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星起一脸讶异:“怎么破案的,尸体不是没有头颅?”
伸出一只手臂,卷起袖子,游来重一指自个手臂内侧,“元苏槿手臂内侧有一个红瘢痕,其实是她的胎记。”
手臂内侧的红瘢痕,是元苏槿的胎记?他昨晚借着燕南度的火折子明明白白瞧见过这个瘢痕。
宿醉后的头疼隐隐再次浮现,他揉了揉眉心,那不是假的吗?
第56章 烙朱
“你怎么了, 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看云星起一直揉着眉心不说话,游来重关心道。
别是和他一样宿醉头疼,昨晚他在花楼彻夜饮酒, 一大清早尚不清醒, 被强行从温香软玉中揪起。
因他不仅是画工, 更兼任了府衙仵作一职。
哪知人一到,尸身没头颅,他是一点认不出是谁。
最多辨认出这一具在水下浸泡多日的半白骨化尸身确实是女性。
无名尸体,首先要调查清楚身份, 先从最近报官的失踪人士里一一对比。
其中,属元苏槿失踪时间最短, 稍微一查, 果真是她。
云星起收回手,解释道:“可是,三师兄,我昨晚看见那红瘢痕八九不离十是假的。”
游来重一挑眉:“怎么说?”
向着三师兄凑近几分,云星起悄声:“大抵是用颜料画出来的。”
当年他人居长安,日常往来于翰林图画院。
他毕竟是翎王的人, 一进图画院, 虽说需兼任杂役,但大部分时候他的待遇与资深画师一般无二。
各类珍稀少见的颜料任他使用, 其中, 包括一色名为“烙朱”的颜料。
烙朱, 色如其名, 暖红色调,与朱砂红几乎一致,却比朱砂红分量更少。
上纸色泽艳丽不刺眼, 遇水不晕,据说能永不褪色。
至于是否能永不褪色,无人知真假。
云星起曾在一次作画考核途中,不慎将一抹烙朱溅到一侧脸颊上。
考核结束去清洗画笔时,方才通过脏污的水缸水面倒影看清。
用清水仔仔细细擦了几个发现,发现竟无法拭去。
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心下犯了难,沾在别处倒好,偏偏落在他脸颊上。
手指一模,触感粗糙,颜色显然没有上纸作画鲜艳,暗淡深红,揉搓几下,像是刺青似的。
十分显眼,属于是一走出去立马会被旁人注意到的程度。
在他苦恼之际,一边的老资格画师提醒了他一句,他才知晓,烙朱若不慎蹭到皮肤上,是无法用清水擦拭去的,得用灯油去擦。
依言去做,果真如此。
烙朱的神奇特性引起他的好奇心,随后几次,他暗地里悄悄挖走了一点烙朱,在自个胳膊上试验过几回。
纹不了龙画不了虎,描画点花花草草是绰绰有余。
儿时被师兄姐带下山玩,他遇上过几位江湖气浓重的刺青大汉,第一次见的他牢牢盯视着他们手臂上的花纹,惊讶与好奇隐隐埋落在他的心间。
稍微了解过后,他甚至升起过待他长大后,自己给自己绘制一张刺青图,纹一个独一无二刺青的念想。
随翎王去了长安后,真真正正见识过刺青过程后,他果断放弃了。
银针沾染各色颜料硬生生扎进皮肤,不光看着疼,实际应该也挺疼,要不怎么被纹身者各个满头大汗。
再者说,以后他年岁渐长,不小心长胖了,那刺青不得跟着一起变样走型。
烙朱正好能让他过一把刺青瘾,事后大可以一擦了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秉持着好兄弟有福共享原则,他有次对镜在左胸膛上画了一只小鸟,打算给王忧瞧瞧。
约了王忧一起去酒楼喝酒,一进包厢,他拉着王忧坐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王忧一脸疑惑。
顺势扒拉开衣襟,王忧是一看吓一跳,脸上困惑明显转变为担忧。
“你怎么了,是不是做错事被王爷给责罚了?”
平常混不吝的王忧难得一本正经,云星起顿时没了炫耀玩乐的想法。
他不甚了解礼法对刺青的贬斥,单纯觉得在身上刺青怪有趣。
两方解释后,双方才知是一场误会。
后来,图画院或许是有所察觉,对颜料严加管控。
不待云星起生出研究制作烙朱的想法,被断绝了来路。
他没来得及产生研究烙朱的想法,来源便被断绝了。
听云星起介绍完烙朱后,游来重陷入沉思。
他今日状态不佳,若不是另一位老仵作回乡访亲,整个衙门上下找不出一个比他经验丰富的,包是轮不到他来。
幸好尸身半白骨化,没有浓烈气味,要不他可能会没有职业素养地当场吐出来。
案件性质一看了然,没了头颅,大抵是他杀。
按照流程,他大致检查一遍,没有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线索。
他脱下手套,对一边的监督衙役说道:“死者身上没线索,先从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士开始排查吧。”
失踪人员当中,元苏瑾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位。
赶巧她唯一的亲属们将要离开垂野镇,加急传唤来府衙辨认,一看手臂内侧胎记,立马确认是其人。
得知是她后,亲属们无意再度好好安葬,给了府衙一笔钱,让府衙来安排。
案件发现得快,结束得也快,若是有蹊跷,亦是情理之中。
好半晌,游来重回道:“今日时候不早,待明日我去好好检验一番。”案件真相亲属已不在意,不过他仍是得去看看。
看看是不是如他小师弟所言。
云星起颔首,忆起公告栏上与周围追捕令不同的元苏槿画像,询问:“对了,三师兄,为什么你画的元小姐与其他画像不同?”
