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的无头女尸案,好像暂时被节庆喧嚣所掩盖,无人谈论无人在意,人们急于用节庆喜悦去覆盖不久前的恐惧。
手一扬,一盏天灯飘飘忽忽往上飞去,燕南度突然抓住仰头看天的云星起手腕。
他动作果断坚决,云星起没有挣脱,他问:“你要干什么?”
“我特意准备了一个东西,想给你看看,”燕南度压低声音,几近淹没在周围嘈杂人声中,“我觉得,你会喜欢。”
云星起扭头去寻找其他人,大师兄站在师父旁边说话,二师姐和她的家人,三师兄背对他蹲在河边,王忧因琼宴楼一曲,被孩子们围成一圈,忙着帮他们放天灯。
他回过头来,没来得及说话,燕南度径直拉着他穿过熙攘人群,沿河岸走去。
最终,停在他们上岸时的宽阔芦苇丛旁,正值芦花花期,银白花序在圆月下泛起一圈毛绒光晕。
河风习习吹来,恍如进入冬季,雪花在芦苇丛上翻涌。
燕南度说:“你在这等我一会。”
他松开手,走到水边,两指并拢,放在唇边,吹出一段断断续续唿哨声,音调颇具穿透力,或利或缓,从水面上远远传开。
起初,只有唿哨声在响,不多时,河岸边随风摇动的芦苇丛中掠过一行行痕迹,是许多只水鸟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江面上数只灯火灼灼的船舫映衬着它们白色的羽毛。
水鸟成群振翅而飞,盘旋环绕在水面上,惊得芦花纷纷扬扬落下,愈加似雪景。
岸边放天灯的人无不停下动作惊讶地驻足观看。
这是燕南度师父教他的,师父告诉他,他父亲当年,用同样方式赢得他母亲的心。
尽管他从未见过他父亲,母亲燕和雪之后抛下他另嫁他人,他们在一起那一刻的真心不是假的。
他以为或许一辈子用不上,没想到眼下用上了。
燕南度没猜错,云星起确实喜欢。
从未见过的壮观场景,让他呆站在原地,几乎失语。
心跳在胸中愈加响亮,犹嫌不够,像是要破开胸膛,鼓动在耳际。
水鸟盘旋一阵后,裹挟月光向着水天相接处飞去。
水面重归平静,在明月照耀下,像是一面银光闪闪的镜子。
恰有微风来临,芦苇发出“沙沙”声,掩不住云星起扑通跳动的心。
燕南度定定看着他,说:“渺渺,我喜欢你。”
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云星起心头,他知道燕南度席间喝了酒,不多,现下对面人意识清醒,眼神清醒,云星起一眼便知,男人没有被酒意劫持。
云星起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轰——!”一声沉闷爆裂声在背后夜幕上炸开。
有人放起了烟花,绚丽光辉顷刻间洒满半边天。
打算说出口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烟火惊得落回云星起心底。
光芒忽明忽暗闪烁在回头看去的少年脸上,燕南度盯着他的侧脸,看清他那双被焰火映亮的杏眼中的动容与徘徊。
他没有去追问。
待最后一簇烟花在夜幕上燃尽,化作零星火点落入河水,云星起转过头来,“我们回去吧。”
他停顿一会,补充道:“明天,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答案,已经放在了他的心底。
第66章 桎梏
初晨阳光透过繁复雕花窗格, 落在木地板上,被分割成斑驳陆离大小不一的方格。
云星起睫羽微颤,睁开眼前, 身体触觉先一步感知到不对劲。
覆盖全身的被褥滑溜溜地像是抹了一层油, 轻薄丝滑, 别扭怪异,浑然不似他在翠山庭院中的感觉。
另有一种浅淡但无孔不入的香气萦绕周身,似香炉熏香,不似山间草木, 亦不是市井烟火气,是一种被精心调制过、甜而发腻的气息。
睁开眼, 视线模糊一瞬, 随即被劈头盖脸明黄色笼罩,头顶上是一片描金纱帐,上绘有几只羽毛泛金的小鸟栖息在枝头。
他顿时意识到什么,当即翻身坐起,动作太大,一时晕眩。
现下身处房间, 明显不在翠山, 甚至可能不在垂野镇中。
身下柔软床铺似乎化作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将他包裹其中, 快要透不过气。
昨夜记忆如同一团浓雾, 缓缓侵袭而来, 一个清晰画面刺破混沌。
他记得, 燕南度站在月光下芦苇丛旁,河边盛开花序像是一场盛大雪景。
燕南度琥珀色眼眸在夜色中像是一点烛火,定定看着他, 深邃五官忽明忽暗掩映在焰火下。
一行行水鸟从芦苇丛中乍起,于他而言,确实有趣。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水鸟消失在天际后,男人对他说出的一句话。
他承诺,今天会给对方一个答复。
可是现在他连自己在哪都不清楚。
突然,房门被人推开。
几道人影鱼贯而入,所有人脸上挂有一种云星起极为熟悉、被特意训练过的表情,进屋关上门后,其他几人分列在两侧,领头之人向他走来。
他不认识他,他看样子好像认识他。
领头之人垂手立在床侧,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滩地面上的死水:“侯公子,奴才奉命来为您更衣。”
侯公子。
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云星起眉心,他的脑袋疼了起来。
眉头蹙起,他已许久没听见有人如此叫过他了。
只一声,将他从近一年山川河流、市井街市的自由中,拉回看似美轮美奂实则是摄人魔窟的京城。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被王爷抓到了。
属实是日子过得太好,让他快要遗忘王爷要抓他回去一事。
大部分时候,他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林草野间行动,一旦进入城镇市集,他会加以伪装。
不可否认,随时间流逝,他自是没有刚出长安那阵的小心。
想来大抵是昨晚。
回到翠山之后,每一次去垂野镇,他都会戴上帷帽,昨晚与师门聚会过节,一时疏忽,忘了戴了。
或许,从他回到翠山后,被王爷抓回去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当初,他是被王爷从翠山领去长安的。
要想找他,怎么不会重回二人初次相遇之地?
