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拧开他刚刚顺手关闭的集成灶阀门,继续煎着肉。
今天的饭做得很成功,只是因为她的刀工,牛肉被切得有些老。
她一边吃,一边悄悄抬头去看贺伽树的神色,深怕他露出不满。
可他没有。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饭,没想到贺伽树竟然执意承担起收拾碗筷和洗碗的工作。
她抬起头,正对他幽黑如深潭的眼眸。
“明栀,”他道:“你去吧。”
“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画图的,不是用来囿于厨房洗碗做饭的。”
第36章 与栀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从京晟到达徽城黟县有直达高铁。
明栀的行李简单,一个20寸的行李箱即可囊括。
在出发前,常教授特别嘱咐南方的气温湿冷,提醒他们多带衣服,所以明栀的行李箱里两件羽绒服便占了不少位置。
夏宁听她要坐高铁,特地退了飞机票,说要和她一起出发,弄得明栀还有些不好意思。
夏宁却表示反正坐飞机也得提前好几个小时出发,算上候机时间和高铁也差不了多少,两个人在路上还能搭个伴。
出发那天,夏宁的父母特地来送她,明栀也正好见到全国顶级的建筑专家夏建明先生。
夏母喋喋不休地嘱托,要是缺什么就直接说,从京晟邮寄过去。夏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说人家又不是原始社会,缺什么当地买就好。
访学将近三个月之久,夏母有些怅然,悄悄
用衣角抹着眼泪,埋怨起身边的丈夫:“非让宁宁去,这次估计过年都回不来!”
夏建明周身气度威严,低声道:“好了,不出去磨练哪能成气候。”
他抬眼,望向独身前来的明栀,道:“你看看人家孩子父母哪像你这般操心。”
听自己突然被提到,明栀勉强笑了笑。
这些夏宁觉得束缚的唠叨,在她看来已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似是有意想扯开话题,夏建民主动和明栀聊起了天。
“我听宁宁提起过你,大一年级就参加了国级数模项目,前途不可限量啊。”
面对夸奖,明栀有些不好意思。
“您谬赞了,我只是在里面帮了小忙而已。”
不是她自谦,而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就和中了大奖一般无异,让她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
“这孩子瞧着便沉稳文静。”夏母也笑着道:“谢谢你上次帮了宁宁,不知我选的那件外套你还喜欢吗?”
明栀微愣,原来那件羽绒服是夏宁妈妈帮忙买的。
她在宿舍试穿过,充绒量高,很是温暖,正好这次也被她放在了行李箱中。
“喜欢的,阿姨。”
她真情实意地道谢,毕竟那件羽绒服一看就便知是精心挑选的。
“好了爸妈,要检票了。”夏宁拽着明栀向着检票口排队的人群走去,“到了给你们发定位。”
“在那边,你们要互相帮衬彼此啊。”
嘈杂的人群很快淹没了夏母的叮嘱声,直到上了车,坐在座位上,夏宁才长舒一口气。
座位是DE,正好只有她们两人。
高铁缓缓启动,夏宁已经戴上了头戴式耳机闭眼小憩,明栀则是侧脸看向窗外。
站台迅速后退,橙红色的安全线、亮着“禁止跨越”的警示牌,都成了模糊的色块,转瞬就被甩在身后。
窗外从高楼逐渐变成村落,再到田埂。天色是淡淡的铅灰,偶尔有几丝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投下,最后照在明栀的眼皮上,有些许暖意。
五个小时的车程下来,腰背皆是酸痛。
常教授他们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到达,约定在黟县东站集合,届时将一起乘坐中巴前往宏村。
夏宁坐在行李箱上,低头在家里的群里发着定位。
明栀本来在眺望车站里奔走的人群,兜内却忽然传来了震动的响声。
她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贺伽树发了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到了么」
明栀触在屏幕上的指尖微顿,想起那天晚上。
她没想到贺伽树会对她说出那句话来,还在怔忪之时,他已经伸出了手。
“手机给我。”
心还在胡乱地跳动,她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台面上找到了手机,解开了锁,而后递给他。
只见他微微垂首,不知在她手机上捣鼓什么,然后又从兜内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后将手机还给她。
明栀这才发现,原来他是用她的手机加了自己的微信,盯着屏幕上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两行字发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开学那阵儿,贺伽树好像还让她删掉他的联系方式来着。
她抬眸望向贺伽树,而他竟偏过去头,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到了以后,发消息给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硬,却让明栀在无端之间,产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样的感动廉价吗?
她不知道。
只是的确很久没有尝到,被人惦念的滋味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冲洗着自己的手。
在水流声下,她轻声说了一句“好”。
思绪恍回。
明栀点开了消息列表里备注为HJS那行,滑动指尖,发送了定位过去。
发完以后,她便慌乱地将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一千公里之外的京晟。
贺伽树身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长腿交叠,诺大的房间只亮着角落的落地灯。
已经查过好几次那班高铁的讯息,知道她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可是手机却始终未曾收到她的消息。
行。
人跑了一千公里,翅膀也硬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冰凉的金属壳在指腹下反复滑动,让它顺着扶手边缘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
话梅本来在一边舔毛,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焦灼,轻盈一跃到沙发上,好奇地凑向他的手指。
贺伽树终于按捺不住,先发了消息过去,等收到她的定位后,他站起身,眯了眯眼,将手机随手抛向沙发。
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显得有些躁郁。
怎么,他不给她发,她就不能主动一下是吧。
贺伽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她计较。
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很冷酷似的,回了一个ok的emoji表情-
将近晚上七点,常教授带着六七位学生终于抵达。这些学生基本上都是大四研一的,见到明栀和夏宁两人皆是有些好奇地打量。
毕竟这次访学也是从学生们中精挑细选的,突然冒出两个大一的人来,很让人轻易想到她们是有背景的人。
尤其是明栀,承受了更多人的瞩目。
毕竟能让贺伽树能在公开场合开口致谢的人,除了秦教授外,便是她了。
比起夏宁来,明栀显然不太适应这样被好奇注视的目光。她微垂下头,手攥紧行李箱的拉杆。
“好,人齐了我们就出发。”
常教授先前就约好了中型客车,为了明早的行程不被耽误,只能连夜出发。
舟车劳顿,四十分钟的路程,车里已是睡倒一片。
明栀也不例外,只是睡得较浅。
她睁开眼睛时,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常教授对外宣称明栀在这里有亲戚,不和大家统一住宿。
只是为了避嫌,他没法将明栀送到父母家里,便在途径下车的时候,借着帮她拿行李的空档,压低嗓子道:“我都安顿好了,之前给他们发过照片,应该认得你。”
三个月的放学费用,住宿费占大头。
明栀真情实感地感谢常教授能为她解决最难的问题,拖着行李自己走到小巷深处,看了看门牌,确定与常教授之前发的地址一致后,有些紧张地叩了叩门。
面前的门饰花纹繁琐,明栀正分神去看时,门被突然拉开。
开门的人正是常教授的父亲,今年八十有余,虽然身形消瘦,仍瞧着精神矍铄,说话也很有中气。
“小妹,你是明栀吗?”
