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栀洗了一把脸,用手摸索着放置洗漱用品的台面。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用了他的沐浴露。
当热水冲下,蒸汽弥漫开,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与苦艾的冷冽气息,便如同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熟悉的气味很容易让人回想起熟悉的场景。
那日贺伽树高烧受伤,他伏在她的腿上,传来的便是这个气味。
这味道霸道而侵略,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他的气息从头到脚地浸透、标记。
即使已经将泡沫冲洗干净,但味道依旧经久不息。
另一边。
贺伽树坐在沙发上,用手攥紧双拳。
浴室内传来有些沉闷的水流声,就像他此时此刻的心跳,闷顿闷顿地跳动着。
他本来是想玩两把手机转移注意力,由于专注力严重不足,几乎一进游戏,便落地成盒。
贺伽树皱着眉将手机抛之一边的沙发软垫,好险不险没砸到正在那里趴着的话梅。
话梅被吓得立马弹起,连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凑到贺伽树的身边,“喵喵”两句以示不满。
可贺伽树现在哪有心情理它,提溜着它的后脖颈抛到了刚刚扔手机的地方。
他垂眸看了眼腕间的手表。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女生洗澡的速度有这么慢么?
贺伽树站起身,最后将视线投向话梅。
“你去看看。”
他这么说着。
我的主人有病吧。
话梅原本在顺着自己刚刚炸起的毛,听到他说这句话则是将头扭到一边,再也不理。
尽管贺伽树很不想承认,但此时他的确进入了失控的想象中。
热水流过她颈项的曲线,蒸汽熏红她肩头的皮肤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让他喉头发紧。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试图浇灭体内莫名燃起的燥火。
又等了将近十分钟,终于听见浴室内的水声渐消。
贺伽树立即坐回到沙发上,就好像那个在房间内一直踱步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在几分钟后,浴室内突然传来一阵重物着地的闷响声。
贺伽树的心头倏地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到浴室门口,食指曲起,敲了敲门。
“明栀?”
呼唤了几声后,里面仍旧没什么动静。
那一瞬间,恐慌攫住了贺伽树。
再顾不得旁的,他几乎没犹豫,按下把手猛地推开门。
入眼便是半个身子跌在防滑垫外的瘦削身影。
好在明栀已经换好了衣服,只是面色苍白如纸,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衣领微敞开,露出脆弱的肩颈和锁骨。
贺伽树扯过旁边架子上干燥的浴巾,将她从冰冷的地面裹
住抱起来。
“明栀。”他继续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这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的心几乎沉入谷底。
下一秒,他已经将明栀打横抱了起来,平放在沙发的位置。
作为一个甜食爱好者,贺伽树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类甜品。
他从冰箱中拿出一块巧克力,一边快步走回客厅,一边撕开包装袋。
等到走回明栀身边后,他单膝跪地,而后将她的头微微扶起,将巧克力的一角喂入她的口中。
正处于混沌状态的明栀完全是出于求生本能张开了口。
她只记得自己在洗好内裤后,放在一边,将水关闭。
刚刚穿好衣服,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在湿滑的瓷砖墙上划过,再往后就想不起什么事情了。
甜腻的巧克力在口中快速化开,身体机能恢复。
她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贺伽树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似在害怕。
真是挺稀奇的,贺伽树也会害怕什么东西吗?
她正这么出神的想着,却听着他微含薄怒的声音响起。
“明栀,又骗我是吧?”
明栀觉得她现在思维应当还未运转,所以她未将重点放在那个“又”字上,而是在缓慢地思考,她究竟哪里欺骗他了。
倏然间,她想起来了。
原来指的是她说自己已经吃了早餐这回事。
明栀扑扇着双睫,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血色的双唇嗫嚅着,
“对不起。”
贺伽树并不想听到她的道歉。
他站起身,刚要准备去给她买早餐,却被她拽住了衣角。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却又有着她独有的执拗。
“我吃点巧克力就行,彩排马上开始了,你能先送我去学校吗?”
贺伽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但此时此刻,面对明栀罕见的示弱,他只能抿住双唇,答应了她的请求。
一心赶往彩排现场的明栀并未意识到自己忘带了什么。
为了避嫌,她甚至让贺伽树将她放在了距离礼堂稍远的位置,不然他这辆招摇的跑车不知又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在下车前,她刚解开安全带,却被贺伽树硬生用手扣住。
他漆黑的眸中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而后道:“今天我得去公司一趟,没法陪着你彩排了。”
明栀微愣,而后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
“没事的,只是彩排而已。”
心中所想的话涌了又涌,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如果到时候正式演出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
话未说完,便被他笃定的应答打断。
“会的。”
明栀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念,顿时因为他这句话后安定了不少。
她下了车,隔着玻璃向他摆了摆手。
“那,到时候见啦。”-
在去公司之前,贺伽树先回了一趟家里。
他需要冲个澡,然后换一身正装再去。
在踏进浴室的刹那,里面还弥漫着未散的水汽以及气味。
那是他的沐浴露的味道,却又分明不一样了。
变得柔和,带上了一丝陌生的、属于女性的温润甜香。
而此时,贺伽树的视线突然被架子上的某个东西攫住。
在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后,他的耳尖在刹那间变得殷红。
镜子上蒙着一层雾,他伸出手,抹开一片清晰,看到自己眼底翻涌的、未曾平息的波澜-
今天是董事会的例会,贺伽树被冗长的会议拖得走不开身。
最终是罗秘书奉命来取一份他忘在家中的资料。
小心翼翼按下密码后,听见门开锁的声音,罗秘书在想自己要不要是不是应该带个鞋套再进入。
没想到一进门,一只漂亮的三花狸猫就蹲坐在玄关的位置,本来已经露出了谄媚主人的嘴脸,却在发现是个外人后立马弓起身子,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罗秘书立马摆出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同时心里暗暗思忖,果然狠人养的宠物也是一样的凶。
好不容易让这只祖宗房放行,罗秘书直奔书房,却没找到文件,只能又折返到客厅的位置,最终在阳台的茶几上发现了蓝色文件的外壳。
一路上,罗秘书秉持着不对上司私生活多作打量的原则,几乎是目不斜视的状态。
可偏偏,阳台上晾衣架上的那件粉色的小熊内裤实在太过显眼。
显眼到他想刻意忽略也完全做不到。
直至站在电梯内,罗秘书的心内仍在震荡。
他没记错的话,小贺总应该刚过二十岁而已,竟然已经和别的女生同居了吗?