他没有反抗,此地此刻,反抗无济于事。
他沉默地走下床,站到铜镜前,任由一双双或温热或冰凉陌生的手给他换上层层叠叠华服。
衣料是上好丝绸,轻飘舒适,暗绣银线花纹,流光溢彩。
同时,又冰凉沉重,穿在身上不似蔽体保暖外衣,更像一副会桎梏住他的枷锁。
侍从为他紧束腰带,压力勒住他的腹部,他一下觉得喘不过气,控制不住弯腰呕了一声。
他害怕了。
王爷辛辛苦苦培养他,他喝醉酒后逃出京城,不知等会他会如何对他。
侍从们对此视若无睹,服侍他穿好衣服后,悄然退至一旁,独留下一句“请您耐心等待”。
没说要他等待什么,他知道他要等待什么。
在铜镜前,他知道身上穿的是一身王族公子常穿的衣袍,是他平时鲜少穿的一类衣服。
在长安,明面上他是受王爷照顾的士族之后,大多数时间他往返于王府后院与翰林图画院。
这一类服饰他穿过,是在他离开长安之前一年间,出席各类王公贵族聚会时。
那时穿多了也无法适应,遑论眼下过了近一年自由日子的他。
衣服太重,层数太多,他甚至无法像往常一样舒展弯腰,僵硬地走去凳子前坐下,挺直腰板等待。
门外阳光时明时暗,白云飘过,光影变幻,久到他压根辨不清过去了多久。
门再次被推开,王爷来了。
周珣一身玄色常服,乍看平平无奇,随着他走动步伐,光线流转,布料上以同色丝线掺杂金丝暗绣的蟒纹倏然浮现。
像是一道流光溢彩的金光,在乌云掩映下时不时闪现。
他的同色腰带下挂有一枚白玉玉佩,玉质如凝脂,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装饰。
然而,他仅仅走进来,整个房间空气似乎因他而变得凝滞,那股久居上位者浸润出的气势,无声彰显着他的存在感。
王爷逆光走来,云星起没来得及看清脸,光看身形便知道来人是王爷。
他当即站起身,不知是身上衣服过于沉重,亦或是身体记忆快过大脑思考。
“咚”一声沉闷声响,待反应过来,他已双膝跪在铺有厚毯的地板上。
跪都跪了,他只能双手在身前交叠,抵住额头,完整但缓慢地,对着来人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熟练得他不由在心底惊讶,原以为已经遗忘,没想到仍记得。
过去在长安三年间,王爷特意差人教导过他一套繁琐宫廷礼仪。
实际用上的场合很少,他虽说住在王府后院,一年到头遇到王爷的次数屈指可数。
凭一画成名后,王爷才时常召见他,特许他免跪,一整套礼仪,主要是面对皇帝。
这一次见面,是他夜逃京城后,第一次再次面见王爷。
他本应说些什么,辩解也好,请罪也罢,可是他脑子一片空白,斟酌好的话语临到头,全忘了。
是他擅自逃离长安,辜负王爷对他一路栽培。
歉疚与恐惧混为一体,让他几乎分不清他对眼前之人,更多的是哪一份情感。
周珣缓步走至他面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住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一向带有温和笑意的脸此刻面无表情,一双狭长的眼饶有兴致打量着云星起,像是一位工匠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沾染上不少尘土的佳作,眼中的光冷得彻骨。
“侯画师,”他语气平静,“抬起头来。”
云星起依言抬头,微眯了眯眼,一束白光从王爷背后射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仅能勉强看清一个模糊轮廓。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没法拒绝。周珣迫使他转动脸颊,左右仔细端详,片刻后,他像是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手。
“侯画师,别来无恙,请起吧。”
云星起轻舒一口气,听语气,好像王爷不是特别生气。手脚利索地爬起站好,始终垂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许久未见,礼仪规矩你倒是没忘,”周珣盯着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云星起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至极:“王爷特意派人所教,我”他停顿片刻,“草民不敢忘。”
周珣嗤笑一声,音量不大,云星起听得清清楚楚,只觉背后冷汗涔涔,是不是说错话了?
在云星起面前渡步一圈,周珣声音平淡,“那一晚,本王在你身上下了一场赌注,你连夜消失,明明白白告诉本王赌输了。”
他负手而立,盯着云星起头顶,“不过,输了也无妨,本王输得起,你看,眼下这不是又把你找回来了。”
一抹笑意渐渐浮现,周珣脸上恢复了以往温和表情,视线扫过云星起乌黑发顶,落在肩侧。
他亲昵地拂去云星起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忽视了少年不知所措的一颤。
“毕竟,”他一手抓住云星起肩膀,垂首在他颈侧,声音压低,带有一丝笑意,“通关文牒,是本王亲自签发给你的。”
温热气息喷洒在脖颈间,这一动作太过亲密,几近耳鬓厮磨,激得云星起不由瑟缩一瞬。
脑子一片混沌,周珣靠得太近,云星起嗅到一缕不容拒绝的浓烈檀木熏香。
王爷提起通关文牒,不得不让他想起当晚一前一后到他手上刻有王爷封号的令牌。
通关文牒事小,令牌事大,大到说不定他会被满门抄斩,连累同门。
背后冷汗直冒,王爷提起通关文牒是为了什么?
他是靠通关文牒抓住他的吗?
不可能,他一定会来翠山找他,时间早晚问题,眼下是被撞上了而已。
难道是在暗示他令牌一事?
拼命回忆他以前是否拿王爷令牌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为防止自己假冒身份被旁人看出端倪,从而抓走他去领赏,他其实很少动用令牌,进出城镇,用得最多的是通关文牒。
令牌印象中只用过一次,数月前,他在河洛客栈,亮出令牌假借王爷之名企图威慑住另外两帮人,让他们放自己一行人走。
结果失败了,所幸最终仍是安然无恙逃出客栈。
他此举是为了连朔镖队,估摸连镖头不会往外去说。难不成是罗掌柜,或是那一批风雨来客,客栈着火死里逃生后四处打听,打听到王爷这里,被王爷本人知道了?
