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很为难,“三娘不是对这个感兴趣吗?为什么不要?”
“朕就很想试一试。”
娘娘欲哭无泪,垂首走路,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再也没有主动提起一句话。
第66章 西洲(一)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他找了很多胡人画的图的孤本, 一定要跟她试一试,还说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定然会如她所愿,以免她整日里盯着“类胡”的孩子看。
李唐皇室很看中汉人血脉的纯洁性, 李泽却跟她对皇室的印象有点相反, 徐直甚至觉得,他好像隐隐期待着她生下一个并非完全继承汉人血脉的孩子, 看向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奇怪,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真的苦不堪言, 李泽的花样简直层出不穷,怀孕五个月到六个月的那一段时间,她一点也不想跟待他在一起,真是看见他就发怵,即便她在孕期, 他也能在她身上找到无数的乐趣。
徐直每天什么都想不了了,她每天都在祈祷着,快点到七月吧,快点到七月吧。
真到七个月,她依旧感到不自在,肚子在变大, 行动愈发不便, 她好讨厌顶着这么大的肚子,再宽松的衣服都无法遮掩, 日日食不下咽,夜夜难以成眠,幸好不用出门,因为她特别害怕旁人投来的好奇的目光,那会让她感到很无地自容。无地自容并非出于对男女之事的羞惭,而是有些人隐藏在好意关照下面的那一层恶意,他们总是对孕期的女人投来过度关照的目光,让她感觉自己毫无隐私,把她当做一个不需要具备自尊的女人看待。
当然这都是她臆想的,是她的敏感,从旁人身上观察到的场景在自己身上的投射,她根本不用出门,李泽更不会允许她出门。
他要亲自去带兵打仗,自然会警惕她留在洛阳宫的一举一动,宫殿周围都被死士围得密不透风,上阳宫内却鲜少有闲人进出,也不会有陌生人进来。
李正己和一些宫女内侍陪着她,他们都是她十分熟悉的人,并不会让她感到有丝毫的难堪,晚上也会有宫人陪她睡觉,空荡荡的宫殿也不让人感到害怕。他们倒显得比她还期待这个孩子降生,越临近月份,就越给她和孩子准备很多有趣而温情的礼物,丽春殿的陈设摒弃了秋日的凄清,变得像民间幸福人家的冬日一样暖融融。
而且她还听到了有关徐回的很好的消息,阿回再度出使南诏,终于说服异牟寻出兵攻打吐蕃,南诏第一次面对吐蕃鼓起勇气,一举夺得吐蕃三城,吐蕃怒不可遏,两国彻底决裂,短时间再无和好的可能。
南诏与唐朝再次开始了频繁的往来,南诏的大臣与唐朝的使臣在苍山会盟,抛弃吐蕃册封的“云南国”国号,恢复“南诏国”之名,接受唐朝的印信,正式归唐。
徐回在回来的途中,又与剑南西川节度使崔坚配合,做他的军师,帮助大唐收复蜀州、雅州被吐蕃人占领的城池,不仅如此,他还设计活捉了吐蕃宰相契钦赞的儿子,手刃他为崔主簿报了仇,两国使臣坐下来和谈,双方交换了战俘的骨灰。叛唐的雅州刺史尹辅仁最终也被手下反杀,据说他死的那一天,雅州那些流离失所的士兵和百姓,纷纷扑上去吃他的肉。
魏博节度使田知春、成德节度使李月、卢龙节度使朱宥宁联合判乱,回纥军队收受朱宥宁的贿赂,绕道河北道南下,加入了这场判乱。
朝廷一改先前的策略,不得已从四处调兵,一起围剿河朔三镇,河北道一片混乱。
听说外面每天都有从河北道逃过来的士兵、官员,洛阳无法收容那么多百姓,很多穷苦的人都被洛阳的官兵拦截在城外,他们分别向附近的汝州、许州、陈州各地游移,到处乞讨,尸体遍布在黄河两岸。
到了冬天,战事更加严酷,冰天雪地里尽是皑皑白骨,河北到中原的战场,奄奄一息的穷人,像野狗一样被到处驱赶。
徐直生产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又到了十一月份,李泽还在河北道没有回来,大家都认为洛阳的局势不太安全,这种世道,尤其是到了严寒的冬天,都畿道经常爆发流民判乱,隐匿在荆襄一带群山里面的强盗,也会趁乱下山,到处抢劫。
本来他们在李泽的授意下,是打算提前带她回长安的,但是中途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拖延了几天,然后就彻底回不去了,她的情况不太好,外面的天气也很不稳定,气温骤降,大雪封山。
他们的孩子也比预先计算的日期要早来那么十几天。