常老爷子的话带着徽城人的口音,让明栀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他再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又重复一遍,她才终于听懂,笑着点了点头,“是的,爷爷,我是明栀。”
得到她的肯定应答后,常爷爷忙将人迎了进来,甚至要帮明栀拖行李箱。
明栀哪能让老人替自己做这事情,一番推脱后就来到了院中。
这才看见中间站着一位奶奶,穿着对襟盘扣方领棉衣,正张望着这边。
“人来啦?”
常教授母亲的声音明显有着皖南软糯的口音,听起来极为亲切。
“快进、快进。”
明栀被热情地迎到了正中厢房内,屋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角落处放着电暖器。
“不能脱衣啊囡。”常阿公叮嘱:“这边不是北方,屋内也冷。”
这一点,明栀的确从一下高铁便能感受到。
不同于北方的干冷,这边的寒冷带着潮润的气息,有些刺骨。
明栀乖巧地坐在座位上,看着茶几上摆放各式各样的糕点,微微发愣。
“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我在集上各样都买了些。”常老爷子招呼着,扭着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烧锅的 ,酒酿好了没?”
“来了来了。”常阿嬢在厨房应声,随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山酒酿摆在明栀面前的桌上。
“看这囡囡瘦的,路上肯定也没尅饭,这是我们这边的小吃,你配着糕点吃。”
明栀祖父祖母早逝,她是由父母一手带大的,所以从没感受过爷孙之乐。
她向来对别人的善意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只拿起最靠近自己面前的酥点,放进嘴边,轻咬一口。
带着干果香味的糕点顿时在嘴里化开,甜到了心里去。
“来,再尝尝阿孃我亲自做的酒酿。”常奶奶亲自上手,挖了一勺,递到她的口边。
小丸子软糯,一碗醪糟汤下肚,全身已然暖了起来。
明栀用舌尖慢慢品尝着,于她而言几乎从父母去世后很少体验到的温情,很没出息地想流下眼泪。
她垂下睫,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从京晟带的中药来。
这是她在出发前在同某堂家特地排队许久,咬咬牙购入的安宫牛黄丸,是一剂传统中医的急救药物,送过老人常备很是合适。
她软着声音说了这药的疗效和用法,有些局促地低了下头,道:“抱歉爷爷奶奶,因为资金有些不足,只给你们购入了两颗。”
常教授的父母是文化人,知道这药价格不菲,明栀也经济拮据,便道:“囡啊,你收起来,回去的时候退了。”
明栀执意不肯。
“不能退的爷爷奶奶,且不说我回去也得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更何况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她腼腆地笑了笑,“希望你们能收下。”
老夫妇对视一眼。
和常教授一样,他们也在这孩子身上看见了远在国外孙女的影子。
这孩子乖巧懂礼,很难不让人喜欢。此时硬要拒绝,反而伤害了孩子的自尊。
常老爷子也是爽朗的人,笑了一声道:“那我们就收下,希望不要有用上这药的那天。”
按照两位老人平日的作息,这个点了早该睡了。
许是因为这栋老房今日新添了新鲜年轻的气息,常老夫妇和明栀聊了许多。
在得知她父母去世后,常阿孃更是心疼地用袖子抹起眼泪。
“想必你阿爸阿妈也是顶好的人,才能教育出这么好的囡娃。”
眼看自家家婆也要引得人家小囡落泪,不善言辞的常阿伯只能打开电视转移起两人的注意力。
熟悉的云宫迅音响起,常阿婆果然停住了眼泪,嗔怒道:“这西游记少说也看了上百遍,台词我都能背下来了,你给小囡找点她们年轻人看的偶像剧。”
明栀看着电视机中的画面,想起了小时候的暑假。
她笑着道:“没事,还是这些经典的电视剧更好看一些。”
正播放到国王悬丝诊脉那集,孙大圣笑着劝慰与王后分开的国王。
“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明栀微愣。
听到这句话时,她下意识想到的人,
是贺伽树。
正如她方才吃着于她而言略微甜腻的糕点,
第一想到的,竟然也是贺伽树一定会很喜欢吃。
“我正在看西游记,你在做什么呢?”
她忽然很想这么去问贺伽树。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理智压倒冲动之前,她发送了这条消息。
屏幕很快亮起了光。
“在写报告。”他说。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随之而来。
“好看吗?”他问。
这样有来有回的对话,竟然持续到了明栀躺在床铺上的时候。
因为没有暖气,常阿孃特地为她提前铺好了电褥,躺上去的时候暖乎乎的。
被窝里外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明栀只是将手指伸出来了一会儿,便冷得僵直。
明天需要早起,于是她在对话框里打字:
「这边好冷,我不和你说啦」
备注位置“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符闪了又闪,对面似乎打了许多字,又随即删除,最后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晚安。
明栀发送过去一个小熊盖被睡觉的表情包,渐渐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第37章 与栀为她而来。
早上七点。
外面的鸟雀叽叽喳喳,明栀已经起身叠着被子。
她拉开窗帘,看见窗外的景色后愣住了。
窗外便是一条蜿蜒而去的河道,清晨露水未消,笼在河面上一片缭绕的雾气。
此时,太阳的曦光已然照射上来,与雾气交织。
浮光跃金。
明栀倏然间想到了这个词。
因为眼前的景象太美,她的手指尚且还攥着窗帘的一角,没有放下。
看了一会儿后,她才想到应该要用手机记录下来。
可惜拍出来的效果远没有眼见的那般震撼,此时雾气渐散,逐渐露出两边的建筑来。
徽派的建筑以白色为主。白墙灰瓦,烟雨江南。
难怪常教授会选择自己的家乡作为访学目的地。
走出西厢房,正对上来招呼她吃早餐的常阿孃。
像昨天一样,摆了一桌,看起来很是丰盛。
“这干豆角是自家晒的,配上烧饼特别好吃。”
常阿孃看着嘴里塞得鼓鼓的明栀,笑得很慈祥。在门前,她递给明栀一个袋子,“我装了些吃的,到时候你和小波吃。”
小波正是常教授的小名。
明栀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来,如果不是因为她住在这里,常教授需要避嫌,应该就能多回家几趟了。
“别这么想。”常阿孃拍着她的手背安慰:“他都和我们说了,就算你不住在这里,他也得住在民宿那里,顾着学生的安全,你别多心。”
明栀将塑料袋系紧,放进自己的双肩包内,赶到民宿附近。
因为她住在外面,所以早早就等在楼下集合。
在常教授带队讲述中,本次访学不仅要包括测绘与记录,为了深度理解文化,还需要走访调研,最终撰写专题报告。
学生们一听要撰写报告,哀声四起。引得常教授冷着脸道:“不然呢?带你们出来是为了玩吗?”