游来重坦然:“是因我以前与元小姐打过几次照面,其他的江湖人士多是人人口耳相传,实际样貌我未曾见过。”
怪不得画得惟妙惟肖,像是画师本人在何时何地见过一样。
屋外日光西垂,晚风拂过,敲响了悬挂在门外屋檐下的铜铃,吹动起屋内挂壁画卷,清脆铃声伴随着纸张哗哗响声,一段零散朦胧的记忆缓缓浮现。
这段记忆犹如蒙上了一层轻薄面纱,如梦似幻,几近遗忘,是他病重时被燕南度背上山的几幕画面。
画像中的元苏槿,和那日一刹那间与他面对面交错而过的鹅蛋脸女子长得太相像了。
照理说,他因是不记得的,只因对方给他一种不妙突兀的熟悉感,极像之前在渝凌村,好奇透过门缝窥见的宋少爷。
她与宋少爷不同,妆容精致,头发整齐,被风掀起车窗帘,单露出一张脸在外头。
可有种存在,一旦见过一次,下次再见时一定会敏锐察觉到。
例如,死气。
虽有脂粉遮盖,死气是遮掩不住的。
他见到已死去的元小姐了?
若是死了,怎能安安稳稳坐在马车内,与他对视?
他是见鬼了?
当时他病得昏沉,不是不可能出现幻觉。
幻觉怎么会和元小姐相似,印象中,他从未见过元小姐。
难道是十六岁之前的他曾在垂野镇中见过元小姐,两人没交流,他莫名记住了对方的脸?
回了垂野镇后,病中的他触景生情,幻觉中出现了曾在镇子里见过路人的脸?
不对、不对,他没有见过死后元小姐的脸!
冷汗如潮水一般来来回回冲刷着云星起,他手扶椅子把手,陷入一阵恍惚中。
看他僵在椅子上半天不动弹,游来重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你怎么了?”
云星起回过神来,虚虚发问:“三师兄,你有验出元小姐是何时去世的吗?”
“你确定你没事?”看他状态不对,游来重担心他又发起烧来。
暂且没理会师兄的担忧,云星起自顾自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游来重摇摇头:“暂时没有验出结果。”
本是要验的,一下得知死者是谁,案件立马结案,验不验无所谓。
一把抓住三师兄放在桌面上的手臂,云星起真挚地看向对面人:“三师兄,出了结果你一定要告诉我。”
“怎么这么上心?”游来重一笑,“第一发现人是不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顿了顿,“是我在上山那天与死去的元小姐相遇了。”
一只手顷刻间摸上云星起额头,游来重脸上笑意全无,皱眉道:“没发烧,你确定你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
扯下放在他额头上的手,云星起无奈了,怎么他发一次烧,一个两个以为他烧不停了,有没有可能烧过一次后,他身体更健康了。
不欲在此事上多辩论,云星起把话题拉回来:“三师兄,我知道元小姐是在半月前私奔,你说她有没有可能半月间人仍躲藏在垂野镇中?”
收回手的游来重坚定摇头:“不可能。”他一脸严肃。
云星起察觉出不对劲:“为什么?”
游来重长叹一声,手伸过去呼噜了一把云星起的头毛:“你呀,不和你说明你是不会放过我的,说不定还得找别人来了解真相。”
看了对面一脸渴求星星眼望着他的少年一眼,他故作老成道:“与其要别人来告诉你,不如让我这个案件相关人士来告知你。”
瞥一眼放置于桌面的信件,游来重勾起嘴角,笑得意味不明:“为什么?因为在元小姐私奔当日,除她以外一家四口悉数死亡。”
瞪大双眼,云星起:“灭门?”
“灭门。”
得了确切答复,云星起愣住了,口中喃喃道:“是谁干的?”
手指信件,游来重语气平静:“元苏槿。”
他抬头看向对面人,“所以,她私奔第二日便被全城通缉。”
第57章 蹊跷
哐当一声巨响, 云星起突兀站起,座下椅子砸在石板地面上。
四周十分安静,衬得这一砸特别惊人。
他张开口, 想说不可能, 又觉得如果不可能, 为什么三师兄会和他说是元小姐?
游来重面容平静,抬起一双黑眼圈看他,缓缓解释道:“元家人全因中毒身亡,毒源来自于茶水之中, 房屋内无打斗痕迹,推测唯有熟人下药可能。”
将信件往前推了一寸, “而这封信, 似乎验证了这一猜测。”
云星起扶起椅子木然坐下,“为什么?”
游来重语带一丝疲惫:“根据目前线索推导,元小姐与秦郎私奔,或许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信对方之言,给家人们下了毒。”
云星起辩驳道:“元小姐大可以直接私奔, 为何要选择下毒毒害家人?”
“是不是觉得说不通?”游来重直视他的目光, 没有躲闪,只有对万事万物的平静对待。
“说不通的事多了去了, 有多少人于情之一道发疯, 或许是秦郎许了她难以拒绝的条件, 或许是家人看出她要私奔, 激烈阻碍下,使元小姐狠下心来。”
“其中隐情,”游来重微微摇头, 嘴角扯出一个浅薄弧度,“谁知道呢,元小姐死了,秦郎不知所踪,元家上下仅剩几家平日里并无亲密来往的旁支亲戚。”
强烈情绪顷刻间冷却,对啊,人死了,来龙去脉不是任由活人解释?
愣了一瞬,云星起追问:“那有关于是谁杀的元小姐的线索吗?”
“没人杀她。”
少年疑惑,总不可能一个人独自砍下自个头颅后投河吧。
他平静叙述道:“我验得清楚,肺腑积水,死因是溺水而亡。”
“那元小姐的头颅”
游来重解释:“切口平整,无凝血现象,是在死后被砍下的。”
“为什么要砍下她的头颅?”
一耸肩,游来重带有一种残酷的坦诚:“不知道,估计也没知道的可能了。”
“为什么?”
云星起觉得他一见三师兄,说得最多的话便是为什么,可有太多疑惑要他去问了。
他深深看了云星起一眼,“我同你说过,案子已破案了。”
元家直系亲属悉数中毒死亡,种种线索指向唯一在场失踪的元苏槿。
一具女尸溺水而亡后被人砍下头颅,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证据,因一个手臂内胎记被匆匆认定为元苏槿。
办过一场白事的元家旁系亲属,在府衙默认下,理清分割好元家遗产,辨认过尸身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了。
亲属不愿多花时间,府衙不愿浪费人力,摆在面前的选择其实一清二楚。
云星起明白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生生吞咽下去。
“那,”再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咳了一声,“红瘢痕,三师兄你会去检验真假吗?”
