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浪板如利剑般划破浪面,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舒展保持平衡,黑发被海风扬起,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凌厉又自由。
偶尔浪头过急,短暂失衡,贺伽树便俯身扶住冲浪板,又迅速调整姿态重新站起。
明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贺伽树。
充满了自由而肆意的他,整个人都融进了蓝天碧海,鲜活又耀眼。
不知看了多久,明栀觉得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不然会显得她很花痴,便将书平举起来,刻意遮挡住自己的视线。
偏偏她随手抓起的书是一本英文书,只看了几行便有一堆不认识的单词。
明栀拿出手机,本意是想查阅一下翻译词典的,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摄像头,将不远处海浪之上的身影拍了下来。
随即,她做贼心虚一般地放下手机,继续用看书来转移注意力。
再抬头时,尚在视线内的身影却不见了踪迹。
可能是去了稍远的地方了吧。
明栀这么想着,继续低头看书。
可书上的字却连成一片陌生的字符,怎么也进不到脑中了。
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索性放下书,走到了海边的位置,向着远处眺望。
又等了一会儿,贺伽树还是不见身影。
一时间,各种不好的猜想涌入脑海。
明栀觉得不能再这么等待下去了,刚要转身去求救这边的服务人员,却见一个两米多高的巨浪翻涌而来。
巨浪上托举的,正是贺伽树的冲浪板。
但他却没站着,而是趴在冲浪板上。
明栀顿时慌了神,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好在这浪连人带板的冲向了岸边,明栀顾不得自己不会游泳的事情,走向海水中,走到水快到她半腰的位置,将冲浪板拖回了岸边。
刚才还肆意鲜活的贺伽树,此时却是面色苍白如纸,长而卷翘的睫毛被打湿,看起来脆弱而易碎。
明栀下意识俯身,凑近他的面中,去听他的呼吸声。
可是那里静谧无声,毫无动静。
第66章 与栀“有没有什么哄女孩子开心的法子……
听不见他的呼吸声,明栀的大脑在登时变得一片空白。
刚才为了拖动冲浪板在海水中行走,已经费了她不少的力气。
她的喉咙发紧,想要尖叫出声,却还是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身上的软肉,这才让自己变得稍微清醒了下。
不知道现在做人工呼吸还来不来得及,但起码比什么都不做好。
明栀回想了一下之前学校讲座中学习的那些抢救技巧,趴下身去听贺伽树的心跳声。
和刚才极为寂静的呼吸声不同,从他的胸腔处却传来一阵极为沉稳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让明栀魂飞魄散的神智终于慢慢归拢。
随之而来的是来自于头顶的一声低哑的闷笑声。
贺伽树用手抚住了
她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位置。
“挺聪明的,在做人工呼吸之前还知道要听一下心跳。”
贺伽树的声音听起来肆意而散漫。
刚刚做了那么多他自认为很帅气的动作,远远瞧她却根本没注意到自己。
而此时悄悄看见明栀煞白的脸色,感受到她的焦急,说明她心里还是很在意自己的。
不得不说,知道她很在意自己,对他来说很是受用。
他的眼眸中含着笑,就这么躺在沙滩上将她拥在怀中。视线上方是碧空白云,刚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觉怀中的人不太对劲。
她没有抱着他哭鼻子,或者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而是任由他抚着后脑勺,平静地有些不像话。
贺伽树微微皱眉,这才看向她。
她的脸色甚至比刚才还要白,向来清澈见底的双眸其中似乎酝酿着什么风暴。
贺伽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便叫了声她的名字。
“明栀?”
明栀终于反应过来。
她并未挣脱开贺伽树的拥抱,看起来很是乖顺。
然而,在乖顺之下,却是让人颇为心惊的平静。
不,与其说是平静,更像是死寂。
“明……”
“贺伽树,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明栀的声音很轻。
她的性子软,贺伽树极少会见到她特别生气的模样。
上次泼他酒时,算上一次。
可贺伽树却觉得,现在的她要比那次生气多了。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最终只是抿了下唇,道:“对不起,我只是……”
后面的话,明栀却没有再听他说下去了。
她用纤细的胳膊借力撑了下沙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小腿肚的位置仍在打颤,可她却挺直了脊背,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向着水屋的方向走去。
贺伽树的心跳逐渐加快,他也跟着起身,脸上带着些不知所措。
他上前一步,想去握明栀的手,却被她甩开。
看着自己空荡的手心,贺伽树知道明栀这次真的生气了。
而且,是特别生气的那种。
活这么大,他哪里有哄生气中女孩子的经验。
明栀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快,贺伽树腿长,本来是几步就能追上她。
但他不敢,便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想要和她进了屋后好好说说这回事。
道歉的话语尚未酝酿好,却被她摔上的房间门碰了一鼻子的灰。
贺伽树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向来都是他给别人甩脸子,能给他脸色看的人还未出现过。
他的脸在倏然间沉了下来-
进了屋的明栀,恍若在一瞬间泄了力,就这么顺着房门滑下,蹲坐在地。
下半身都是沙子,此时干了后黏在皮肤上,让她很不舒服。
小腿侧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她将视线移了上去,这才发现上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血痕。
许是下了水,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刚才还没有什么感觉,现下一个人静了下来,才觉得隐隐作痛起来。
她站起了身,想从房间里找出一些医疗用品。
好在水屋内的基本设施很是完善,几乎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
用酒精湿巾轻轻擦掉伤口处的沙子,却带来了剧烈的疼痛。
她没忍住,眼眶里凝出泪来。
说不清是因为伤口疼的,还是因为被贺伽树吓的。
耍她很好玩吗?