徐直本来指望着生下他的时间能够准时,那样她也能有一点心理准备,外面那么乱的局势,尽管宫中还算安然,还是影响到她一些,她始终无法做到不去与那些无干的人共情,她控制不住不停地去共情这个时代,乱世在她心上留下的阴影,在每一个孤寂的夜里回旋,而李泽还没有回来。
她更加思念徐回。
李泽说过,只要她生下这个孩子,徐回就能安然无恙。
她其实也不是要拿孩子去换徐回的前程,徐直相信徐回拥有为自己挣得一个锦绣前程的能力,她只是希望他可以平安。
徐回好辛苦,他经历了很多苦难,如果非要因为爱,把自己变成他的拖累,变成他的麻烦,那徐直宁愿不要,她想看到阿回很好的活着,她希望他能一直好好的。
当时她知道阿回又被关起来,她如何能不心乱如麻,忧急如焚。
与徐回见面之后,她也坦然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但是接受现在的生活,不代表她放弃了过去的生活,她还是很思念跟徐回在一起的日子,人生是如何的阴差阳错,如果她依然跟徐回在一起,现在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太行山脉自北而南分布着太行八陉,历来是沟通河北、河东、河南的商旅军事交通要道,唐军从西部逼近井陉,陛下带领的河东兵团、昭义兵团、朔方军和神策军,正在打开成德镇的缺口。
淄青节度使和永平战区、宣武战区的兵团,已经进入魏博境内,试图蚕食瓜分魏博镇。
横海节度使张志忠竭力抵御卢龙、成德、回纥联军。
她好疼,如果徐回能来看看她就好了,生孩子怎么能这么疼,李正己在外面听到她的哭声,心里也很着急,他已经派人去告知陛下,娘娘的孩子两天都没有生下来,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有生命危险。
南诏归唐以后,西南地区安稳许多,杨玄礼带着神策军终于将剑南东川战区的节度使判乱镇压下去,朝廷委任了新的官员去当节度使,在那里又留下了一部分神策军驻守,李正己早就说,杨玄礼快要回来了。
“娘娘放心,杨内侍一回来,南边无论有什么判乱,都威胁不到洛阳了。”
可是他也迟迟不回来,南边能有什么判乱呢?
陛下也不回来,阿回是不是应该回来了?
为什么,她总觉得李正己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呢?
李正己按捺不住着急的心,娘娘的哭声没有了,她又快要晕过去了,昏迷的时间会一次比一次长,醒来的间隙会一次比一次短,参汤喂进去也会吐出来,孩子的头还在里面。
他忍不住跑进去看,徐直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隐隐发青,无论他怎么叫,那双平日里特别明亮好看的眼睛,现在连睁也睁不开。
她也想睁开,想活着。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她曾无数次想过要死,遇到各种她很难接受的事情,见到各种人间惨案,她总是不理解人活着的环境为什么这么糟糕,人为什么这么坏,她就想去死。
可每次又会发生一些阴差阳错的事情,给予她希望,让她活下来,于是她就在这一次一次的拯救之中,在水深火热中苟延残喘着,慢慢求生也变成了一种本能,想要活着也变成了一种习惯。
小时候,有父母。
去做营妓,有阿回。
阿回,阿回快要死了。
徐直想起来,那一天,在边城的风沙泥泞中偶遇李泽,好像无形中,命运之手推着她向前,让他们被彼此吸引,她跪下来跟他说:“我仰慕魏王殿下,一见倾心。”
她将阿回从伤兵营里拉回来,两个人的帐篷相距那么近,徐直好害怕,她刚刚目睹了一场盛大的死亡,她杀了很多人,那个少年的眼睛在她心上挥之不去,她靠着床一夜未睡,他也一整夜没有睡,她一晚上都在看魏王殿下帐篷里散发出来的烛光。
“殿下帐篷里的灯也亮了一夜。”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娘娘的眼睛睁开了一点,她翕动的双唇好似发出了什么声音,眼睛睁开的缝隙里流露出的微光一瞬间显得很亮。
她在说:“魏王殿下,魏……王……殿……下。”
这个时候想起来一切,不知道是喜是悲,她终于能说话了。
李正己不停地去给她擦汗,擦眼泪,他自己也已经热泪盈眶了,血腥味扑鼻,李正己跪下来紧紧攥住徐直的手,喊着她的称谓:“娘娘,娘娘,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你抱着臣,跟臣说我们要一起活下来。”
“娘娘,要活下来。”
“这世上总会有人活下来,一定是我们。”
“臣……臣想让你活着……”李正己痛哭。
徐直好似听进去了他的话,微微点着头。
医师催促她:“用力,再用点力,是个皇子。”
“娘娘,不要睡。”
后来他抛弃了她。
再后来,他将她带来长安。