王爷是没去过河洛客栈,但他丢过一块令牌,令牌遗失在他侯观容的府邸当中。
第67章 去长安
日光正好, 山风徐来,周珣策马而行,围绕在他周身的是他的贴身侍卫们。
他此行目的, 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一位听闻已隐居于翠山, 先帝时期的前宫廷画师。
周珣对他印象不深, 他那时年岁小,依稀记得,他与皇兄周瑄一起住在皇宫中,尚未成为天子的皇兄与一位宫廷画师关系亲密。
他偶尔会遇见偷偷去学画的皇兄, 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开心雀跃。
后来,皇兄不再去偷偷学画, 反是心情低落, 愁眉不展,个中缘由从未向他提及。
待皇兄到了封爵开府之日,自请去了边疆,几年后,他也去了那片黄沙扑面的土地。
待在边疆打仗没什么好说,除年末家宴回一趟长安外, 他和皇兄大部分时候过着一种风吹刮脸沙飞眯眼的日子。
原以为会和皇兄镇守一辈子边疆, 直到某日境外传来消息,北边一国不明原因发生瘟疫, 瘟疫不可控, 致使这一规模不小的国家覆灭。
夏季炎热, 瘟疫逐渐得到控制, 冬季来临,瘟疫卷土重来,甚至跨过北方平原, 直指边疆地区。
军队与周边村庄有许多人感染,前期死亡人数众多,周瑄以身作则,亲自督促大夫熬制汤药,拿出他们王府中所囤积的珍品药材进行分发,组织未染病士兵与民众,隔离病患,深埋死者。
他跟着皇兄亲身涉险,奔赴在第一线,大大减少了瘟疫进入中原的可能性。
先皇朱笔御批,夸赞他们两人临危不乱,身先士卒,阻挡大疫于边疆之外,功在社稷。
来年开春,他与皇兄被召回长安,随后一切发生得仿佛迅如闪电,皇兄手段雷厉风行,一两年间,从一几乎不知名的边塞王爷夺得了至高帝位。
他呢,没什么野心没什么主见,习惯性跟在皇兄后头做事,对帝位不感兴趣,对当个闲散王爷兴趣很大。
说闲散不是真闲散,有时得替他的皇兄做一些光鲜外表之下,琐碎又麻烦的事。
比如眼下这次。
皇帝登基数年后,突然向他提出要寻找一位画师。
圣旨下到王府,表面大意是要寻一位民间画师,画几幅奉旨作画的画作,以招揽天下英才。
接下圣旨后,对着空荡厅堂,他想,皇兄是不是想寻回当年教导他作画的林画师?
林画师当年在长安名望不低,在皇兄去了边疆数月后,带着三个徒弟不知为何也走了。
没有大张旗鼓,仅有少数几位知情人士知晓他去往了何处。
周珣得了情报,几日后,为防引人注意,只带一支人数稀少、皆是心腹的队伍离了京。
山路崎岖,马蹄踏在枯叶碎石上,发出单调脆响,周珣骑在马匹上,无所事事欣赏着远山青黛。
旁侧山壁密林间,倏地响起一阵稀里哗啦树叶拍打声,像是大雨突至,可是天气晴好,没有雨水落下,紧接着,几颗果子从枝叶缝隙中接二连三落下。
有的闷声砸在路旁草丛中,不见踪影,有的径直滚落到他坐骑蹄下,马儿受了惊,不安地刨地。
他拉紧缰绳,弯腰安抚马匹,一旁亲卫们面面相觑,握住刀柄,虞瑛反应迅速,策马来到周珣身前,沉声下令:“来人,去那边看看。”
几名侍卫骑马前去查看,没等看出端倪,周珣好奇地勒马近前几步,“没事,说不定是果子熟了自然掉落。”
“王爷,小心”虞瑛的劝阻声在他背后响起。
话音未落,一片密集窸窣声自周珣头顶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不等众人反应,一道人影已从树木枝梢上跌落。
像是一只不小心从树上摔落的雏鸟,裹挟草木与泥土,一路向下,正正好好落进骑马欲再往前进一步查看的周珣怀中。
不偏不倚,稳稳当当,落了个满怀。
顷刻间,四下里寂静无声。
那人跌进周珣怀中,一副意料之外的茫然模样。
这是自然,从山林树木上跌落,恰好摔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的事很少发生。
周珣不动声色伸手进袖中摸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率先撞进他视线中。
不对,不是刺杀,是意外。
最初讶异后,他松了摸刀的手,沉下心来打量。
来人一张灰扑扑小脸,发间沾染草屑树叶,唯独一双眼眸好似盛着一湾清泓,透亮澄澈。
从面容上看,完全是一个孩子,从单薄身形和绵软肢体来看,压根不会任何武功。
“唰——!”
侍卫们齐齐抽刀出鞘,刀锋闪过几道冷冽寒光,周珣抬眼止住了他们进一步动作。
周珣唇角一弯,垂眸轻声询问:“小孩,你是谁?”
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生怕不小心惊扰了怀中这只受惊的离巢鸟雀。
小孩察觉到自己眼下身在何处,整个人蜷缩起来,不自觉窝在周珣怀中,嘴唇微微嗫嚅。
他手中死死捏着一颗半熟不熟微微泛青的果子。不同于之前那些掉落在地通体青涩的果子,这一颗熟了大半,透出淡淡红色。
哪怕从树梢坠落,惊慌下,也未曾松手。
“我我,住在山上,”他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弱,“刚才摘果子时,不小心滑了”
平日里的云星起自不是如此,他已十六岁光景,对民间江湖兴味盎然,师父让他下山去历练一番,他高高兴兴背上小包袱,下山去了。
哪知走到半山腰,瞧见前几日挂着青涩小果的野树上,结出不少长势喜人的果实。
他一时嘴馋,下山之事暂停,忍不住攀爬到树干上去摘果子。
一踩上果树,稀里哗啦摇掉不少果子,等一摘到手中这颗最大最熟的果子时,脚下枝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霎时间,天旋地转,他来不及呼救,身体失控地朝下跌去,最后撞进一个陌生人怀抱中。
他怯生生望了一眼周珣,交代完上面两句后,没了后话。
总归是他不小心从树上摔下,看对方一身绫罗绸缎,出行一队随身侍卫,要是他把对方给砸出个好歹来,怕是赔不起。
下山历练之旅,山没下完,得打道回府了。
他还是和大师兄乖乖待在师门中为好,怎么一出门就惹麻烦。
瞧他脸色逐渐灰暗,周珣心下好笑。
他当年是正经八百去边疆打过仗的,小孩轻得很,摔的姿势巧妙,自问没有砸到他哪里受伤不舒服。
人既然说是住在山上,不知是否认识他要寻找的画师。
“小孩,”周珣和颜悦色,“你认识林壑清,林画师吗?”