还是用这种方法,她没法接受的方法。
清理完后,她的泪也差不多流完了。
贴上一片防水的护理贴,这才走向浴室开始冲洗身上的沙子。
晚上原本是要和贺伽树去享用本地的海鲜的,可她现在没有那个胃口,也没那个心情,便想着用屋内提前便准备好的水果对付对付。
可此时却传来了敲门声。
明栀放下手上的水果刀,站在门口,并未直接开门。
“明小姐。”外面的工作人员用不算流利、却也能勉强听懂的中文和她交流着,“我来给您送晚餐。”
门外不是贺伽树,让她松下一口气来。
她打开门,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是很想吃,你先拿回去吧。”
想到沉着一张脸、吩咐着无论如何也得把晚餐送进去的贺先生,工作人员显然有些为难,劝着:“您尝尝,好吃,特别好吃。”
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以明栀无奈收下餐盘告终。
她将餐盘放在饭桌上,掀开铁质的盖子,一股海鲜的香气扑面而来。
贝类虾类的壳已经取好,蘸取料汁便可以直接吃。
明栀试着尝了一小口。
虽然做法是清蒸的,但海鲜原本的味道却极大地保留了下来。
她原本是一个不怎么对海鲜感兴趣的人,也吃了好几口。
奈何这一盘的量实在太大,她几乎只吃完了边缘位置。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她将剩余的食物放在冰箱中。
房间内只有饭厅的位置开了灯,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明栀又想起刚才工作人员在最后告别时说的那句话:
“今晚八点,有烟花表演,您可以前往岛东观看。”
横竖这岛上只有贺伽树和她两个游客,这烟花表演是放给谁看,已是不言而喻。
可明栀现在还没有整理好心情。
换句话讲就是,她目前还不想见到贺伽树。
水屋内的娱乐设施不多,像是桌式足球和国际象棋都是需要两个人参与的。
她一个人,什么都玩不了。
屋内寂静,只能听见有些寂寥的海浪声。
她打开了电视,由于是在岛上的缘故,卫星信号一般,只能接收到几个台,而且还全是英文或是当地语言的。
明栀随便选择了一个正在播放斐济宣传片的,虽然听不懂当地语言,但好歹屋内有了别的声音陪她。
她身上松垮垮地盖着一条薄毯,在陌生外语的催眠下,闭上眼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眼,是因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身上的薄毯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明栀弯下腰去捡,在抬眸的瞬间,却瞥见了窗外。
这烟花不是从岛上发出的,看那位置,倒像是有人在船上燃放的。
明栀静静凝立在窗前。
恰在此时,一簇烟花在夜空轰然绽放,化作一片璀璨星河。这夺目的光华,分毫不差地,全部沉入她清澈的眼中。
燃放了将近半个多小时,才终于结束。
水屋附近的沙滩椅上,坐着一个肆意漠然身影。
他的眼神全然没在燃放的烟花上,反倒是一直盯着水屋的门口。
贺伽树是在工作人员送餐时就已经守在这里的,却一直没等到她出门。
他的表情不怎么好看,连带着说出口的语气也不怎么客气。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女孩子就吃这套?”
电话那头,远在京晟的某位二代,僵直地站在club外,战战兢兢地接受着通话里男人的怒火。
一个小时前,他怀里搂着辣妹,刚喝过辣妹递到他唇边的酒,却在看清来电显示后,硬生生将酒喷了出来。
操。
要知道和贺伽树互加好友已经几年了,往年都是他腆着脸给人家发去节日祝福什么的,可从来没见人回复过。
今天这祖宗怎么会突然联系上他。
二代将怀中的女人往旁边一推,快步走向外面清静的地方,这才敢接通电话。
“喂,伽哥。”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却在听见对方的第一句话便石化了。
“有没有什么哄女孩子开心的法子。”
贺伽树说的言简意赅,里面的信息量却极大。
谁不知道贺伽树在这个圈子是绝对洁身自好的存在,这些年就没见着哪个姑娘能近得了他的身。
这一开口什么意思?
铁树开花?
二代可不敢当着贺伽树的面八卦,只能讪笑着两声答道:“哄女孩开心,肯定得投其所好嘛。”
在他看来,女人喜欢的无非就是那么几样,珠宝首饰,名牌包包,野心再大点的,就是跑车豪宅。
投其所好。
贺伽树皱起眉。
明栀一直呈现出对什么东西都物欲极低的态度。
刚在一起那几周,连倪煦都订不上的全球限量版的包,他硬是弄了两个颜色送到家里去 。
可下次再见她的时候,背的仍旧是磨的发白的帆布包。
要说她很明显对什么东西表现出有好感的态度来,好像就只有贺之澈了。
总不能把贺之澈绑到这里来吧。
到时候明栀还没高兴起来,他自己先气的半死了。
第67章 与栀“宝宝,对不起。”
“我现在在岛上,没法送大件的东西。”
岛上?
二代拧了拧眉,想着贺伽树这追女孩还真是下了苦功,人都跑到岛上了。
二代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
他在圈子里换女朋友的速度比贺伽树换车还快,在对付女生上很有一套,估计这也是万年不联系的贺伽树给他打电话的根本原因。
“伽哥,岛上也好办。”二代头脑风暴着提建议:“放个烟花啊,吃个烛光晚餐,绝对让女孩子感动的要哭呢。”
于是,烟花是用直升飞机从苏瓦空运过来的,甚至特地将当地的五星主厨也叫了过来。
很遗憾,明栀不吃这套。
他胸口处的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只能找狗头军师兴师问罪。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女孩子喜欢这些?”
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漠然,甚至在尾调处透出显而易见的不满。
二代冷汗都流下来了。
“伽哥。”他斟酌着措辞,“你是不是惹人家生气了?”
这岛上也就他们两人,要不是那姑娘生气了,怎么可能连面都不赏一个。
贺伽树有些烦躁,从喉中溢出一声不耐烦的“嗯”。
“那我能问问人家为什么生气嘛?”