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
罗秘书全然没有对打探到上司私生活的窃喜,只有将来面对贺总质问的惶恐。
第57章 与栀他们的眼神中只有彼此。
下车后的明栀,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往礼堂内的化妆间。
恰好此时孟雪刚刚结束给另一个群演的化妆,见她站在门口,立马将人招呼了过来。
“栀栀快来,坐我这里。”
明栀气尚未喘匀,爽肤水的喷雾已经到了脸上。
她的双眼下意识闭了起来,听见孟雪的声音喋喋不休。
“你昨晚是不是熬夜了,怎么看着脸色这么差劲。”
熬夜算不上,就是早上的低血糖的确有些凶险,让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在贺伽树家洗澡的话,估计晕倒在家几个小时都没人发现。
明栀正出神地想着,却见孟雪微微低头,凑近闻了下她的脖颈。
“不对劲,这不是男士沐浴露的味道吗?”
一石惊起千层浪。
明栀立即慌乱地看向四周,还好孟雪的音量较低,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
“你这也能闻出来?”明栀颇有诧异。
孟雪正为她上着粉底液,随口道:“对啊,我有个亲哥嘛,所以一闻就知道了。”
但她如果没记错的话,明栀应该是独生女,那她身上怎么会有这味道呢?
“我”明栀的快速头脑风暴着,最终才想出一个蹩脚的借口来,“那天沐浴露用完了,我随手在超市里拿了一瓶,没想到是男士的。”
孟雪显然不相信,但见她胀红了一张脸,加上此时也并不是一个八卦的好时机,算是作罢。
说是彩排,其实就是试妆加排练站位。
装扮完成后,孟雪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悄悄凑在她的耳边说道:“放心,等正式演出那天,姐们一定给你化得更漂亮。”
踩着台阶走上舞台,明栀下意识朝台下望去。
礼堂里的座位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头,哪怕此刻空无一人,也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怯意。
她忍不住想,等到正式演出那天,无数道目光会聚焦在舞台中央,聚焦在自己身上,到时候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光是想象到这样的场面,便让她的喉间开始发紧。
紧张带来的后果就是,别说完成精湛的表演了,就连已经背的滚瓜乱熟的台词都有些磕磕绊绊。
表演老师和副导演同时喊了停,“那个女生,一定要注意啊,不要太紧张了。”
这一次没有丁乐妮的嘲讽,明栀依旧有些抬不起头来。
她看见舞台的镁光灯照射在钟怀柔的脸上,埃及艳后的明媚妆容衬得她整个人更加艳丽。
她在舞台上如泣如诉,讲述着与安东尼的爱情悲歌。
很精彩。
明栀也在后面为她悄悄鼓掌。
说不失落是假的。
明栀知道自己不应该用人家的长处来打压自己的短处。
可是性格使然,她是一个既然决定要做什么,就要做到最好的人。
她也很想像钟怀柔那样,将最好的一面呈现在舞台上。
这次的排练效果,除了钟怀柔表现不错外,其余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毛病。
“正式演出的时候,教育部的领导也会莅临参加。”
彩排结束后,丁乐妮将大家召集在一起,语气温柔道:“大家要努力为学校争光,不要丢人啊。”
可“丢人”这两个字她咬的很重,甚至视线也若有若无地投在明栀身上。
明栀很不想受到她话语的影响,但这两个字却力重千斤。
压得她哪怕是
彩排结束后也没喘过气来。
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三天。
明栀用手机拍了下了自己的表演片段,然后一帧一帧播放着,找出自己的不足之处。
反复的练习让她终于重回一点点自信心,但在看录像的时候,这点残存的自信心便被打击殆尽。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想给贺伽树发消息,让他别来看演出了。
转眼便到了正式演出的当天。
京晟大学一百周年校庆尤为隆重。
提前一天便有学生会的工作人员在活动中心售卖纪念衣帽和徽章,而直接打入饭卡的100元钱,则是让无数京晟学子高呼“京大威武”。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下,庆祝建校一百周年晚会在尚业楼的礼堂正式开始。
《一切为了爱情》舞台剧节目在倒数第三个,演职人员在化妆室做着准备。
明栀穿的照旧是那天的裙子,但其余的造型却有些改动。
她本来一直插空看着剧本,听到孟雪一声大功告成的“好了”,才抬头看向镜子。
她微微怔住。
镜中的她,被编成严谨而繁复的盘发,发间点缀着金线和珍珠,头顶月桂叶头冠。
再往下看,妆容淡雅,只用极细的金粉在眼周点缀,不如埃及艳后的浓墨重彩,却自有一种不容亵渎的圣洁感。
听说这次的活动经费较为充足,所以服化道具规格颇高。
比如明栀身上这件的白色斯托拉长裙,材质是柔软的羊毛。
深红色的帕拉披肩绕过身体,一端搭在臂弯,露出她清晰的锁骨线条。
与肆意明艳的埃及艳后不同,奥克塔维娅这身打扮虽美,却像是一种被规则、道德与政治牢牢束缚住的美。
看着镜中完美的奥克塔维娅,明栀仿佛看到了自己被贺家收养的命运。
被给予华服与头衔,却从未被问过是否想要。
放在化妆桌上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的响声。
明栀垂眸去看,是贺伽树发来的消息。
HJS:我迟一会儿过去。
此时,贺伽树正坐在偌大的会议厅内参加一场跨国视频会议。
由于时差的因素,会议只能在一个小时前召开,且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许是贺伽树此时用手指微微敲击桌子边缘的不耐烦姿态引起了身边贺铭的注意,他微微侧首,投出一个暗含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因为涉及到集团的跨国业务,会后要给Alex做汇报。
就算外面天塌了,贺伽树今天也得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参加完整场会议。
明栀收到消息后,手指下意识蜷了下。
她很善解人意地回复:没关系,你先忙你的事情。
放下手机后,她却有些怅然。
不想让贺伽树来是真的。
想让他来,也是真的。
距离上场还有几个节目,明栀原本还想着再准备准备,却被一道清脆的女声叫住了名字。
“明栀,你出来一下。”
钟怀柔站在不远处,双手环抱着手臂。
即便不太情愿,但明栀还是站起了身,跟着她走到化妆间外的走廊。
钟怀柔身着金线与紫纱交织的性感长裙,手臂缠绕着蛇形臂钏,美艳逼人。
“你今天很漂亮。”
这种奉承的话,钟怀柔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可今儿却似乎有些不同,她从明栀那道略显温吞的声线中,竟然听出了真情实感的夸赞意味。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伸手不打笑脸人。
钟怀柔原本在上场前还想着对她冷嘲热讽一番的,现在脸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那些怨怼的话语堵在口中,最后却化成一句:“你看起来也还行。”
明栀微微笑了笑,礼貌回道:“谢谢。”
许是看出了她眉目中的紧张和焦虑,钟怀柔不经过大脑,脱口说出一句:“待会你要是实在忘词,就直接略过吧。”
“反正台下的人也不会太认真听,只要情绪到位就行。”
说完后,钟怀柔想捂住自己的嘴,深深觉得自己的简直失心疯了。