死了好多人,但是他想让她活下来。
“魏王殿下会来接你的。”
她快要死了,死之前她居然很神奇地没有再去不停地想阿回,她反而在想:“如果魏王殿下真的来了,我就跟他道歉,告诉他我再也不跑了。”
“我要告诉他,我有点喜欢他。”
“我喜欢李泽,一见倾心。”
第67章 西洲(二) 要不回他的阿直……
昭阳公主从长安来, 路上那么危险,她却吵着闹着要来洛阳跟皇叔一起过年,推开殿门的时候, 她肩上还背着弓箭。
李乐言束马尾, 穿戎装,带着冬夜的严寒, 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床边,她还从来没有见过生孩子的场面, 并不知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李内侍哭得这么厉害,徐娘娘闭着眼睡着了,那些医师却还在不停地喊她,屋子里乱成一片。
内殿的火炉好热, 李乐言将斗篷解下来。
徐直很冷,搭在李正己掌心的手在发抖,她本来就是受了惊吓,洛阳城外有人放火烧山,而她那天正好站在摘星楼上遥望邙山,听到冬日里干枯森林燃烧的声音, 北边升起滚滚黑烟, 火苗顷刻窜天,邙山变成了一个虚幻的影子, 像倒映水中的黛影一般在眼前翻卷。
洛阳的百姓以为是判军打进来了,纷纷卷着家财,扶老携幼往外跑,东都留守亲自带着手下的判官和士兵全城游走,宣讲事态, 安抚百姓,生恐激起民变。
陛下正在征剿河北道,而河南道,又陡然发生兵变,洛阳夹在中间,政治地位自不必言,有多少双眼睛看着这边,又有多少人想借机作乱,邙山的火说是两个猎户放的,实则更详细的情报还在调查之中。
唐王朝为了抵御西北少数民族,边疆有“防秋”任务,到了秋高马肥的季节,边塞的少数民族往往趁机而入,抢劫汉人沿边的城池,收割汉人的庄稼,践踏边疆牧民的牧马场,骚扰边境屯田的将士,所以每年的这个时期,朝廷都会协调军队汇集军事重镇,加强边疆防御,警戒其他民族入侵。
唐玄宗之前,主要依靠府兵,唐玄宗改革兵制之后,秋防的任务就依靠募兵和边境卫戍部队,安史之乱的爆发,将之彻底打乱,吐蕃连年入侵,唐王朝的疆域规模一再缩减,边地需要常驻重兵,然而内地又不太平,全国各地都在用兵,兵权又掌握在地方节度使的手中,防秋的任务自然而然就需要各个节度使来分担。
每年秋季,那些受大唐节制的节度使,都会指派定额的士兵来到边疆参加朝廷的“秋防”,以示对朝廷的忠诚,作为回报,朝廷则要犒赏将士,以示优厚,度支每年都会向他们偿付大额的金帛、粮食和冬衣供应。
淮南节度使徐温,统辖的地盘多达九州,全部是江淮最富庶的地区,掌控江南经济命脉,通往关中的漕运,往往要经他之手,徐温遂越来越膨胀,经常擅自克扣江南上缴中央的赋税,并且在境内大肆敛财,再将得来的财富的一部分,换一种名义,不经度支之手,直接送给陛下,当做贿赂君王的“羡余”,让君王拿来充盈宫内的府库,变相控制国家税收。
唐王朝内外交困,当务之急要御敌,要养兵,李泽以前的君王选择对其听之任之,从而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许多地方的节度使都选择用这种方式贿赂皇帝,广州的岭南五府经略使,甚至唐朝设置在交州的安南都护府,都很猖狂地在当地敛财。
李泽登基之时,接着延续李恪时期对藩镇的姑息之策,接受各地交上来的“羡余”,充盈宫内的琼林库和大盈库,交由亲近的宦官直接执掌,将其变为独立于“两税”之外的另外一项宫廷私库合法收入,皇室赖以控制天下的财源遂源源不断,藩镇也乐见其成,以为自己贿赂陛下的手段取得了很大成功。
李泽借此养兵,皇权日甚一日,忽而无情翻脸。在他前段时间,李抱月还没有向朝廷归顺,淄青战区的士兵经常抢劫从徐州运往关中的粮秣,虽然他也贪了一点,但是这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陛下调拨镇海军区、荆襄军区、淮南军区一并跟淄青战区开战,他也算是为朝廷出了一番力。
不久之后,李抱月与朝廷达成和解,李泽下旨承认了他的节度使职位,罢战息兵,趁着徐州安稳,居然将他的辖区切成两半,将淮南战区东边的寿州、庐州,和镇海节度使控制的濠州、泗州,加上徐州,合并到一起,成立一个新的淮西战区,委任新人控制。
镇海节度使韩璜,对朝廷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国为民,镇静江淮,督导漕运,对陛下的决策毫无异议,马上就完成政务交割。徐温野心勃勃,却很不服气,遥想之前,镇压淮南王李道岘的判乱,他也立下大功,李泽现在明显就是在故意针对他。