二代语气都变弱了,倒还真不是他八卦,只是得要了解清楚情况,他才能想好对策。
贺伽树的眉蹙得更深。
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自己在女朋友面前装死,她才生气的吧。
丢人不能丢到这份上。
“你别管了。”
他说着,就要把电话挂断。
“诶诶,伽哥等等。”二代还在垂死挣扎,“不管为什么生气了,你最好去道个歉,真诚点。”
见通话秒数还在继续着,二代鼓起勇气说出最后一句:
“生气的女人说着要一个人静静,但最大的忌讳就是真让人独自待着。一定要死缠不放揽到怀里,烈女怕缠郎嘛。”
虽然他这么说着,但一想象到伽哥在女人面前死缠烂打的模样,他还是不自觉颤栗了下。
夜色已浓。
贺伽树紧握着手机,思忖了片刻,想着水屋的方向走去。
站在门口,他食指微屈,敲响房门。
等待很久,没有半分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发了消息。
“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情你给我打电话。”
早早就躺在床上的明栀,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突然弹出的消息让她心下一惊,她下意识不想点进去,而是将消息弹窗直接划掉。
她将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快速进入梦乡。
时差的影响下,她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
在半梦半醒间,却突然听见了窗外突然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开始还是轻微的小雨,后来雨势渐大,变得磅礴起来。
在岛上,阴晴不定的天气是常态。
明栀被吵醒后,丝毫没觉得这雨声像是平常舒缓的白噪音,反而让她再也睡不着了。
狂风暴雨带来了巨浪,一阵一阵拍打在水屋周围。
水屋本就是搭建在近海边的木质建筑,所以在海浪袭来时震颤感尤为明显。
明栀攥紧了被子边缘。
脑中想到的是不好的幻想,比如风暴渐大将房屋吹垮,比如她被冲到海里被鲨鱼吃掉。
虽然知道这些事情发生的几率几乎为零,但独在异乡的她此时此刻还是充满了恐惧感。
她紧紧阖住双眼,祈祷暴风雨可以快点过去,却在此刻突然又听见了敲门声。
她心中已经依稀猜测到敲门的人是谁。
和之前一样,她仍旧不想去开门。
可外面的风雨那么大,敲门声又在执拗地响个不停,再不去开门的话,外面的人还不知道会被淋成什么样子。
动作已经先一步快于思维。
明栀赤着脚踩着地板上,走到门口,缓缓按下门把手。
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贺伽树。
他甚至没有打伞,漆黑的发被打湿,乖顺地贴在额间。
屋内没有开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过于白皙的脸,以及幽黑的眸。
他抿了抿唇,良久才道:“我担心你会害怕,所以过来看看。”
明栀很想有骨气地说出那句“我才不怕”,但是雷声与风声愈来愈大,像是要掀翻屋顶。
她偏过去头,转身走回卧室。
没说让他留下,也没说让他走。
贺伽树突然想起那句:
“生气的女人说着要一个人静静,但最大的忌讳就是真让人独自待着。”
于是他踏进屋内,将房门关上。
卧室的门半掩着,他轻轻走了进去,在闪电的光下看见床铺上微微隆起的身影。
卧室内只有两个单人沙发,他坐在上面,长腿交叠着。
“你睡吧,天亮了我就走。”
明栀没说话,只是攥了下被角的位置。
不得不说,房屋内多出一个亲近的人,的确让她安心了不少,似乎外面风的呜咽声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在长久的静谧中,略显沙哑的男声倏然响起。
“对不起。”
说这句话的人显然不太擅长道歉,说出口的话也有些颇为生硬。
贺伽树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又道:
“我知道这样的行为挺幼稚的,我只是想,让你多关注我一点。”
明栀的呼吸微滞。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回道:“但是你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顿了顿,她又说: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
贺伽树的喉结滚了又滚,他站起身,将湿透的T恤脱了下来。
明栀注意到他的动作,先是微愣,而后涨红了脸,结巴着“喂”了一声。
“我什么都不做。”贺伽树俯视着她,而后趴在床上,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只是想,抱抱你。”
明栀本来已经全身都开始僵硬了,在察觉到他除了拥抱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原来他脱下衣服,只是怕湿衣服接触到被子。
他身上好闻的木质香味传进她的鼻腔内,甚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毛孔中,轻柔地包裹住她。
“我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都是在雨天。”
明栀的声音很轻,像是来自于很远的地方。
“妈妈去世前,住院了几个月,所以在离开的时候,我还有所准备。”
她似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又缓声道:“但是爸爸的离去很突然,让我、让我几乎猝不及防。”
那天从早上起,天气已然特别阴沉。
爸爸在她出门上学前,还提醒她带上伞。
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降下。
学生们看着窗外几乎连成水雾的暴雨,在老师刻意敲击黑板下,才终于将注意力转回到课堂上。
明栀坐在靠窗的位置,心却无端地慌乱起来。
这种不详的预感,在班主任打断任课老师的讲话,在门口叫她的名字时,得到了验证。
“明栀。”
班主任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一想到接下来要
对她说出那句残忍的话后,脸上已经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你爸爸他”
明栀昂起了头,怔然问道:“爸爸他怎么了?”
在前往太平间的路上,她才知道爸爸的死因。
因为在暴雨中超速行驶,追尾前方的车辆,当场毙命。
似乎在十五岁那年,明栀已经流尽了她半生的眼泪。
她度过了很多个需要自己擦掉眼泪的夜晚,可是今天,有人帮她擦着眼泪。
贺伽树的指腹很轻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珠。
明明是她在哭,但好像,流泪的却是他的心。
他将明栀抱得很紧,似乎是要融进他的骨血中。
“宝宝,对不起。”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同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在微微颤抖的后背。
“我会陪你很久很久。”
他这么说着,明栀却有些茫然。
很久是多久呢?