她竟然跑来安慰起自己的情敌,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明栀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些怔然,片刻后,她才试探地问道:“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钟怀柔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也出了不少的岔子。
“完成要比完美更重要。”
这次明栀唇边咧出的笑容,要比刚刚的更大了些。
“谢谢你。”
钟怀柔听着她的道谢,有些不耐烦。
可是明栀此时眼中的星光太亮,亮得她在刹那间明白,为什么贺伽树会总是盯着明栀的眼睛看。
他们这种从小就在名利场浸淫长大的人,见多了带着目的的眼神,或是谄媚,或是算计,或是戴着温柔面具的疏离。
这样的一双眸,实属很难见到。
算了算了,刚才的提点就当做是,那天她在哭的时候,明栀给她递来了纸巾的感谢吧。
她还要再说什么,可是副导演已经赶来化妆间门口,说需要前往后台候场。
明栀用双手提起两侧的裙摆,跟在大家的身后。
前面的节目已经进入尾声,可明栀的大脑却在此时陷入一片空白。
她试图去回忆那些台词,然后惊恐地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八点三十五分。
会议厅内,是贺铭低沉的声音。
“So,torecap,theaitemforLauraistocirclebackwiththelegalteamandrunthenumbersagain.”
(总结一下,Laura去和法务团队再沟通一轮,并重新核算一下数据)
他转头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不停看着手表的贺伽树,淡声问道:“Caius,whatsyourtakeonthis”
整场会议贺伽树的心思就不在这里,被贺铭突然点名谈及看法,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Iwillsubmitaformalwrittelater,butexcusemefornowasIhavetotakemyleave.”
(稍后我将递交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但此刻我必须先行离开)
说着,不顾贺铭变得铁青的脸色,和目目相觑的董事会成员,贺伽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就这么走出了会议厅的大门。
他快步走向专属电梯,直通地下车库。
跑车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嗡鸣声顿时响起在寂静的停车场。
一路上,不知超了多少车,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京晟大学的东门。
甚至来不及将车停放规整,就这么横在尚业楼的大门前面。
下了车,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二楼的礼堂门前。
还没进入,就听见里面的舞台剧已经开始。
座位已经坐满,贺伽树便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胸口还在起伏着,双目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中央。
明栀站在舞台稍后侧的位置。作为安东尼的正妻和罗马使者,目睹了安东尼宫廷在宴会上的放纵行为后,她将会发出那句质问与喟叹。
第一句台词往往是背的最熟练的。
可明栀在看见台下乌泱泱的一片人群后,藏在披肩里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在刚刚上台不必说词的时候,她就已经扫视过一圈台下的观众。
很可惜,没有在其中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钟怀柔说了,如果遇到卡壳的台词就直接跳过。
可是第一句台词显然不能这样。
还有几秒钟就到她的戏份。
明栀浅浅吸一口气,又掐了一把大腿的肉,希望用这种方式来缓解紧张,同时在心里默默倒数。
3、2、1。
该她开口了。
舞台和最后一排距离很远。
可在抬眸的那一瞬间,明栀却好像在最后一排的门口处,找寻到
一道傲然挺拔的身影。
因为背着光,她甚至都看不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心却很奇异的,就这么安定下来。
灯光落在明栀身上,她闭眼调整了两秒,再睁眼时,微微张开嘴。
那些曾忘记的台词,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顺着思绪自然地说出口,没有卡顿,连语气都恰好贴合角色的情绪。
而此刻,贺伽树望着她的方向,也轻轻启口。
他没发出声音,唇形却与明栀完全同步。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台词他早已和她一起记了无数遍。
开场还算是顺利,明栀紧张的心情被渐渐抚平,开始全神贯注地进入表演状态。
她的表演是内敛的,台词清晰克制,带着忧伤与隐忍。
当她哀求丈夫安东尼回心转意时,眼神里是破碎的尊严,和一丝不敢表露太深的爱意。
即使后来的主角轮番上场,但贺伽树的视线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
当他看到安东尼为了克莉奥帕特拉而抛弃她时,一种极其不悦的烦躁感在他心中升起。
明知道是戏,她略带凄婉的神情,却微妙地刺痛到他某根神经。
他甚至觉得,舞台上那个被抛弃的、穿着白色长袍的奥克塔维娅,比张扬魅惑的克莉奥帕特拉,更值得被拥有。
也更让他想亲手打破她那身过于整齐的束缚。
戏里的安东尼选择了艳后。
而戏外的他,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被抛弃的她身上移开。
演出顺利结束,雷鸣般的掌声像潮水般涌向舞台。
《一切为了爱情》中的所有演员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致谢。
明栀站在右侧的边缘位置,呼吸仍因刚刚的情绪而略显急促。
就在她抬起视线,本能地望向观众席最后方时,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不再背光的缘故,她终于可以确定,
站在那里的人,就是贺伽树。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他却在鼓掌。
鼓掌的动作不疾不徐。
那双一贯冰冷的、漠然的、偶尔会流露出温柔的眼眸,此刻穿过汹涌的人潮,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她。
很像在说:
我看到了你的全部,从开始到结束。
掌声是独独献给她一个人的。
为她的美丽,为她的勇气。
也为她刚才在台上,那不属于奥克塔维娅、而独属于她的,惊心动魄的魅力。
人潮在他们之间汹涌,光线明灭不定。
他们的眼神中只有彼此——
作者有话说:下章两个人会有突破性进展!(信我)
第58章 与栀明栀吻了他。
往台下走的时候,大家都是略显兴奋的模样。
明栀显然还没缓过劲来,心跳仍在猛烈地震颤着。
刚才的演出像一场梦般,就这么结束了,让她此时甚至都没什么真实感。
回到化妆间,大家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不行了,我刚才差点忘词了。”
“哈哈哈哈,我也,但我直接略过去了。”
“你小子!不过我根本没工夫听你说什么,满脑子想的全是你说完了,我就紧接着说。”
明栀听着他们的笑声,原来这些不算完美的小瑕疵,不会影响到在最后的时候收获到掌声。
她突然想起钟怀柔说的那句话:
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于她而言,这次真的是一次很神奇的经历。
齐子皓脱下身上的古罗马战士盔甲,朝着一旁的丁乐妮大声起哄道:“未来的学生会会长,今晚是不是得带着我们嗨一场?”