是故他对朝廷的命令愈发怠慢,日日离开自己的大营,左拥右抱外出打猎,夜夜笙歌,委政给自己手下的牙将,拒绝任何从长安来的官员的探视,拒签任何对他来说看似不公平的署令,俨然制霸一方的诸侯,除了没动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然而他还没等到事业如日中天的那一天,他的亲信陈少诚就将他格杀,自任为淮南留后,趁着河北战事如火如荼,故意制造混乱,上书朝廷,希望朝廷准许他代替徐温出任下一任淮南节度使。
李泽将他的奏章压下,置若罔闻,陈少诚就秘密下达命令,让淮南战区在鄜州参加西北边疆秋防的部队马上返回淮南战区。
河中兵团尾追拦截,双方交战,河中兵团反被击败,判军一路南下,渡过黄河,绕道潼关,到达灵宝,逼近洛阳。
而且在中途,他们还挟持了一批从长安往洛阳去的官员,这里面有那位近来大名鼎鼎,在民众中颇有声望的礼部尚书徐回。
而本来,他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前往洛阳的途中,因为陛下严格限制他进出洛阳,即便他功劳在身,刚刚促成南诏和大唐的两国联盟,然而除了官爵和金钱的赏赐,他依旧连见她一面都不能。
他想要权力,权力来的太慢,在他手中也太无力,要不回他的阿直。
甚而,在新的一个冬日,她还要生下他的孩子,留他一个人在长安茕茕孑立,似一道怨恨的孤影,嫉恶难消。
淮南兵马使苏省确认了三遍,还是难以置信,徐学士是来主动加入他们的,要知道,他可是以忠君爱国才名扬天下的,前段时间不是还对朝廷披肝沥胆,他的姐姐刚刚做了陛下的贵妃,马上就会生下皇嗣,陛下爱之有加,后宫中只此一位,那孩子是男是女还待定,朝中议论太子的风声却已经甚嚣尘上,甚至吹到了边疆,连他们这些中级将领也有所耳闻。
他可是皇亲国戚,有实实在在的能力,有强大的背景,主动加入判乱,帮助他们造反,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但是很快这些疑虑都不如他带给他们的利益更重要,徐回给他们规划了一条路线,让他们成功躲过神策军军使杨玄礼在陕虢道的截击。
叛军直逼洛阳。
第68章 西洲(三) 东距洛阳一百八十千米……
李泽在井陉收到李正己递过来的消息, 及杨玄礼禀告的情报,已是七日之后,因河北道路阻隔, 天寒遥远, 从洛阳过来的驿使都不得不绕道河东道而来。
井陉已经被攻下,唐军控制此关, 就在山外安营扎寨,时值大雪, 洒空原野,帐外深夜如昼,李泽刚脱了铠甲在旁边,一身血腥味未洗,帐外有急报传来。
李泽唤人进来, 驿使站在他面前如实相告,“李内官告诉陛下,七日前,有人火烧邙山,不巧被娘娘看见受了惊吓,不甚早产, 命悬一线, 如今在等陛下回来。”
陛下神色微变,当即披衣而起, 一边又将另一封杨玄礼递来的文书看完,上面大致言说:“淮南叛军三千,绕过潼关,本欲奔崤山,在此处被臣截击, 不得已北返,到达灵宝,东距洛阳一百八十千米。”
灵宝与洛阳之间,有太原仓峡谷隘道,徐回就撺掇苏省占据此间,给他陈说利害:“西边的潼关驻扎重兵,北边有河中兵团,杨玄礼的神策军从南边来,崤山是沟通南北的第一关,且易守难攻,他们必定会选择在崤山设下埋伏,等着你去钻,所以不能从这里南下,更不能回头。”
苏省也有同样的看法,而且他其实也进退两难。陈少诚给他下达命令的时候用的是徐温的印鉴,并未告知他淮南兵变,他对陈少诚的野心尚且不是很了解,走到一半,才得知徐温死亡的消息,然而已经为时已晚。自己早已身处这场判乱中间,如果不能跨过去回到淮南属于他们自己的地盘,就要葬身于此。不存在向朝廷投降,因为有前车之鉴,淮南王李道岘判乱,后来走投无路向他投降,陛下佯装接受,却在控制他们之后,将之活剐示众,一万士卒全部坑杀,残忍程度令人发指,是以自那以后,诸镇要么不判,要么一判到底。
他也想寻一条活路,但是他对徐回并不信任,“我们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唯利是图,一切不过是听奉长官之命,好来日后升官发财,说来说去实属无奈。而你,年纪轻轻官至三品,稳坐高台,陛下娶你家阿姊为妻,为你父翻案,又封了侯爵,甚而将国之要政都系在你身上,百姓对你莫不称颂,都认为你有止戈之才,上自百官,下至黎庶,都将你看做大唐天降的祥瑞,我实在不明白你有什么不满,何至于加入我们的造反?”
那样一位睚眦必报的陛下,对他可谓信宠有加,恩重如山,他为什么不感激,还要反过来跟他们一起,试图动荡他的江山?而且他在百姓中间的口碑那么好,是为了什么,连这万众瞩目的荣誉都可以轻易丢弃不要?为何要辜负万民之心?
徐回给出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想要的东西更多,陛下给的东西看似很贵重,实则都不是我想要的。”
苏省诧异道:“那你想要什么?你想做宰辅?想做制霸一方的诸侯?还是……想要这天下?”