她很想这么问贺伽树。
她突然想起,宿舍里的那个女生某次和男朋友打电话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女生也问了那个问题。
“你说会喜欢我很久,那很久有多久呀。”
通话是公放的,男声传来,整个宿舍都能听见。
“很久就是永远呀。”
当时宿舍的人“哇”了一声,纷纷向女孩投出艳羡的眼神,打趣着她。
但是,两个人在几个月后,便因为一点小小的矛盾分开了。
甚至于他们彼此二人都已经换了新的对象,明栀却一直记得这件事情。
踏上这座岛来,她这些日子的恐慌在慢慢地放大。
那就是,和贺伽树云泥之别的身份。
他的成人礼是一座价值千万美金的私人岛屿。
而她能送起的,似乎只有用心意掩饰廉价的手工礼物。
如果不是被贺家收养,恐怕她穷极一生,都不会和贺伽树这个阶级的人有所交集。
倪煦已经有了给两个儿子选好联姻对象的意思,又怎么会接受一个虽然被收养、但从未融入进贺家的她。
届时,他们发现了她与贺伽树的恋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光是预想到这个场景,明栀的喉头位置便有些发紧。
但她还是伸出手,回应了贺伽树的拥抱。
最起码在此时此刻,就让她先贪恋一下他的温暖。
只是她那时还不曾意识到,因为恐惧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随时坠落,而无法全身心投入在眼前的幸福中,会在日后的某一天,成为刺向她与贺伽树的,尖锐利刃。
第68章 与栀在她脚踝的位置落下一吻。
清晨。
在刺眼阳光的照射下,明栀睁开了惺忪的眼。
尚未清醒的意识,在逐渐看清自己面前的这张脸后,迅速归拢。
斜光打在男人的脸上,让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几乎透明。
他的睫毛长而卷翘,在眼睑下方投出阴影来。许是因为有混血的血统,鼻梁挺拔,下颌精致。
不管怎么看,都是优越到了极致的一张脸。
明栀静静注视了他半晌。
昨晚在他的拥抱下,她总算是在狂风骤雨中安然入睡了。
凌晨的时候,明栀在模模糊糊中担心他着凉,顺手将被子分给他了一些。
只是虽在一个被窝中,两个人的睡姿却都很规矩,一晚上都没什么越界的举动。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贺伽树的睫毛微颤了下,似是有要醒来的迹象。
明栀怕偷看被抓包,立马闭上了双眼。
她等待了几秒,等到的不是醒来的贺伽树,而是他突然环在自己身上的手。
面前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她悄悄眯起眼睛去看,发现贺伽树凑得更近,两人几乎是方寸之间的距离。
和全副武装穿着规整睡衣的明栀不同,他赤裸着上半身。
昨天有负面情绪在,尚且还不觉得什么。
可今早却全然不一样了,空气中透着温热与旖旎的氛围,明栀觉得周围弥漫着的全是他的气息,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或许是贺伽树的呼吸声音匀长平缓,给了明栀以为他睡得很熟的假象。
她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试探性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他的眼睛仍旧阖住,没有苏醒的迹象。
明栀变得更大胆了些。
手指一路向下,到了他的下巴,然后是脖颈。
贺伽树的锁骨很漂亮,线条流畅有力,细细看去上面竟然还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她下意识点了上去。
可下一秒,她的手指却被一张温热的手掌盖住。
头顶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老实点。”
因为初醒,他的嗓音带着些沙哑,听起来很是慵懒。
又是熟悉的这三个字。
明栀想起那个荒唐的梦来,脸变得通红。
她抬眸去看贺伽树,他已经悠悠睁开了眸,里面全是清明,明显是早就醒了。
明栀被他盯得脸发烫,想要抽回手转过身去不看他。
可他却握着她的手不松开。
握得力道不至于弄疼她,却也没法让她挣脱开。
“你松开我,我就老实了。”
说到最后,明栀的音调已然越来越低,像是蚊蚋。
贺伽树漆黑的眼眸倒映着她的脸庞,哑着嗓子道:
“你亲我一口,我就松开你。”
怎么还有一连串的条件。
明栀撇了撇嘴,才不上贺伽树的套。
她挣扎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多次尝试无果后,开始手脚并用起来。
刚把膝盖抬起,便蹭到一个坚//的东西。
有了之前梦境的经验,明栀已经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了。
她知道男性偶尔有时会在早上出现某种现象,但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她还是略有些无措。
再抬眼看他,眼眸中的戏谑已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黑。
“说老实点还不听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抓她的小腿,却无意间碰到了她昨天的伤口。
明栀发出极其轻微的一丝倒吸气声,却被贺伽树敏锐地注意到。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去看,果然看见她光洁的小腿处突兀的出现了一块较大的创可贴。
“怎么弄的?”
贺伽树皱起眉。
说起这个明栀就来了气,她哼了声,道:“你说呢?”
贺伽树略一思忖,便明白这伤口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俯身,在创可贴的下方轻吻了下。
在明栀的角度看来,便是他低下头在自己脚踝的位置落下一吻。
这样的场景过于有冲击性,以至于她原本就绯粉的脸颊更是涨红了一个度。
吻毕,他抬起头,看向明栀。
“宝宝,你要是还生气的话,我去用刀在我的腿上也划一刀好不好?”
语气慵懒,却透着一股子认真的意味。
认真到,他是真的会去厨房拿刀去划自己一刀的样子。
明栀有些无语。
这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不用了。”她也坐起身,却瞥见他**的突起。
她登时慌乱地转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贺伽树滚了滚喉结,道:“我去洗澡。”
说完,他起身,颔首看着明栀用被子将自己包裹得严实极了,只露出一双扑扇的眼睛来。
他觉得有些好笑,严阵以待的,好像他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偏偏这样,他又觉得明栀可爱极了。
不管她做什么事情,都很可爱。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明栀还是觉得自己的脸颊在燃烧。
她干脆站起身,从衣柜的数件度假裙中,终于翻找出来一件裤装来。
比起裙子,她还是更喜欢穿裤子。
衣服已经换好许久,可贺伽树还是没从浴室里出来。
明栀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男生的洗澡速度不应该很快么,今天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人还没出来。
她担心贺伽树像她那天一样低血糖,迟疑了下,决定去打探一下
究竟是什么情况。
刚走到浴室门口,刚想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她瞠圆鹿眼,慌不择路地跑了回来。
那动静,分明是混合着水声的动情喘//息。
等到贺伽树用浴巾擦着湿润的头发走出,看见她穿戴整齐地端坐在沙发上,只是那姿势略有些僵硬罢了。
“明栀。”
他叫她的名字,“今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明栀现在根本不敢看他,只道:“能去有人的地方吗?”