众人这才噤下声来。
访学的生活的确比明栀想象的要枯燥许多,光是记录砖雕和村落总平面图的素描本都已经用完了两本。
一转眼,时间就匆匆而过。
在学校的孟雪那天和她通了视频,说这次期末考试专业课极难,班上的同学几乎挂了一半。
明栀听后,心里有些焦急。
开学缓考是和补考一起进行的,也就意味着只有一次考试机会。
最近她忙着这边的事情,的确在专业课上有所疏忽。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常教授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大家休息一天。
上次休息还是十天以前,所以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要去镇上游玩。
明栀本来是想在家复习功课,硬生生被研二的学姐拉上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们发现明栀和夏宁其实很好相处,全然没有他们之前以为“关系户”的那副架子。
明栀还要推脱,却被学姐硬生生叫了过去。
因为访学需要辗转多个村子,所以常教授租了长期包车。
听司机师傅说郇镇算是当地比较发达的地方,最近因为临近春节,镇上每天都有集市。
学生们当即决定要去,毕竟好久都没凑上这样的热闹了。
与从来都没赶过集的夏宁不同,明栀倒是模模糊糊有些赶集的印象。
小的时候,父母偶尔会带她回老家过年,当时她骑坐在爸爸的脖子上,还被崩米花的声音吓得大哭。
这边年味很足,京晟禁燃的烟花爆竹在这里有摊子售卖。
夏宁蹲在摊贩前,听着摊主介绍:“这是仙女棒,你们女生都喜欢放。”
“我不要仙女棒。”夏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酷:“我想要那种听起来最响的。”
小贩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姑娘,看着文静,没想到是个喜欢追求刺激的。
“那就得是特制的二踢脚了,还有这个天地双响,离得近能
把耳朵震聋。”
明栀看着夏宁进货了一堆看起来就阵仗很大的鞭炮,嗫嚅着想劝,
最终还是任由她去了。
这些鞭炮价格算下来可不便宜,小贩笑得满面春风,最后抓起了一把仙女棒,装进袋中。
“送你们的,新年快乐啊。”
明栀帮着夏宁,把装满鞭炮的麻袋放进车内,原本司机师傅是坐在车上抽烟等待,听到她们买了一堆炮仗后,默默下了车。
“你不回家吗?”明栀问。
春节这几天,常教授会给大家放假回家过年,访学的其他同学基本上都会回去。
“不回了,来来回回,太麻烦。”夏宁照旧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一过年,我家那些亲戚就开始不停地比来比去,无聊得很。”
她的视线瞥向明栀,“你呢?也不回去了?”
夏宁是知道她的家庭情况的,而且在知道后也没有出言安慰。
这反而让明栀觉得轻松。
她点点头,看向集市上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前些日子常阿孃就留她在这里过年,说是自己已经准备了好多年货,她一走可就没人吃了。
往常过年时,贺家一家人都会回老宅去。
明栀自然也识趣地选择留下,那时佣人看只有她一人在,纷纷各自偷跑回家,所以前三年的除夕,都是她独自留在贺家的。
于她而言,过年的日子不仅没有什么热闹,反而更感到寂寥。
比起回到京晟空荡荡的公寓里,不如留在这里,还能用往返的交通费给常家夫妇添置一些什么东西。
她分别给常阿伯和常阿孃购置了一身棉服,同时又买了一些其他的年货,手边已经攥满了塑料袋子。
回来下车往回走,她手上的东西实在太多,勒得手指都有些疼痛,便先放在脚边,准备休憩一下再走。
谁知刚放下来的袋子,不知是扎到了路面的碎石还是怎的,再提起来的时候破了个洞,里面的东西顿时掉落出来。
偏偏破的,是装芝麻的袋子。
白花花的芝麻就这么撒了一地,让明栀想捡起都无从下手。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地面,思忖着该怎么打扫干净。
视线内,一双麂皮马丁靴踏入进来。
目光上移,男人双腿修长笔直,穿着短款黑色飞行夹克,衣领自带的卡其毛领与马丁靴是同种配色。
有阳光打在他冷白的脸上,甚至可以看清他高挺鼻梁右侧的一颗小小浅痣。
明栀几乎愣住了。
对望的那双幽黑双眸,照旧是淡漠的底色,此时却流淌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随即而来的,便是脑门处又被轻轻弹了下。
贺伽树的语气听着有些沙哑,又像是在薄怒:
“明栀,这么几天没见,想死了是吧。”
这人怎么,一见面就威胁她。
明栀宕机的大脑被“贺伽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反复冲击着,所以思考变得极度缓慢。
几乎是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贺伽树是在责问她一个对芝麻过敏的人怎么会提了一袋子的芝麻。
嗫嚅着唇,她轻声解释道:“是给常阿伯泡茶喝的。”
许久不见的贺伽树,似乎头发比起以前要短了些。他偏了偏头,正欲问常阿伯是谁,可见明栀那副还在呆楞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
又不是天涯海角的,怎么她对他出现在这里很惊讶似的。
不对,就算是天涯海角,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也一定会抵达。
不远处有环卫车,贺伽树走了几步,借了清洁工具过来。
等他把这里都清理完后,却看着明栀还在这里站着。
他微躬下身,将那些袋子都提在手中,侧首悠悠道:“走吧,送你。”
于是明栀机械性地开始走动,走过这些日子她已经走过许多次的石板桥,绕过她迷路过许多次的小巷。
在这段不算长的路上,她低垂着头,似是一直在看脚底下的路。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来,找我的吗?