风雪与他擦肩而过,高丽少年白衣柔情,风姿绰态,琥珀似的双眼像悬在崖外被翼岸伟峰切割遗忘的两片海,苍茫地浮在云端。
他想要什么呢?其实他想要的一点也不多,他只是想见阿直一面,想跟她说说话,怎么就这么难?他本来以为,只要做一个拥有权势的人,具备一定的影响力,他就能要回他的阿直。但是在权势触手可及之间,他跟阿直却越隔越远,甚至他越追求,权势越靠近他,他就越得受其掣肘,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他想明白,因为这是李泽给他的权势,他一旦接受,就等同于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里面,把阿直拒在外面。
如果他没猜错,从他出使吐蕃开始,李泽就在拿他所走的每一步,跟阿直做交换,终于把他们推到两条不同的道路上面,徐回背负了很多人的期望,他就不能再做徐直一个人的期望,如果他选择做跟众人的期望相反的事情,就会被反噬,而徐直那么心软,她绝对不愿意看到这一面。
一旦让她看到这一面,她就会以为全部是自己害得徐回这样,她就会陷入自责,他们的感情因此变质。
徐回暗想,“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根本不是他们两个人,所有的罪过都应该由昏君来承担,他仗着自己对他和阿直过去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就对他们恣意摆布,对阿直予取予求。”
“但是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背叛,唯独不能放弃阿直。”
他眼睛里面的神采,好似一瞬间被冰冻,在这数九寒天,徐回对着他躬身下拜,坚定不移道:“辅佐一个君王,远不如颠覆一个王朝更令人自豪。”
“我想要的,是为新君撰朝仪。”
在历史上,有一个众人耳熟能详的典故,五胡十六国时期,建立汉赵的石勒,在僭越之后,让河东裴氏的族人裴宪和他的记事参军王波为之“撰朝仪”,于是宪章文物,拟于王者。
徐回把这世道比作五胡十六国,把他比作建立汉赵的石勒,把自己比作为石勒谋划朝廷秩序的王波。
石勒是羯胡人,而苏省也是羯胡人,曾经判乱的安禄山、史思明同样是羯胡人,更巧妙的是,苏省抓来的官员里面,正好有河东裴氏的族人,河东裴氏,一向以文学著称,家学源远流长,人才相继。
在徐回的示意下,他也站出来,向苏省参拜。
苏省遂深信不疑,把自己当做天选之人。
他开始听信徐回的话,向他拿主意:“那依徐学士的看法,你我该如何做,才能成就大业?”
徐回说:“应该去占领太原仓峡谷。不仅可以控扼唐军东西往来的交通要冲,制挟洛阳,还可以获取太原仓储存的粮食和财富,作为供应军队的补充。”
这三千人的军队,正是一群亡命之徒,周围的郡县都拒绝向他们供应粮食布帛,他们也只好去抢。
是以听从徐回的话,东奔太原仓。
李乐言年纪虽小,却熟谙军事,仅凭听来的只言片语,就能对用兵之策了如指掌。
她记得上一次,她对徐娘娘讲外面的情况,她的情绪转变就很大,差点晕过去,说不定这次她再讲一讲,她又能快点醒过来呢?毕竟皇叔,什么也不告诉她。
李乐言来到李正己身边,示意他让开一点,李正己犹在伤神,不忘记叮嘱她:“公主说话要当心,不可再刺激娘娘,陛下马上就会回来。”
李乐言对他不理,她轻眨眼睛,若有所思地将唇靠近徐直。
第69章 西洲(四) 娘娘要臣做什么
徐直在床上躺了整整十日才勉强能下床, 旁边的摇篮里放着她和李泽的孩子,摇篮的扶手上面垂挂着很多婴儿的玩具,是宫中擅长女工的女官一针一线缝制的十二生肖布玩, 可是婴儿还不能睁眼, 他暂时也不会玩这些玩具。
记忆回还导致她对周围的一切感到陌生,神识也有点迟滞, 自己如何就走过了倏忽而过的时间,走到了这一步?
窗外传来压低的人声, 应该是李正己过来看她,除非必要的事情需要他离开,他现在对徐直几乎是寸步不离。
但是他一进来,娘娘必然会问起徐学士的消息,她现在有了全部的记忆, 终归不如之前那么好骗,而且她生孩子差点没命,李正己亲眼目睹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好不容易醒过来,于是他再也不忍心欺骗她,问到紧要的地方, 他往往支吾其词。
“娘娘, 你看小皇子长得多好看,臣以前见过的刚生下来的孩子, 倒是不缺好看的,但是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白的。”
徐直好像还没完全接受自己已经生下一个孩子,投过来的目光很是茫然,当那个柔嫩的婴儿被李正己送到她的怀里,她看着果然如娇嫩的花骨朵一般的小人, 他的眉眼还没长开,可是不难看出与李泽有多么相似,这终究违背了她的意愿,徐直好忧愁,他长大之后会不会跟李泽一样恶劣。
她怜爱地扬起唇角,半是迷茫半是认真地问李正己:“他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陛下?”
李正己直言不讳道:“当然了,陛下早就有此意,圣旨都写好了,如果是皇子,一生下来就是太子,他会平安长大,会成为下一个陛下。”
徐直摇了摇头,小声说:“还是不要像他。”
不过她又想了想,觉得像李泽也没关系。
“徐回有来找过我吗?”