虽然她向来喜静,但毕竟出来旅游,看不见旁的游客,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贺伽树略一思忖,道:“可以。”
明栀晕船,贺伽树便直接叫了直升飞机来。
从这个地方飞斐济的首都苏瓦只需要二十分钟。
明栀第一次乘坐直升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碾压下来,震得她下意识捂住耳朵。
贺伽树牵着她,走向敞开的舱门。
在舱门关闭后,狂风被瞬间隔离,贺伽树为她戴好耳麦,才听不见引擎的轰鸣声。
“0023号准备起飞。”飞行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然后,世界豁然开朗。
巨大的舷窗外,不再是飞机上那种狭小的窗口视野。
三百六十度,无遮无拦。
随着高度攀升,视野无限展开,南太平洋的壮丽画卷在她眼前毫无保留地铺陈。
无数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点缀在浩瀚的碧海之中,阳光倾泻在海面上,反射出亿万片碎钻般的光芒,几乎刺眼。
飞行的后半程,海面上的船只渐渐多起来。当一座规模明显大得多的岛屿出现在视野里,飞行员的声音再次传来:“苏瓦到了,我们降落在港口区附近。”
只见葱郁的山峦环抱下,一片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海岸线上。与kao岛的遗世独立不同,苏瓦充满了人气。
下了直升飞机,她的耳膜尚在震颤。
面前停放着一辆不知何时到达的黑色商务车,负责他们的市区行程。
车内座位宽敞,明栀趴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听着前排的向导介绍着苏瓦的几处标志性地标。
贺伽树看出明栀兴趣怏怏,问道:“怎么了?不喜欢这里吗?”
明栀摇了摇头,道:“我们能下去走走吗?坐在车上感觉没什么逛的。”
听言,贺伽树向着前排瞥了眼。
下一秒,车辆平稳地停靠在路边。
市区的气候要比岛上更加湿热,明栀撑起手上的太阳伞来,却被贺伽树顺手接了过去。
他的身量要比她高出不少,小小的太阳伞挤入两个身影,致使明栀不得不紧紧揽上他的胳膊。
“要不咱俩分开一下,各自打各自的?”
在下车的时候,明栀分明看见向导递了两把遮阳伞。
贺伽树一本正经,“不行,那把伞坏了。”
明栀:“那要不我一个人打好了。”
她觉得挺纳闷,之前怎么不见贺伽树打伞。
而且在学校里,也没见过哪个男生打伞的。
贺伽树睨着眼睛看她,道:“明栀,小小年纪怎么那么恶毒呢?想眼睁睁看着你老公被晒黑是吧。”
明栀:
她没记错的话,贺伽树继承了他曾祖父的白人血统,怎么都晒不黑的那种,最多只会被晒红而已。
但她还是选择将话咽了下去。
因为空气潮热,很快她的手心就出了汗。加上贺伽树本来身子就热,贴近他像是贴近了一片火炉。
她看见不远处一片用大棚搭起来的集市,眼睛一亮。
据向导所说,那是苏瓦本地最大的集市,城市市场。
在那里有连成一片的大棚,进去了就不用打伞了。
“我们去那里逛逛吧。”明栀的手指指向那里。
贺伽树本来不想去那种人群密集又乱哄哄的地方,但见她好不容易对什么东西生出些兴趣来,便由着她去了。
市场里面分布了各式小摊,烟火气极浓。
明栀来到这里,除了昨晚那顿海鲜外,还没见过这边的特色产品。
她蹲下身,看着一种绿色带刺的水果,好奇地询问摊主。
摊主用着不甚熟练的汉语,吆喝着:“释迦果,好吃,好吃。”
明栀还没说要买,可贺伽树已经掏了钱,并示意不用找了。
摊主看着纸币的面额,显得有些震惊,最后装了满满一袋子递给两人,并且还好心地用刀帮忙切好了两个。
果实的味道很浓郁,和明栀吃过的内地水果味道都不太一样。
虽然不习惯,但明栀还是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吃完了。
贺少爷倒是从不委屈自己,尝了一口发现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后,就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走过几个小摊后,明栀甚至都不敢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好奇的态度了。
因为只要她的视线在那些东西上多停留一会儿,下一秒贺伽树就会直接掏钱买下,甚至不要找零,简直成了传说中的散财童子。
还没逛完,他手上已经全是袋子了。
明栀目不斜视地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却在角落的位置突然被人叫住。
她回头张望,竟然是在市场角落处的一个占星铺位。一个穿搭为印度服饰的中年妇女,正在用深邃的目光看向她。
贺伽树见她向着占星铺走去,偏了偏头,表情漫不经心。
也就是明栀这人好骗,才会被这种江湖术士唬住。
明栀最近心里的确有困惑的问题,加上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又实在吸人,这才会选择坐在这里。
占星师的身后是印度的象头神像,狭小的房间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空气中充斥着檀香的味道。
明栀有些拘谨,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贺伽树则坐姿随意,手肘搭在椅背上,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旁观者的疏离。
“我想,问问我的学业。”
明栀用英语说道。
“请告诉我你精确的出生日期、时间和地点。”占星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市场内的其他杂音。
明栀报出了自己的信息。
占星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拿起铅笔,迅速在笔记本上绘制起来。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代表行星和星座的符号。
铺位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檀香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等待许久,终于出了答案。
占星师指着纸上一个区域,道:“你的星盘显示,木星代表智慧、好运与扩张的行星,正位于一个对你学业非常有利的位置。它散发着强大的光芒,预示着知识的增长和远方的机会。”
因为她的英语带着浓郁的印度味,所以明栀听着颇为费劲,在她又解释了几遍后,才意识到她说的应该算是好话。
明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占卜师话锋一转,铅笔轻轻点在另一个符号上,“土星的阴影也同时笼罩着这个领域。这意味着你目前的学业之路并非坦途,会遇到一些挑战,或者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才能达到目标。”
说的很有道理,明栀听得认真,一直在点头。
一旁的贺伽树却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这些江湖术士的说辞都差不多,全都是一样的套话。
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明栀的脸上笑眯眯的,转头问贺伽树:“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贺伽树刚想说自己没有,却鬼使神差地,想要算算某个东西。
反正都是套话,听听吉祥话也行。
他偏过头,道:“不然你先去附近逛逛?”