“林画师?”云星起眨巴两下眼睛,“他是我师父,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最近几月师父刚好在山上,没有出外云游。
林画师是眼前小孩的师父?
一句话,让周珣突起一个想法。
他问:“你会画画吗?”
云星起老老实实回答:“会画。”
那么,林画师这么多年,是教导过他绘画的。
林画师已归隐山林多年,不一定愿意重回长安,接着做他不想做的宫廷画师。
退一步说,回了长安,人林画师不一定愿意奉旨作画。
总而言之,较为麻烦,怕是难以完成皇兄旨意。
而摔在他怀中的小孩,眼神清澈,身后背有一个小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又得林画师亲传。
骗他去长安,或许比劝林画师去长安要好得多。
周珣脸上笑意缓缓褪去,说:“你砸到我,得赔。”
他低头垂眸,阳光落在他背后,看不清眼中情绪,带来的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
云星起被他唬住,愣愣地问:“你你要我赔什么?”
见吓得他眼尾微红,周珣顿时一笑,笑意温和,萦绕在周身的冷冽一扫而空,他问:“你想去长安吗?”
提及长安,云星起眼睛微微一亮,他一生从未去过长安,但知道长安。
是垂野镇茶肆中说书人常常会说到的地方。
听闻以黄金铺地,以琉璃作瓦,全天下一半财富聚集于此,满目金碧辉煌,璀璨至极。
他曾好奇询问过师兄师姐们,是不是真是这样。
哪知,他们告诉他,幼时,准确点说,在捡到云星起之前,他们是随师父居住在长安的。
说书人口中的长安难免夸张,繁华富贵却是不假。
本来计划中,他的下山历练之旅中,有一个目的地叫做长安,提前去不是不行。
云星起点头,说:“想去。”
“好,”周珣笑意愈浓,“作为赔偿,你得和我一起去长安,到了长安,一切听我安排,可好?”
“好。”
是不是有诈?
可他没什么值得对方图的好处,而且,他一出师门就遇意外,能自己解决的,最好是自己解决,他不想让师父师兄为他多操心。
不待云星起多想,周珣唤虞瑛另牵一匹马前来,等待途中,云星起恭恭敬敬把他好不容易摘下的果子呈给周珣。
“送给你,依照我多年摘山中果子的经验,味道大概是甘甜的。”
周珣看他一会,接过果子。虞瑛恰牵马而来,他把果子塞进鞍袋里,双手握住少年腰肢,纤细劲瘦,低头在其耳边询问:“你能跃过去吗?”
“可以,”云星起一点不知害怕,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珣嗅到一缕极淡薄的草木清香,似山间晨露浸润过的松针,清冽干净,泛着些许微苦青涩。
他手一使劲,把少年抛到另一匹马马背上,云星起眼疾手快抓住缰绳,稳稳骑在马鞍上。
不会武功,身手算得上敏捷轻巧。
不用上山去找人,圣旨中需要的人已找到,一行人等调转方向往山下走去。
路上,两人并辔而行,周珣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云星起抛却了担忧,心中满怀对未来美好期望,高高兴兴扭头看他,眼中似有一丛星辰在闪烁,“我叫云星起。”
周珣没立即回答,定定看着对面人,阳光透过树叶缝隙,一抹晦暗不明的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直到少年一边注意前方,一边脸露疑惑,他才说道:“等到了长安,你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
云星起愈加疑惑:“那我应该叫什么?”
他转过头面朝前方,没有看身边少年,他说:“待到长安以后,你叫侯观容。”
第68章 肖似
及至长安, 车马喧嚣,人潮汹涌,其繁华远非垂野镇所能相比。
云星起跟随周珣第一次进入长安, 他骑行在马匹上, 目不转睛看着, 整座长安城于他而言像是一座仙境。
街门坊市望不到尽头,人流如潮水一般汹涌,有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异族人穿行其中,云星起视线不由落在他们身上, 又在被察觉之前匆匆收回。
周珣平静地骑马走在一侧,长安盛景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风光。
当风带着熟悉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心念涌动, 一个重要的问题被摆上台面:接下来该如何安置云星起?
直接挑明来龙去脉,说他是林壑清林画师的亲传徒弟?
未必妥当,皇帝并未明说他要寻找的民间画师是林壑清,万一会错意,岂不是得重头来过,再去江湖中另寻合适人选?
到那时, 云星起该当如何, 直接放他走吗?
