胡语。
看奚自表情大抵是满意的。
至于像不像,实际上是看像不像奚自自己心底的女儿。
他画的艾拉,不过是尽量往人记忆中的女儿靠拢。
“画得可以吗?”以防万一,得问一嘴。
“可以,太可以了。”奚自如梦初醒,一脸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
“云画师,你简直是神仙下凡画画来了。”
“过奖了,过奖了。”谦虚地抽回了手,换了别的画纸细笔,另画了一幅小像。
“你看这样成吗,能放进项链里不?”
待颜料干透,他拿给了身边人,奚自郑重其事地接过,凝视良久,虔诚地在其上落下了一吻。
随即,一滴眼泪顺着他如沟壑般崎岖的眼角掉落在地。
进入工作认真状态的云星起瞧见这一幕,手中拿笔,眼睛瞪得溜圆。
“诶诶,你别哭啊。”
一个中年男子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慌得云星起扔了手中笔,手忙脚乱挑了张最柔软的画纸给对方擦眼泪。
奚自接过,草草一抹脸,诚恳地对少年说道:“云画师,谢谢你帮我画我女儿。”
“没什么。”夸他还好,一被感谢,云星起挠了挠头,脸颊一抹红,不好意思起来了。
“我没钱,这东西送你了。”
转身抽出一个压在床铺下的黑色包裹,拍去上头灰尘,递给了云星起。
一见人要给他东西,推阻着不愿收,“客气了,我画画是感谢你教我唱歌的。”
“拿着,里面是你想要的东西。”强硬地塞进少年怀中。
架不住奚自力气比他大,三番两次推拒下无奈接下了。
徒手掂了掂重量,略带分量,捏一捏,上软下硬。
奇了怪了,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他的好奇心被勾起。
奚自拦住他欲解开包裹的手,“你回去再看。”
他的眼神不负之前,清醒锐利得吓人,“本来是准备用来救我女儿的药。”云星起又要将包裹还他,他强硬地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不用了,它对我女儿的病没有效用。”
把包裹推回到少年人怀中,“我详细查过了,对艾拉没用,不过对你,”他双眼牢牢盯着对面人,“或许有用。”
他语气严肃,“切记,在外头不要打开,拿回你住的地方一个人看。”
云星起茫然地点头,他给了他一个什么东西,好像又重要又不重要的。
说是或许对他有用,目前他需要什么东西呢?
“行了,我带你出去吧,此处地处偏僻,怕你走到天黑走不回去。”
奚自双手撑膝站起,云星起收拾好东西后,背上箱子随他一路走去。
去路与来路不同,却是同样错综复杂的巷道,走得他依然是两眼发昏,周边相似的建筑走得他是一点没记住路。
“我送你到这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丢下这句话,奚自无一丝喝醉酒的模样,几个眨眼间,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站在大街上,云星起只觉恍惚,分别像是初识,莫名其妙见面,莫名其妙分别。
他俩相逢是巧合,下一次相遇或许会是另一次巧合了。
今日天气不错,上午时分,他走在街道上,日头当空,不算炙热。
想起磨喝乐被他放在木箱内,底座的漆可以用颜料补上去,难在损坏的红纱碧笼罩子。
念起泥娃娃,不由想起昨晚的池玉露。
实在是没想到,池姑娘会喜欢上他。
不是,她喜欢他什么呢?
池姑娘被拒绝内心肯定不好受吧
想着想着,恰好经过池宅所在街道,刚好顺路,不如顺道去打听一下池姑娘现下情况。
抬脚走去了池宅,开门的是昨晚门房。
门房看又是他,表情平淡,“云公子,你来找我家小姐的吗?”
他尚不知内情,昨夜天色昏暗,小姐敲门进了来,没看见她是不是哭了。
仅知今日一早传出小姐生了病,放言一概不见客。
对此,云星起一听便知是托辞。
没法,或许可以待他彻底修好磨喝乐再来找池姑娘一趟?