这算是丁乐妮接受承办的第一个大型活动节目,获得成功对她来说也算是可以写进履历里。
“行呗,去纯K唱歌?”
众人欢呼一声,约定在换回常服后就出发。
当然,这些热闹是他们的。
坐在一旁的明栀正在弯腰系着鞋带,思索着待会儿是要回家还是回宿舍。
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双高跟鞋,微微抬头发现是已经换好衣服的钟怀柔,她昂了昂头,问道:“待会儿唱歌,你去不去?”
明栀很诚实地回答自己不会唱歌。
不是在找借口,是她真的不是很擅长。
之前听过,人的大脑分区里,唱歌、做饭和开车是同一片区域的,也就是说擅长其中一项的话,那其他两项都会很不错。
很遗憾,明栀就属于三者都不太行的人。
钟怀柔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在她看来,这可是纡尊降贵自放身段来找明栀,却遭到了她无情的拒绝,所以脸色自然变差了些。
“诶,去呗。”齐子皓也过来凑热闹:“这次绝对不玩那些游戏了。”
周围也有人陆陆续续地加入劝说,明栀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便答应了下来。
晚上是肯定要喝酒的,所以有车的几人都没开车,站在学校门口等着网约车的到来。
钟怀柔叫了专车,明栀有幸和她一起出行。
正在低头准备给贺伽树发着消息的期间,钟怀柔突然凑过身来,无意瞥见那个眼熟的头像。
不,不仅是眼熟。
简直是熟悉至极。
毕竟加了好几个月,到现在也没通过她好友请求的人,怎么会不熟悉。
钟怀柔也不想做一个偷窥别人隐私的人,可这个时候她还是气不打一出来。
于是立马凉飕飕地说道:“怎么,和他报喜呢?”
明栀原本正在打字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温吞地答道:“对。”
听她这么坦然就承认了,钟怀柔胸腔那股子邪火硬生生被堵在了喉间。
她冷哼一声:“你别以为你们俩真的能在一起了。”
此时此刻,明栀突然感觉钟怀柔的性格其实和贺伽树蛮像的。
比如,刚刚是她别扭着叫自己和她同乘一辆车,结果现在又在车上冷嘲热讽。
这股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劲儿,实在是太像了。
难道他们那个圈子的人,性格都这么扭曲吗?
明栀默不作声躺平任嘲,钟怀柔感觉自己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最后在下车的时候,狠狠甩上了车门。
等着大部队到齐,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丁乐妮提前定好的大包间。
晚上为了演出,很多人都没吃东西,于是丁乐妮在点了数十瓶酒的同时,又大手一挥让服务员将菜单上的小吃全上了一遍。
明栀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他们争夺话筒。
因为紧张,她中午都没怎么吃饭,此时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着烧烤过的小黄鱼。
鲜嫩酥脆,吃进去很是满足。
她就想这么没存在感地待一晚上,吃饱喝足后回去。
但面前倏然间出现的一杯空杯,倒是让她的愿望落了空。
抬头去望,丁乐妮站在她的面前,抬起纤细的手腕,亲自为她斟满一杯轩尼诗vsop,笑意盈盈地递给她。
“抱歉啊,之前我有一些做的不对的地方。”
说着,丁乐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希望你能别往心里去。”
坦诚来说,明栀并不想喝下这杯酒一笑泯恩仇。
但许是因为今天开心,她很想尝尝几乎没怎么喝过的酒,到底是什么滋味。
横竖丁乐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总不会在里面下药什么的。
她微微抿了一口,是芳醇的液体口感,混合着果脯的香气,出乎意料地让她觉得好喝。
丁乐妮这次倒是也没逼着她一饮而尽,瞥了她一眼后和别人对饮了。
有人鬼哭狼嚎一般地唱起情歌,桌子上有人开始玩起真心话大冒险,明栀照旧没有参与,好奇地旁观着。
不得不说,上次贺伽树的立威很是有效。
起码她现
在拒绝玩这些游戏,旁的人也不会强迫她加入。
她的手上端着酒杯,脸颊微红,听着他们比较炸裂的真心话。
这酒的味道她还挺喜欢的,下意识多喝了一些。
同样没有参与到游戏里的钟怀柔,在和闺蜜发着消息,精致的美甲在手机屏幕上敲敲点点,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偶然间向着身侧瞥了一眼,明栀那傻子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一杯见了底,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颊连着耳侧,已经是通红的程度。
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明栀站起身,步履有点飘地走向门口。
钟怀柔立马给闺蜜发着消息。
「我那个情敌好像喝醉了,去卫生间了」
闺蜜的消息也很快回了过来。
「那你还不赶紧跟上去,把她的头按到马桶里」
钟怀柔:
她要真干出来这种事情了,贺伽树估计会把她砍死吧。
以防万一,她决定还是跟着去一趟。
不然到时候真出了什么意外,贺伽树再赖在她身上怎么办。
这么想着,钟怀柔站起身,跟在明栀的身后。
喝醉酒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喝醉的。
明栀自我感觉意识还很清醒,甚至觉得现在身轻如燕。
就是面前卫生间的标识在眼前变得模糊,让她有些分不清哪边是男哪边是女。
她下意识向着右边走去,刚没走两步,衣角却被人拽住。
钟怀柔的脸都变黑了。
“你跑人家男厕所干嘛?”
