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早已平静,面上桃红也烟消云散,那双琉璃色眸子冷静得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她本不欲同师兄说这些,也想要远离他,可他疑心她,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让师兄知难而退。
明知道是大忌,也怕她对他执迷不悟,以师兄克己复礼的性子,大概是不会再靠近她。
沈晚棠的唇畔弯出一抹心情不错的笑来,视线透过窗,看着外面。
如此正好,永绝后患。
沈卿言修的无情道早悟其道,自然也不会因她这些话而动摇,更何况她的师兄是个无心之人,他可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方才师兄听了她的话明显很排斥,他甚至都不愿再与她多说一句话。
那句“好自为之”,暗含之意便是他对她的失望与不满,既然已经失望,那么师兄便对她再无话可说。
……
沈晚棠又去了紫秋长老那儿,这几天她都在寝屋修炼,身体也逐渐恢复了过来。
去的时候紫秋长老正在给李没试药。
紫秋长老活了三百多年,已经很少会炼丹以失败告终,炼出来的丹大多都不难吃。
李没也就当糖豆在吃。
李没坐在院子里吃着丹药,抬眼就突然看见了一道青色身影,他手上动作一顿。
沈晚棠没看他,而是对紫秋长老问道:“长老为何要给他试这么多丹药?”
“你不知道,他这身子早年间遭了反噬,要是没我的丹药补着,只怕活不长。”紫秋长老一边说一边从炼丹房走出来。
她又拿着几枚新炼的丹药递给李没:“试试这个。”
沈晚棠微微蹙眉:“紫秋长老想救他?他是邪修。”
无虚宗不是最不喜妖魔和邪修么?
“我瞧着他可怜,能帮就帮吧……”紫秋长老有些怅然,看着李没的眼神都透着怜爱。
李没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紫秋是吧?”李没顿了顿,迟疑开口:“我记得……我们好像不认识?”
紫秋长老:“你自然不认识我。”
李没:“所以,您老人家这是?”
紫秋长老:“你不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李没:“……”
沈晚棠观察着他们,若有所思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看样子,紫秋长老是真认识这个李没,可李没却不记得自己认识她……
李没正想同紫秋长老再细细说上几句,谁知还没开口就觉得脖颈一凉,他反射性看向盯着他的沈晚棠。
他的心更凉了。
这天底下,恐怕只有紫秋长老身边最安全了,更何况他现如今身上还中了这姑娘的咒术……
沈晚棠对望着自己的李没弯唇轻笑,像是一种礼貌,也更像是一种威胁。
李没默默从怀里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人偶娃娃,这是个稻草娃娃,里面是稻草外面穿着衣裳,这衣裳还是这位魔族姑娘绣的。
之后沈晚棠向紫秋长老借了《奇花异草》这本书,但紫秋长老不肯让她带走,索性她直接在这里坐了几天。
直到紫秋长老忍无可忍把她赶出院子。
紫秋长老没好气道:“你自己的灵峡峰不回,天天赖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我还得给你做吃的!给我滚!”
李没呷了口茶,轻飘飘道了句:“你这儿只有面,是我饿的时候顺手给她做的。”
紫秋长老:“这有你说话的地儿?”
紫秋长老就是个暴脾气,沈晚棠看她暴跳如雷的模样还有些好笑。
也罢,她是有很久没出去了。
她一边往主峰的方向走,一边从怀里摸了枚醒神丹吃。
不得不说,紫秋长老这地方远比她的灵峡峰好多了。
这里既没有师父也没有师兄。
看书的时候还有个李没做饭吃,偷偷给她献上丹药,当然不排除他是被逼无奈。
御剑到了广场后,她又看见了许久不见的乔瓒师兄,她心情不错,眸光看向他。
论剑台上,乔瓒的脸色原本是温和的,一看见她立刻就冷了脸,像是见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
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现如今宗门都传遍了,说她废物不自知,非要撞到魔头面前去连累清玄道君为了救她孤身入魔域涉险。
宗门内,无一人待见她。
沈晚棠不屑嗤笑一声,从乔瓒眼前大步离开。
乔瓒哪里会错过她眼中的不屑和嘲弄,登时气闷,晨练结束后他收了剑径直往沈晚棠离开的方向去。
沈晚棠去的方向是藏书阁,他一路从底层上到最高层,他站在楼梯上,顶层隐约有对话传来。
“这些都是你要的,我几乎掏空了家底才凑齐,还有的是我从师父那儿拿的……”
“做得不错。”
沈晚棠把乾坤袋收下,又取了几张丹方递给他,笑着:“和之前一样。”
“我……师妹,你要的东西很多都难寻,你就饶了我吧,我实在是凑不齐啊!算我求你了成不成?我再也不敢了!”
