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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栀 灯桃 13332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与栀“不抛下你。”

明栀的脸被烧得滚烫,贴在他腹部的肌肤上,呼出口的气体灼热。

似是觉得这样很没有安全感,她下意识就用双手环住了贺伽树劲瘦的腰身,将平整的衣料抓出凌乱褶皱。

像是溺在水里的抱紧身边能够企及的木板。

贺伽树握着玻璃杯的手僵在空中,他的瞳孔先是猛地缩紧,然后极为缓慢地向下移去。

借着夜色,能看见靠在他腰腹处的女孩一张秀美的小脸被烧得通红。

她含糊的呓语混着喘//息,唇瓣开合间擦过他的衣料,透出的湿热水汽立刻在布料上洇出小片深色。

贺伽树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果然是灼人的温度。

他的指尖冰凉,贴在明栀的皮肤上,让她没来由地觉得很舒服,于是像个温顺的猫咪一般在他的手掌处蹭了蹭。

明明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贺伽树的反应却很大。

他手中的杯子由于怔忪而落地,好在餐椅的位置铺设着厚厚的地毯,水杯滚落了几圈,没有在寂静的空间内发出刺耳声响。

只是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尚且保持着握杯的弧度,似是还没从这场寂静的坠落中回过神来。

贺伽树想,他一定是被明栀传染发烧了,不然为什么他的体温也在瞬间窜升上来。

雨丝斜织在夜色里,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渗入室内,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朦胧的雾气。

贺伽树移开了搭在她额头上的手,微微弯下腰,要将人抱起来。

她病中发烫的手掌还环着他的腰,十指绞得指关节发白。碍于她生病,贺伽树没法硬生掰开,俯身贴近她的发间时,听见她带着鼻音的呢喃:

“别抛下我。”

贺伽树抿了抿唇。

他很不想承认的是,胸腔左侧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此刻正传来细微的、几不可察的碎裂声。

似是有什么在慢慢地、慢慢地塌陷。

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两下。

因为不怎么擅长哄人,那句话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不熟练的柔软,所以听起来很是别扭。

“不抛下你。”

他说。

明栀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

这一次,她乖乖地松开了手,甚至想睁开眼,努力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可惜外面正在下雨,月光微弱。

若是明栀此时能看清,便能惊讶发现他正在发红的耳尖。

有了她的配合,贺伽树很顺利地将人抱了起来。

她的身量很轻,所以贺伽树抱起她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绕过那个滚落的玻璃杯,他向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经过走廊时,壁灯将佣人的影子拉长到两人脚边。

贺伽树的手臂骤然收紧,把明栀往怀里带了带,抬眸时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柔软,却已经又覆上一层警告的冷意。

佣人看见大少爷怀里抱着明栀后,直接愣在了当场。

可见贺伽树的手一直握着拳,没接触到明栀,且看脸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似乎和想象中的旖旎之景不太一样。

佣人刚要张口询问,却被打断。

“去找找还有没有退烧的药,然后带个体温计和冰袋到她的房间。”

说完这句话,他便抱着明栀离开,留下还没回过神的佣人。

这是明栀在贺家的第四年,却是贺伽树第一次踏进她的房间。

房间内很素净,甚至没有一点这个年龄的女生房间会有的那种毛茸茸或者粉红元素。书架上的书籍按高度排列得一丝不苟,唯一称得上私人物品的,是书桌上一小盆叶片发蔫的绿萝,以及旁边翻了几页的建筑学专业书。

将她轻柔放在床铺上时,从上楼到现在一直很乖巧的明栀却又拽住了他的衣摆。

一回头,就看见明栀秀气的眉全皱在一起,阖着眼,很不安稳的样子。

“别走”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道。

贺伽树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突然很想弄清楚,明栀她自己知不知道,给她喂水、抱她上来的人究竟是谁。

“我是谁?”他的嗓音有些闷哑。

如果她回答是贺之澈的话,那他可能会立马掉头就走,从此以后对明栀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只见,她粉嫩的唇微微敞开,说出了一个名字。