明栀缓慢地转动眼珠,有些茫然地看向钟怀柔。
回应她的,是钟怀柔翻出的白眼。
恰逢此时,突然响起一阵铃声。
明栀从口袋中慢慢拿出手机,她的目光已经没法聚焦了,手指也不利索地在屏幕上乱滑,最终将电话挂断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随即,铃声再次不屈不挠地响起,大有一副她今天不接听,电话就会反复打来的架势。
钟怀柔实在受不了明栀那副慢吞吞的模样了,从她手中接过手机,看也没看是谁打来的电话,没好气道:“她喝醉了,别打了。”
刚要挂断,却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
“她人在哪?”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钟怀柔不可置信地将手机拿开,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
果然是贺伽树。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回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声线也变得漠然了些。
“说话。”
仅仅两个字,钟怀柔便想起了那日贺伽树威胁自己的话语。
不怎么像是放狠话,而是他真的能做出那些事情来。
钟家是京晟的老牌世家,可是光景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也就是,母亲想让她嫁进如日中天的贺家的最终原因。
要是得罪了贺伽树,失了姻缘事小,她怕他真的会对钟家下手,那可就无可挽回了。
将那句“你不会自己查”的赌气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她偏过头,报出了地名。
通话随即挂断。
钟怀柔咬住下唇,现在连想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看看,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刚才还真不如把明栀的头按到马桶里呢。
她一跺脚,恨恨离开了这里。
明栀俨然一副还在状态外的模样,她慢慢踱步走进卫生间,然后出来的时候用清水洗了洗脸,这才清醒了一些。
然而这点清醒,也只能支撑着她走回K歌包间而已。
房间内的游戏仍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明栀则是拿起酒杯,又砸吧砸吧了几口。
齐子皓果真是游戏黑洞,在酒瓶连着三次缓缓指向他时,他终于崩溃地大喊起来:“卧槽,我不玩了!”
周围都是和他同专业的人,自然又开始调侃。
“不能玩不起哈。”
齐子皓前几局都选的是真心话,内裤颜色都被人问出来了,这次他选择了大冒险,要站在包间门前,亲一下经过门口的第一个人。
听着好像有些离谱,但齐子皓实在受不了继续被问及隐私,立马答应了下来。
房间的门大敞着,齐子皓站在门口,身后全是看热闹的众人。
等了将近十分钟还没来人,众人都有些兴趣怏怏,准备换个惩罚,才终于听见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身后有人推搡齐子皓,挤眉弄眼道:“你可别怂啊。”
齐子皓被激得立马扬高声调:“你看老子怕过谁?”
最差的结果,不就是来个中年大叔呗。
话已经放了出去,他扭过头,却在看清来人的长相后,没忍住爆了粗口。
“操!”
来的人身着板正西装,就连平时显得不羁的碎发也被规整地梳起,露出凌厉而立体的一张脸来,整个人透出矜贵而又生人勿进的气场。
原本打算要起哄的众人,也在此时悄悄噤了声。
谁能想到,贺伽树会出现在这里啊。
眼看贺伽树的步伐就是迈向他们这个包间的,众人立马做鸟兽散,纷纷躲回包间内。
而站在门外的齐子皓就只能站在原地,叫了一声“伽哥”,却被无视的彻底,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来。
谁知自己的身侧不知何时突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喝醉酒的明栀变成了凑热闹的第一人。
刚刚她就听众人起哄,让齐子皓亲过路的第一个人,等半天却没有动静,便凑了过来。
看着面前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明栀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
“你就是齐子皓喜欢的人呀?”
一听这话,齐子皓顿感五雷轰顶,恨不得将明栀的嘴捂住。
他尴尬而躲闪的视线甚至不敢看向贺伽树,干巴着道:“伽哥,不好意思啊,我们刚才在玩大冒险的游戏”
贺伽树神色未变,只道:“过来。”
任谁都知道这是让明栀过去,可惜只有当事人自己不知道。
明栀推了一把齐子皓,怒了努嘴:“人家让你过去呢。”
齐子皓真想给这祖宗跪下来,求求她不要再说了。
他躲闪过明栀的魔爪,将她微微推出包间外,说了一句“伽哥你们慢聊”,便火速关上了包间门。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走廊里只余他们俩人。
明栀眨了眨眼睫,倏然开口说道:“你长得还挺帅的。”
贺伽树修长的手指抚上领带的位置,微松了松。
“明栀。”他叫她的名字,“今天喝了多少?”
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明栀有些迷蒙,但还是给他比划了一下,唇齿也有些不清。
“这么多。”
“过来。”
贺伽树伸出手来。
许是他的气势太过凛人,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又是如此温柔。
明栀向前一步,将手轻轻地,放在他温热的掌心上。
被他牵着走,似乎脚步也没有那么虚浮了。
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让她很安心地将身体的一半重量交给他。
明栀很听话地跟着他上了车。
车内空间狭小,呼出的气息裹挟着酒精的味道,在密闭的环境里慢慢散开。
明栀闭着眼,脑子里的思绪乱糟糟的。
酒精让她少了平日的怯懦,感受到贺伽树起身替她系安全带的动作,她突然心头一热,凭着一股冲动,抬手揪住了他的领带。
指尖攥得有些紧,将他的身体拽得微微下沉,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极度昏暗的光影下,贺伽树垂眸看向她。
她的眼睛极亮,像是在闪烁着光点。
领带被她拽着,喉间的位置有些发紧。
贺伽树抿了抿唇,刚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不可置信一般地睁大了双眼。
明栀身上的酒精味,混着她身上的清香,毫无预兆地贴近。
唇齿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与呼吸交织在一起。
明栀吻了他——
作者有话说:酒壮怂人胆(bushi)
第59章 与栀“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处于混沌状态中的明栀,其实根本没想太多。
她缓慢地思考着,刚刚齐子皓不是说要亲面前的这个人,怎么又不亲了?