方文许说完话甚至“扑通”一声用力跪了下来,他疯魔了一般抓着沈晚棠的裙摆,求道:“之前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罪该万死!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我都对你唯命是从,你要求的事我也办好了!你饶了我吧!我绝对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师兄,做错了事就要经受教训才行,你受的这些苦又算得了什么?”沈晚棠说完便要离开,却陡然被身旁的人抱住了脚。
“晚棠师妹,你就饶了我吧,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沈晚棠心中不耐,抬脚就猛地把人踹倒在地,她冷声道:“不想死就给我滚!”
话落,她微侧眸,话锋一转:“啊,对了……还有偷听的乔师兄。”
乔瓒早就按捺不住想要打断他们,眼下暴露了也正好,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惊惶痛苦的方文许,又看向面上浮着戏谑浅笑的沈晚棠。
简直荒谬。
方文许乃是流衣真君的弟子,居然要跪在地上向沈晚棠求饶?
她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
“沈晚棠,你已经犯了宗规!”
“是吗?你不妨听听他怎么说?”
方文许顿时后背一凉,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连忙解释道:“师弟你误会师妹了,我们这是闹着玩的……”
“你都给她下跪了,还闹着玩?师弟可不记得宗门内有规定要行跪拜礼!”
乔瓒的手中逐渐凝出本命剑,他指着沈晚棠道:“你这是在欺辱同门你知道吗!清玄道君怎么会有你这种品行不端的师妹!”
沈晚棠想了想:“可我是他的师妹这一点已经是事实,更何况,欺辱同门?师兄是在说你自己的吗?”
说完后,她突然上前几步,指尖推开他的剑,扬唇道:“这世间,能有资格教训我的唯有一人,你还不够资格。”
“你!”乔瓒成功被她激起了心中的怒意,那剑直接朝她划了过去。
“师兄你这是恼羞成怒了?”沈晚棠轻松避开他的剑,手中祭出断情,道:“我记得师兄曾问我的剑名为何,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一道剑气劈裂书架,数百上千的书册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而她的剑锋不偏不斜,直直朝着乔师兄的眉心而去:“我的断情,不只在断情绝爱,更在于我出剑的狠绝。”
乔瓒眼神一变,接住她的剑。
沈晚棠的声音近在耳侧,她说:“乔师兄,晚棠的剑一向喜欢一招毙命,你可要当心了。”
藏书阁打斗的声音很快惊动了楼下的弟子,一群一群的人围了上来,还有的赶紧去禀报了长老和神君,当然更得报给清玄道君,毕竟这些年来宗门的大小事务都是他全权负责。
方文许早就悄无声息退出了战场,他可不想再受无端的牵连……
终有一日,他一定会杀了沈晚棠这个女魔头!
最后这场闹剧以众弟子的一句“清玄道君”收场。
清玄道君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藏书阁内,他是直接撕开裂隙来的,一出裂隙便看见了藏书阁的满目狼藉,和正打在一起的两人。
陡然间,他眉目一凝,脸色渐沉,一双幽黑的眸子下意识望向那抹青。
抬手间,一股强大的威压将他们二人笼罩,灵力生生震开他们的剑。
沈卿言的语气冰冷:“你们二人从今日起,罚去日月洞崖思过。”
乔瓒闻言一愣,他急忙抬手低头见礼道:“清玄道君,今日之事皆因晚棠师妹而起,弟子来时亲眼见到她欺辱流衣真君的弟子方师弟,方师弟他也可以……”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快速在四周搜寻人影,不见了……
方文许根本就不想给他作证!
他为了方师弟代他出头,他竟然弃他不顾?!