这两句话,一直在她的脑中盘桓着。
她有很多次想鼓起勇气问出口,最终还是梗在喉间。
太不自量力了。
她在内心苦笑一声。
她何德何能,让贺伽树从远在千里之外的京晟能赶到这里。
绕过一个拐弯,明栀轻声道:“就是这里了。”
她敲了敲门,伴随着一声“来嘞”,门被打开。
常阿孃看着门口的小阿囡,以及并肩站在她身边的陌生男人,脸上先是划过一丝惊讶,随即脱口而出道:“啊唷,好俊的一个小阿囝!”
贺伽树身量颀长,比例更是一等一的优越。
此时他如神祇之作一般的俊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来:“奶奶好,我是明栀的”
话还未落,便被明栀打断:“学长!”
明栀很少有这种会高声说话的时刻,引得在场的其余两人都侧首望向她。
她的一张秀气小脸胀得通红,“阿孃,这是我的学长。”
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味。
常阿孃露出高深莫测的眼神,随即热情地笑着道:“快进来快进来。”
于是,贺伽树受到了和明栀来的那日相同的待遇。
桌面上摆满了糕点,常阿公甚至拿出了家里珍藏的黄山毛峰,用精致的茶具装着。
在茶香缭绕中,两个老人坐在她和贺伽树的对面,目光中带着喷之欲出的审视。
这样的目光让明栀有些局促,她更担心的是,向来随性妄为的贺伽树,会不会对两位老人出言不逊。
毕竟他在自己父母面前都是那样无法无天的性子。
没想到的是,贺伽树面色如常,面对着老人的问询也显得极为谦逊有礼,很快老人眼里那股审视变为了满意到不能再满意的欣赏。
“也就是说,你和栀栀是一个学校的,来这边是因为要来考察?”常阿公喝了一口茶,问道。
“对,家里做了点小生意,让我来看看这边的旅游经营模式。”
贺伽树不紧不慢地回答着,明栀却因为他口中的“小生意”三个字差点呛了一口茶。
在京晟呼风唤雨,市值千亿的贺家,在他口中却变成了“做小生意的”,贺铭要在场的话,估计能被气得暴跳如雷。
可常阿公毕竟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见过人多,世面也多。
面前的这位青年,不管是从穿着还是言谈举止来看,处处透出一股矜贵来,不太像是他说的那般简单。
能藏着锋芒的年轻人,属实难得。
因为他的低调谦逊,常阿公便又生出了几分对他的好感,于是笑眯眯问道:“你住在哪里?”
“阿公。”贺伽树也学着明栀那样称呼他,“我住在郇镇那边的宾馆。”
听到郇镇两个字,明栀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起。
她刚刚也是从郇镇回来的,难道从那个时候起,贺伽树就已经看到她了?
她正出神地想着,便听见常阿孃又道:“啊唷,那每天一来一回的多麻烦,正好西厢还有一件空房,你去住好了。”
西厢空房,不就是她的隔壁么?
“不必了,阿孃。”
贺伽树已经入乡随俗地换了称呼,“住在这里会叨扰你们。”
闻言,常阿孃则是拼了命地朝着自家老头子使着眼色。后者在缓慢接收到后,也加入了劝解的队伍。
“不叨扰,马上过年了,家里人多,热闹。”
一来二去,贺伽树似是架不住两位老人的热情邀请,终于同意了下来。
“那我先去酒店那边办理退房,大概晚上过来。”贺伽树的视线淡淡扫过垂首的明栀,“到时候我请您等吃饭吧。”
“外面的饭哪有家里做的好吃。”常阿孃笑眯眯地,在门口叮嘱:“晚上一定过来啊,我做拿手菜。”
等到贺伽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小巷口的位置,常家夫妇才收回探出去的头。
两人相濡以沫几十年,只需对方一个眼神,便能知晓意思。
一个从首都远道而来特地来寻明栀的俊后生,他们可得为小阿囡好好考察考察。
常
阿孃提前就在厨房忙活着,明栀便在一旁帮忙打着下手。
她看出正在择菜的明栀似是有些心不在焉,便问起了原因。
明栀笑了笑,道:“就是感觉有点突然。”
“这有什么突然的。”常阿孃将鱼腌制好,盖上盖子,转头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明栀怔忪着回答:“不是因为来考察项目吗?”
这囡囡,在学习方面倒是刻苦认真,一看便知是尖子生。
在感情方面,就有些一窍不通了。
“最近这里是旅游淡季,更何况又马上过年。”
常阿孃看着明栀那双依旧有些无辜怔然的眼,恨铁不成钢道:
“啊唷,我的傻阿囡,他就是为你来的。”
第38章 与栀两人交叠的呼吸一轻一重。
“啊唷,我的傻阿囡,他就是为你来的。”
为她来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明栀的心口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其实今天在第一眼见到贺伽树,这个念头便像微光似的在她心里闪了一下。
他会不会是为自己来的?