周珣闭上眼,眼前莫名浮现一双清亮剔透的眸子。
不论其人画技, 毕竟目前他没看过, 这样一个美人, 如同一块尚未经过雕琢浑然天成的上等白玉, 可遇不可求,若随意放走,他只觉不甘。
或许, 可以留在身边,哪怕当一个宝物供在府中,日日欣赏,也是好的。
随即,他睁开眼在心底自嘲地笑了,深知自己是何种人,断然不会满足于纯粹将对方当做一个不碰不沾染的“宝物”。
少年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他心动的缘由,有相当一部分扎根于此。
他不忍心亲手去打破,起码,第一个这样去做的人不应该是他。
何况,皇兄没有和他说过什么时候要人,只是差遣他去找人。
皇帝贵人多忘事,他大可以在长安多培养几年,再把人呈上去。
不管是出于一份见不得光的私心,亦或是单纯图个方便,他最终将人安置在王府后院一处独立别院中。
院落略显陈旧,打扫一番,算得上小巧精致。从前府邸主人,似乎曾在此安放过一位极为宠爱的妾室。
云星起初入别院一段时日,周珣时常在处理完公务的黄昏,或夜深人静的深夜,散步至院落外。
他刻意不让下人去通报,静静站在月洞门外,远方霞云如烧,近处少年在芍药花丛边俯身整理画卷,或躬身在石槽边清洗笔具。
云星起腰肢纤细,细白腕骨从宽大衣袖中露出,与身下水槽里晕开的浓黑墨渍形成一种令他觉得刺眼的对比。
有时,会有一阵晚风拂过,芍药花瓣细碎落下,悄无声息沾在云星起乌黑发梢上,他浑然不知。
周珣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收紧,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深夜,云星起一般待在屋内,有时可以看见他朦胧的影子,有时窗内一片漆黑,若是后者,他会走入庭院,坐在院内石凳上。
有几次,云星起发现了他,他像林间幼鹿一般瞪大眼睛浑身一震,随后收敛起周身所有随意,规规矩矩向他行礼,问王爷来所为何事。
几次被发现,周珣不是说恰好路过,便是借口说看云星起画技很好,不知雕刻技术如何,是否可以教导他一二。
借口拙劣得好笑,云星起不觉异样,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信誓旦旦和他说过得好,更是曾亲手教他刻过一两回木雕。
在他心中阴暗晦涩想法进一步发酵之前,翰林图画院的主事拿着一幅画,恭敬地呈到他面前。
水墨山峰,以些微墨绿点缀。
笔触有一种与画师年纪不符的老练,纸面上自带一股扑面而来的蛮横生命力,风吹过山上林木,耳畔似乎听闻有风声在呼啸。
周珣对画作远谈不上喜爱精通,他听着主事头头是道的分析与夸赞,心中想着:待时机成熟,皇兄看到他所选之人的画作,定会满意。
云星起绘画根基是林壑清的野性奔放,翰林图画院学习体系规范系统,能将他的才能打磨得更为细腻规整,更适宜呈给皇帝欣赏。
画技方面过关,他得多费心去考虑其他方面。
“云星起”名字背后的身份,即使有他翎王做靠山,明显也是不够看的。
甚至够不上叩见天子的门槛,他离开垂野镇前,派人去仔细查过当地户籍,云星起竟然算得上是半个黑户。
他是个孤儿,无人知晓他亲生父母是谁,林壑清捡到他后,一直没有去主动办理收养登记,直到本朝十年一次大规模户籍普查,才草草登记在册。
离开翠山前,他随口给云星起取了一个假名“侯观容”,现下细想,觉着假名不用改,只差一个能与之匹配的士族出身。
思索数日后,选出几个日渐式微的世家大族,不知该定为哪一个。
恰在此时,下人通报,左相张映松请见。
他才记起,下朝前与其约好商议一件政事。
一走出门,见张映松并未在外厢房中安坐,而是独自一人站在庭院游廊下,一脸神情恍惚。
“张相?”周珣出声。
张映松倏然回神,脸上带有一抹难得一见的茫然,他连忙弯腰低头,拱手行礼道:“微臣参见王爷。”
周珣走近他身边,顺他方才视线望出去,唯有乱石假山和几丛花草,“张相,方才是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若非他出声,张映松险些没注意到他前来。
张映松斟酌片刻,直起身回道:“是微臣看错了。”
周珣心下思忖:别是看中他府上何人了。
张映松出身平民,十年寒窗,一朝登科,先帝在时是翰林学士,被一世家大族青睐,招为上门女婿。
待到他皇兄登基,张映松一路从翰林学士,升到参知政事,最终官至左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与张映松认识多年,关系不错,深知他后院除了夫人外再无他人,别说妾室,连平日里同僚相约去风月场,温香软玉莺歌燕舞他恍若未闻。
难道是多年后,终于开窍了?
此处不好交谈,周珣压下好奇,邀左相同他一道进屋。
政事很快谈妥,公事了结,唤人上一壶清茶,两人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拐到之前张映松在王府里到底看见了谁。
张映松沉默一瞬,坦诚道:“好像看见了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长什么样?”既是能让左相失态的故人,周珣好奇心彻底压不住了。
张映松描述了那人身形样貌,周珣思索一阵,他府上是有一人与描述长相类似,只是……
“张相,”周珣看着他,“你口中之人,怕是本王前不久带回府的画师。”
“画师?”张映松眉心一紧,“是前不久皇帝下旨让王爷你寻找的画师?”
周珣颔首:“说来也巧,本王正为他身份背景一事发愁,待会本王叫人唤他来,即使不是你方才看见的人,也麻烦你顺道帮本王参谋参谋他身份一事。”
张映松连连拱手:“不麻烦,王爷让微臣帮忙,微臣自是义不容辞,故人也可能是微臣看错了。”
所谓故人大概是左相一大托辞,为的是有借口从他这边要人。
云星起于他有大用,真是左相故人,他也不会拱手让人,把人叫来,左相帮忙参考士族身份倒是可以。
不一会儿,云星起来了。
见到云星起的瞬间,张映松整个人僵住了,他定定看着少年的脸,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脸上表情不是惊艳,不是贪婪,是一种缠绵悱恻的眷恋,仿佛透过云星起,在回望过去某些被他尘封的存在。
他的状态过于反常奇怪,引得云星起一脸疑惑,周珣坐在一旁,饶有兴致打量着在他印象中一向稳重的左相。
随后,张映松脱口而出,“你母亲她近来身体可好?”
话问得突兀,云星起愈加疑惑,下意识扭头看向周珣,眼中满是求助。周珣示意他但说无妨。
“回大人,”云星起拱手行礼,语气平静,“晚生是孤儿,并无父母。”
话语中无被冒犯之意,他确实是孤儿,没什么不可说的。
张映松脸色恍然,看来是凑巧长得像罢了。他沉吟一阵,仍不死心,接着问道:“你可认识一位名叫‘楚岫’的女子?”
云星起茫然地摇了摇头。
张映松靠坐在椅子上无言了,他想起许多年前,风裹挟水汽与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她托腮无所事事看着船外波光粼粼河面,忽然转过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眸子里仿若蕴了一汪清泓,最令人着迷的,是她遮掩在面纱下精致如玉的容貌。
那时的他是个穷书生,不知为何得到了色艺双绝她的芳心。
她说:“阿若,如果我们将来有了孩子”
“阿若”是他同门对他的称呼,本已熟稔他却听得心头一跳,故作镇定一边划船一边“嗯”了一声。
“不论男女,我都希望他去学画,”她一扫之前疲态,兴致勃勃规划着,“不求画多好,但求画出天下一分色彩。”
他失笑,弯腰摸了一把蹲坐在脚边她的头顶,“怎么一下想这么久远的事情?”