贺伽树没听清,凝着眉又俯下身凑近了些。

明栀的眼角似是流淌出几滴泪珠来,顺着她削瘦的下颌,不知最后消失到了哪里。

她的嘴唇翕动,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回,贺伽树听清了。

她说的是:“妈妈,我好难受呀。”

大家都在调侃的“雨夜妈妈背我去医院”作文,在明栀身上,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的,不过比起那个故事情况稍微好点。

爸爸去外面开大车跑长途,家里只有她和妈妈,妈妈没有驾照,没法开家里的那辆小轿车。

在妈妈先独自尝试站在小区门口打车无果后,她回到了家。

家里只有一个雨衣,红色的,套在了明栀身上。

“抱紧我啊栀栀,不能睡觉,知道了吗?”妈妈叮嘱好她后,冒雨骑着那辆送她上学的小电动车,行驶在雨中。

那时明栀晕晕乎乎,就和今天一样。

妈妈让她抱紧自己的腰,明栀便将耳朵贴在妈妈的后背上,听见妈妈的心跳,让她觉得很安心。

那天过后,明栀原是想把这件事写到作文里,可惜同质化的故事实在太多,听起来很俗套,作文也拿不到什么高分。

后来,妈妈又为她做了太多的事情,这件事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再后来,妈妈去世。

她在任何作文题材中都避开了母爱这个话题。

记忆在褪色。

她记得,那天抱着妈妈的腰腹,由于生育,妈妈的腰有着些许赘肉,抱着软软的。

和今天她抱着的劲瘦腰身全然不同,却很奇异的,让她找到了那种久违的安心感觉。

这或许只仅仅是因为,贺伽树在今天若有若无向着她倾斜的雨伞,让她想起了妈妈。

明栀揪住贺伽树衣摆的手很紧,她无意识地重复呢喃着:“妈妈,我好难受。”

外面的风,荡起了丝质的窗帘。

柔柔的,扫过贺伽树的心。

贺伽树的喉结滚了又滚,最终,他道:“已经吃药了,马上就会不难受了。”

哄小孩似的语气,天知道他是怎么做足心理准备才说出口的。

但偏偏明栀很好哄。

她的手指松开他的衣摆,又搭在床边的位置。

贺伽树沉默地将明栀的手臂放进被子中,便听见房间门被小声敲响。

刚被吩咐过的佣人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口,门被打开,入目的依旧是贺伽树一张漠然的脸。

“今天的事情,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的语气极淡,轻飘飘的,却无端激起佣人背后的冷汗。

贺伽树向来不会和佣人说太多的话、提过多的要求,但是这并不妨碍贺家的佣人面对他时会感到畏惧。

或者说,除了贺先生外,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位向来不怎么爱说话的大少爷。

佣人紧张地点点头,“您放心。”

门被关上后,隔绝了那张漠然如冰的脸,但佣人仍觉得后怕。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自然知道明栀和二少爷关系稍亲近些,和这位大少爷则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今日先生夫人包括二少爷都不在,他们两位却