在城内溜了一圈,没找到有人能修复的。
可能是他不熟芳原城找不到能修复的人,不如,回白芦楼找杜楼主,或是苏娘问问?
第39章 黑色包裹
不知回白芦楼会不会撞上燕南度, 不过根据他几日来的经验判断,大白天貌似极难遇见对方。
虽然可能是他前几日不出门的缘故,但他以前同池姑娘经常出去城内闲逛, 鲜少遇上他。
初入白芦楼, 他曾听闻苏娘称呼其为“燕堂主”, 态度是毕恭毕敬,他是不清楚江湖门派职位排行,想来帮主职位权力不低。
既然权力不低,那么要管的事绝对不少。
之前俩人在沙漠同行数日, 燕南度急着回门派,现下他到了门派分支, 肯定是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处理。
况且他与杜楼主是同一门派好友, 杜楼主忙得终日不见人影,他应该是轻松不到哪去。
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渐渐人声鼎沸,此时的云星起不比清晨,脑子清醒不少。
不管是安慰也好,碰碰运气也罢,先回白芦楼瞧瞧, 遇上人了再说。
他才不是害怕, 单纯是不知道如若遇上燕南度该说些什么,貌似说什么都怪尴尬的。
不得不忆起昨晚河边, 河水冷冽, 花灯远飘, 男人炙热气息近在咫尺, 和他眼睁睁看着放大的
尬得他心底无声呐喊,当街站立捂住发烫脸颊。
啊啊啊啊啊,他为什么要亲他啊?
好端端兄弟不做, 难道想和他更进一步吗?
不多想了,先回白芦楼看看。
依旧是熟悉的彩楼欢门、飘摇酒帘,他探头从门外往内里瞧了瞧,未及正午,楼内仅有几桌客人在喝茶。
今日,苏娘未如往常一般站在大厅内,是另一位陌生女子接替了她的位置。
陌生女子是认得他的,看他站在外头迟迟不进,亲和地上前搭话道:“云公子,你在找苏主管吗?”
看她朝自个搭话,云星起怔愣了,“你认识我?”
女子掩嘴一笑,“杜楼主嘱咐过,说你是楼内贵客,和燕堂主接待规格一致。”
原是沾了燕南度的光,“对了,苏娘人呢?”
女子往大厅里望了一眼,“苏主管昨日忙至深夜,现下由我来临时顶班,云公子有什么需求,可以和我说。”
找不到苏娘,此等小事亦不好麻烦杜楼主。
瞧女子态度温和,他打开木箱掏出其中的磨合乐,“你认识有人会修复磨喝乐的吗?昨晚不小心给摔了一下。”
看他掏出一个泥娃娃来,女子表情略显惊讶,随即笑眯眯接过,“我知道有人能修好,待明日便可修复好差人送上门去。”
“还有一个小部件昨晚摔掉了,我给你。”
女子一手抱着磨喝乐,另一手伸出去接,未曾想掉在她手里的不是什么小部件,是一小串铜钱。
不待人反应过来,少年给了钱快速越过女子上了楼。
待人站在大厅中一脸讶异地瞧他时,他站在二楼上方狡黠一笑,眼睛亮如宝石,“是修娃娃的钱,给你了,不用找了。”
磨喝乐一事解决了。
长舒一口气的云星起一步一步走在楼梯上,待上了四楼,没去多关注隔壁,悄悄地进了自个房间。
一进房间锁上,不禁松了一口气,幸好一路上来没遇上人。
也是他实在好奇奚自到底在黑色包裹中藏了什么要送给他,特意吩咐他必须回到住的地方打开。
推开窗扉,阳光已穿透清晨云雾,轻巧落入房内,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块块耀眼光斑。
和煦日光照亮了黑棕色桌面,他打算好好瞧瞧,人到底给他个什么东西。
小心翼翼解开紧紧包住的黑布,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黑乎乎类似石头的东西。
一摸上去,压根不是石头,石头不可能是软的,触感像是生肉块。
凉丝丝软绵绵的,往两边一扒拉,能瞧见里头有类似红血丝的细线条。
发霉的生肉?凑上去一闻,没有丝毫气味,有色无味。
把奇怪东西拿到一边去,剩下是一本厚厚笔记躺在黑布上。
污迹斑驳的深蓝破损封皮,边角翻卷,拿近前一看,一股难言气味扑鼻而来。
像是烂菜烂肉淹在水下几日不见光,由夜风刮来的菜场水渠味,腥臭得难以言说。
怎么该有气味的没气味,不该有气味的气味这么重。
若不是开了窗,室内流通好,他快要被其给熏吐了。
散了一下气味,平复了一下心情,他耐下心来一页一页翻开,前几页类似账本,持续在说一天卖了多少货,进了多少货。
上头记录的货物,貌似是各类药材?