明显的赶人。
明栀有些好奇,他究竟是要问什么问题。
可能涉及到什么隐私吧。
这么想着,明栀很善解人意地走开。
等铺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贺伽树才终于坐正了些。
“我想问问,感情。”-
二十分钟后,贺伽树走出占星铺。
明栀就在不远处,看见他后立马快步迎了上去。
只是,看见他手上抱着一大堆的水晶手链和香薰后,她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些东西,不会都是你从她那里买的吧。”
贺伽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走吧,去下一个景点。”
他催促道——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买了一大堆的水晶就这么水灵灵回来了
第69章 与栀“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梦想。”……
三天后,小岛旅行被迫终止。
当时明栀和贺伽树正在沙发上打闹,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贺伽树原本是想忽略不接的,但视线扫了过去,看清楚来电人姓名后眉头已然蹙了起来。
是贺铭。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是不会轻易打电话过来的。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手机接通。
电话那头,只传来贺铭毫无起伏的一句话。
“你祖父病危。”
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
明栀距离贺伽树很近,所以可以很清晰地听见通话内容。
她下意识去看贺伽树的脸色,却发现他的眼眸中甚至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他只揉了揉明栀的头,问:“你是还想在这里玩几天,还是和我一起回去。”
明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先做直升飞机去楠迪国际机场,而后再乘坐私人飞机返回京晟。
贺伽树坐在她的身边,眼睛一直在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屏幕。
明栀知道他在办公,便很识趣地没有打扰他,而是捧着一本书翻看。
不多时,他似乎忙完了。
明栀感受到自己的左肩膀被什么东西压住,她微微侧首,是贺伽树枕在了她的肩上。
从这个角度看,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与长而浓密的睫毛。
明栀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小鸟依人的动作,刚想揶揄,却想到他此时此刻一定很累,便没有再说什么。
贺伽树的眼眸放在舷窗外的云层上,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兜里取出一串水晶手链来。
“把这个戴上。”他道。
明栀垂眸去看,是一条粉色的水晶手链,在阳光下透出好看的光来。
她向来不怎么佩戴饰品,全身上下也只有倪煦之前送给她的那条珍珠手链,因为洗澡不用摘下,所以也就一直戴在了身上。
“那,我戴在右手上?”
明栀问他。
贺伽树一直以为珍珠手链是贺之澈送她的,听她这么说顿时深深蹙起眉。
“把那条摘了。”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明栀有些懵,问:“为什么?我不是有两个手腕吗?”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但落在贺伽树的耳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怎么,她还想一心二用不成?
贺伽树抿了抿唇,冷声道:“反正就是不行。”
不行就不行吧。
明栀已经习惯了他小孩一般的脾气,在不涉及到重大分歧的时候,一般都会选择顺着他。
她伸出左手手腕,贺伽树动作不算温柔地摘下了那条手链,随手抛到了一边。
那嫌弃的样子,如果飞机能把舷窗打开的话,他一定会将其扔出去。
而给明栀戴上水晶手链的动作,又是轻柔无比。
戴好后,他在明栀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不能摘掉。”他这么说着,“不然你完蛋了。”
又是孩子气的一句话。
明栀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却看见他不知从哪里掏出另外一条墨蓝色的水晶手链来。
“你帮我戴上。”贺少爷发表着指令。
她没想到贺伽树会佩戴这类的东西,便问:“那个占星师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贺伽树滚了滚喉结,想起那天,在昏暗灯光下,那女人压低嗓音道:“若不破解,难修正果。”
他心里清楚那女人分明就是为了推销她的玄学产品,却还在听到“难修正果”四个字后,心脏短暂地停跳了一瞬。
当然,他不会将这些话告诉明栀,而是伸出手腕到她面前。
明栀接过手链,戴在他过于白皙的手腕上。
而后,两双手紧紧相牵,水晶手链碰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下了飞机,贺伽树马不停蹄地向着贺家赶回。
为了避嫌,明栀则是回了南曲岸的公寓,过了几个小时后接到了贺之澈的电话。
说的内容照旧是祖父病危的消息,贺之澈以为她还在徽城,便道:“你在那边好好玩吧,这边的事情不用担心。”
是了,明栀对贺之澈说她暑假要去一趟徽城,看望之前访学时借住的常老夫妇。
她本就因为欺骗了贺之澈而良心不安,听见他此时还在为她着想,心里很不是滋味。
“之澈,我待会买高铁回京晟。”
虽然明栀是被贺家收养的,且见过他们的祖父也只有一面。
可这种情形,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在场。
“那我安排人去接你?”