“诶,别乱摸,把我簪子给摸掉了,老妈妈到时又说我,”她伸手拍开他的手,“我最近在楼内认识一位画师,他画得实在太好,只一眼,感觉我人快陷入画中,我与他约好,以后我有了孩子,得跟着他一块学画。”
一丝细微酸意弥漫在心底,年轻张映松酸溜溜地说:“谁啊?让你这么念念不忘,都规划到以后孩子辈的事了。”
她抱住双膝,歪头靠在上面笑了,笑得明媚可人,“干嘛,你吃醋了?”
他嘴硬不肯承认,她一点不恼,说道:“他不是民间画师,好像所属翰林图画院,是位宫廷画师,指不定你身边有人认识他。”
“那他叫什么名字?”
她站起身,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出一个名字
是什么名字来着?
第69章 圈养
对于过去, 张映松几近遗忘,偶尔会在午夜梦回间忆起一二。
如今年近不惑,他已许久未曾想起故人。
来了王府, 随意一瞥下发现远处小径路过一人长相极其肖似, 瞬间让他陷入回忆漩涡, 无法自拔。
难得在王爷面前失了态,待得实实在在见了人,那双眼睛几乎和记忆中的故人一模一样,过去如同海啸一般, 劈头盖脸将他淹没。
在他长久无言之际,云星起被周珣叫走。张映松慢慢回过神来, 转过头, 苦笑一声,随后道:“王爷,你方才说为他的身份发愁,若不嫌弃,可将他的身份按在我张氏一族名下。”
他张氏一族没落多年,在他一代重振荣光, 比不上世家大族, 亦算得上是新兴士族。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 “既与我的故人长相相似, 也算得上是一场缘分。”
他一言解了周珣烦恼, 一番商议后, “侯观容”顺理成章落在当朝左相张映松张氏一族族谱上,成了一位远房亲戚后人。
至于左相的故人到底是谁,私底下, 周珣去偷偷查过。
差不多是十多年前,张映松尚未及第,只是一个前途未卜的穷书生,他与一位揽春楼名妓私交甚好,两人时常私会。
后来,张映松金榜题名,被世家大族青睐,选为了前途无量的上门女婿,那位名妓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知她下落。
看来,张相的故人是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揽春楼名妓,云星起是长得与她很像。
合上呈到周珣面前的情报,往事如烟,当年知情者没几位仍在长安,那位女子,大概除了张映松,没几人记得。
随后一切,按照周珣计划有条不紊推进着。
献给皇帝的画作得别出心裁,不仅是画师,还有颜料。
周珣派人去翻阅古籍,从中找出数种失传已久制作颜料的方法。
主要取色的矿石少见,花费心思去找,到底是找到了。
经过无数次试验,所制作出来的颜料是目前全天下未曾有画师使用的,色泽艳丽,上纸长久不褪色。
他让云星起当他面画过一次,除味道刺鼻外,欣赏效果不错。
随后,他借一场宫宴,推出化身为“侯观容”的云星起,凭一幅《遥迢山河卷》成功博得皇帝大喜,一时惊艳四座。
高兴之余,皇帝竟当众宣称,收他做自己的门生,得闲时要亲自指导侯观容画几笔。
“天子门生”一称,一夜之间传遍长安。
云星起从一不见经传的翰林图画院画工摇身一变,成了长安炙手可热的名人。
那段时日,在周珣安排下,云星起或主动或被动,成了无数王公贵族宴席上的常客。
又是一次王府夜宴,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周珣坐于主位,手举一杯酒,酒至唇边,他的视线越过缭绕香雾与谄媚笑脸,落在坐于下首的云星起身上。
厅中央,舞姬云袖轻舒,腰肢款款,红艳薄纱在烛火中挥舞,光影交错,映衬到云星起脸上。
周珣一时愣住,重新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由他一手带出城镇、推至人前的少年。
云星起不再是初见时的灰头土脸,一袭剪裁得体的锦袍,衬得身姿愈加提拔。五官在长安几年间长开了,虽仍有些许稚气,在满室灯火辉映下,出落得过于漂亮,仿佛成了一种罪过。
周珣饮下一口酒,冷酒入喉,直达胃部,他恍惚想起,自宫宴云星起一画成名后,过去数月有许多人曾在他耳边或多或少说起过的话语。
他们面上客客气气,心中欲念不加掩饰,说要请侯画师去自己府邸“小住一晚,品画闲聊”。
这些人以前不见得多喜欢画作,那时没有深想,当是寻常恭维,可现下,他眼神由迷醉转为清醒,扫视着周围或直白或遮掩,投向云星起的粘腻目光。
他不由多深想一寸,背后肮脏与龌龊,此刻清晰展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云星起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性子。
在他面前,云星起会加以收敛,不过是一种寄人篱下的伪装,特意安插在他身边监视的人,送来的每一份情报,描述的都是一个爱玩爱闹、鲜活跳脱的少年。
若不是这样的性格,他又怎么会在两年多前,在翠山半山腰,捡到从树梢尖摔进自己怀中的他?
他突然想起,当时他说他要带云星起去长安,对方给他的果子。
一颗不同于其他掉在地上通体青涩的果子,熟了大半,透出微微红色。
回长安路上,他吃了,水多饱满,很甜。
喉咙干渴,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如果云星起是一位可以自由出入宫廷的奉旨作画画师,他总会生起想要逃离长安的念头,像他的师父,林壑清一样。
或许,该给他换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被拘于王府后院中的身份。
好不容易熟透的果子,也不会被除他以外的不法之徒抢先摘下。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得寻一个好由头,直接动手,怕是会吓到人。
查户籍时,他得知了云星起生辰,恰好在下个月下旬。
那日清晨起,他下令,今日侯府不见外客,不收拜贴,几队王府侍卫提前在宅邸四周街巷护卫清场。
周珣处理完手中公务,已至黄昏,灼灼晚霞似一片熔金点缀在天际。
车舆驶出王府,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他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云星起急匆匆从门内迎出,身上穿着一件素色薄夹袄,料峭寒风中,显得他愈加瘦弱。
之前特意吩咐过,两人私下见面,不必行跪拜大礼,这是他给云星起的特权。
周珣缓步走下马车,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侯画师,近来可好?”他语气温和,装作任何一位前来探望晚辈的亲切长辈。
他回他一切安好,周珣看着少年眼下的青黑,点了点头,没说话。
云星起自从入住脚下这间宅子后,周珣对他的监视没有停过,声名大噪的半年多生活详情,他可能比本人更清楚。
日日门庭若市,夜夜莺歌燕舞,他亲眼看着云星起这块上等白玉,被长安浮华一点点浸染,变得流光溢彩,同时也变得面目模糊。
他放任了这一切,因为他知道人在达到喧嚣巅峰时,容易陷入空虚,空虚之后容易被控制。
他需要的从来是一个奉旨作画的宫廷画师,不是一只随时会飞出长安的小鸟。
今夜,除侍从外,府内唯有他与云星起,连以往监视的暗卫都被他撤走。
酒液被一杯杯送下肚,二人喝得酒酣耳热,他看见云星起清亮的眸子一点点变得混浊。
在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之前,不先问问少年的想法吗?