一日记账结尾处,会记录一些细碎琐事。
大致是些和儿子商量商铺经营问题,或是妻子和他说宅院仆从一类。
笔记主人看来年纪较大,除此之外,亦有记录感慨人事无常,几年来参加过的几位老友葬礼。
货物流水看不明白,家长里短平淡无奇,他翻了许久,日期来到今年四月末,笔记内容逐步开始了转变。
不再是单调流水账与简单生活,一段像是话本中的诡谲故事一般的叙述展开了。
笔记主人抱怨气温逐渐上升,渐有盛夏之兆,一位山上采药人找到他,向其兜售了一个他在山中无意间挖到的奇诡药材。
起先,他毫不在意,以为是山民抬高收购价格的噱头,直到他瞧见了采药人带来的东西。
是一块太岁。
“太岁”二字力透纸背,看得云星起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他最近在徐家少爷口中听见过“太岁”。
一把翻回笔记封皮,没写署名,甚至整篇草草看下去没透露任何个人信息。
有意无意看了两眼静静待在桌前的发霉肉块,他接着看了下去。
经过一段冗长核实与确认,确定采药人带来的是货真价实的太岁。
至于是如何确定的,笔记中记载,关键是用刀割下一片,之后竟又慢慢长了回来。
花费高昂价格买下太岁后,笔记话锋一转,提起一本祖上传下来的奇书。
书中除药材药效介绍外,另记有奇门遁甲八卦六爻,按笔记记载,他们徐家能有今天这番作为,多亏此书。
一看到“徐家”二字,云星起心下猜测得到了证实。
奇书带领徐家趋吉避凶,书中最让历代徐家当家人为之魂牵梦绕念念不忘的,是一方记载长生不老的方子。
年轻时,笔记主人浑不在意,权当故事来看。
当冗长岁月来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后,他慢慢理解了父辈在死之前对长生之法的执念。
长生之法,一切前提条件是获得太岁。
太岁因生长环境不同,分为许多种,石太岁、水太岁、土太岁,无论获得哪种都行。
其后是培育过程,以鲜活五脏六腑豢养,用未凝固血液浸泡,每隔一日一换,九九八十一天后生吞服下,自此与天地同寿。
笔记中特别注明,奇书要求以人血为佳。
经过一番混乱与四处打听路数后,徐家当家人找到了一个稳定的供货源。
靠近城郊的城隍庙。
坐拥一条穿过整座城市河流以码头货运生意为主的芳原城,经济繁华,人口流动量大,夏季临近,会有许多附近城镇的无家可归者前来寻求一方庇护。
其中,几乎无人供奉的城郊城隍庙是再好不过的临时住处。
流民们均未登记在册,府衙对此管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发生恶性案件,基本不管理。
即使事后不小心东窗事发,依照徐家在芳原城内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不是不能压下去。
一顿权衡利弊后,记述回到了之前日常货物流水记载:
五月初五,晚,派人带足量蒙汗药前往城郊城隍庙,进展顺利,已用之
六月初七,晚,派人前往城隍庙归途中,被一过路人惊觉,幸而蒙汗药剩余,进展顺利,前者已用之,后者暂关,待三日后使用
六月廿五,知情人告知,京城欲下派转运使至芳原城监察,城隍庙内流民逐日被登记在册,近几日小心行事。
这是最后一个记录日期,后面是大片空白。
数数日子,远没到八十一天,是被谁给打断了吗?