佣人不敢再多想下去,强行压下好奇心,赶紧下楼去了。

佣人准备的东西倒是齐全,电子体温计和体温枪都拿了上来。贺伽树先用体温枪在明栀额上测了下,39.5度。

高得离谱。

只能用电子体温计再复测下。

贺伽树微微皱眉,这电子体温计放在腋下的位置是最准确的,可是要把东西放在腋下,肯定得从领口的位置进去。

看着明栀毫无防备已经睡熟的脸,贺伽树陷入了两难的局面。

思忖几秒后,他还是慢慢扶住明栀的肩膀,向她睡衣领口的位置探入体温计。

可惜了,明栀是个很守规矩的人,这一点从她衣服系扣系到最高一个便可见一斑。

放进去的体温计最多只到她锁骨下方的位置,堪堪停住。

贺伽树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

谁让他摊上这事了。

盯好她衣扣的位置后,贺伽树偏过头去,用手去探。

先摸到的是她的锁骨,贺伽树立刻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般,收回了手。

而明栀则是翻过身,似是不满被触碰到。

手在在空中僵住了十几秒,最终攥握成拳。贺伽树这次做足了心理建设,又直接将手放在了扣子的位置,然后再偏过头去。

这次倒是很顺利地解开了她的扣子,体温计也顺利放在她腋下的位置。

但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硬是让他的额角处都生出了薄汗。

等待的时间里,贺伽树走到她房间阳台位置准备透透风,一抬头就看见两件衣服在上面挂着。

一件自己的,一件明栀的。

不是是被风吹了还是怎的,两件衣服紧紧贴合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贺伽树扫了一眼,也没伸手去拨开。

估摸着时间快到了,他转身走回房间。

明栀的睡姿也很规整,在睡着的情况体温计依旧好好待在她的腋下。

有了前面的动作铺垫,贺伽树这次的动作就变得流畅许多。

上面的温度显示38.7度,比体温枪是低了不少,贺伽树也暂时放弃了让家庭医生来的想法。

他将冰袋放在明栀的额头上。

而明栀则是因为乍然间有个冰凉的东西接触到自己,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下,似是有些不满,秀气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贺伽树站在床侧,就这么盯了她半晌。而后转过身,在房间门口停顿了下,最终还是在沙发上坐下了。

放在之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也会做出陪护病患这种事情。

尤其还是发烧这种小病。

尤其陪护的人还是明栀。

他懒散地倚在沙发里,手肘支在扶手上,下巴抵着掌心。那双总是带着懒怠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漫不经心的阴影。

玩手机只玩了几分钟便觉得无聊,视线又总是不自觉地被床上那道微微起伏的轮廓吸引,他索性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不再去玩。

药效应该起作用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在静默的空间下显得格外明显。

直到外面的天光熹亮,贺伽树才恍然意识到,他就这么静坐整夜,看明栀看了一晚上。

再次测体温时,她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

再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贺伽树将房门轻轻阖上。

直到冲了一个凉水澡后,他才感觉自己混沌的意识恢复了些。

冷水从发梢滴落,顺着脖颈滑进浴袍领口。他单手撑着瓷砖墙深呼吸,镜面上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用手指抹开水雾,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面容。

耳尖泛着红,双眸里也没有了他引以为豪的冷静自持。

没出息。

他暗骂自己一声——

作者有话说:贺伽树,一款很好的男妈妈[捂脸偷看]

第22章 与栀原来一切都有所征兆。

明栀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着几分残存的头痛。

记忆尚处于混沌之中,她用手肘撑住身子,缓缓地坐起身来,仔细回想起昨晚上的事情。

她记得昨晚在楼下遇到了贺伽树,吃药了后,记忆就从此断片。

与贺伽树送自己回房间的可能性相比,明栀更倾向于是佣人送她回来的。

但是,在残存的记忆碎片里,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环住了一个劲瘦的腰身,而且还将脸贴了上去。

明栀的耳垂在刹那间变得通红。

一个不想接受的事实逐渐在她的脑中成型。

刚才勉力支撑起来的身子瞬时间瘫倒在了床上,明栀将被子拉过自己的头,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茧,布料摩擦声里夹杂着几声闷闷的哀鸣。

这下好了。

谁能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贺伽树。

在房间里惴惴不安了半天,直到中午,在窗户前看见一辆卡宴开进庭院之中,明栀知道自己不能再在房间里面逃避了。

那辆车是贺铭和倪煦常坐的车。

倪煦既然让她这周回家,就说明应该有事要找自己。

果然不消片刻,房间门便被敲响。佣人前来告诉她,夫人叫她下楼用午餐。

明栀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手搭着楼梯扶手一步步下着台阶。

不过好在,餐桌上没有出现贺伽树的身影,她绷紧的肩线终于松懈几分。

只是餐桌上的氛围依旧沉闷,贺铭和倪煦分坐长桌两端,无人开口,似是很不愿意搭理彼此。

本应该和他们一起回家的贺之澈,不知为何不见踪影。

偌大的饭厅里,除了候在一边的佣人,以及站在贺铭身边正在低声汇报工作的秘书外,便只有他们三人。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坐在两人中间的明栀,则是低垂下头,恨不得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嗓子疼,加上没什么胃口,便用汤匙轻轻搅动着面前的燕窝,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地吞咽着,同时期盼这样的酷刑可以早日结束。