她已经偷偷打量过了。
这个人挺拔的鼻梁下,是一双微粉的薄唇。
看着很柔软的样子。
那她可以亲吗?
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便先于思维,抓住了他的领带。
她没想到这个东西会这么好用。
就像给衣冠楚楚的人套上一条狗链,只需轻轻一拉,睥睨一切的人,就此低下头来,为她俯首称臣。
在双唇贴上去的那一刻,明栀的第一想法是,果然很软。
本来只是肌肤相亲罢了,可是对面的人喷薄而出的鼻息过于炙热,而且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她很依赖的熟悉味道。
很想让人采撷下来。
而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先是伸出一小截的舌尖轻轻试探,在他的唇型边缘描摹着,像是小猫抓毛线似的探索。
贺伽树这一生,极少会有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
他几乎怔然着、任由摆布一般,被她用舌尖舔舐着。
话梅谄媚的时候,偶尔也会用舌尖舔他的掌心来换取猫罐头。
与带着倒刺的猫舌不同,明栀的舌头显然更加柔软。
因为错愕而微微张口,就这么被她乘虚而入。
她的舌尖找到了入口,顺利进入了他的腔内。
细细麻麻的电击感从脊柱升起,而后一路向上蔓延开来。
贺伽树的眸子在倏然间变得深沉。
在她懵懂探索的时候,他掌握了主动权。
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向柔软的真皮座椅,阴影笼罩下来,吻得愈发深入,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唇舌相遇,席卷,交缠,好像永远不会分开。
他身上那股乌木沉香味愈来愈浓郁,而明栀胸腔内的空气却越来越稀薄。
显然她尚未从这件事情中学会用鼻换气的技巧,于是双手下意识抵住贺伽树的胸襟,想要将他推开。
可惜现在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
贺伽树岿然不动。
他腾出一只手来,将座位放倒了些,这样的姿势可以将她搂得更紧。
不得不说,贺伽树是一个学习什么都很快的人。
就算未经人事,在这种事情上也无师自通。
明栀很快被他吻得七荤八素。
最后她咬住贺伽树的下唇,他在吃痛的间隙松开唇齿,她这才逃脱出来。
头稍稍偏开,明栀急促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像一只被搁浅在岸边的鱼终于游回水中。
两人的口腔中尽是彼此的气息。
明栀深深吸入好几口气,却还是觉得那股沉香味在自己唇中,经久不散。
她迷蒙的眼看向贺伽树。
他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原本规整的西装,因为她刚刚的拉扯而略有凌乱,领带也松得不成样子。
贺伽树的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唇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索性用另一只手将领带扯了下来,随手甩在一边。
静谧的空间,只有两人的心跳和呼吸声。
贺伽树因为皮肤白,泛红的耳尖便格外明显。
好不容易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平息,贺伽树微微偏首望向身侧。
明栀早已不知何时阖上了双眼,呼吸均匀,就这么睡着了。
她毫无防备的入睡让贺伽树心底的某处倏地一软。
他低着声音道:“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对他做出这种事情后,竟然还能安然入睡,可不就是不负责任的胆小鬼吗?
即便如此,贺伽树还是打开了车内的空调,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迈凯伦Artura在路上龟速行驶着,就是怕吵醒身边的人。
直到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并停稳,明栀还是没有睁开双眼。
贺伽树轻声拉开副驾的车门,准备将她抱下车。
微微倾身,手刚抚上她的腰,却见她倏然间睁开了双眸。
眸中是刚才未有的清醒。
贺伽树以为她酒已醒了,手僵在空中,竟有一丝罕见的不知所措。
明栀眨了眨眼,看向他,问道:“你是谁?”
贺伽树:
看来不仅没有酒醒,反而更迷糊了。
他冷着一张脸问道:“你连我也不认识了?”
见这人脸色略有不善,明栀也不敢再说什么,嗫嚅着道:“应该认识吧?”
既然人已经醒了,那再将人抱回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明栀的额头,询问道:“能不能自己走?”
明栀觉得面前这人好生奇怪。
不就是走个路嘛,有什么不能自己走的。
但刚一下车便被打了脸。
她的双腿酸软而虚浮,根本无法支撑住她的身子。
还好身边站着贺伽树,在她即将要摔倒的时候扶住了她。
不行。
不能在陌生人面前丢脸。
明栀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拂开了他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前继续走着。
贺伽树也并未强行要将她抱起或是牵住她,而是跟在她的方圆半步,在她快要摔倒前及时搀起她。
很像是,在目视着蹒跚学步的幼儿,适时地提供援手。
从地下车库到家原本只需要五分钟,硬生生被拉长了三四倍。
站在电梯里,明栀这回倒是没犹豫,直接按下了九楼的按键。
按完后,她还略带疑惑地看了眼从刚刚就一直跟着她的人。
这人真的太奇怪了,难道和她住的是同一层?
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九楼不是只住了她一户人家吗?
即便内心充满了疑虑,但她似乎并不排斥和这个人共处一室,所以也就没多说什么。
等到电梯门开,她先行走了出去,却见他也跟了上来。
明栀手扶着门把,面带严肃道:“我不能带陌生人回家。”
贺伽树挑了挑眉。
防范意识倒是挺强的,就是“陌生人”这三个字让他意料之内的有些不爽。
他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她扶着门把的手背上。
周身的气息顿时笼罩住她。
“我不是陌生人。”
他道:“我是贺伽树。”
明栀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似乎在努力思索着贺伽树是谁,然后努力将记忆中的人和他对上号。
“那,”明栀昂起头,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突然道:“你录一下我家的指纹吧。”
她自顾自又道:“我记得我之前录过贺伽树家的指纹,现在必须礼尚往来才行。”
说着,她就要去牵起他的手指。
贺伽树对这事儿不置可否,但却仍由着她摆弄自己的手。
直到按下三次指纹按键,门锁传来“滴”的一声,他的指纹成功录入,才在唇角的位置挑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来。
进了她家玄关,他装作漫不经心道:“你家的指纹不能再给别人录了,知不知道?”