之前他从杜楼主口中得知,徐家当家人被砍头之日大概是在六月廿八或廿九,因头颅是在六月廿九上午被发现。
或是死在廿八深夜,或是死在廿九凌晨。
徐家、太岁、六月廿五的最后日期,那么,笔记主人八九不离十是徐家上任当家人徐觅?
他为了所谓长生不惜派人去杀人,最后在他儿子口中是夜遇过往仇敌,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不过,笔记与太岁为什么会在奚自手中?
难道他是徐家少爷口中的徐觅仇敌?
之前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交予他项链后,运轻功飞上屋檐,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云星起不会武功,亦能看出他轻功一定不差。
他记起对方曾对他说起过,“本来是准备用来救我女儿的药。”
他以为太岁能救他女儿,所以偷走了太岁?
按照徐府对太岁的重视程度,断不会轻易示人,他是如何知晓徐家有太岁,且不声不响偷走?
若有所思翻回笔记前面几页,是关于每日药材的进出货。
徐家是芳原城有名的售卖药材商户,奚自和他说起过,他多年奔波所图不过是一副能救他女儿的药。
是不是奚自救女心切,疑心药商徐家私藏秘药,偷偷潜入宅邸,意外撞破了取活人五脏六腑豢养太岁一事?
奚自曾双目直视他,信誓旦旦和他说起过,包裹里的东西对他或许有用。
是什么地方的用处?
笔记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实在看不出别的东西来,视线禁不住缓缓转移到放至桌面黑乎乎的一团上。
它是太岁吗?
第40章 来找他了
摸出之前小刀, 小心翼翼切开一片,手下质感和普通生肉相差不大,截面类似带细红丝的黑色大理石。
拿起切开的一小片, 捏了捏, 有弹性, 和生肉差别不大。
放下手中切片,观察起桌上物体,随时间推移,他的眼睛逐渐睁大。
大理石表面缓慢长出一层灰色薄膜, 薄膜慢慢鼓起,长为之前形状后, 灰色转为黑色, 恢复成了尚未切开的样子。
什么鬼东西?
一股粘稠似泥浆的恐惧兜头泼来,吓得云星起头皮发麻,双手霎时间松了劲,太岁咚地一声摔在桌上,小刀铮地一声插进木地板,好悬没插在脚上。
身下椅子发出刺耳摩擦声后挪, 他人当即手撑桌沿站起后退几步, 直直站立注视着眼前这一奇怪存在。
即使是一般活物,伤口痊愈也没有这么快。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在复原。
想起笔记上记载, 这玩意真是太岁的话, 岂不是之前用活人五脏六腑与鲜血豢养过?
顿时错感一缕不可见的诡异气息自太岁上方散发而出。
为什么奚自要送给他, 完全是个烫手山芋。
处理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扔了吧, 不太好,剁碎处理了,跺不碎, 会自个长回去。
难道要他收着,等以后年纪大了像笔记主人似的,花费大力气绑架无辜路人炼制长生药吗?
这种缺德事他才不干,何况一个人活到地老天荒有什么意思。
窗外黑暗已悄悄蔓延开来,白日的热闹与喧嚣被吞噬大半,四下光线渐渐暗沉,房内边边角角犹如进入混沌,看不分明。
正午时分他未下去大厅,午餐是喊人送上来的,转眼已是傍晚。
与桌上太岁无言僵持一阵,最终从一边行李箱里摸出一条黑布一扔,给严严实实盖住了。
眼不见为净,顺手掏出身上火折子,点燃了一边烛台上的蜡烛。
一星明亮火光在房内展开,照亮了云星起周身空间,一个想法随之猛地钻进了他的脑海里:他是不想长生没错,可他想知道徐府一案的真相。
所以奚自送了笔记和太岁给他,因为它们是徐府的真相?