乔瓒的脸色在此时此刻难看至极,他的心沉入了谷底,今天这事没人为他作证,清玄道君又该如何看他……
同门私斗这个罪名可不轻……
沈晚棠和他打了半天,身上的衣裳破了几个口子,隐约还见了红,她自顾自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
沈卿言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一味安静地低头不语,一个眼神都不曾看他,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叫上一句“师兄”。
他垂眸看着她。
少女头发凌乱,正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那条长长的剑伤,伤口不深,但她似乎觉得疼,眉头都紧紧皱着没松过。
乔瓒也看见了她这副做作的模样,心中更是气得想同她再打一架。
这么浅的伤痕,装模作样给谁看啊!
方才口出狂言的也不知道是谁!
他愤然回头,却对上了清玄道君黑沉的眸子,忽地,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心虚起来。
比起沈晚棠,他可是毫发无伤……
她难道,她难道早有预谋???
第47章 无虚宗(四)
“你可还有话说?”
沈卿言对乔瓒问道。
乔瓒攥紧手,认命摇头:“弟子全凭道君处罚。”
空口白话,他拿不出人证物证,总不能全凭一张嘴来和清玄道君争辩沈晚棠此人的阴险狡诈,他不得不自愿认栽。
“师兄。”沈晚棠适时出声,她放下衣袖,看向身旁的乔瓒,道:“此事的确怪不得乔师兄。”
乔瓒闻之一怔,脸色复杂地看向她。
沈晚棠对他露出姣好的笑颜,轻声道:“是我与方师兄的不对,我们二人在藏书阁内起了争执才引来了乔师兄,乔师兄还误以为我在欺负方师兄,所以才出来抱打不平……”
说到这里,她像是觉得好笑,语气也染了几分笑意。
沈晚棠欺负流衣真君的徒儿,说句荒谬之言也不为过。
周围围观的弟子不禁纷纷笑开。
“谁不知道从来都是方文许欺负她沈晚棠啊,乔师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对啊乔师兄,方师兄的修为可是比她高啊,你怎么糊涂了?”
“什么?方师兄欺负沈晚棠?我记得他不是看上她了吗?”
这一句接一句的耳语叫乔瓒听得一清二楚,他不由得一阵面红耳赤。
他听得清清楚楚!
分明就是方文许受辱,沈晚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今方文许不愿意帮他作证,他若反驳了这些话又很*难让人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更何况沈晚棠似乎是在帮他说话,索性他干脆缄默不语。
沈卿言也听见了周围弟子的话,一顿,看向沈晚棠,动唇问道:“师妹,你们在争执什么?”
沈晚棠闻言抬眸,她看着他,却发现师兄垂着眸并未看她,似是在沉思,也似是冷落和疏远。
“是晚棠在向方师兄买几味药材,平日紫秋长老对我颇有照顾,所以晚棠想买下这些药材献给长老。”她说到这有些苦恼,叹了一声道:“可惜晚棠身上只有十万灵石了,可方师兄狮子大开口说要三十万……”
“晚棠一时心有怨言才跟方师兄起了争执,没想到倒叫乔师兄误会了,之后……晚棠受了冤枉,一时意气才动手与乔师兄打了起来。”
乔瓒笑而不语,脑海中无数遍回想先前自己的所见所闻,他无比确信,他绝对没误会!
但他敢说吗?他可不敢!在场所有人,到最后居然还要沈晚棠来为他开脱!
“是吗?”沈卿言说完后便派了一名弟子去把方文许又叫了回来。
方文许回来的时候脸都青了,谁知道这个沈晚棠怎么又把他牵扯了进去。
他敢怒不敢言,恭恭敬敬见礼道了一句:“清玄道君。”
沈卿言微微颔首,正欲说话,却突然被沈晚棠打断。
沈晚棠低声埋怨道:“方师兄,若不是你狮子大开口要三十万灵石卖我草药,我又怎么会和乔师兄闹这么一出,怎么你还跑了……”
她的语气说出来像是不满又像是畏惧。
可她为什么会畏惧方文许呢?
沈卿言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透着冷意的黑眸看向方文许,道:“你把方才的事说一遍。”
“啊?我,我说什么……”方文许一愣,他对上沈晚棠含着笑的眸子,危机感顿时涌上心头。
每次沈晚棠要折磨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是,是我卖……卖师妹草药,三十万灵石……怎,怎么了?”他试探着询问。
沈卿言冷声道:“药呢?”