“当然。”游来重莫名笑了,脸上严肃一扫而空,“这是我作为你的‘三师兄’答应下来的。”
于府衙而言,无头女尸是不是元小姐,对于结案与否影响不大。
反正亲属将尸身全权交由衙门处理,到头来,事项不仍是落在他头上,入土为安之前检验一番也无妨。
得了应答,云星起心弦松弛一分,视线游移开,落在游来重指缝间的信件上。
“三师兄,你知道府衙中有谁会鉴别字迹吗?”
话题转得太快,游来重尚且有些没跟上,眨眨眼,他跟上话题回道:“知道,有一个。”
“是谁?”打算去拜访一下对方。
游来重无奈地伸手一指自个,“我。”
垂野镇府衙规模小资金少,为节约人力,他一人不仅是府衙画工仵作,有需要时兼任字迹对比。
对在续繁楼做过好几年的他来说,此事不难,甚至说得上擅长。
“三师兄,”云星起向前趴在桌案上,双眼发亮,一脸求知若渴,“你有空吗,能教我鉴别一下字迹吗?基本的就行。”
窗外天幕灰蒙,日光渐渐隐没于远方群山中,游来重没拒绝他,爽快答应:“可以,教你一阵,待会同我一起去琼宴楼喝酒去。”
“别,”云星起急忙缩回身子连连摆手,“昨晚我才喝过,不想喝了。”
“不喝酒也行,等会一起吃一顿饭,我请客。”
谢绝过三师兄盛情留宿,云星起独自提灯走在山路间。
今夜,月朗星稀,山间虫鸣不绝。
微风拂面,清凉沁人,云星起深呼吸一口,从琼宴楼带出的浊气消散不少。
远望前方,及树庄宅院檐角两个大红灯笼随风摇动,他看见有一高大身影手捏一点火星立在台阶顶端。
一看身形,云星起打眼认出是谁,是燕南度。
自水下渡气上岸,男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一句话激得他许久不敢去面对他。
不知是好是坏,之后数日他发烧生病,燕南度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他,病愈后想感谢对方,哪知燕南度忙碌起。
一来二去,两人时间对不上。
现下,万籁俱寂山林深夜,二人是得了空了,又是一个独处环境。
许久未曾忆起的悸动,再次活跃在胸膛下。
夜深露重,山林台阶难免湿滑,他垂下头低敛眉目,提灯仔细辨认脚下石阶,唯恐一不小心,摔下山去。
燕南度吹灭火折子,收进衣襟内。
原是想点灯下山去找人,不曾想今日人回来得比预期要早上些许。
自上了翠山后,少年打扮不复从前一般潦草,终日木钗挽发,一袭素白长袍。
他身形比之从前抽条不少,放在小院房屋内的旧衣大多是穿不下了。
目前身上衣着,是伊有琴在他病得昏沉特意定做送上来的。
其间颜色最多的即为白色,燕南度对此留心,特意向韩钟语打听过。
得知十六岁之前在翠山生活的云星起喜好穿白衣,无染料晕染便宜不必说,兴起可在衣袍上蘸墨作画,用不着当场去翻找白纸画布。
对此,燕南度心下略感惊讶,少年竟是偏好白色的吗?
不怪他感到讶异,无论是从沙漠、到渝凌村、再到芳原城,云星起衣着打扮大多随性。
二人初见,少年一张脸惊得他恍若魂入仙境见了天上仙子,怎有空去注意人穿了什么。
随后独处,他方才得空去打量,衣不蔽体是说不上,破衣烂衫是担得上。
那些破烂灰扑的衣裳,不会刚穿上身全是白衣吧?
云散开来,月光似流水流连于拾阶而上少年衣袍间,手中一盏纱灯随行动轻轻摇晃。
山林沉寂,有几点萤绿光点在树丛萦绕盘旋,纱灯内透出的浅黄烛火落在云星起下颌,将本就清瘦的轮廓增添几许料峭。
他踩上最后一阶梯石阶,抬眼望向燕南度。
与白日活泼明朗不同,或许是在山下累着了,一双皎洁杏眼透出几分淡淡忧郁。
然而,视线在与燕南度目光接触的刹那,眼底漆黑消散而去。
如同拨云见月,缓缓凝聚出一汪月光,他急忙上前,一双眼直直撞进燕南度眼瞳中。
浅黄烛火剧烈摇晃着照进,像一道无处可躲的刀光。
佳人近前,熟稔草木绿意扑面而来,燕南度喉结下意识上下滚动,瞳孔止不住一缩。
一只挟有清冽夜风的手温柔抚上他的侧脸,冷冽气息被赋予了柔软。
单手捧住男人脸庞,云星起凝视他的眼瞳,一个谜题骤然被解开了。
不知他沉浸在解开谜题的惊喜中,燕南度哑着嗓子戏谑道:“你是要亲我,还是要打我?”