不对,它们是之前芳原城失踪人口的真相,笔记主人徐觅为何被杀的真相他尚不知情。
根据之前猜测,不会真是奚自误闯徐府,不巧撞上豢养太岁的残忍一幕,于心不忍,因而杀了罪魁祸首徐觅?
他说他详细查过,此药对他女儿的病没有用,太岁在笔记中记载效用是长生,对疗愈病症无多余记载。
如果是奚自出于正义杀的徐觅,又为什么要把死者头颅放在府衙门匾上方?
纯挑衅吗?
或是为了引起京城下派转运使的注意?
笔记中说起过,徐府在芳原城内的人脉可以压下案件影响,但若是京城转运使前来,估计是不抵用了。
看样子,若不是徐觅头颅被人立在了府衙门匾上,一下闹得满城风雨,他儿子徐怀是断不会去报案的。
甚至不惜在之后坚定提出撤案,要不是他家在芳原城有点威望,这一出早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是不是知府也参与了其中?
记得之前去府衙给燕南度做人证,知府态度敷衍,十分痛快地结了案。
之后几乎可说是迅速的,城内一下解除封城,大家伙喜迎七夕。
他对长生之道是不感兴趣,不代表另外一些人不感兴趣。
然而带着答案想过程,得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现在的他是想破脑袋想不出个好歹来,不自觉一低头,一点金属反光闪了他的眼,一下看见了之前不小心插进木地板的小刀。
把客房木地板给弄坏了,会不会让他赔偿啊
先把小刀抽出来再说。
一只手去拔,没拔动,不是,掉下去插这么深的吗?
捋了捋袖子,双手一使劲,拔出来了,用力过猛人一下跌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等等,奚自是怎么知道他想要知道徐家一案真相的?
他一边归刀入鞘一边盘腿坐在地板上沉思起来。
清楚记得,第一次遇见对方,是在他走出池玉露家后一时好奇心起去往徐府,为躲避轿夫躲进巷子里无意中听见了深处传来的歌声。
他与奚自见面交谈不过两次,没有一次提起过他想要知道芳原城徐府前任当家人断头一案的真相。
难道说,奚自第一次遇见他的时间,不是他第一次遇见他的时间?
抬头望向窗外,一侧深灰天幕快速转为浓黑,一侧天际晚霞正浓,对面街景隐入朦胧,晚风微凉,一缕缕吹进房内,他侧对窗口而坐,吹得他发丝浮动。
想起来了,之前有一次同样是在傍晚,他与燕南度并肩走在黄昏街道上,询问自府衙出来的对方知道多少徐家一案的内情。
在他说出他知晓徐家当家人头颅被放置于门匾上后,燕南度脸色霎时变得严肃,周身氛围顷刻间变了,扭头张望,就好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在窥探他们。
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所以在燕南度拉他走的时候,一声不吭跟着走了。
是那时候吗?
假设那人是奚自,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在街道上窥探他?
难道他在京城见过“侯观容”?
“云星起”当然没名气,可“侯观容”不一样。
以前在京城,他一画成名后,宴席邀约如落叶般纷至沓来,有些实在不好拒绝,从早到晚酒席吃得数不胜数,有人单方面对他印象深刻,不是没可能。
但他说起自个会画画时,奚自脸上的惊喜不像是提前知晓的。
楼高风大,一阵风透过未关的窗户强势刮进房内,将剧烈跳跃的烛火倏地吹熄了。
眨眼间四周陷入了浓稠黑暗,他欲扶桌站起重新点燃蜡烛时,咚咚咚,门外传来了三声沉重而清晰的敲门声。
敲门声来得猝不及防,吓得他浑身一悚,什么太岁徐府奚自,统统被他抛至脑后。
“是谁”二字含在舌尖,几欲吐出之际,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抢先在门外响起。
“云星起,你在吗,我有事要找你谈谈。”燕南度停顿了一下,音量压低些许,“是关于昨晚的事。”
来了来了,他来了,他要和他谈昨晚的事了。
虽说一味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可云星起实在不知该谈些什么。
思绪陷入了另一个领域的混乱,他一时害怕去面对门外人。
想跑跑不了,房间在四楼,不能像在河洛客栈时故技重施;翻去隔壁,隔壁是燕南度房间,另一个隔壁窗户没开锁。
心底一阵兵荒马乱下,他决定装死。
感谢妖风,在人敲门之前,把烛火吹熄了,可以完美装作他不在屋内。
内心里认可,行动上实践,他放下了扶桌的手,安安静静双手抱膝坐于地,不动不说话,连呼吸都放缓了,静待门外人离去。
燕南度从楼梯上走来,远远瞧见云星起房间内一豆烛火辉映,待他走至长廊,蜡烛悄无声息熄灭了。
知道他要来,提前把蜡烛给熄了?