明栀并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她不想再用更多的谎言去圆一个谎言,连忙道:“没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赶紧去忙吧,不用管我。”
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看了眼高铁的班次,然后在恰当的时间打车回了贺家。
回去的时候,一家人正在用晚餐。
明栀脱下外衣,将手中的行李交给佣人,在小声打了招呼后坐在了餐桌最角落的位置。
上大学后,贺家一家人很少会有这么齐聚一堂的时刻。
原本应该是祥和的氛围,却因为饭厅内贺铭冷峻的话语,而显得这一顿饭像是公事公办。
“目前人还在无菌病房内,美国的专家已经抵达,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明栀手上握着汤匙,里面的汤早就凉了。
她听着贺铭略显冷淡的声音,与倪煦在商讨老人去世要在多久以后才向公众披露消息。
“光霁月初刚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在这个节骨点上,宣布Alex去世的消息肯定会引起股票震荡。”
明栀最近和贺伽树朝夕相处,也了解到一些贺家产业的相关内容。
光霁是贺家集团下属的一家科技公司,目前势头正猛。
倪煦道:“嗯,是在家里的私人医院,不用担心消息会走漏出去。”
明栀悄悄抬眸,去看对面坐着的贺伽树与贺之澈。
长得并不相像的两兄弟,脸上此时是不约而同的极致漠然,似乎谈论的这些内容并没有带给他们什么波澜。
倒是贺伽树注意到了明栀的目光,微微启唇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明栀本来就是小心打量,根本没细看他究竟说了什么。
贺铭的手机铃声响起,饭厅内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喂。”他接起电话,手上的雪茄腾起一阵烟雾,“好,我知道了。”
将手机挂断,贺铭铅灰色的眸扫过饭厅内的众人,而后站起身:“出发去医院。”
京晟市最顶级的私人医院,隐秘性和环境极好,甚至在顶楼那层,也只有Alex一人住院而已。
明栀走在贺家众人的身后,再次闻到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还是让她深感不适。
主治医生和国外专家迎了上来,说贺先生在经历刚刚的抢救后,各项器官已经接近衰竭,恐怕撑不过今晚。
明栀在后面听得唏嘘。
即使拥有着最尖端的医疗器械和专家,最终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规律。
人已经从无菌病房内被推了出来,家属可以进去看最后一面。
先是贺铭、倪煦和贺之澈三人进去,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便出来了。
贺伽树作为被钦定的未来继承人,则是独自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在门口,望向明栀。
“他让你也进来。”
明栀露出了极为惊讶的神情,但她还是依言照做。
病房内,传出各种仪器的“滴滴”作响声。里面的空间很大,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她向前走去,直至走在病床面前,和贺伽树并肩站在一起。
贺伽树的祖父本来就是混血儿,此时在极致的消瘦下五官更显得深邃了。
和贺铭一样,他的眼眸同样是铅灰色的,有些缓慢地扫过明栀这个外人的面庞。
“Caius,这就是你提到的那个女孩吗?”
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着,因为气竭,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声响。
贺伽树颔首,道:“是的。”
明栀之前只在一次家庭聚会上见过贺先生,那时他的身体状况尚可,看着也是精神矍铄的样子。
没想到,短短这么一段时间,就变成了形如枯槁的模样。
明栀小心翼翼道:“爷爷好。”
老人并未回应她的招呼,而是淡声道:“你很了不起。”
像在夸赞,却又有其他的意味。
明栀原本就对他会叫自己进病房这件事感到十分疑惑,现在听见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更是不解。
老人想说:“你很了不起,如果不是为了你,贺伽树未必愿意会挑起贺家事务的重担。”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或者说,即便有力气,他也不想将这些话说出口了。
他转眸,望向贺伽树。
“Caius,看来你没办法实现你小时候的梦想了。”
贺伽树的声调听不出起伏,只道:“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梦想。”
老人极为费力地勾起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来,“祝你早日实现。”
说完这句,他阖上了双眼。
在极致寂静的空间中,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长鸣,随即回归至平静。
只有屏幕上那条直线,无声地宣告着终结。
明栀下意识后退一步,她的指尖在骤然间变得冰凉起来。
下一秒,她的手被另外一双并不算是温暖的手包裹住。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取暖着。
第70章 与栀永远和明栀在一起。
Alex因病抢救无效的消息,最终在三日后的美东时间下午六点,由集团官方正式宣告。
这个时间点把握得极为巧妙,是在周五收盘后放出的消息,起码给了股票市场两日的缓冲时间。
而与此同时,Alex的葬礼也将于明日上午举办。
这些天,贺家笼罩在极致压抑的氛围中。
倒不是因为有人去世的那种悲痛,而是这件事情过于突然,以至于他们全家都忙的不可开交。
明栀作为一个局外人,最近也住在贺宅,只是除了用餐外,鲜少会出门,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书房内,律师宣布Alex生前立下的遗嘱,唯一有所不满的人便是倪煦。
她当场提出质疑,为什么只分配给贺之澈包括海外的数十处房产庄园以及部分股权,却被律师公事公办的语气挡了回去。
贺伽树坐在沙发上,姿态颇有些散漫。
他的视线玩昧。
嫌小儿子获得的东西少,不就是嫌他这个大儿子获得的东西多么?
律师离开,倪煦的表情很是不善。
“无论如何,光霁都得给之澈。”
她认为自己已经算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毕竟光霁只是贺家众多子公司中的一个,也算是她亲手疏通好的路子,没理由让其他被聘请的职业代理人插手。
贺铭的手上夹着烟,已经燃了很久。
烟灰掉落在细腻的地毯上,他才缓缓道:“之澈并不适合。”
倪煦睁大眼睛,她不信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有什么做不到的。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怎么,之澈不适合,你还想在外面培养一个私生子来接手不成?”
贺铭的眉深深蹙起,“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倪煦不甘示弱,“伽树正在接手主集团的业务,也没心思顾及这边,不让之澈去做,难道交给一个外人?”
“好了,妈。”
自始至终都未开口的贺之澈终于淡声道:“是我自己不想走这条路子的。”
他垂眸,“海外的信托基金已经完全够我生活了,我想去做我自己的事情。”
倪煦没想到倒戈的是自己一直在护着的小儿子,她不可置信道:“你想做什么?还真想去做一个心理医生不成?”