直到外面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明栀才小幅度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后迅速又将头埋了下去。

直到脚步声停在她的身侧。

那么多的座位,他偏偏拉开餐椅,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贺伽树从进门到入座,都没有和贺铭倪煦打声招呼,自然引起了贺铭的不满。

他指间的钢笔停住,墨迹在刚刚签署的文件上洇出漆黑的圆点。

威严的视线扫视过来,连带着贺伽树身边的明栀都察觉到了他的不悦,不由得将头埋得更低。

反观贺伽树,他执筷的姿势优雅至极。筷尖精准夹起一片笋尖,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中。

今日贺铭不知是不是有所顾忌,终究是没在餐桌上发火,只将钢笔夹在文件里,递给躬着身接过的秘书手中,而后淡淡道:

“之澈最近去国外访学了,你下午和我去一趟公司。”

闻言,明栀的拇指摩挲着瓷质汤匙上的金边花纹。

之澈出国了吗?怎么这么突然,甚至都没有和她说一声。

不告而别不太像是贺之澈会做出的事情。

她的唇瓣无意识地向下抿起,正好被用余光盯着她的贺伽树捕捉到。

压下心口那股莫名其妙的躁意,只吃了一口的贺伽树索性不用餐了,向身后的椅背一靠,敷衍地“嗯”了一声。

听到他的肯定应答 ,贺铭也没有了留在这里的心思,冷着一张脸在佣人们战战兢兢的目光下带着秘书走出饭厅。

此时,明栀只盼着餐桌上其他两尊大佛也能够快些离开,好让自己解脱出来。

她正这么想着,便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明栀立马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倪煦手上摇晃着看起来就很健康的维生素液饮,正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生得极好,鹿般的眼眸里始终盛着几分怯意,但若仔细辨认的话,就能发现深藏在里面的倔强,始终挺直的脊背也透着一股、她不大喜欢的韧劲。

应该也是一个挺有思想的女孩吧。

但倪煦根本没兴趣去深度了解。

她想起自己宠爱的儿子,第一次在她和丈夫面前争吵着,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倪煦的眼眸变得幽黑,但唇边依旧漾着亲切的微笑。

“栀栀,最近学业忙吗?”

明栀不知她为何突然关心起自己,但直觉告诉她,倪煦把她从学校叫回家里,绝不只是与她寒暄这么简单。

她斟酌着开口应道:“还好,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大学的节奏,现在正在慢慢适应中。”

“这样啊。”倪煦又道:“在宿舍里住的还习惯吗?”

那天贺伽树在丁乐妮的生日宴会将明栀带走后,丁乐妮已经很久都没回过宿舍了。

托她的福,她不在的时候,宿舍氛围好多了,虽然偶尔有摩擦,不过也能很快化解开来。

明栀刚刚想说“挺好的,大家都挺照顾我的”,却在倪煦再次开口后,生生止住。

“我在南曲岸买了一套公寓,送给你当做成人礼。”倪煦将手中的杯子放下,笑眯眯道。

她说的轻描淡写,却在明栀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南曲岸是京晟大学附近有名的楼盘,在寸土寸金的三环内,开发商硬是挖了一片面积不小的人工湖专供业主观赏,能里面住的人自然也是非富即贵。

关于这个小区的名字,明栀其实早有耳闻。

舍友孟雪就在那里兼职家教,每次结束工作回来,便绘声绘色给她们讲述里面到底有多环境优雅,富丽堂皇。

而现在,倪煦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买了一套那里面的房子送给她。

她知道以贺家的实力,购买这样的房子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随手添置物件,不值一提。

可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凭什么?

就像那些人所说,她能被贺家收养,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倪煦明明没有必要额外多做什么,为何要再添上这样一份让她受之有愧的馈赠?