不待回话,一只骨节分明、掌心布满粗粝厚茧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抓住贴在他脸颊上的手。
燕南度垂眸,眼神晦暗不明,语气诚恳真挚:“其实我都可以。”
男人手掌宽大温暖,瞬间包裹住云星起白皙修长的手指。
突如其来肌肤相亲,之前在芳原城河边一幕铺天盖地般袭来。
铜钟在心底被撞响,响得他几乎震耳欲聋。
他回过味来,使出全身力气抽回手。
“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他语无伦次道歉,声线颤抖,眼神躲闪,全然没了方才的大胆。
是他一时发现蹊跷太过激动,不免动作间逾矩了。
抽回手时,一下用力过猛,导致整个人后撤一步,一小块石子恰好卡在靴底。
石阶上青苔不少,一踩一滑,没稳住身形,仰面要朝下方摔去。
完了。
顷刻间,浑身流淌的血都凉了。
比跌落来得更快的是燕南度的手。
一把握住少年柔韧纤细的腰肢,拉人入怀,低声嘱咐:“小心些。”
云星起低头含糊应了,双颊一片绯色,被人单手抱腰揽入怀中,不自觉偏过头去,不愿被人瞧见。
燕南度眼神何其好,有灯火映照,看得是一清二楚。
“谢谢谢”
道完谢,云星起轻推开圈住他的人,低头站立一边拍打没有沾染多少灰尘的衣袍。
他刻意维持语调平静,“是在等我吗”
“嗯,”燕南度应了,声音略显暗哑,“原想下山去接你。”
“谢谢,”再次道谢后,云星起捏紧提灯木柄,“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这么客气?燕南度英挺剑眉几不可察挑动一分。
少年显然没有多余心思关注他,撂完话,自个提灯走在前面。
云星起脑中一团乱麻,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回答哪一个问题,感谢哪一个帮助。
索性不说了,维持现状,保持距离,挺好。
凛冽晚风自山间拂来,吹不停他心头灼热跳动。
一个劲加快脚步,仿佛走得越快,越不用面对身后人。
第58章 问询
月光如银, 夜色似水,云星起提灯走在庭院小径上。
橘黄光晕投下摇曳灯影,堪堪照亮前方浓重黑暗。
他脚步很快, 跑了几步, 出了星点汗水, 又觉得没跑的必要,逐渐放慢步伐。
燕南度亦步亦趋安静跟随在后,他没有说话,运了轻功跟在后方, 身影几乎融入黑夜。
但云星起知道他一直跟在后方没有离去,他的眼神凛冽炙热, 他始终在看着他。
夜深人静, 白日吵闹的孩子们均已歇下,一片高高低低的院墙率先出现在眼前,一点微弱暖光闪烁于小院内。
云星起心下奇怪,赶在他发问前,燕南度先一步出声:“是王忧,他说找你有事, 见你不在, 特意去房内候着你了。”
云星起恍然,心中疑惑消去, 莫名回道:“谢谢。”
燕南度直言:“我们之间不用说谢。”怎么越相处越回去了。
云星起动作一滞, 再次点头, 这次他抿住唇, 没有说话。
一阵难言的热意自胸口泛起,迅速蔓延至双颊、耳根。
四下安静得能听清彼此浅浅呼吸声,云星起踌躇片刻, 呼出一口热气,轻声道:“我先进去了。”
提灯向燕南度抱拳行一礼,刻意维持平常步调走入庭院。
他没抬眼去看,更没敢回头,能感觉到有一道灼热视线黏在他的后背。
仓促地推开房内,立即闪身进入,背对门扉关上,一次头没回。
背靠冰凉木板,云星起长舒一口气,耳边心跳兀自聒噪着。
“你怎么了,外面很热吗,脸咋个这么红?”
大咧咧坐在圆桌边的王忧好奇打量他。
云星起摸了一把侧脸,烫烫的,没说话,坐在王忧对面。
提起桌上粗糙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看他倒茶,王忧巴巴拿起茶杯伸过去。
“给我也倒一杯呗。”
顺手给他倒了一杯。
拿起茶杯喝下一口,凉透了的茶水滑过咽喉,进入胃部,安抚下他躁动的心。
“我没事。”放下茶杯,才回复王忧之前的问题。
王忧拿起茶杯轻啜一口,露出了然表情:“是燕南度?”
云星起欲盖弥彰再次端起茶杯,脸颊消下去不久的绯色有重燃趋势,“别说了。”
瞧他怪不好意思的,王忧在不做人与做人之间,选择了做一回人,不强迫好友说出实情。
言归正传,王忧想起自己深夜留宿的原因,埋怨道:“你今日下午下山怎么不来叫我一起去?”
翠山上,除云星起和燕南度外,其他人他不过是混了个脸熟。
常驻山上的韩钟语,整日不是忙着种地,便是教导孩子们。
孩子们自不必说,精力过于旺盛,陪玩一阵可以,玩久了王忧心力交瘁。
大抵是许久未曾饮酒,昨日喝得他一觉睡至今日黄昏交界,迎着夕阳霞光醒来。
醒来头昏脑胀,另有一种难以言喻孤寂感笼罩住他,催着他快些收拾好,跑去找云星起。
一路跑来没见人,问一边路过燕南度,说是下山了。
云星起没好气瞥他一眼:“我叫过你,你说你不起。”
“欸?”王忧皱眉疑惑道:“真的假的?”他不记得了。
“要不你以为你房内的饭食是谁送的?”
原来是好友送的吗?
王忧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你送的啊。”
他是记着有一抹背朝日光走入房内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伴随扰人清梦的推搡,与自个恼气的嘟囔。
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王忧讪讪道:“估计是前一日晚上同你喝酒,睡得晚了些”
提及前一日晚,云星起面色转为凝重:“你记得前日夜里,我们喝醉酒上山途中遇见的无头尸体吗?”
第一现场目击者不止他一个,何姑娘在山下胭脂铺见过了。王忧来得巧,本打算明日去找他的。
一问把王忧给问愣住了,口中喃喃道:“原来不是梦吗”
“不是梦,”云星起语气沉重,“发现尸体后,等更夫去报官带人前来,你躺在河边石头上睡着了。”
用力揉搓眉心,王忧表情略显痛苦:“有这事?我记住的真不多。”
他对当晚所发生之事,印象可谓是断断续续的。
溶溶月色,清凉河风,视角旋转跌落,有印象,又好像没有。
云星起看他不似作伪,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我生病时,你们带我上翠山,是不是有一辆马车与我们擦肩而过?”
“马车?”越说王忧越迷惑,“什么马车?”
云星起耐下心来解释,“阿木燕南度之前背我上山,是不是有一辆马车与我们擦肩而过?”
那时,他记着王忧是在的,不一起上山,王忧一个异乡人估计不认路。
王忧手扣住茶杯,思索一番,茫然摇头:“伊夫人带路,我跟在伊夫人后面,你和燕兄在我后面,至于是不是有马车经过,我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打趣道,“当时背你的人不是燕兄吗,你怎么不去问一下他,方才不是他将你送到门外”
云星起沉默了,没接王忧话茬,好一会开口:“你还有什么事吗?”
王忧:“说几句就赶我走?”