这是她每天见到李正己必问的问题,李正己都矢口否认说没有,昭阳公主跟她说有,她于是铭记在心。
“东距洛阳一百八十千米,就是太原仓,薛将军的军队会在峡谷两岸设下埋伏,最后一路叛军经过此处,两侧伏兵分别出击,叛军死伤一半,一半四散逃出,”
“他们在这里吃了亏,必然无力再觊觎洛阳,饥寒交迫中,一部分人逃入深山,另一部分一定企图越过崤山南下,垂死挣扎,神策军再对南下的叛军围追堵截,留守洛阳的士兵一定要紧闭城门,如此这般,则叛军不出十日,必将全部瓦解。”
李乐言凑近她的耳边说:“我亲耳听到,这是徐学士的主意,他跟杨内侍一起商议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杨内侍把我送来这里,让我将这消息告诉你,他说这也是皇叔的意思。”
“徐娘娘,快点醒过来,洛阳城外一百八十千米的地方,徐学士就在那里等你。”
她醒来了,生怕这是一场梦,的确也是一场梦,根本就没有人来。
李正己沉默不语,她又问第二个问题:“陛下什么时候回来?我要亲自问一问他。”
李正己回答地干脆利落:“快了,今天或明天,陛下就会回来。”
徐直听了这话,便会躺下来,一思考就是一天。
娘娘跟小皇子在宫殿内一起睡着了,算了算时间,正是她该醒的时候,宫墙外覆着一层厚雪,暖黄的暮色在白若幕布的屋檐上面跳跃,光线一轮一轮筛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李正己推开门,徐直正跪坐在碧地牡丹栽绒地毯上,俯在摇篮边温柔地看着她的孩子,小皇子还在睡觉,李正己走过来悄声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杨内侍回来了。”
徐直麻木地抬头,眼底却难掩惊喜,问他:“在哪里?”
李正己道:“在殿外。”
叛军全军覆没,洛阳安然无恙,又是一个下午,在这劫后余生的一个冬日傍晚,她没见到李泽,也没见到徐回,踏出门倒是先见到那一身危乱中也从容的紫衣。
杨玄礼迎过去,徐直有一瞬间恍惚,她停在殿门前微笑,不再像以前一样见到他就面色懊恼,时间是多么奇妙,她说:“我上一次跟杨内侍告别,杨内侍还只是宫里普通的内宦,”
“现在再睁开眼,看到的是军使。”
杨玄礼丝毫不避让她的目光,妖若桃花的眼睛,在这冰冻的年月,显得含蓄而不合时宜,他给她行稽首礼,那眼底的深意遂隐匿在暗处,再也瞧不清楚。
杨玄礼道:“娘娘安好。”
徐直上前欲将他扶起,她迫切道:“杨内侍,我有求于你……”
但是她太无力,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短短的距离,走上十几步路就能耗尽她一身的力气,不甚踩了裙角绊倒,半挽的发髻随着金簪坠地,缥缈地散开,连同展开的绿色深衣,一同跌在他的身前,清冽的香气擦过他的鼻尖,杨玄礼的从容不见,有些慌乱地单膝蹲下去。
徐直几欲触到地面的脸,适时贴到他伸过来的手心,双唇碰到他盈润的五指,磕了一下就开始哭,她是如此狼狈,他的手也没有收回,接着她欲落不落的泪水。
她神色怔怔的,看起来难过极了,杨玄礼弯了弯腰,声音沉缓而低:“娘娘自己起来,”
“还是要臣扶你?”
徐直一动不动,呆呆垂着眼睫,于他是一种祈求,她的双手正搭在他的脚边,殿外一地雪影,她的肤色几乎要与地上的雪幕融为一体,眼睛像两颗葡萄,头发像乌木窗一样黑,落下的泪暗含着光影交织。
他接住她的泪水,也接住她凄迷的心绪,忍不住再多给予她一份善意,“娘娘要臣做什么?”