沈晚棠立刻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株草,这些是里面唯一几株可用做制毒也可用作制药的药材,而且还是市面上常见的。
她解释道:“师兄请看,为了这几株草药,晚棠如今还欠了方师兄二十万灵石。”
沈卿言并未从她手里接过草药仔细查看,毕竟,师妹的话他自是信的。
“几百灵石一株的草药,师弟却卖出三十万的高价?”
一股寒意和强大的威压瞬间爬上脊背。
方文许的脊背略弯,低着头忙不迭把自己的乾坤袋递给沈晚棠,满脸肉疼道:“晚棠师妹,这里面的灵石,我现在就还与你。”
乔瓒见此,心里那股子替人不平的劲又上来了,他皱着眉疯狂朝方文许使眼色:快说啊!你快说啊!
方文许心里早已崩溃不已,看见乔瓒更是怨极了。
要不是他多事,他何必在这儿陪他们演戏!这么会演,怎么不去唱戏?!
沈晚棠默默伸出手试图收下方文许的乾坤袋,可那只手又缩了回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不……不必了,十万灵石而已,方师兄便拿去吧!”
方文许:“???”
这怎么能行我的姑奶奶!
他可不想去日月洞崖陪着她遭罪!
于是,他如烫手一般,不容她拒绝地拉过她的手,硬生生把乾坤袋塞进她手里,一脸正色道:“这次是我不对,都是同门,我怎么能要你的灵石,不过区区一千灵石,送给师妹又何妨?”
乔瓒无语望天。
这个方文许怕不是个受虐体质,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贱骨头?!
“师兄。”沈晚棠突然抬眸,撞入师兄那双幽黑的眸子,说:“此事皆因晚棠而起,师兄若是要罚,便罚晚棠一人吧,他们二人是无辜的。”
乔瓒和方文许齐齐看向她,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少女的脸上带着温暖而柔和的笑,明净的双眸中没有复杂的心思,只有一抹温良。
沈卿言半垂着眸望着师妹眼中的温婉笑意,几息后,他缓缓将视线从她眼中移开。
他转过身,淡声吩咐:“乔师弟,送师妹去日月洞崖,没有我的命令,师妹不得擅自离洞!”
“……是。”
那道仙风道骨的雪色身影消失在众人眼中,背影冷傲清绝,遥不可及。
乔瓒收回视线摸了摸头,微微蹙眉。
其实事情说开误会解除,按道理应该不会再罚去日月洞崖才对……从前清玄道君对弟子们似乎并不像现在这样冷硬。
看来,清玄道君的确如传闻那样不喜欢沈晚棠,至于救她,应该是出于一种责任。
“不走吗,乔师兄?”沈晚棠噙着笑望向脸色复杂的乔瓒。
去日月洞崖的路上。
乔瓒忍不住开口:“方师兄为什么会这么怕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想知道?”沈晚棠略挑眉,“凑近点,我告诉你。”
乔瓒狐疑地望着她,若有所思片刻还是试探着走近了几步。
眼下他们二人已经快到洞穴门口。
沈晚棠停下了脚步,在乔瓒凑过来的时候,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把他打晕。
乔瓒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沈晚棠弯腰扯下他腰间的玉简,这玉简中蕴藏了师兄的灵力,可自由打开禁制。
拿到玉简后,她任由乔瓒倒在地上,自己老老实实进了山洞。
她并不担心乔瓒会去师兄面前告状,只要她一直待在日月洞崖,乔瓒便不会因为丢了玉简这点小事去劳烦师兄。
她习惯性开始沉下心开始吸纳周围的魔气。
夜深后,乔瓒才猛然惊醒,他来到洞涯一个一个检查,直到他看见那抹闭目养神的青色身影。
她没在修炼。
睡着了?
不过人没跑就行……
他的心落了地,视线从她身上的玉简收回。
即便沈晚棠敢偷跑出去,这事儿也怪不到他身上,他又何苦操心?
往后几乎隔几天乔瓒都会来查看一次,可每次来的时候沈晚棠都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种状态维持了一个月,当他又一次来日月洞崖看望沈晚棠的时候,她的面前竟然有了一鼎炼丹炉,看起来好像是……
紫秋长老的烈焰炉。
沈晚棠正往丹炉里面丢药材,那模样比她练剑时认真了不知道多少。
乔瓒的脸色有些说不出的莫名,他盯着看了许久,从头到尾沈晚棠都在专心控火炼丹,不曾注意到他,也或许是根本懒得搭理他。
他现在有点怀疑沈晚棠了。
他怀疑她就是故意惹祸被罚来日月洞崖的,而那天又正好他撞上去了。
所以,他是被这个阴险狡诈的少女利用了!