当初是他将人骗来长安,万事按照他的安排去实施,云星起做到了。
他又做了什么?
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纸醉金迷?
周珣知道,这大概不是云星起想要的。
大抵是酒意迷人,他心中难得涌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问道:“侯画师,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云星起先是一愣,他喝酒喝得眼尾泛红,抬头定定看着坐于主位的王爷,良久后,说道:“王爷,我想去天下看看。”
闻言,周珣笑了,他果然是和他师父一样。
他当场命人取来空白通关文牒,提笔签名,印上私印,递给云星起。
当文牒拿在手中,云星起整个人呆愣住,双眼瞬间清明不少。
他的侯观容想走,当然可以走,他周珣从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一挥衣袖,周珣从主位上走下,手里捏着一杯斟满的酒。
强硬地揽住少年臂膀,他举起酒杯送到唇边,云星起下意识伸手想接,他手腕一翻,避开了。
怀中人与他对视一眼,就着他的手,仰头饮尽冷冽酒液。
月色与烛火交相辉映,衬得少年脖颈白皙,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可能是周珣倒得太急,有些许溅落在唇边,浸润得唇瓣比之桃花艳丽。
酒杯移走,周珣看见云星起眼眶发红,一幅哭过的模样,他眼神转而变得幽深。
直至深夜,云星起亲自送他到门外,走之前,他在主位上留下了他的令牌。
如果翌日,云星起登门拜访送还,他会顺理成章让他从此以后留在他的王府后院。
比起强行留下,他希望云星起自愿留在他身边。
所以,他在赌,赌他会不会走。
最终结果,他赌输了。
第二日上午,周珣得到消息,云星起逃了。
昨晚,他走后不久,云星起收拾细软,连夜离开了长安,带走通关文牒和作为诱饵的令牌。
周珣坐在屋内,望着窗外白晃晃的日光,他没有发怒,没有笑,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他以为他驯服了云星起,实则是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可以彻底离开的机会。
是他小看对方了。
“他以为,有了通关文牒和本王的令牌,就能逃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他?”他语气平静,低声呢喃,周身散发的冷意让身边侍卫不由低下头,不敢去触霉头。
周珣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窗外有一只小鸟开心地在树杈间上下跳跃,发出悦耳鸣叫。
“封锁长安周边所有出关要道,设卡盘查,”视线追随小鸟动作,他一字一句下令道,“给本王在全国下追捕令,把他给本王找回来。”
他辛辛苦苦培养三年的作品,亲手浇灌即将成熟的果实,怎能容忍不告而别,逃得无影无踪?
他抽出袖中短刀,手腕一甩,刀刃锋利精准,扎中树上小鸟。
清脆鸟鸣戛然而止,灰白羽毛在半空中炸开,伴随一连串血珠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鲜血四溅。
第70章 被迫
“所以, ”周珣松开抓住云星起肩膀的手,拉开两人之间距离,“侯画师, 天下看够了吗?”
他语气平淡, 不怒不喜, 前一句问话隐含的些许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令人分辨不出他真实情绪。
王爷一句话,打断了云星起思路,激得他一哆嗦。
什么天下, 什么看够了?
那晚在府邸,他冷酒喝得太多, 与王爷说了什么, 他忘得干干净净。
连之后夜逃长安的细节,记得的都不多。
他面上表情不加掩饰,一脸疑惑,周珣恍然,明白他是不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了,不记得他为什么会给他通关文牒一事。
“侯画师, ”周珣明知故问, “你忘记了?”
本在琢磨令牌一事,王爷又提及为什么要给他通关文牒。
云星起顿时紧张得额前冒汗, 不知该如何作答。
周珣故作善解人意, 说:“很热吗, 要不要本王让人去多开几扇窗?”