云星起脸上显出几分倦怠:“我累了,要休息,不像你,估计是睡到傍晚才醒的吧。”
王忧被说中亦不脸红,凑上前去,“今晚我和你一起睡行不?”怕明早一醒来,人又不知不觉跑路。
云星起犹豫,可王忧到底不是燕南度,他俩之前在长安没少一起抵足而眠过。
何况有王忧在,估计燕南度不好直白表现什么。
“随你,别打扰我睡觉就行。”
翌日清晨,云星起与王忧一同下山。
阳光格外刺眼,王忧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呵欠,“渺渺,我们要去哪啊?”
今早,他俩甚至没吃早餐,王忧昨天白日里睡多了,晚上不太睡得着,躺在床铺外边点灯看书,看至月亮歪斜,才进入梦乡。
云星起不是会被烛火影响睡眠的人,人一沾上枕头歪头没了声。
一大早,云星起比他醒得早,说是要带他下山去吃早点。
挺好,王忧没在垂野镇吃过早餐,意识没醒,身体已跟着洗漱好,转眼间走在下山小径上。
云星起一手搭在额前,眯缝起双眼,“先下山再说。”
下山后,云星起带王忧去了昨日三师兄带他去的琼宴楼吃了早茶。
两人吃饱喝足,走在街道上,王忧没想去的地方,由好友一路领着。
最终停在胭脂铺霞生处前。
“你要买胭脂?”王忧一指招牌,琢磨出是胭脂铺,转头问道。
云星起含糊嗯了一声,撩开袍子跨进店铺门槛。
本担心何落青不在,一进门,一袭浅青罗裙映入眼帘。
“小公子,”何落青一眼认出他,露出得体笑容迎上来,“昨日买的胭脂好用吗”
云星起礼貌笑回:“是送给我二师姐的,何姑娘推荐的,想来应是好用的。”
视线随意扫视一圈周围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话锋一转,“对了,何姑娘,我想问一下,你家店铺内有遇水不化、色泽鲜艳的胭脂吗?”
何落青微笑摇头,语带歉意:“没有。胭脂多以花汁草木调和而成,遇水不化,怕是深夜对镜难以卸妆。”
云星起早有准备,追问道:“那何姑娘知晓,有什么材料,方能让胭脂遇水不化,保持色泽鲜艳?”
何落青双手抱胸,微微偏头,做思索状:“未曾听闻过,若小公子有需求,可前往颜料庄询问一番。”
她的回答和打太极一样,与云星起一来一回,滴水不漏。
没法,云星起颔首,望一眼整齐摆在店铺当中的锦盒。
“何姑娘所言极是。既然来此,不如你再替我挑一盒好胭脂,”顿了顿,补充一句,“以备之后送礼所用。”
观察到他的视线,何落青拿起一个锦盒,双手递给云星起。
“小公子请看,这是初秋新品,‘千日红’,香气典雅,色泽艳丽,用锦盒包装,是最适合送礼的。”
接过锦盒,云星起随意打开一看,内壁一层黄色丝绸,衬着一枚精致花样式胭脂膏。
他不懂,拿给王忧看,王忧也不懂,二人不懂装懂,佯装仔细打量一会,互相莫名点头。
觉着时间够了,递还给何落青。
云星起:“何姑娘,这盒挺好,我要了。”
接过锦盒,何落青拿在手中走去柜台。
跟在后面的云星起说:“在下才疏学浅,想麻烦何姑娘替我写几句应景吉祥话,随红笺附在锦盒内。”
已进入柜台后的何落青面露难色,婉拒道:“多谢小公子抬爱,我字练得不好,怕是会扫了小公子一番心意。”
“没事没事,”云星起坚持,“你可在一张纸上随意写几句吉祥话给我,我再另找人誊写。”
“这”何落青仍显出犹豫。
王忧适时出声,“何姑娘,你是做胭脂铺的,应比我们更懂什么样的场合该写什么样的吉祥话,你就帮帮忙,随意写个两句。”
虽不知云星起为何想要这位何姑娘的字,王忧作为云星起好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问到再说。
何落青眼神一变,其中闪过一道不宜察觉黯淡的光,她垂眸掩去眼中情绪,轻叹一声:“好,你们不嫌弃便是。”
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小张掺杂金箔的红纸,特意挑一支小号狼毫笔,询问:“小公子,胭脂你是打算赠予谁?”
二师姐送过了,身边人几乎全是男子,没法用,送给翠山上小花吗,是不是年纪有点小了?
脑海中过了几个人,好像没一个合适的,云星起只得随口胡诌:“赠一同龄人。”
闻言,何落青微微点头,蘸墨低头沉吟一瞬,仔仔细细在纸上书写下一行字。
字迹工整大气,写好后,她在墨迹上方轻轻扇动几下,递给云星起:“小公子,这样可好?”
草草一看,云星起见是一句极常见的祝福语,不动声色轻放入衣襟内。
“好、好,多谢何姑娘费心。”
待二人离开胭脂铺一段路后,王忧一指云星起手中提着的胭脂盒,问道:“你这胭脂是要赠予哪位同龄人的?”
难道是在垂野镇有个青梅竹马?怪不得一直抗拒燕南度示好,原是心有所属。
云星起一抬手,“送你,要不要?”
吓得王忧一个大后撤,“别搞,我不要。”给了他,处理都不好处理,他没人选好转送出去。
“哈哈,”云星起笑着收回手,掂量手中锦盒重量,“开个玩笑,‘千日红’不便宜,我还不乐意送你。”
第59章 瞳孔
“眼下我们去哪, 颜料庄吗?”论及此,王忧皱眉,“你找遇水不化的胭脂干嘛, 画画用?”
若是绘画所需, 直接去颜料庄不比去胭脂铺问更好?
去胭脂铺问过后, 不好直接走,还得买一盒胭脂走,这胭脂可比不少颜料贵多了。
云星起下意识摩挲怀中硬挺红纸边角,“你不记得了?”
王忧眨眨眼, “记得什么?”
“胭脂铺的何姑娘,是当时和我们前后脚发现无头尸体的两位女子之一。”
“真的?”王忧真不记得了。
知道王忧丧失了大半那晚印象, 云星起望一眼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
“去衙门的路上我与你细说。”
“怎么, ”王忧瞪大眼看他,“你要去投案自首?”