可下一秒,她又立刻掐灭了这念头,
她反反复复给自己强调:怎么可能?她在他心里,根本没重要到能让他特意跑这么远一趟。
可此刻这句话真切地落在耳边,那些自我否定的想法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心口的位置又酸又胀。
她有些腼腆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道:“阿孃,您可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好。”
常阿孃没急着否认,只笑了笑,帮她一起给豆角抽丝。
“有的时候,不能听男人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
常阿孃的声音带着徽城人特有的软侬音调,却有一股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心梗住院,差点就没了命。你常阿公那几天在医院忙上忙下,人都累瘦了一圈。”
“小波让他先回去,说是要请护工,他执意不肯,亲自陪着。”
常阿孃的目光变得温柔。
“小波说,我在抢救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一直哭。”
“他啊,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情话,却也一辈子没让我吃过苦、受过累。”
未曾表达出来的爱意碾转在平凡的岁月里。
虽然你不说,但我可以看到。
这样也很好。
明栀想起宿舍里有个女孩,从开学到现在已经换了两个对象。
在一起的时候轰轰烈烈甜甜蜜蜜,每天都煲电话粥到深夜熄灯,激情褪去后,往常里的甜言蜜语变成了扎向对方心口最锋利的刀。
明栀的性格如此,所以她也更喜欢那种细水长流的陪伴。
她由衷地为常老夫妇的爱情而高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常阿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始炒菜,让明栀去叫常阿伯进来生火。
家里有电磁炉,也有煤气,可常阿孃却始终觉得用柴火烧出来的饭才香,一般在做招待人的饭菜时便会用柴火烧饭。
明栀“哒哒”地跑出厨房,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下来。
而院内,贺伽树已经回来,左右手还提着礼盒袋子,看她像个兔子般欢脱的身影。
明栀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阿公就在院内,招呼着贺伽树:“你这孩子,怎么又提了这么多的礼品来。”
贺伽树淡淡笑着,“叨扰多日,这是晚辈的小小心意。”
明栀站在离两人不远的位置,声音清亮地喊:“阿公,阿孃让你进去生火。”
谁料常阿公竟一拍大腿,“啊唷,上次劈的柴好像不够用了。”
“我来吧,阿公。”贺伽树道:“麻烦您带路。”
“不行不行。”常阿公拒绝:“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们城里孩子细皮嫩肉的,哪干过劈柴这种活。”
贺伽树不置可否,只道:“我先把东西放进去吧。”
下午贺伽树帮明栀提了东西,所以现在明栀没有不帮他的道理。
她要去接,贺伽树只肯把一个最轻的礼盒递给她。
明栀抱着礼盒,忍不住用余光往他手里的袋子瞥。
全是包装精致的补品,光看礼盒便知道价值不菲。再低头看自己怀里的,暗红色盒子上印着“长白山野人参”的字样,烫金的纹路闪着光。
这不对比还好,一对比下来,明栀感觉自己送来的礼物有点拿不出手了。
她和贺伽树将东西放在正堂,上面的顶光在他精致的眉骨下投下一层阴影,显得他原本就深邃的眉眼更加晦暗幽深。
明栀现在一和他单独相处起来就有些不自在,她刚要走出去,却见他的长腿一迈,比她更快一步走出正堂。
等明栀磨磨蹭蹭地迈出脚步,却看见他已经站在了墙边堆放柴火的地方。
常阿公正在给他说着劈柴的动作要领。
“找一个平整的树桩做垫,然后手要握紧柴刀的刀把底部,垂直手腕”
他看见明栀,招了招手,“阿囡,过来,帮阿囝抱着衣服。”
明栀只得走过去,接过贺伽树脱下的外套。
只见他里面只穿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卫衣,看起来有些单薄。
贺伽树顺手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凸起的青筋顺着肌肉走向延伸。
左手腕上的劳力士绿金迪格外惹眼,他却只轻轻捏住表带一抽,手表便从腕间滑落,接着抬手,随手抛给明栀。
明栀正低头捧着他刚脱下的外套,听见动静抬头时,手表已经到了眼前。
她心里一紧,慌忙腾出一只手去接,指尖堪堪扣住表带,好险才没让那块贵得吓人的手表摔在地上。
她还没从刚才的慌乱里缓过来,就看见贺伽树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戴着手套。
明明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线劳保手套,却硬生生被他戴出了贵族马术手套的感觉。
贺伽树不管学习什么东西,速度都很快。
第一下打得偏歪,在常阿公讲了用力要领后,便劈出了漂亮的两半柴来。
因为手臂在用劲儿,透过白皙的皮肤露出分明的青筋来。
明栀怀里抱着贺伽树的外套,没留意衣领处的毛领,一阵风拂过,细软的毛领尖儿轻轻蹭到她的下巴。
不疼,反而痒痒的。
这股痒劲儿,从下巴的位置,慢慢蔓延到心口的位置。
就在此时,听见他又突然叫自己的名字。
明栀一凛,小声问道:“怎么了?”
贺伽树手里的斧头刚扬到半空,余光瞥见明栀站得太近,那双鹿瞳里带着点茫然,正愣愣地看着自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倏地软了半截,可开口时,声音却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站远点,小心伤到你。”
明明是充满关心的话,却被他说得冷硬极了。
明栀抿了抿唇,向后退了两步。
而常阿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常阿孃身边,两人并肩在厨房门口看着院中的两道身影,悄声用方言交谈着。
“你看着怎么样?”
“目前感觉都好着,还得再观察观察。”-
贺伽树将最后一块木柴劈好摞整齐,常阿孃看着堆得齐腰高的柴垛,忍不住感叹年轻小伙干活就是生猛。
倒是常阿公有些不服:“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能多劈一倍呢。”
常阿孃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年轻时候就是个捧着书本的穷书生,连斧头都拿不稳,手无缚鸡之力的,还说能多劈一倍?”
常阿公还要反驳,却被身边人拽了拽袖子,“你看你看!”
月光铺在院内,和屋内透出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昏昏暗暗的,刚好能看清人的轮廓。
明栀借着这点光,能看见贺伽树额间滚下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向下滑去。几缕额前的
黑色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
她攥了攥手里的外套,提着衣角上前两步,将外套递向他。
可贺伽树却没伸手去接,他微昂起下巴,一双漆黑的眸,在夜晚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有纸么?”他倏地出声问道。
明栀微愣了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兜里翻找着纸巾。最后在左边的裤兜处找到了印着helloKitty的纸巾。
“我腾不出手。”他的视线轻慢地放在纸巾上,如此说道。
明栀垂眸,他戴的那双白线手套果然沾上了灰尘。于是她只得抽出一张纸巾,向前凑近一步,举起右手来。
他的身量要比她高出不少,明栀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踮起脚尖,让自己离他更近一些。
她的指尖捏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角的碎发,细致地为他擦拭额间的汗珠。
两人距离极近,甚至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贺伽树先闻到纸巾淡淡的草木香,紧接着,明栀皓腕间萦绕的、似有若无的淡香便漫进鼻尖,清清爽爽的,比他闻过的任何香水都好闻。
他刻意把呼吸放得极轻,却压不住胸腔左侧那处跳得越来越猛。
明栀踮脚的时间久了,脚踝微微发酸,一个没站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扶住什么。
没有被推开。
相反,她跌进一个近乎于温暖的怀抱中。
夜色寂静,两人交叠的呼吸一轻一重,在寂静里缠在一起,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明栀有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贺伽树就会瞧见她滚烫的脸和红得滴血的耳尖。
没有预想中的冷言冷语,没有那句带着刺的“投怀送抱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贺伽树只是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掌心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停在离她后背几厘米的地方,似乎想托住她不稳的身体。
手停在空中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在他怀中的明栀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直觉告诉她,既然没跌倒,就应该从人家怀中离开,而后站直,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偏偏,
可偏偏。
只是,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常阿公显得有些刻意的咳嗽声划破寂静。
“饭要好了,你们俩都快进屋吧。”
第39章 与栀明天见。
明栀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抱着他的衣服先小跑回了屋内。
她将外套挂在一进门的衣架上,然后去帮忙盛饭。
常阿孃的手艺很好,不出一会儿便炒了三道菜,柴火锅上还咕嘟咕嘟炖着鱼汤。
“多亏了小贺,这饭才能又好又快地做出来。”常阿孃热情地招呼着:“这就是一些家常口味,你别嫌弃。”
“阿孃说的哪里话。”贺伽树弯了弯唇角,笑意比平时柔和许多。
餐桌主位被常家夫妇特意空出来,他却没坐,反而自然地走到明栀身边的空位坐下。
“该是我们谢谢您才对,不然哪能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
常家夫妇看着他这副懂礼数的模样,又想起他劈柴时的利落劲儿,心里更是满意。
常阿公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年轻人干活辛苦!”