明栀打出一个酒嗝来,结巴着问道:“就算是之澈也不可以吗?”
听见这个名字,贺伽树的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也变得阴郁起来。
他抚住明栀的肩膀,半是强迫着她直视着自己。
“你说呢,嗯?”
听着好
像是把选择权都交到了她的手里,但是她能选的选项却似乎只有那一个。
“那好吧,那就不录他。”明栀低声嘟囔着,似是有些怅然,“他甚至都不知道我住在这里。”
眼见她的思绪被贺之澈牵绊住了,贺伽树略有不满。
他昂起下巴,道:“现在你去洗漱,然后回床上休息。”
明栀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但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那你想做什么?”
“唱歌?”
虽然她不擅长,但这并不影响她此时想要唱歌的心情。
她抓起贺伽树修长的手指当做话筒,嘴上哼着不着边际的曲调。
明栀的歌声可以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的程度,向来刻薄的贺伽树在此时却没有出声嘲讽,而是默默地看着她握住他的手。
或者说,他的眼里此时只有充满着鲜活的她。
唱歌环节最后终结在贺伽树为她刷牙之时。
她和贺伽树面对面站着,感受到牙刷在她的口腔里慢慢活动,口齿不清地说了很多话。
等到贺伽树给她递了漱口杯,吐干净口中的泡沫后,她却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诸如此类幼稚的举动,似乎耗尽了明栀的全部精力。
以至于她终于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任由贺伽树帮她掖好被角。
在他即将要离开的时候,明栀突然揪住了他的衣角。
“我唱了那么久了,你能给我唱首歌么?”
和明栀这种自知唱歌不好听的人不同,贺伽树是那种极为罕见的,从来都没唱过歌的人。
可是明栀眼眸太亮,里面又盛满了希冀和盼求。
他的喉结滚了滚,道:“你想听什么呢?”
明栀想了想,道:“虫儿飞。”
妈妈在她尚小的时候,经常用来哄睡她的歌曲。
贺伽树记得这首歌。
那日他受伤发烧,明栀好像为他唱的就是它。
只是他不太熟悉曲调,也不太记得歌词,只能凭借着记忆低声哼唱着。
他的嗓音很有磁性,意外地和这首歌相配。
不知哼唱了多少遍,明栀的眼睛终于阖起,发出均匀而柔长的呼吸声。
贺伽树慢慢站起身来,将她垂落在外的手轻轻放进被中。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明栀,似乎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在这里站一整晚,只为了陪她。
可惜不行,他提前离会的那份书面报告还未撰写。
为了获得Alex的欢心,为了他将来可以有很多的筹码,为了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明栀身边,
他不得不先离开。
在关门的那一刹那,他想起对明栀的评价,“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其实,他也是胆小鬼。
今晚,他明明可以在她吻了自己后,问起她对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可是他不敢。
他害怕,这只是明栀喝醉的举动而已。
他害怕,今晚站在明栀面前的人如果是贺之澈,她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他害怕,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深夜不知到了几点,他才终于整理完报告。
有些倦怠地站在卫生间的镜前,发现被她咬破的下唇已经结了痂。
温热的触感犹然存在着。
他下意识伸出手抚摸着唇瓣。
原本是要洗漱的,但泼向脸上的水却刻意避开了唇部。
行吧,今天也不是很想刷牙了。
他如是想着。
第60章 与栀“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
清晨的曦光透过白纱床帘照射在微隆起的小碎花被罩上。
长期以来的生物钟最终还是战胜了睡意,明栀悠悠睁开双眼。
先是有些恍惚,等到双眼全部聚焦后,宿醉后带来的头痛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抬起手腕,在眉心上按了按。
慢慢起身坐起,发现自己穿的仍旧是昨天的那身内搭,没有换上睡衣。
她记得昨晚在舞台剧结束后,好像是和大家一起去参加庆功宴来着,然后围观他们玩游戏,自己在无聊下便小酌了几口。
然后呢?
略一思索。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如潮水一般顷刻涌回到她的脑海。
在车内极暗的光线下,自己是如何揪着贺伽树的领带,把他拽弯了身,是如何不管不顾地咬上那两片紧抿的薄唇。
然后被他占据主动权,让他攻城略地。
更别说,下车做出的那些傻事。
一切的一切,她都想起来了。
明栀下意识停滞住了呼吸。
她坐在床的边缘,双手用力攥紧床单,思绪处于极度混乱的边缘。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现在可以有一颗小行星到访地球,然后全世界直接毁灭算了。
明栀无力地向后躺去,扯过被子遮挡在自己几乎变得扭曲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她会在喝醉酒以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一刻,她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被子中内耗了将近十分钟,她才终于又爬出来,决定接受这不可改变的事实。
合上自家房门,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键,看着跳动的数字,却突然没了勇气。
万一电梯门打开,贺伽树就在里面怎么办?
几乎是瞬间,她就改了主意,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往步梯间挪。
累不累的倒是其次。
主要是不遇到贺伽树就行。
回到学校,明栀翻了翻专业课的课本,上面画满了待补的标记,作业也堆了不少。
这些天她一门心思扑在舞台剧排练上,几乎没分给专业课多少精力,导致学习任务越积越多,再不赶就来不及了。
可她没觉得烦躁,反而生出一丝庆幸。
投入到这些繁重的学习任务中,那些让现实烦恼与让她羞涩忐忑的情愫,能够被暂时抛在脑后,得到片刻的安宁。
一下午的自习结束,明栀背着包从排球场旁边经过。
春天与夏天的交界,校园内生意盎然。不管是排球场还是篮球场都热火朝天,空气飘散着青春的躁动与活力。
不过,这都和她一个没有运动细胞的人没什么关系。
她埋着头向前走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从围栏中有一个被接飞的排球,径直向她砸来。
伴随着一声高喊的“同学小心”,她没反应过来,头部被球砸中,顿时让她向后踉跄了两步,蹲下了身。
排球队的几个女生迅速跑了过来,围着她询问有没有事。
明栀用双手捂住头,虽然还没到眼冒金星的程度,但疼痛感还是有的。
这个时候,她无比庆幸接下的是女生打来的球,要是按男子排球的力度,估计她直接能被打翻在地不可。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刚抬起头,眼前一片黑色外套的衣角闯入视野。
视线缓缓上移,撞进眼帘的是他微昂的头,下颌线清晰冷冽,整张脸满是疏离的矜贵,不是贺伽树还能是谁?