徐直被他提醒,反应过来接着哭,期期艾艾道:“我要见徐回。”
“我想见徐回。”
“杨内侍,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他。”
徐直哭道:“陛下回来一定不会饶恕他。”
“我想跟他说话。”
杨玄礼扶起她,很无奈地说:“娘娘,”
“你要叫臣犯罪。”
第70章 西洲(五) 怎么都擦不完
井陉被收复, 唐军从此处入驻成德镇边境,河北道哗然,这里的百姓时隔三年复见王师, 不禁夹道泣零, 百感交集。
河北道像个滚滚燃烧的炉鼎,无时无刻不在战争, 战备,战栗, 从老翁妇孺,到少男少女,每家每户至少有一人熟练弓戈刀枪等武器。大家对兵变习以为常,牙兵杀掉牙将,牙将杀掉节度使, 节度使搜捕叛逆,全城戒严,通通妨碍不到他们,顶多是出门不大方便。巷子外发生了巷战,也并不影响巷子里面的人好好生活,太阳落下去再升上来, 春天来过, 冬天过去,日复一日, 活着的感觉并不太好,人们依然顽强地活着。
那一日已经快到了年关,战火在燃烧,但是还没烧到家门前,于是河北道的百姓依然在准备好好过一个新年, 也许明天不会醒来,也许明年会好过今年,总之只要活着就会对人间和未来有种忐忑的期待,大家都在期盼新年的到来。
直到一声马儿的嘶鸣划破这长夜的寂静,人们抬头仰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个白天,天还没暗下来,战争把黑夜拉长,突然降临的天神一般的人物却再次把长夜缩短。
他已经等不及绕道回到洛阳,把一切的军事做完交代,单独领了一支十几人的骑兵队,快马加鞭,披星戴月斜穿河北道而还,路过的每一个城池,城上的士兵通通不敢阻拦,尽管他们没收到长官的命令,亦不知陛下此番贸然之举是为了什么,然而他们唯独知道一条,双方再交战也不可向天子射箭。
关隘的山城轰隆隆地打开,并不算壮丽的队伍整肃地飞马过长街,麻木的百姓纷纷侧来目光,一眼感到惊艳,再一眼感到困厄。他们一时分不清,这是武德年间南征北战尘埃蒙面而还,到城门外卸下面具,引得万众骚然的秦王李世民的时代,还是开元年间山顶千门次第开,驿站马匹日夜兼程往长安宫运送荔枝的李隆基的时代。
马和人飞驰而过,只留下一串朦胧的尘烟,最前面的人,穿着玄色云纹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带,绝代风华的一张脸,河北道的百姓目送着他翩然而去的衣角,纷纷停下来俯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后,凡是他路过的地方,皆是一片骚然。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天好像晴了,在这个年关,河北道的百姓们接二连三跪下来高呼叩拜。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他们不仅能在生年复见王师,还得以目睹天子的容颜。
李泽这样随意不羁的举动犹如一阵春风,与河北道冬天干燥的空气不期而遇,点燃了一颗火星,星星的火,燃烧成燎原的一片。
战争胜负未分,但是天子引起的效应,都让判乱的节度使们看到,在他的有生之年,他们不可能赢了。
陛下用此举,向百姓证明河北道依旧是李唐天下。
而在这背后,还有一个君王不为人知的爱。
在接到信件的当晚,李泽仅仅用了三天,就到达洛阳城外,因他一路上都在赶路,未能与后来递送信件的驿使见面,所以还不知徐直安然无恙的消息,亦不知她为他生下一个皇子。
他一直都以为她命悬一线,御马快速穿过龙光门,横行无忌地在宫城内飞驰,两侧的宫人侍卫跪下来,越往里面,李泽听到他们的庆贺之声。
李正己出来迎接他,率先说:“恭喜陛下喜得龙嗣。”
李泽一身郁色未然全褪,面目阴沉未改,言辞迫切道:“她呢?”
李正己汗如雨落,他该如何告诉陛下,杨玄礼胆大包天,竟然把娘娘带到了上阳宫外,李泽肃然往里走,李正己快步跟上,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陛下,”
“臣说了,您千万别生气,娘娘是好好的,看在她为您生下皇嗣的份上,臣亲眼目睹她的辛苦……”
陛下已经到了观风殿,马上就要走到后面的丽春殿,李正己实在跟不上了,他焦急懊恼到气喘吁吁地跪下来,直截了当道:“娘娘不在里面,”
“陛下,娘娘不在里面。”
李泽好似眼睛蒙了一层血雾,见之令人骇怕,五指也攥紧了几分,不可置信地停下来,声音却变得低缓,转过来再度问李正己:“她呢?不在里面?”
“朕没回来,谁敢把她送到哪里?”
李正己忙擦着汗,一鼓作气道:“杨玄礼把娘娘带到了宫外。”
——
杨玄礼虽则同意她的请求,然而毕竟不敢将她带出太远,带她跟徐回相见的地方,是在上阳宫北边紧挨着谷水的阊阖门,跟李泽骑马进宫的路线其实很近,如果他当时稍微改变一点路线,就能早一点看到他心心念念之人。
徐回穿着缟羽白粗葛布衣,手脚上锁着铐链,在徐直记忆里特别柔顺光滑的头发——他一直是一个很整洁的人,正凝滞而涩地在上半身飘飘荡荡,浅若琉璃的眼眸却毫不避忌地柔情凝望着她。
杨玄礼为她撑着一把伞,侧在她身边挡着穿山而过的风,徐直捂着嘴呜咽一声,躲开他的伞跑了出去。
他默然把伞收起来,并不去阻拦。
他们抱了个满怀,徐回抱紧她又推开,很快又抱紧,他想给她温暖,但是他身上太冰了,然而冰冻抵不住思念,最后还是将她推来一段距离,干燥的手轻轻去触碰她的脸,徐直哭着把他的手整个贴到脸上,不时地伸出手去他脸上试探温度,扑到他的怀里暖着他,将体温传递给她,其实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一直都很惧寒。
千言万语在怀,他们却都忘了说话,还是徐回率先开口,他温存地低着头去靠近她不敢看向她的眼睛,哀怜的语气带着一丝祈求,不停地哄着问她:“现在能不能说话?”