受不了东躲西藏,亦或是完成回家心愿,决定重回王爷麾下了?
云星起无奈瞥他一眼,刻意压低声音,“什么投案自首, 我没犯罪好吗。”
难道逃离是非之地也算犯罪了
他接着补充, “是去衙门找我三师兄。”
今日下山匆忙,云星起忘了戴上惯常遮掩面容的帷帽, 进入衙门范围前, 临时买了顶戴上。
估摸是昨日游来重对衙门当值守卫说了什么, 云星起一与持木棍的衙役说了几句话, 对方打量他几眼,挥手放人进入。
衙门畅通无阻,瞧得王忧是啧啧称奇, 小声对云星起说:“垂野镇是与长安不一样哈。”
小地方府衙自然程序没有长安严格,在长安,即使他与守卫相熟,两人能站着扯几句家常,照样守规矩,没有令牌,不轻易放人进入。
垂野镇衙门不大,前后几进院落。
游来重又是画工又是仵作,府衙念在他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特地给了他一个包住不包吃的工作条件。
在府衙后院僻静处,拨了一个小屋给他。
回了垂野镇后,游来重性格洒脱惯了,主要是没钱,所以在镇子上没买宅邸没租住房屋。
偶尔上山住一阵,有时酒楼住一会,大部分时候是住在衙门后院,毕竟不要钱且方便。
昨日,云星起请求三师兄教他鉴别字迹,学了几刻钟,他困了,三师兄累了。
他从小一学文字相关知识久了,先是头昏,再是想睡,没人管的话,不是溜出去爬树摘果子,便是躲在桌子底下看话本。
除了眼前书本,连头发丝都是新鲜的。
后来是一次师父自外归来,带回一大堆画卷,他被画幅上山川大河给迷得开了窍,自此勤勤恳恳跟随师父师兄师姐学画。
进了长安后,图画院不仅要作画,亦要考理论知识。
他虽是被王爷强行塞进去的关系户,名字、家世全被覆盖,换了个新名字与士族假身份,该学的一样没少学。
扎扎实实跟随老画工学了几年理论修养,期间另学了不少宫廷礼仪。
学是能学,但比起文字,他是更能适应图画的类型。
学习鉴别字迹时,三师兄是带他去自己住处学的,没在工作场合学习。
学得是一知半解,反是记住三师兄住处何在。
循着印象拐过几道弯,走过一处萧瑟长廊,白日与夜晚因光线原因,衙门变化不小,好在占地不大,走没一会找到了。
门紧闭着,门上木漆脱落,露出斑驳痕迹。
云星起取下帷帽上前敲门,里头本天没动静,又敲,敲得门扉窸窸窣窣往下掉落木屑。
耳贴门扇上,哐当一声巨响,之后有拖沓脚步声前来。
门被拉开,浓烈酒气扑面而来,游来重无力倚靠在门扇上,手抬起挡住阳光,虚眯双眼寻找是谁在敲门。
黑眼圈瞧着比昨日见面,似乎严重了几分。
“三师兄,”云星起语带担忧,“你昨晚睡了吗?”
眼前人脸色泛青,脚步虚浮,别是一整晚熬穿了。
昨晚在琼宴楼,他依言没喝酒,三师兄喝不少,一杯接一杯,和有瘾似的。
离去之前,三师兄醉眼朦胧,步履蹒跚,手中酒杯落在厚实地毯上洒了一地,仍不忘要留他在琼宴楼中歇息一宿。
他连连推脱,叮嘱三师兄早点休息,得了应答后走了。
游来重目光涣散,好半天眼神聚焦认出门口人是谁,揉搓眼角回道:“睡了。”嗓音像是一夜未饮水,沙哑至极。
睡了几个时辰不知道了,透过门帘瞅见天色蒙蒙亮,急匆匆往回赶。
不知急什么,眼下见了人,知道急什么了。
答应得好好的,要帮小师弟检验前日无头尸身手臂内侧红瘢痕是否是颜料涂上去的。
他潜意识记得,表意识泡在酒中,忘了。
侧开身子,游来重说:“别站门口了,你们先进来吧。”
擦肩而过时,他眼尖瞅见云星起手上提的锦盒,“来就来,怎么还带礼?”
抬高一下手,云星起说:“是胭脂,三师兄你要吗?”
径直接过,游来重笑了,“我要了。”小师弟难得送礼,怎有不要的道理,留着以后送给相好的不是不行。
屋内光线昏暗,云星起小心走动,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踩到不知什么摔一跤。
待适应一会,看见四周突出一个乱。
各类杂物靠墙堆叠在一起,一摞木盒书本随意散落于地,阻挡了云星起记忆中本有的一条狭窄过道。
王忧是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见这么乱的房间,跟在好友身后亦步亦趋。
走在前方的游来重丝毫没有见客的拘谨,随意打着呵欠,踢开脚边一个碍事木盒。
有黑色小虫子自盒子底部胡乱爬出,惊得王忧汗毛倒竖,差点跳到云星起身上。
云星起见怪不怪,野外风餐露宿环境比之恶劣得多,眼下完全不值一提。
不过扫视一圈,视线定格于三师兄脸上,看样子短时间内是检验不了了。
云星起试探着开口:“三师兄,你昨日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游来重放下锦盒,坐在乱糟糟床铺边,把唯二两把椅子让给他俩,摆摆手,“自是记得的,你们先等我一会。”
他答应的事不会忘记,只是没想到,小师弟来得如此早,不是没到下午吗,怎么人来了?
寻摸一会,抽出一旁一沓衣服中夹杂的帕子,游来重甩在肩上,脚步虚浮走出门外。
云星起昨日来过一回,没多少好奇,坐在椅子上沉思。
王忧是个闲不住的,坐着等无聊,走起来走一圈,不敢乱翻,怕一不下心触碰,引发大规模坍塌。
约莫一炷香功夫,屋门被推开,游来重回来了。
裹挟一身水汽,人看来精神不少,未消酒气被冰凉井水冲淡不少。
见他进来,云星起站起身,反正一时半会检验不了,不如先问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
“三师兄,人死后,眼睛会有什么变化?”