只有明栀埋着头扒着自己面前的米饭。
心里想着贺伽树莫不是被之澈夺了舍,这不是挺懂礼貌。
他平日里在贺父贺母面前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岂不是都是故意的。
正出神想着,直到一块带着热气的鱼肉落在碗里,她才猛地回神。
她抬头时,贺伽树已经放下公筷,指尖轻轻搭在桌边,正侧耳听常阿孃说往年趣事,仿佛为明栀夹菜这件事情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明栀怔忪一瞬,往常为她夹菜这种事情只有贺之澈会做。
那时她偶尔抬头,便会看见坐在他们对面的贺伽树讥诮不屑的眼神飘来,似是在嘲笑他们俩人之间不入流的小动作。
她心情有些复杂地夹起鱼肉放入口中。
鱼刺已经被仔细挑干净,只留下最嫩的鱼腹部分。
她偷偷用余光去瞥贺伽树。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精致的下颌,和小幅度开合的薄唇。
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被他下垂的双眸捕捉住。
明栀顿时慌乱地移开视线,用咳嗽声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
“我去倒杯水去。”
她这么说着,落荒而逃。
吃完饭后,明栀很自然地系上围裙。
在这个家里,她总是想力所能及多做些什么,像洗碗这样的活都是抢着做的。
谁料今天,围裙刚系一半,便被人解开拿走。
一转眸,又对上贺伽树的双眼。
“明栀,我不是说了么。”贺伽树淡声道:“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情的。”
明栀咬着唇,然后看着他将围裙要系在腰上。
贺伽树刚要行动,却被另一双温暖的指尖抚上。
微微侧首,便可看见明栀垂着头,帮他系着围裙。
即使冬天的衣服布料颇厚,明栀在环着他的腰时,还是能感受到他腰肢的劲瘦。
她系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然后探出头,小声叮嘱着:“洗洁精不能放太多,不然会洗不干净。”
事实证明,男人笨手笨脚不会做家务这种事情完全是无稽之谈。
本质上就在于他们愿不愿意做罢了。
贺伽树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在明栀略显惊讶的眼神中,不仅将碗碟洗得锃亮,常老夫妇够不上的柜台高处,也被他凭借身高优势擦拭干净。
明栀一开始还大气不敢喘,后来也逐渐壮了胆子。
“那边那边,再擦一下。”
“还有冰箱最上面。”
一顿收拾完,已经快到晚上九点。
两人一出厨房门,便看见刚还在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常老夫妇立即分开,正襟危坐。
“啊唷,囡囡和阿囝都辛苦了。”常阿孃道:“床铺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们赶紧休息吧。”
贺伽树的房间和明栀同在西厢房,仅有一墙之隔。
这一天奔波了很多地方,按理说明栀应该倒头就睡来着。
可她躺在床上,却一直在辗转反侧。
明明隔着一堵墙,那人却好像是睡在自己身旁一样。
明栀摸了摸左心口的位置,从下午的时候,那边便一直在快速跳动着。
她将被子蒙上自己的脸,却又听见手机的轻微震动声。
这个点了,她以为又是什么服务号发来的消息。等了一两分钟后,却从被子里探出了头,鬼使神差地解开了手机锁屏。
HJS:
「今天的月亮还挺亮的」
明栀屏住了呼吸。
她踮着脚尖下床,动作很轻微地拉开窗帘一角。
果然如他说的,月色明亮,在漫漫河流上流淌,像是铺满了碎钻。
抬头一望,万千星星闪烁,装点寂寥银河,美得让人失语。
她知道此时有人与她并肩而望同一片星河。
于是回了消息。
「确实很美」
「晚安,明天见」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在微信上互道过几声晚安,“明天见”却是第一次说。
因为明天,是真的可以见到了。
明栀想,无论如何,起码在这一刻,她相信了那句话。
贺伽树真的是为她而来-
这是明栀来的这么些时日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拥有了高质量睡眠的后果便是,她错过了七点半的闹钟,猛地惊醒后,发现距离和常教授规定的时间汇合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兵荒马乱地穿衣洗漱,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贺伽树正站在院中,跟着常老夫妇一起打着八段锦。
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以至于她甚至怀疑自己现在还在睡梦中。
使劲揉了揉双眼 ,眼前的一切依旧存在。
常阿公注意到她,喊道:“阿囡,早餐在餐桌呢。”
明栀却没时间去吃了,急匆匆向着门外跑去。“阿孃阿公,我来不及啦,先走了。”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分钟。
好在今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大家都不怎么在状态。早上依旧是常规工作,常教授像是看不见大家早已归心似箭的心情,依旧喋喋不休地敦促大家画工图,整理资料。
“行了,我知道有人的高铁定在今天下午,咱们就不拖延时间了。”常教授向来严肃的脸今日终于带了些温和的笑意。“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学业有成。”
学生们欢呼一声,高喊“常老威武”,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好了好了。”常教授摆摆手,“有人报告拿不准的话,也可以发给我提前看看,除了除夕和大年初一,我都在线。”
待学生都散去后,常教授叫住留在原地的明栀,说他今晚也开始回家住去。
明栀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说了贺伽树也住下了的事情。
谁料常教授脸上惊讶的表情竟是不亚于她那天见到贺伽树那般。
毕竟贺伽树在京晟大学的名号也算如雷贯耳。
上到领导,下到学生,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来这调研?”常教授的脸上满是不相信。
他细细一思忖,想到了那场数模竞赛,能隐约猜出明栀和贺伽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行啊!