他仍然是上前去敲了敲门,明显能感觉出屋内有人,可惜不给他开门。
当然,他不一定要屋内人规规矩矩给他开门。
他有几种不规矩的手段可以进去。
比如直接把门给徒手卸了,比如叫杜凉秋派人拿来楼内客房通用钥匙,再比如从他房间翻过去。
闭了闭眼,收敛起眼中凌冽刺人的光。
平复下心情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里头漆黑一片的房间。
他不会想看见他强行闯入的模样的。
实际上,俩人认识没几天,他便察觉出少年多多少少是有些害怕他。
对于他这种常在江湖中闯荡的人来说,很正常。
经过他多日来的克制伪装,少年逐渐将他当成了好兄弟,戒备之心渐渐消失。
结果,昨晚上控制不住心绪亲了一口,一切似乎前功尽弃了。
或许是月色迷人,或许是酒意上头,当他清醒过来,已经被少年推坐在地。
看人跑了,他收起了笑,摸起一侧微微刺痛的脸颊,禁不住又笑了起来。
笑够了,他昏昏沉沉意识到要去追人,喝醉了酒的他到底比不上平常,使了轻功,紧赶慢赶没赶上。
一踏进白芦楼,打眼看见站在楼梯扶手那探头探脑往上看的杜凉秋。
一见他回来了,杜凉秋即刻看向他:“诶,你和小云兄弟怎么了,我看他脸刷红刷红的。”
不知为何,瞧见好友,他脑子冷静了,轻咳一声,强装镇定,就是口中的话不太镇定,“刚才在河边,我没忍住亲了他一口。”
听得杜凉秋是目瞪口呆,“不是哥们,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要看人家愿不愿意,这就亲上去了,亲哪了这是?”
沉默一会,他老实交代,“亲嘴上了。”
杜凉秋也搁旁边沉默了,半天吐出一句,“那你是真厉害。”
走上前揽住人走到角落,“你不是说人当你是兄弟吗?”咋个就直接亲上嘴了。
“我不知道。”说得燕南度心下懊悔起来。
闻言,杜凉秋拉远两人距离,好好端详了他一阵,“你还不知道了,亲都亲上了,要么你俩彻底完蛋,没进一步发展关系了,要么保持原样。”
“只有这两种选择了?”
说得杜凉秋无言地抿了抿嘴,“反正我看人小云兄弟对你没有一点更近一步的想法。”
行,那就徐徐图之。
两人几番推拒下,由杜凉秋先上楼去看看云星起情况。
情况嘛,良好,顺便给他带了一个池晴方希望和他比试的口信,和一个今晚云星起没看见他的消息。
今日,宿醉后的他一口气睡到了下午,醒来收拾好后即刻来找人。
现下时候不早了,不开门便不开门,说了要看人家愿不愿意的,就一定要看。
明日他再来拦人面对面说清楚便是,眼下先去找杜凉秋商量一下?嗯,可以。
他步伐稳健地走上了楼,一脸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杜凉秋日常处理事物的房间。
一进去,当着他好友的面一掌拍碎了一张木桌,忽略了杜楼主在一边发出的“我的百年黄花梨木桌”的惨叫。
心中唯有一句话震耳发聩:徐徐图之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