游来重一边拿帕子擦头发,一边奇怪地看向小师弟:“突然问这个干嘛?”
要是因前日尸体产生的疑问,那尸体不是没有头颅?
“你先告诉我。”云星起站在原地扶住椅子,定定看着他。
游来重放下帕子,狐疑打量他一阵,才慢条斯理回道:“人死之后,生机断绝,瞳孔不受控,会逐渐扩散,直至变得浑浊,最终固定,对光线再无半分反应”
他走去打开窗户,阳光射进,刺得他忍不住眯起双眼,“而活着的人,瞳孔会随光线强弱自动调节,遇光会缩小,黑暗处会放大。”
话音一落,云星起怔愣地站立。
身边人虹膜颜色大多为深褐色,往往看不清瞳孔变化。
昨日晚,他提灯上山,橘黄灯火摇曳,照亮燕南度大半张脸。
燕南度是琥珀色虹膜,烛火刺入瞬间,瞳孔缩小看来十分明显。
让他联想起曾无意中面对面“对视”过一眼的元小姐。
他看见的元小姐,小小的黑色瞳孔扩散得很大很大,熠熠阳光落在脸上,瞳孔竟无一丝变化。
那时,他只觉奇怪,不知奇怪在何处。
原是奇怪在此,他看见的元小姐本是一个死人。
看他站立原地半天不说话,游来重以为他不信,摸出火折子,点亮桌上半截烛台。
目光投向一边重新坐下百无聊赖的王忧,对方疑惑地看向他,趁其不备,一把掐住下巴。
王忧仰身后撤,椅子发出咯吱声,“你、你干什么?”
“别动,”游来重转而揪住他的衣领,“给他演示看看活人瞳孔遇强光刺激反应。”
闻言,王忧不动了,这下云星起看得要多清楚有多清楚。
烛火一照进,王忧深褐虹膜中央小小黑色瞳孔急速缩小。
“看见了?”游来重松手移开烛台。
云星起点点头,半响,叫了一声“三师兄”,声音发虚,带有一丝不宜察觉的害怕。
“若如方才所见,那我之间遇见的元小姐真是死人吗?”
游来重抱胸沉思,“不是病中幻觉的话,你大抵是无意中看见元小姐丢失的头颅了。”
云星起:“三师兄,你确定无头女尸真是元小姐吗?”
“等我一会,”游来重没回答他的问题,走至一叠衣服前,“待会一起去义庄。”
他目光炯炯看向云星起,“去检验尸身上的红瘢痕是真是假。”
王忧理好衣领,缓过神来起身拉住云星起,“我们去外面等吧。”
转过身走出门去时,衣襟内红纸折角轻顶了一下云星起肋骨,微疼。
他扭过头,想喊正在挑拣衣服的三师兄待会帮他鉴定其上字迹是否与河滩上捡的信件一致。
随着被王忧拉出门外,阳光逐渐打在脸上,从室内到室外,他不自觉闭上双眼。
有风拂过,吹起他一缕发丝,门扉在眼前虚掩上,他最终没有喊出声来。
第60章 义庄
待游来重准备好, 三人走出衙门,已近正午,日头高照, 街上人流不多, 全吃午饭去了。
刚巧经过一客栈, 门内熙来攘往,跑堂小二肩搭白巾,端菜盘在桌椅间穿梭。
一股炒炖蒸煮的浓香飘至街道上,勾得游来重脚步一转, 带两人拐进客栈内坐下,叫小二上几盘时新菜肴。
见云星起一脸疑惑, 他镇定自若抽出一双筷子, “先吃午饭,怕待会你俩见了尸体吃不下。”
义庄地处偏僻,处于镇子边缘地带,紧挨一片坟地。
三人离了镇中心,游来重带他们两个西拐东拐,尽往小巷子里头钻。
钻出最后一个巷子, 路边瞬间变得荒芜, 脚下路面有杂草侵蚀,秋初, 有落叶被风吹得打旋。
云星起拉紧衣襟, 突然担心起一事, “三师兄, 我们直接进去义庄,不会被人说吗?”
他与王忧无事,主要是怕连累三师兄受罚。
游来重无所谓地一摆手:“不会, 垂野镇义庄一年到头难有几具无名尸送来,素来少人,你俩直接跟我进去,没事的。”
转过一道坍塌一半,露出砖块的斑驳白墙,一座破旧院落屹立于道路尽头。
院墙由青灰土砖砌成,两扇厚实木门虚掩着,一株叶子黄了大半的不知名老树栽种在门前,被风吹落一地。
四下里空旷寂寥,除却风声与偶尔掠过的鸟叫,几乎再无半点人烟。
游来重熟门熟路上前敲门,等许久,吱呀一声响,木门往里拉开,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孔探出。
“张伯,”游来重挤出一个熟练的笑脸,“是我。”
“游仵作,你来了。”张伯认出是他,二话没说,沉默地拉开大门,放人进来。
张伯一双浑浊双眼扫视过跟在游来重身后进来的王忧与云星起,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注视他们跨过门槛进入后,木然收回视线。
缓慢关上大门上锁,缓慢走入一旁偏房中去。
看着他走入偏房,第一次来义庄的云星起好奇地四下张望。
义庄庭院内有种明显与外界不同的阴冷感,混杂一股淡淡药材与尘埃气息。
周边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沉寂。
好像时间在此凝滞,他听不见其他声音,连外头时不时耳闻的鸟鸣亦消失了,唯有他们三人均匀的呼吸声。
面朝一排房屋,门窗紧闭,黑乎乎一片,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王忧则紧紧扒拉着他的胳膊,心下略后悔跟来了。
游来重观望一圈,带他们走入一间屋子,估计是新近送来的尸体,单独一个房间。
推开门,一股浓烈草药味扑来,掩盖了一股常人不愿闻见的气味。
里间光线昏暗,阴冷潮湿,墙壁上挂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工具。
屋中央,一具尸体躺在宽大木桌上,白布盖住身躯,扁平得几乎看不见轮廓起伏。
或许是为之前进来鉴别的亲属着想,虽无头颅,脖颈处用一块白粗布仔细覆盖,遮住了整齐的骇人断口。
即便屋内光线不足,适应之后,肉眼所见到底是与夜晚截然不同。
不说的话,云星起觉得躺在面前的不像是人,像是一具人偶。
亦像是一具丧失生命,却仍保留人形的躯壳,是一个曾经是人的事物,留在人世间的影子。
他曾经亲眼看见过尸体,那是隔着一整个院子而望,透过摇曳烛火察觉,与眼下面对面相比是大有不同。