所以,明栀在听见这件事情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充满了疑虑。

她没有在面上显露真实的情绪,唇边挤出一个笑容,推辞道:“伯母,不必了,我在宿舍住着就挺好的。”

但倪煦仍旧自顾自道:“那套房是精装的,基本的家具也有,可以直接入住。”

这话听着处处透着贴心,却有一股冷意顺着明栀的指尖向上攀爬,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遍体生寒。

她在贺家寄人篱下,早把察言观色练得炉火纯青。

要是此时还听不出倪煦话里的言外之意,那才真是白活了这三年。

原来是,要赶走她的意思。

明栀可以感觉到她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抽离,虽看不见,却可以笃定自己此刻一定面容惨白,眼神里的仓皇暴露无遗。

离她最近的贺伽树,自然是第一个捕捉到她失态的人。

他看着她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一点,隐藏在餐布底下的手也在不住的颤抖。

她坐在那里,很像一片飘荡在汪洋的方舟。

没有锚点,没有归岸。

形单影只,无依无靠。

贺伽树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冷意顺着眼尾蔓延开来。他没再看明栀那副失魂的模样,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很突兀道:“胃疼,不吃了。”

闻言,倪煦便将视线放在了那道高挑的身影上。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一些真情实意的关心成分。

“疼得厉害吗?我叫下人去给你拿药。”

贺伽树双手插进兜里,漫不经心道:“不用,老毛病了。”

他的言外之意,倪煦也听得很明白。

她从不知道贺伽树有胃病,可他一句“老毛病”,明明白白告诉她,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把心思放在大儿子的身上,久到连他的身体隐疾都全然不知。

或许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愧疚击中,她站起了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在外面住,恐怕就是吃饭不规律落下的毛病,妈妈让他们找个人,在你住的地方做饭。”

可回应她的,只有冷冰冰一句:“不必。”

先前与贺之澈的争吵已经让倪煦觉得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没有选择和贺伽树正面交锋,而是继续软着音调道:“那让厨子做好饭给你送过”

“我要她给我做饭。”

倪煦的话音尚且悬在半空,贺伽树便直接开口打断。

饭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他没点名字,可明栀在餐布的手却骤然收紧,甚至倪煦也愣了愣。

两人都再清楚不过,贺伽树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他转过头,照旧是明栀熟悉的那副,漠然到极致的面容。

“做几顿饭,换一套房子,不亏吧?”

他的唇边衔起一丝讥诮的笑来,似乎笃定了明栀是那种爱慕虚荣、会立马答应的人。

此时此刻,明栀很想站起身,再次将手边杯中的水撒到他的脸上去。

可是她做不到,起码在倪煦的面前做不到。

指甲在无意识地扣紧下嵌进了肉里,可明栀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目光怔怔地看着贺伽树。

这些日子,她一边困惑,一边又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的报复。

毕竟她之前泼了他一身酒,又狠狠咬了他一口,他没理由会在数模竞赛汇报里提到她的名字。

直到现在,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是一直在等,然后找到机会羞辱她吗?

与此同时,倪煦的目光也落在贺伽树脸上,细细揣摩着他的神情。

她一向看人很准。

这些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就算贺之澈和明栀眼下还没到两情相悦的地步,她也必须提前把这种可能掐灭。

可此刻看着贺伽树,那个向来对明栀冷淡疏离的儿子,她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异样。

换言之,如果是贺之澈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一定会拒绝,但换成贺伽树,她反倒没那么多顾虑。

这两人之间,从来没什么值得她提防的苗头。

毕竟他眼中的嫌恶不似作假。

可那时候的倪煦没想明白,如果真的发自内心嫌恶一个人,又怎么会主动制造和那人见面的机会。

直到后来,贺伽树为了明栀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才猝然回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一切都有所征兆。

见贺伽树发了话,倪煦便顺着势头去劝明栀,姿态放得温和,心里却没多少真正的在意。

她的想法和贺伽树刚刚说出口的话不约而同:都送你一套房子了,去做几顿饭又怎么了?