黄毛都追到家里来了!
常教授即刻决定现在就要回家,去会一会这小子。
对于没有选择回家的夏宁,他也提出了热情的邀请,除夕夜来他家过年。
跟在常教授的身后,明栀不知怎的,心上逐渐浮出及其紧张的情绪来。
就,有种老父亲见女婿的那种感觉。
常教授很有气势地推开家里的大门,却被院内的场景惊了一跳。
传说中数院秦书记委托院级领导才协调成功的刺头,此时正握着长扫帚,扫着自家院内的落叶。
而对自己一向严词厉色的父母,此时更是用充满慈爱的眼神望着院中的那人。
常阿公视线一转,看见自己的儿子后,顿时红着脸梗着脖子,厉声道:“逆子!你还敢回来!”
常教授:
明栀:???
而向来在讲台上威严之极的常教授则是低下了头,一副躺平任骂的模样。
常阿孃的神色稍微好点,毕竟是许久不见的儿子,她迎了上去,用着方言嗔骂道:“浑小子,两年都没回家了。”
与今年在老家带队研学不同,常教授去年天南地北地跑着,连带着寒暑假也忙着没顾上回家。
对于常老夫妇这个年龄的老人来说,不知何时便会出现变故撒手人寰,与至亲也是见一次少一次,自然心里有些许怨气。
见常教授正在乖乖挨训,贺伽树则是将落叶都规整好后,等到常阿伯的面色稍霁,才上前一步做着介绍。
“常教授您好,我是经管院的贺伽树,拜访此地,无意叨扰了。”
常教授这才恍若被拯救一般,稍微咳了咳。
毕竟是为人师长,他调整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来,简短道:“你好。”
明栀最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悄悄躲在几个大人的身后想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谁料自己的名字还是突然被提了起来,“这是栀囡的学长,特地来找她玩的。”
这一句话可谓是直白而又犀利。
不仅是明栀,就连向来漠然的贺伽树耳尖都微微变红。
常教授在接收到父母的眼神后,哪里还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好了好了,来者都是客,咱们进屋里聊。”
客堂内,四方的桌子,几双眼互相瞪着。
明栀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向来漠然的贺伽树,今日也透出一股不自然的紧绷来。
最终还是常阿孃开了口解围:“行了行了,都这么紧张做什么。”
第40章 与栀明栀和贺伽树一起的第一年
常教授本来还要细细盘问,看见明栀那副恨不得藏在地里的模样,只得微微叹口气。
他的父母虽然一辈子都在村里任教,但毕竟也有着几十年的阅历,在识人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父母清高朴素了一辈子,不会因为送点礼物、做些小工,就对这位年轻人格外青睐。
说明这孩子,身上的确有可取之处。
常教授收回审视的目光。
就算两个人真的有以后,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能完全替两人解决所有困难。
该走的路,还是得两个人慢慢磨合着走-
除夕那天,夏宁早早来了。
她的父母早听她要在常老师这边过年,特地邮寄过来两瓶茅台30,叮嘱她千万带过去,不能失了礼数。
所以当夏宁背着一袋子鞭炮、抱着白酒站在常家门口,常教授忍不住愣了愣,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的模样,哪像是来拜年的,倒像是要带着“装备”攻打他家似的
夏家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所以常教授表现得很客气,连忙将人邀请了进来。
屋内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许多。
一进门,夏宁便看见了桌子边坐着的两人。
因为屋内温度颇冷,明栀穿着外套,背对着她,注意力全在手上的蒜和眼前的电视上,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倒是她身边的男人,明明也是背对着夏宁,却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有人进来。
轻飘飘地回眸望了她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视线,显然全不在意。
夏宁蹙了蹙眉,直觉这人有点眼熟。
她回想半晌,终于记起那天明栀骑车带她回宿舍时,那个把外套脱下,扔给明栀的,正是眼前的男人。
都追到这边来了?
夏宁有些诧异。
恰好此时常教授也进了屋,招呼着夏宁入座。
明栀这才反应过来,回过头,柔柔笑了下。
“你来啦。”
眼睫的位置倏地有些痒,明栀下意识就伸手去揉,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剥过蒜,揉上去的眼角顿时变红一片,连眼泪也流了下来。
就坐在她身边的贺伽树自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他皱了皱眉,用手掰过明栀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眼睛的情况。
明栀半阖着双眼,泪水朦胧间,只感觉面前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她知道那是贺伽树。
但正因为她知道那是贺伽树,所以才会在他做出下一步动作后,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被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贴住,而后是轻柔地擦拭。
偏偏她的下巴又有些被强硬地钳住,一时间让她几乎忘了挣扎,甚至脊背也绷得挺直。
贺伽树仔细地用棉柔湿巾揩着她眼角红红的痕迹,确定被揉过的地方都擦拭干净后,才松开了她的脸。
而站在门口全程目睹这一切的夏宁,则是将视线对上一边的常教授。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早恋呢!不管管啊!