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在衣袖下手臂上悄然炸起,云星起喉咙发紧,面色泛白。
他年纪轻,又一直生活在受人保护的良好环境中。
下翠山,三年之久,独自一人行走江湖不过半年,路上所遇大多是好人。
半年间,他见过刀光剑影的交锋,见过有人受伤流血,却意外鲜少见人死亡,特别是眼前这般身首分离的异状。
几日前深夜,有酒迷惑神经,俯身凑近去瞧,终究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白纱。
现下,既没有酒,也没有夜色遮掩。
尸体切实展现于面前,他闭了闭眼,扭头看向身边王忧。
王忧眼见尸体,出乎意料的面色无虞,表情漠然中带着点好奇。
他怕虚无缥缈、猛然跳出的未知,一具尸体在面前,与云星起相比,他反而胆子大些。
少年时期不懂事,他没少受好奇心驱使,跟随表亲兄长们去往长安城午门观看斩首。
有时是斩首,有时是凌迟,他像个尽职尽责的看客,全程观看过。
有次,他去得早,挤在前排,滚落泥土的头颅,距离脚边不过几寸距离。
儿时无畏,长大后多了许多能找着乐子的去处,他便不愿再去午门。
瞧好友一副“这是什么”的打量神情,云星起心下惊讶。
怕虫的是他,进义庄瑟缩的是他,临到头看见尸体了,表现竟比他好一些。
一种莫名攀比心理浮现,云星起表情变化几许,特意凑近几寸。
游来重没留意到他的脸色变化,走去一边动作麻利系上深色围裙,戴上皮制手套。
走至停放尸体的木桌旁,掀开一侧白布,露出一截瘦弱苍白的手臂。
视线投向云星起,询问道:“渺渺,你之前说红瘢痕是用颜料画上去,要像去除得用什么擦来着?”
云星起振作精神,回答道:“灯油。”
一时半会找不着用容器单独盛放的灯油,游来重视线在屋内巡视一圈,锁定桌角一盏旧油灯,倒出灯油在一块粗布上。
翻转出手臂内侧红瘢痕,粗布覆上,缓慢用力擦拭几下,灯油在皮肤上泛出油光。
另外两人在一侧屏息凝声观看,云星起预想中的结果出现了。
原本与手臂浑然一体,犹如胎记一般的红瘢痕,在灯油浸润下,开始溶解、褪色,被稀释成一抹淡红色。
这下,证明这具无头尸体果然不是元小姐!
云星起忘了害怕,凑近前来。
游来重没停下动作,最后擦拭几下,把红瘢痕仔仔细细全擦去了。
是假的,如云星起所猜测,红瘢痕果真是画上去的。
千真万确!
猜中事实的激动在胸中沸腾,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汹涌的困惑。
她是谁?
真正的元小姐又在哪?
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问出自己的疑问。
“谁知道呢。”游来重随手将手中沾染红色油污的粗布扔进一个竹筐中,表情麻木,语气随意。
他摇摇头,兀自解开围裙,“我之前和你说过,元家上下,真正在意元小姐的人早已不在了。”
这句话,让云星起陷入恍然。
元家灭门,远亲闻讯前来,瓜分完遗产后,谁还在乎如今下落不明的元苏槿身在何处?
“何况,”游来重重新盖上白布,边脱手套边说,“红瘢痕是假的没错,可你之前在河岸边捡到从尸体上掉落的信件,亦是一个证明无头尸身是元小姐的有力证据。”
不管她是谁,是不是元苏槿,在府衙卷宗中,她已归属于元苏槿。
可云星起放不下,他心堵难受,有种好心办坏事的感觉。
当日晚,他不是唯一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一点其他人没发现的小细节,让他以为窥见了些许真相。
到头来,不过是另一层误导罢了。
王忧瞧见尸体证实不是他们口中交谈的“元小姐”其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可以回去了。
他没好友那么放在心上,清楚知道他与云星起仅是两位过客,偶然醉酒回家途中发现一具无名尸,被牵扯其中。
做到如此地步,已算是尽职尽责,府衙不愿深查,家属不管真相,再多的,不是他们两个路人能解决的。
反是云星起愣住了,脸上交织着不甘、困恼,王忧心下长叹一声,拍上好友肩膀,想安慰一番。
“说起来,”游来重洗完手后,突然想起一事,“当时来通过红瘢痕鉴别元小姐身份的,除了元家远房亲戚外,还有一人,那人没走,她是住在镇上的。”
云星起下意识接话,“是谁?”
“估计你和对方见过面。”游来重擦干净手,深深看他一眼。
此言一出,云星起眼中的光缓缓汇聚,凝成一个光点,音调不由急促,“谁?”
“霞生处胭脂铺女工,何落青。”
何落青?何姑娘吗?
云星起略有些不敢置信,脑中回忆起那位站在店铺柜台后翻账本的浅青罗裙女子。
他与她两次在胭脂铺碰面,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与元苏槿熟识。
游来重接着说:“你今天不是送了我一礼盒装的胭脂?我一看便知是霞生处的,何落青在霞生处工作,你应该见过她。”
“她与元小姐应是闺中密友,以前在镇子上,我时常看见她俩走在一起。”
云星起眉头紧皱,疑问如浪潮一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他与何姑娘在霞生处第一次见面。
何姑娘冷静疏离,按照三师兄所说,那时的她已去鉴别了无头尸体身份。
既是闺中密友,得知好友落水断头,辨认出身份后,能做到如此冷静、漠然,接着在胭脂铺工作。
瞥一眼身侧王忧,他自问做不到。
何姑娘是不是在掩饰什么,是不是知道其他人所不知道的内情?
他好像快要寻找到出口,又似乎会在一刹那间不知不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