直到明栀缓慢地点了点头,这场在她看来荒谬至极的闹剧才终于

结束。

只不过在这场剧目上,台下坐着位高权重的人漫不经心地捏着丝线,只需轻轻一动,她这个被拴着线的玩偶,便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明栀一个人走了很久。

她的眼角有些酸涩,却掉不下泪来。

完全是凭着机械记忆回到了房间门口,却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

明栀已经很疲倦了,没心思再像上次那样张牙舞爪地和他对抗。

贺伽树看着面前的人似是没有半分生机般,垂头耷目的。他的喉结滚了滚,想先说些什么,却听到她先开了口。

“我不会做饭。”

明栀抬起眸,望向他。从前眸子里那点星星点点的亮意全无,只剩一片沉沉黯淡。

谁让你真的给我做饭了。

贺伽树在心里,如此想着。

说出口的却是:“那本书给我。”

明栀这才意识到贺伽树昨天借的那本专业书还在自己的帆布包里,她微不可闻地点点头,准备进房间连带着那件外套也一并给他拿出去。

手刚刚放在门把手上,又听见他说:“算了,明天一起回去的时候再给我。”

如果此时明栀肯回头看向贺伽树一眼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角藏着很多情绪。

说出口的话,依旧带着惯有的强硬,只是尾音里又掺了不易察觉的别扭。

“明天早上十点,我在家门口等你。”——

作者有话说:倪煦看人很准(×)

下章开启同居(不是)

第23章 与栀“在她身边的,是我啊。”……

车轮驶过雕花铁门,阳光斜斜穿过法式梧桐的枝桠,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斑,孟雪口中那般优美的景色,从明栀的余光中匆匆掠过。

她膝头的手背不知何时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手下的帆布包内,放着一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是昨天下午佣人拿上来的,同时带有两把房门钥匙。

她放在贺宅的东西本就不多,入学搬宿舍的时候更是将几乎所有的行李都拿了过去,所以也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必要。

有一架电子琴,是父母之前买给自己的,算是他们留给自己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她本来也想搬走,奈何实在有些不方便。

更何况,她根本没肖想贺伽树能帮她一把。

等到主驾上的贺伽树突然开口问她是哪栋楼,她才从恍惚的思绪中回转过来。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下,道:“17号楼。”

听到她的回答后,贺伽树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下,指节蹭过冰凉的皮质,连带着好看的眉也微微挑起。

还挺巧的,和她的宿舍楼楼号不谋而合。

明栀想起入学那天,也是贺伽树送她,没想到今天还是。

只不过,与那天贺伽树开着车兜圈子找楼情形截然不同的是,今天他很熟悉在哪个路口拐弯,哪个路口直行,一路顺畅直至驶向地下车库。

明栀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

这条路,怎么感觉他走过很多次似的。

她想起刚刚进小区时,安保严密的大门直接抬了杆放行,一个猜想在她心里酝酿成型。

果然,这个猜想在贺伽树一起与她进入电梯后,得到了印证。

她咬了咬唇,还想最后挣扎:“没关系,你把我送到楼下就好。”

贺伽树不置可否,按下8楼的按键。

而明栀的楼层,是9楼。

她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数字,恍惚间觉得命运正在同她开着玩笑。

从贺宅搬出来,兜兜转转,竟然和贺伽树成为了上下层的邻居。

早就听说贺伽树不住学校宿舍,而是一直在外独居,没想到住的小区正是南曲岸。

她忍住内心的波涛骇浪,抬起眸望向他。

贺伽树站在她稍前面的位置,肩线平直,身姿挺拔。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像是周身笼着层看不见的薄冰,连带着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贺伽树长腿向前一迈,却没有完全踏出。他站在楼层和电梯的夹缝之间,微微侧首,正对上明栀的目光。

明栀有些偷看被抓包的窘迫,她立马低下了头,却看见他向自己伸出了手。

她微愣了下,随即很快意识到他的意图,便从包里翻找出那本书,递给他。

“下午六点,下楼。”