“你有什么变化我都能看出来,上次都没能问你,有没有好一点?阿妹。”
听到这个称呼,徐直马上哭了,她哽咽着点头,嗓音像冬天的风一样沙哑,很大声却模糊不清,“能。”
徐回上扬着嘴角,发自内心地安然笑起来,眼底的光更深更柔和了,他在她耳边悄悄道:“我猜对了,是不是?”
他拖着锁链的手捧着她的脸抬起来,用一角干净的衣袖去沾她的泪水,一边慨然而叹,他对她的眼泪一向很无可奈何,“怎么都擦不完。”
徐回爱怜地给她的眼泪下了这样的定义,终于问她:“阿直,你过得好吗?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离开我会过得不好。”
“我出使吐蕃的时候,每天都梦到你没有好好睡觉,总是在责怪自己没办法让你好好吃饭……你,过得怎么样呢?”
徐回的眼睛轻眨,声音温柔缱绻,“有没有怪我不来看你?其实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来看你。”
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道歉:“对不起。”
他终究来晚了一步,“我不想再为他做事,他抢走了你,我最珍贵的东西,他用手中的权力抢走了我唯一珍爱的东西,我凭什么还要爱这唐代的江山,”
“我所求的东西向来很少很少,老天却连这一点也剥夺去了……”
他连在她面前的恨都是温柔隐晦的,低声细语的,徐直就那样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聆听。
徐回靠近她,宛若梁燕呢喃:“我本来想背叛他们给我的一切,我想看着战火烧毁洛阳,烧掉阻隔在我们之间的江山,带你去云南也好,去安南也好,翻山越海去日本国也没有关系,总能为你我寻一个生路。”
“他是皇帝,就可以抢我的唯一吗?”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放的第一把火,率先烧掉的是她,他本来都要改变跟杨玄礼定下的约定了,三千兵马驻扎在太原仓外,还没进入杨玄礼在峡谷隘道设下的包围圈,放火烧山只是个前奏,只要他再起心动念,三千叛军就会令洛阳动荡,关东的军事布局将毁于一旦,叛军与朝廷的均势立马就会得到扭转。
至于接下来的后果会如何,徐回管不了了,也不想管,洛阳百姓的劫难跟他无关,他只想一步一步抢回来他的阿直,杨玄礼却将这样的消息放出来给他听,因为他放的火,差点害她流产。
“我真坏,我害得你这样,你一定等着我来,我却害得你这样。”
徐回如梦初醒,她的苦难其实并不来自于他,也许也并不来自于他,她活得这样一惊一乍,一切是战争带来的风雨,暴力带来的惊悚和苦难,会让她永远无法获得心灵的安宁。
邙山的火,只是这世上所有的战火、暴力、兵戈的一个缩影,阿直,你要活在哪个时代才能开心呢?我要怎么样才能拯救你,谁又能来救救我自己?
“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想明白暴力来自哪里,那是一种很天然的东西,他来自于天生的男女的不公,男人在生理上掌握着优于女人的力气,而女人没有驾驭他们力气的能力,只好活在男人的力气带来的暴力里面。”
“所以即便是我带来的所谓为你好让你属于我的战火,对你也要造成伤害。”
徐直对他的话不甚了了,她只知道徐回现在很痛苦,她想减少他的痛苦,整个的人去抱住他,安慰他:“我好好的站在你面前。”
“阿回,这都不怪你,都跟你无关,这样的世道也许已经有几千年了,你看我还站在你面前,我能好好活下去。”
徐回心绪茫然,他在自言自语:“暴力是为了权力。”
“如果女人拥有了权力,暴力会少一点吗?天地下的女人会变得更快乐吗?”
你会活得更好吗?
似乎不尽然,武则天掌权的时代,也依然暴力不止。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但是他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现在是男人掌握力气的时代,暴力来自于男人,想要让阿直不必再因为这世上的战火引起的灾难胆战心惊的活着,他作为一个真正爱她的,愿意去跟她共情的人,就得去做两件事:“止暴、掌权。”
止暴是为了掌权,掌权是为了止暴,女人倘若做到这两点,就能高于男人,男人做到这两点,世上就会少很多麻烦。
阿直做不到,只好他暂时代她去做。
徐回搂紧她,凄然问她:“阿直,你不要骗我,你告诉我,跟他在一起过得快乐吗?”
“你想要那个孩子吗?”
“你想要我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让她有些惘然,徐直一点也回答不上来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她喜欢的,可是她的内心是诚实的,她的感受是不可忽略的。
她一点也没有欺骗徐回,徐直斩钉截铁地回答他:“都想要。”
她是不是快要失去阿回了,她好害怕话一出口阿回就会离开她,她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我想要,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要离开我对不对?徐回,你别抛弃我。”
她好迷茫,为什么不能都要,天底下的人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偏要不停地做选择,不停地分离,她将脸埋进他的肩,哭得像一个小孩,喊着他的名字说:“苦不堪言。”
“阿回,我苦不堪言。”
阊阖门再度被打开,古代的光和影里,露出那张阴郁、瑰丽的脸,散漫而冷漠的姿态,李泽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三娘,还不打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