贺之澈没言语,惹得倪煦直接摔门而去。
那根烟快要燃到贺铭的指尖位置了,他这才抬起手腕,吸入最后一口后,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中。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处理好葬礼的事情。”
他道:“我不管你们私下里有什么嫌隙,但绝对不能被外人看兄弟阋墙的笑话。”-
葬礼当天。
明栀身着纯黑色的连衣裙,低眉顺眼地站在贺家人的身后。
因为葬礼延期举办,甚至连逝者都是从太平间冷冻室拉来的,所以并未举行遗体告别仪式,而是尽快安排了下葬。
明栀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看着那尊黑色的棺椁缓缓下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她对贺伽树的祖父没有任何情感,但或许是实在恐惧死亡这件事情,让她还是生出了难受之感。
明栀想起,小的时候和爸爸妈妈回老家参加爷爷的葬礼。
农村的丧事规矩多,她在守夜的时候困得揉眼睛,而爸爸则是沉默地跪在旁边,轻声对她道:
“栀栀,以后爸爸就没有爸爸了。”
那时,她并不理解这句听起来颇为绕口的话的真正含义。
有时候,明栀在想,是不是生在贺家这样的家族里,只有被剥离所有七情六欲,才能生存下来。
她在已逝之人的至亲眼里,看不见任何悲伤的情绪。
正伤神想着,她垂在身侧的小拇指却被勾起。
明栀放轻了呼吸,没有转头去望。
她知道此时站在她身侧的人是谁。
在人群的遮挡下,两根属于不同之人的小拇指交缠在一起,随即因为仪式到了下一步而被迫分开。
明栀望着身着黑色正装的贺伽树向前走去,身姿挺拔而绰约。
因为各界社会名流的到来,葬礼在结束后硬是变成了一场交际会。
很荒谬,但似乎也很合理。
明栀很自觉地退至人群的最后。
她昂起头,明明今天的阳光刺眼,温度也颇高,但她还是没有感到丝毫暖意。
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她决定沿着松柏路走一走,算是透气。
刚向前走了没几步,却被人叫住。
她扭头去看,是许久未见的钟怀柔。
钟怀柔今天只施了半点粉黛,容貌却依旧清丽优越。
她的父母也在和别人攀谈,让她觉得索然无味,一扫眼,便看见了落单的明栀,这才将她叫住。
对钟怀柔这位大小姐,明栀并未有太多反感,反而因为她那日在上台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而对其改了观。
两个人并肩向着僻静的小路走去,直到没有了旁人的身影,钟怀柔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明栀听的心脏骤停一瞬。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钟怀柔瞧她那副不自然的神色便觉得很不对劲,道:“就是直觉,女人的直觉。”
明栀觉得这事既然被人家已经看出来了,便没有了什么隐瞒的必要。
她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尽管钟怀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有点想哭的冲动。
她忍住眼角的泪花,语气恶狠狠的,“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贺伽树的眼光变得如此之差。”
听她这么说,明栀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下。
她的视线落在原处,像是没有焦点。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下倒是让钟怀柔有些不自在了,她没想到明栀会如此妄自菲薄。
良久,她才嗫嚅着道:“其实,其实你也没有那么不好啦。”
说完,像是为了佐证自己说的话一样,她又道:“真的,你身上有股子韧劲,还挺让人喜欢的。”
明栀好奇地转过头望向她。
毕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胆小怯懦的人,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说她有韧劲的评价,让她颇感意外。
钟怀柔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单纯觉得明栀这人看
着柔弱可欺的模样,但好像怎么都打不倒一样。
就好似一根不起眼的小草,就算被强劲的风刮倒,等风过去后,也会颤颤悠悠地又挺直脊背。
“那,你俩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明栀露出迷茫的神情,“不知道诶,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个人的步子向前迈着,钟怀柔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安慰情敌的一天。
她说:“不过,我听我爸爸说,贺伽树已经在逐步接手家里的业务了,以后他的话语权肯定也会越来越高的。”
明栀笑了笑,道:“这是他的课题,我现在想做的、也能做的事情就是好好毕业,升学考研。”
远方的风吹来,抚过两个女孩的发丝。
钟怀柔道:“无论如何,希望你们有个好结果吧。”
明栀回眸望向她,竟然真的从其中看出了认真的祝福神色。
“谢谢你。”
她也很真诚地道谢-
走廊处,伫立着两道挺拔的身影。
细碎的阳光打在二人的肩膀上,却驱散不了他们身上的淡漠气息。
贺伽树垂眸,去看腕上手表的时间,却在拉动袖口的时候,无意露出了右手手腕的一节。
价值百万的百达翡丽6104G和一条墨蓝色的水晶手链相碰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这一切,恰好落在贺之澈的眼眸中。
虽然和哥哥关系不算亲昵,但他了解贺伽树绝不可能会戴这些廉价的玩意儿,除非
这手链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两个人从上次的争执后,就几乎没有再开口对话过了,像今天这种单独相处的场合,更是第一次。
先开口的是贺之澈。
“哥,我不想处理公司的事宜。”
贺伽树听言,微嗤一声:“你还真打算当医生吗?”
“不确定。”
没有外人的时候,贺之澈所有暖意便从身上剥落。
那双惯常盛着细碎光亮的眼,此刻如同无波的枯井,所有的情绪与温度沉底湮灭,只余一片广袤的空无。
他卸下了所有表演性质的温和,俊美的面容上只显出极度的厌世感来。
“唯一确定的是,不想和家里有太多的牵扯。”
他道。
贺伽树不置可否。
缓缓,又听见贺之澈道:“哥,我感觉你变了。”
贺伽树挑了挑眉,问道:“哪里?”
“原本我们都是腐烂的,但你好像有了什么希望和盼头似的。”
贺之澈的双眸扫过他,带着些审视。
之前两个人都是极度厌世的,所以当其中一个人有所变化时,另一个人很容易便能察觉到。
贺伽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外,明栀问他:“你刚才和你爷爷说的那个新梦想,是什么呀?”
贺伽树看着她清澈的眸,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的新梦想是,永远和明栀在一起。
我会与她,一起走到最后。
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要一直去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情。
他如是想着。
这就是他的希望和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