贺伽树留下简短的这么几个字后,迈步走出电梯。尚且还在电梯里的明栀忍不住去揣测他的话,这个“下楼”到底是下一楼,还是下去找他。

南曲岸除了前排的叠墅外,后面便是一梯一户的高级公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能看见自家的门牌号。

她怀着复杂的心绪,用钥匙拧开门锁。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布局的房屋,经过开放式厨房可以直接到达客厅。

视线刚落,又被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攫住。窗外湖景辽阔,再向远眺,京晟大学的几栋标志性建筑隐约可见。

昨日下了整整一夜的雨,洗净天空的阴霾,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亮得有些晃眼。

明栀将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阳台,屈膝坐在被阳光烘烤得微烫的木地板上。

她将下巴撑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波光粼粼,觉得内心似乎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对贺家夫妇其实没有埋怨,甚至还有点感激的成分。

她只是,很想爸爸妈妈而已。

再次站起身环视房屋后,她才知道倪煦昨天说的那句可以拎包入住的含金量。

房内的设施几乎一应俱全,全自动扫地机器人立在沙发旁边。开放式厨房内,甚至嵌入式烤箱、洗碗机都有。

除了没有私人物品外,和那种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没什么区别。

她在心里已经有了对房屋布置的初步规划,这样对未来的期许不免让她又振作了些许精神。

在客房内的书桌上学习了一会儿,再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

越是不想让某个时间点到来,时间反而过得越快。

明栀趴在桌子上犯愁。

昨天她对贺伽树说她不会做饭,不是推辞,她是真的没怎么做过饭。

就连妈妈去世后,爸爸每次在上班前,也会在早上做好饭留给她,中午放学回来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

她是一个口舌之欲不算很高的人,对饮食的要求低到近乎随意。日常吃饭能饱就好。甚至于舍友经常抱怨学校食堂的饭菜一般,她也没有苟同过。

所以,她是真不知道要给贺伽树做什么。

小区门口有便利店,里面的东西还算齐全,她想了又想,最后心里有了决断。

六点整。

她站在8楼的门前,做足了心理建设,手指微屈,敲响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敲门声刚落,门便“咔嗒”一声打开。

就好像里面的人一直守着,专等她来。

贺伽树换了身深灰色家居服,看着质地柔软,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他看见明栀手里提着的袋子,下意识伸手想接,却见她已经径直走进厨房,将东西放在了岛台上,根本没给他搭手的机会。

和明栀预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贺伽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房内起码会有一些生活气息。

但是没有,这里几乎和她的房子一样空荡,甚至透着股冷清的规整。

贺伽树抱着手臂,看清明栀从袋子中拿出的东西,不禁皱了皱眉。

“方便面?”

“嗯。”明栀垂着头,颇像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瓮声瓮气道:“我不会做其他的。”

说真的,她现在无比期盼贺伽树能因为她的敷衍而怒从心起,将她赶出去,从此不再提这件事。

可他没有。

除了那句疑问后,他什么都没说,甚至回头走到沙发的位置,玩起了手机。

或许是少爷没怎么吃过这些速食产品,所以觉得有些新奇吧。

明栀这么想着,然后弯下腰打开橱柜。

这边的厨具不多,好在一个煮锅还是有的。

在等水烧开的间隙,她顺手洗了新

鲜的青菜,然后在锅里又打了两个荷包蛋。

在客厅玩着手机的贺伽树,开了一局枪击游戏,往常都能进决赛圈的他,这次却在一开场没几分钟就被人狙击了。

他面无表情地退出游戏,知道用游戏来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没用,索性将目光放在厨房的身影上。

因为是开放式厨房,所以视野一览无余。

明栀低垂下头,和那天在宴会一样,她用抓夹将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光洁的颈部。

她的目光落在手边的食材上,澄净柔和,纤细的手指捏着鸡蛋壳,轻轻放进旁边方便面的空袋里。

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被盛了出来。

岛台的位置有椅子,贺伽树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面前只有一个碗,他抬起头,问:“你不吃?”