屋外是秋高气爽, 凉风习习,他身上虽是绫罗绸缎,轻盈丝滑, 架不住里三层外三层,主要是面对王爷,实在是内心紧张。
眼下不比从前,不被抓到还好,被抓到是他对不起王爷。
云星起摇头,拭去额前汗水,“不用了,王爷。”
周珣仍是唤人去多开了几扇窗,凉风轻拂,云星起好受不少,心下觉着和王爷是能谈的。
周珣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大,语气温和:“既然找到你了,天下你也看过了,接下来跟本王走吧。”
云星起离开后,他在长安四处设卡抓人,颁布全国追捕令,几乎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那时,他打算去垂野镇守株待兔,小鸟飞出笼,会贪图玩乐在外多游览几许,但终究会回到自己的巢中。
然而,一件宫中失窃案打乱了他的计划,有人当着文武百官与后宫妃嫔的面,偷走了一枚传说能起死回生疗治百病的宝贝。
当时他在场,站在皇帝后面一步远,看得清清楚楚,一枚白白净净的圆形石头,满宫烛火映衬得似有微光流转。
在他看来,和一块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不上进贡的珍珠好看。
起死回生疗治百病不知是不是无中生有。
没等去检验珠子是否有此等奇效,有一阵狂风袭来,竟将宫内灯烛悉数吹灭,周遭顿时乱作一团。
有身穿护甲的侍卫手提灯笼从门外赶来,皇帝站在他前方无声无息,他似乎看见有一黑影闪现于眼前,倏地消失了。
待有人点亮烛火,安安稳稳放在锦盒内的宝珠不见了。
对于点萤石,周珣认为皇帝不是多在意,他正值壮年,远没到需要靠邪门歪道来延续生命治愈顽疾的年纪。
不在意,不代表可以接受在宴席上有人当着他的面偷走一件进贡宝物,无疑是对皇权的一次公然挑衅。
追查点萤石的任务,明显比寻找一个皇帝尚不知情失踪的画师要紧迫得多。
周珣奉命追查,朝中相关人士拟了一份轻功了得江湖人士的名单,为加快效率,朝廷与武林盟合作,能传召来朝廷的尽量传召,召不来的,上全国追捕令。
名单中的江湖人士无愧是轻功了得的一众高手,没一个是能传召来的,每一个都要王爷下令去抓。
数月间陆陆续续抓了一些人,有些人本身有命案在身,审问后干脆一举打入大狱,有些身家清白,完全不知情,直接放走。
他忙着抓人,一时倒是把侯观容给抛在脑后,虽然在同步追捕,但没有消息传来。
前不久,他在驿站接到皇兄传信,命他暂缓追查,先行赶赴泰山,为秋狩东巡之后的祈福仪式做准备。
他本欲前往附近行宫暂且休整一两天,随后接着满江湖抓人。
现下得了信,那不急着抓人了。
恰好路过垂野镇,念着临近中秋,心念一动,乔装入镇,感受一下民间节庆,放松放松。
没想到,他在垂野镇二楼茶肆喝茶时,透过竹帘,意外看见了云星起。
云星起走在一群男女老少中间,笑得开心,月色与烛火交相辉映落在他脸上,衬托得整个人愈加生动明亮,像一块被溪水洗去尘埃熠熠生辉的白玉。
最让周珣目不转晴注视着的,是他身上迸发出的蓬勃生机,是之前在长安,鲜少见到的。
当晚,他命人摸清云星起在翠山的住处,给人下了迷药,将人绑走带到行宫中。
此刻,被他捉回来的小鸟,用混杂害怕与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周珣面部轮廓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他惯常微笑,唇尾自然上扬,总体给人一种温和雅致感。
然而,真正熟悉他的人,多会看向他的眼睛,深褐眼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温柔,却沉淀着让人辨不清虚实的深邃。
云星起以前对他多有亲近之意,多亏了这张具有迷惑性的脸。
他平静地与云星起对视,云星起突然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
他不想再回长安,接着做奉旨作画的宫廷画师,长安不属于他,他不属于长安,他想在山林草野间游荡,去欣赏更多山川河流、城镇街市。
他想和师父一样,有一个固定归处,时时在天下逍遥。
“为什么?”脑子比嘴快,云星起脱口而出。
问出来后,他顿时心下后悔,可王爷一说跟他走,他下意识忍不住要反抗。
他不再是十六岁初下山的少年,不小心摔在陌生人怀中,为了赔礼道歉,无知无觉跟随人去往长安,一待三年之久。
人们常说,能在天子脚下拥有一席之地,才是不负此生。
可是人人艳羡的功名利禄,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副沉重枷锁。
即使他逃出长安,抛下一切,不过是变成刚下翠山时的他。
他本打算去游历天下,去见识世间各类美景,而不是被困于一隅。
长安很好,只是不适合他。
此番重回长安,尤其是在被王爷抓回去的前提下,怕是一去不复返。
或许将一辈子作为侯观容,到最后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本名叫什么。
困于四方城中,为王室奉旨作画,直到才华枯竭,被抛弃,被顶替。
他感恩王爷对他的栽培,知道如果没有王爷,他无法仅凭一幅画名动京城,名号天下知。
可那名号不是他,是王爷精心伪造的“侯观容”。
周珣没有因为他的一句“为什么”生气,恰恰相反,他反而唇角一弯,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光。
他负手而立,说道:“你问本王为什么,本王倒想问问你为什么要逃,你以为长安盛名之下不用承担任何代价吗?”
他的话让云星起的心悬了起来。
目光扫过云星起表情,他语气放缓:“你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算是个天才,可天下最不缺天才,特别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你应该清楚,没有本王一手提携,你的画甚至连送到御前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说你向往山野自由,本王亲手签发文牒给你,你去过了,看过了,如今该回到本王身边了。”
给予文牒,是他被酒意裹挟,一时心软的暂且安抚,后面遗留的令牌才是重头戏。
他本以为云星起会登门送还,就此留在王府后院。
谁知道少年会带着令牌和文牒一起远走高飞,跑了也没事,他手上有令牌,会时刻谨记是谁让他得以自由。
王爷的话,一句一句锤在云星起心上,锤得他抬不起头。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那份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在滔天权势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云星起深吸一口气,他现下不觉得热,觉得冷,内衫汗湿后紧贴脊背,冰冷黏腻。
抬头直视王爷深不可测的眼眸,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试图辩解:“王爷,我不是‘侯观容’,我是云星起。”
“云星起吗”周珣咀嚼他的名字,终于明白为什么下了全国追捕令后找不到人,原来是他忘记对方真名了。
他笑意渐收,抬手摩挲手指上的玉扳指,说:“云星起,你可以不去,本王最近打听到你师门中人丹青造诣俱是不凡,你说,本王从中选哪一个与本王同去呢?”
恍若一声巨响在云星起脑中炸开,他不可思议抬头看向王爷。
周珣停止动作,冷冽目光直指对面少年,“或许,本王应该选你师父,毕竟,一开始本王要找的人就是他。”
瞬间,什么辩解、反抗,对于自由的渴望,云星起全无所谓了。
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怔愣地看着王爷,说不出一句话。
王爷拿捏住了他的命脉,他的软肋。
浮云遮住日光,屋内变得昏暗,空气凝滞,身上华服沉重,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自清晨醒来,什么没喝什么没吃,喉咙干涸,胃部干瘪。
喉结艰涩地滚动一瞬,他膝盖一软,“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坐久了腿麻,或是再见王爷慌张,是他有意为之。
所幸地板铺有厚毯,跪下膝盖不痛,他痛的是另一个地方。
双手在额前交叠,抵住额头,趴伏在地,他说:“微臣遵旨。”
声音遥远陌生得不像是他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