但常教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与红着脸偏过去头的明栀不同,贺伽树则是面色坦然许多,似乎刚刚那般亲密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他站起身,将明栀刚刚剥好的蒜拿起,送进厨房里。
今年饭桌上有南有北,所以除了徽城人过年常吃的饺子外,常阿婆还决定煮些饺子,且将包饺子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几个小辈。
说的时候笑眯眯的:“你们随意发挥,只要不散开就行。”
可是这三个人哪个都没包过饺子,站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迟迟不曾行动。
好在,饺子皮是现成的。
明栀看完视频学习后,硬着头皮,挖上一勺馅子到皮面上,然后用力揉紧。
看着好像挺是那么回事的,却在下一秒遭到了无情的吐槽。
“我
天呢。“夏宁平常的语气就是淡淡的,所以在吐槽时听起来也是格外犀利。
“这么一点点馅子,你简直比外面的饺子店还黑心。”
明栀有些不好意思。
她刚想着馅子多了就不好合住了,所以放上去的馅子是少了点。
谁知贺伽树挑了挑眉,冷淡着开口:“你行你来。”
夏宁一进门就看他不爽了,此时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撸起了袖子,直接不服开干。
可惜的是,夏宁在这方面显然也没什么天赋,连着包了两个,因为馅料太多,刚刚捏紧就散开了。
贺伽树面无表情地将袖口挽起,面无表情地护犊。
“都让开。”
明栀后退一步,只是眼中的不可置信却隐藏不了。
她实在没法将贺伽树和包饺子两个事物联系在一起。
不多时,一个规整的饺子被摆在台面,明栀瞠圆了一双鹿眼,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夏宁拽着往出走。
“我们就这样出来,是不是不太好”明栀站在外面,嗫嚅着道。
“他那么会包,就让他全包了呗。”夏宁不以为然道:“男人多干点活咋了。”
说的也挺有道理,明栀有点被说服。
没想到夏宁突然冷不丁道:“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夏宁扪心自问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是明栀在她心里算是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想听听朋友的想法。
常家院内有一棵玉兰树,即使是在冬天也依旧傲立,甚至部分花苞仍未掉落,绽放在寒风凛冽中。
明栀一只手抚着树干,抬起头,眼神中有些茫然。
坦白来讲,她并不觉得夏宁这个问题有多冒犯。
因为这些日子里,在辗转反侧中,她偶尔也会在想这个问题。
谁知这事儿就和解不开的毛线团一样。
她越想弄清楚,缠绕得就越紧。
于是,明栀最后也只能道:“我也不知道。”
声音很轻,像在喟叹。
“不管怎么样。”
夏宁没再逼着她现在就做出回答,只顿了顿,很认真道:“我希望你都可以做自己。”
明栀一怔,下意识就向她望去。
或许是她眼中的认真太过让人信服,明栀很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她说-
春节联欢晚会一开场,房间内顿时就有了过年的氛围。
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丰盛饭菜,常教授打开那瓶夏宁带来的茅台酒,站起身给父亲母亲斟满酒。
“小孩就别倒了。”常阿公乐呵呵的,“你们就喝果汁吧。”
在场的几个小辈倒也没什么意见。
贺伽树和贺铭应酬几回,最见不得的就是白酒。
明栀和夏宁更不必说,对酒根本就不感兴趣,所以喝果汁反而乐得其所。
在开餐前,常阿公常阿孃按照习俗说了吉祥话,而后大家一起碰杯。
明明是很稀疏平常的场景,明栀却萌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稍稍偏过头,却见站在她身边的贺伽树也在侧脸看她。
欲盖弥彰似的,她选择避开。
快到零点前,外面的鞭炮声已经此起彼伏。
夏宁的心看着早就不在这里,常教授便放三个小辈出去了。
院内空间小,加上夏宁买的全是动静大的鞭炮,便拿到了外面的开阔地界。
这边已经汇集了许多人,欢笑喧嚣声和炮声交织在一起,明栀几乎听不清夏宁说了什么,只见她蹭蹭跑到前面,蹲在地上开始摆放。
明栀的双手插在兜内,却还是感觉有些冷,于是拿了出来搓了搓,在掌心哈着气。
她身边的贺伽树微微侧首,瞥见她秀气小脸上的鼻头被冻得通红,可她的眼眸那般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将“觉得冷的话不然就先回去”这句话咽了下去,而后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围巾。
然后在明栀怔然的眼神中,将围巾缓缓搭在了她的脖颈位置,一圈一圈缠绕着。
围巾是纯羊毛质地的,有些扎人,却很保暖。
尤其是还戴着他的体温。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最后一起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欲盖弥彰的不自然。
明栀下意识低垂下头,可这样一来,她的大半张脸便埋在了围巾里。
一呼吸,即可闻见围巾上的气息。
她很清楚这抹气息是来源于谁的,所以她将呼吸放缓,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栀,我这里还有仙女棒,你放不放?”夏宁隔着很远,嗓音清亮地喊着。
站在他的身边,明栀的脸就会很烫。
于是她连忙应了一声,迈着腿“哒哒”跑了过去。
上次卖鞭炮的店主还算慷慨,给她们塞了一大把的仙女棒。
夏宁递给她一个打火机,随之又准备放那个名叫“天地双响”的鞭炮,只是看这名字,明栀便感觉自己的耳膜已经开始痛了。
她站的稍远了一些,刚要研究怎么点燃仙女棒,身边却立定一个人。
分享是美德。
明栀将手中的一半仙女棒递给贺伽树,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之前放过这个吗?”
“没有。”
贺伽树语气淡淡的。
贺家老宅在半山别墅,祖父是混血,不太讲究过年的习俗,所以每次过年于他,只不过尔尔普通一天罢了。
不,甚至说比起普通一天更加让他觉得无聊。
“我也没放过。”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下,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贺伽树微微俯身,将耳朵凑在她的唇边。
“嗯?”
明栀涨红了一张脸,将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我们一起放。”贺伽树直起身子,垂眸按下打火机,仙女棒的光芒登时亮起。
他将仙女棒的底部递给明栀,看着她的脸在光芒中变得明亮,黑色的瞳仁中映照出星星点点。
而后,他又抽出一根仙女棒,对准明栀手中的,就这么点燃。
明栀一开始还僵着手,后来胆子也变得大了些,开始在空中挥舞着仙女棒,留下一道长尾般的痕迹。
没想到贺伽树也在空中笔画着什么。
在明栀心里贺伽树可不太像是幼稚的人,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嘴。
“你在写什么呀。”
“你自己猜。”
贺伽树只说了这么一句。
明栀只得仔细去看他笔画的痕迹。好像是个字母,由竖线和斜线构成。
他写得颇慢,所以明栀很快就猜出他写的字母是什么。
“M”。
明栀的呼吸屏住,望着他在空中写下的第二个字。
这个字就更好猜了,一横一折一横。
MZ,
明栀。
明栀的双唇微微翕动。她转眸望向贺伽树,而贺伽树此时也正好望向她。
彼此映照。
彼此存在。
就在此时,广场内开始有人喊起了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崭新的一年伊始。
仙女棒在此时燃尽,然后明栀听见贺伽树轻声说:
“新年快乐。”
明栀和贺伽树一起的第一年,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甜甜嘟,但是还没有正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