明栀摇了摇头,“不饿。”

她可没有和贺伽树在一个餐桌上吃饭的打算,准备现在就要离开。

刚迈动了一步,听见他又说:“等下。”

明栀平静地望向他。

不会还要留下来给少爷洗碗吧,她暗自腹诽。

贺伽树握起筷子,用筷子尖戳破半熟的荷包蛋,流出明黄色的蛋液。

里面只有几片青菜,两个鸡蛋,就连汤底也是那种很清淡的颜色,简单得近乎随意。

可贺伽树却罕见地察觉到一丝,从肠胃深处蔓延出来的饥饿。

他和明栀一样,同样是那种不注重口腹之欲的人。

贺铭有四分之一的英格兰混血血统,饮食习惯一直偏向西式,加上倪煦注重保养,家里的厨师每餐都要严格控制热量与营养配比。

贺家的餐桌常年摆着的,都是精致无比,却少了点烟火气的健康餐食。

所以这样的饭,他还是真是第一次吃。

而这种面对食物的饥饿感和渴望感,也是第一次有。

汤面氤氲出白色的热气,让他刻意含糊的话语也显得朦胧起来。

“你等我吃完再走。”他这么说。

果然,是要留下她洗碗了。

明栀这么想着,还是任命一般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她想起刚刚在打鸡蛋时不甚掉落进去的一小小块鸡蛋壳,心里有丝小小的报复快感。

贺伽树这样的人家,用餐都是一板一眼地教导过的,所以即便是在吃方便面,他的吃相也很是优雅。

明栀微微侧首,看着他将面条放入口中,然后悄无声息地咀嚼着,自己的肚子不自觉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道微弱的抗议声响。

刹那间,明栀的脸变得红了起来。

她立刻偏过去头,恨不能掘地三尺躲藏进去。

往常讥诮的声音和笑容都没有,反倒是贺伽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下,“你中午吃饭了么?”

明栀中午到下午都忙着学习,加上那个时候的情绪也不是很好,便忘记了午饭这回事,听到他这么一问,刚想着敷衍应过去,兜内的手机却突然响起震动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着“之澈”两个字的备注。

贺伽树就坐在她身边,只需轻轻一瞥,便也看见了这是来自于谁的视频通话。

明栀没想到贺之澈会在此时联系自己,而且还是视频,顿时心下一惊。

手指微顿,始终没按下接听键。

这实在不是一个接听视频的合适场合,更何况,她身边还

正准备等待通话挂断时,有人却比她抢先一步按下手机屏幕。

明栀的心跳得猛烈,还好他按下的是仅接听键。

她愤怒地转头望向始作俑者,可后者的双眸显然要比刚刚变得幽深许多,就连唇边也衔着一丝冷峻的笑意。

怎么,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吗?

可是手机屏幕已经显示出贺之澈那张向来温和和煦的脸,让明栀不得不调整好呼吸,努力用平常的语气和他打着招呼。

“栀栀,刚才在忙吗?怎么这么迟才接电话。”贺之澈似乎现在正坐在机场贵宾候机厅,背景底色依稀可听英文的航班播报声。

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英俊的面容略有疲倦。

即使知道他看不见这边的情况,明栀还是紧张极了。

她的话像是从嗓眼里抠出,最后只挤出一个模糊的“嗯”字。

“我在外面,所以不太方便开视频。”她轻声道。

“没关系。”

回应她的,照旧是贺之澈平和而包容的笑。

他揉了揉倦怠的眉心,似在斟酌道:“栀栀,我最近可能要在国外一段时间,比较突然,所以没提前告诉你。”

明栀知道贺伽树不喜她和自己的亲弟弟接近。

就比如现在,明明贺伽树正在略显悠闲地把玩着手机,心思压根就没放在这边,但带给她的压迫感却让几欲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将那句“没关系,我会等你的”硬生压下,最后只能道出一声无奈的“好”字。

许是她今天的反应实在反常,

又或许是贺之澈太过敏锐。

他试探着问道:“栀栀,你现在不太方便接听电话吗?是不是身边有外人。”

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