明栀立马将头埋下。
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不如被砸晕算了。
周围的女生都在暗暗打量着贺伽树,自觉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他单膝蹲下,富有磁性的声音问道:“有没有事?”
明栀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站了起来,也不管其他同学的关心,就这么离开了。
原本她是想向着相反的方向,和贺伽树背道而驰,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伫立在原地,反而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
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相对人少的路段,明栀突然感觉双腿一轻,整个人打横悬在半空,让她瞬间慌了神。
一声轻呼溢出唇角,她下意识收紧手臂,牢牢环住贺伽树的脖颈,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你干嘛呀。”她仰头瞪着他,眼里满是惊慌,语气却带着点没底气的嗔怒。
贺伽树垂眸看着她,抱着她的动作稳而有力,脸上没什么表情,声线没有一丝波澜:“去医院检查。”
简单一句话,带着他惯常的、不容反驳的强势。
这条路上的学生虽少,但明栀还是察觉到三三两两的视线投射了过来。
她将头埋进他的胸前遮掩,可这样会不可避免地与他贴得更近。
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她压低嗓子道:“我真没事,你把我放下来吧。”
贺伽树置若罔闻一般向前走着,奈何
明栀在他怀里奋力挣扎着,像一只不太安分的猫咪,就差给他亮出爪子了。
在某个无人的长廊,他终于将明栀放下。
看着倒是生龙活虎的,的确不像是受伤的模样。
明栀的双脚刚一落地,就恨不得蹦出三米远。
她不敢直视贺伽树。
毕竟刚刚在抬头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了对方下唇的小痂,像是在彰显在她昨夜的罪证。
喝酒真的太可怕了。
她一辈子也不要喝酒了。
“明栀。”贺伽树叫她的名字。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最想逃避的事情,就这么被贺伽树堂而皇之地摆在了台面上,让她无所遁形。
明栀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困难。
她偏过头,被他盯着的视线弄得如芒在背,索性破罐子破摔,装傻到底。
“头好像被砸得有点严重,什么事情都忘了。”
说着,她的肩膀突然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就这么被迫转过身来,强行与他面对面站着。
他的声调缓慢,重复着她的话。
“什么事情都忘了,嗯?”
贺伽树的眸色很深,倒映出她有些慌乱的神情。
他微俯下身,凑近她的耳垂,轻呵出声。
“那我不介意帮你再回忆起来,怎么样?”
至于是用什么方式回忆,已经不言而喻。
明栀的耳尖登时笼上一层殷红。
她结结巴巴地,“不用不用,我可能又想起了一点点。”
贺伽树却没想着要轻易放过她。
他的气声让明栀从后脊柱的位置升腾一股酥麻,浑身都好像软了下来。
“都想起了哪些?”
“想起你昨晚送我回来,我在唱歌什么的。”
明栀刻意将车上那段发生的事情隐去,自然让贺伽树有些不满。他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眼底的温度褪去,透着一股执拗。
“明栀,你就是不想负责了对吧。”
负责?
给谁负责?
贺伽树?
明栀的心头被这些疑惑充斥着,然后听着贺伽树又道:“昨晚,在车上,你强吻了我。”
时间、地点、事件一个不缺。
明栀现在像是已经坐在了审讯室的犯人,只能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
“对不起我真的喝醉了。”
她放柔了声调,带着些求饶的意味,企图以喝醉作为借口蒙混过关。
“喝醉和强吻别人有联系么?”
“当然有呀。”明栀绞尽脑汁道:“大脑都被酒精控制了,会做出一些,呃,惊世骇俗的事情。”
贺伽树盯着她,“那你亲别人了么?”
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但其中的威慑之意极为明显。
就好像如果明栀要是真亲了别人,他下一秒就会把那人弄死的地步。
“没有!”这次明栀倒是回答得十分迅速坚决。
贺伽树终于满意了些。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要不等明栀缩回壳内,再出来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到时候真会提起裤子不认人也说不定。
于是继续追问道:“那你怎么不亲别人,偏偏亲我?”
“我”
明栀嗫嚅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回答上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不想说出口。
于是,只能垂头耷眼的,俨然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这是我的初吻,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
贺伽树悠悠道。
“说的好像不是我的初吻一样。”明栀下意识皱了皱眉,小声嘟囔着反驳,
可下一秒,“初吻”这个认知就像惊雷般炸在她脑海里。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语气中充满了惊慌。
“什么?这竟然是你的初吻?”
许是明栀那副惊疑的神情太过夸张,贺伽树撇下了唇。
“怎么?在你心目中我是那种很会玩的人么?”
明栀仔细回想起她来贺家的这些年,好像的确没听过、也没见过贺伽树和哪个女生有过牵扯。
但,她也没想到贺伽树会这么纯情啊。
她不安地搅动着手指,小心翼翼道:“就是,人的嘴唇皮肤细胞大概两周就会完成新陈代谢。”
“所以?”
“所以。”明栀吞下一口口水,胆大包天道:“所以两周后你的初吻就回来了。”
贺伽树几乎要被她这番诡辩的论调气笑了。
他伸出手,在明栀的额头处弹了一个脑瓜崩儿。
这次力道颇大,明栀吃痛,立马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眼含泪花看向他。
贺伽树算是摸清了明栀的秉性。
太步步紧逼不行,完全靠她主动更是不可能。
只能在这其中掌握好松弛尚可的度来。
就比如现在,他已经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特殊性,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剩下的事情,还是得靠她自己开悟才行。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他终于决定在今天大发慈悲地放过明栀。
但他没给她彻底逃避的机会,语气陡然认真了几分。
“唯有一点,你不能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