日月洞崖分明是个折磨人的地方,怎么偏偏沈晚棠巴不得永远待在这儿?
她是没有痛觉的吗?
要知道几乎每个在这里受罚的人最后都会因为疼痛而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真是活久见,除了神君和清玄道君,他还真想不出来沈晚棠为什么喜欢待在这个鬼地方。
乔瓒百思不得其解,本着对沈晚棠的好奇,他干脆就在洞外盘腿而坐观察了她一整天。
一整天下来,沈晚棠都在捣鼓她的丹药,起初炼废了不少,黑乎乎的东西倒出来被她随意丢掉,然后又不知疲倦的开始炼,直到炼出她满意的丹药。
那丹药看着很是圆润饱满,估摸着有个二三品的样子。
入了夜,本以为她炼了一天也该休息了,于是他已经准备好打算随时返回,谁知道沈晚棠居然炼了一天一夜!
不过他们修道的,几天不睡也正常。
他平衡了一下自己的心,又连着观察了几天,这些天里他甚至还与师父说明了不去晨练。
他就不信了,沈晚棠好歹也是个人,是人就不可能不休息!
然而十天过去了,沈晚棠的丹药都从三品炼到了五品,他都快撑不住,可她依旧精神饱满。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扬声问她:“师妹,你天天不睡觉,难道不累吗?”
沈晚棠挑眉看向他,发现他精神不振,忽而牵唇:“日月洞崖有冰火双象阵的加持,在这样一个地方睡着,便只能是昏死过去,何况……乔师兄难道不知道有一种丹药叫醒神丹?”
“它贵啊!”乔瓒一时有些失语,随后又随口嘟囔了一句:“还以为你没痛觉呢……”
沈晚棠好似并未在意他的话。
乔瓒:“你别告诉我,你炼的全是醒神丹。”
“自然不是。”
“你炼的什么?”
回应乔瓒的是一阵源于他的回音——洞中回音。
看来她是不会告诉他了。
不过沈晚棠简直是不可理喻,分明睡觉就能解决的事,她非要浪费灵石。
疯子。
乔瓒摇摇头站起身。
“反正我是累了,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
反正,待在日月洞崖是沈晚棠自愿的。
乔瓒揉着脖子刚走了几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住,侧头看向她:“对了沈晚棠……”
“清玄道君和几位师兄妹奉命下凡除魔了,林师妹也在,大概要去好几个月。”
沈晚棠不为所动,好像根本没听见,连专注的眼神都不曾变过。
他本想故意试探她对清玄道君是否存了传闻中的那些妄想。
看来他是多此一举了,她压根就不在意。
于是,他直言——
“清玄道君临走时没说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第48章 无虚宗(五)
洞中岁月宁静恣意。
整个春天沈晚棠都是在日月洞崖中度过的,她扫了一眼洞外,转眼竟已经入了夏。
算算时间,这是她重生的第二年了,满打满算也有一整年余两个月。
她的时间不多了呢……
她望着天边刺眼的太阳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良久之后。
她默默服下了几枚醒神丹,就像日常吃糖一个吃法。
“沈晚棠!”乔瓒的声音突然由远及近,他爬上山来,道:“清玄道君让我来接你出去。”
沈晚棠收回视线,眼睛受光线影响太久,一时间有些暗。
她微微皱眉闭了闭眼,道:“师兄回来了。”
“是啊,都四个月了,也该回来了。”乔瓒的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说完后一看沈晚棠,却发现她脸色不太好,狐疑:“你怎么了?”
“没事。”沈晚棠重新抬眸,琉璃色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深意,她起身用玉简打开禁制,然后玉简被她随手扔进乔瓒怀里。
青衣少女脚步沉稳,大步往山下走,不一会儿又御剑飞走。
乔瓒:“……”
有时候他即便不喜欢沈晚棠,也不得不有些佩服她。
在日月洞崖不眠不休四个月,她竟然还这么精神。
沈晚棠没有去主峰,而是直接回了灵峡峰。
正要回自己的院子,远远的却看见了两道身影站在不远处。
那是她许久未见的师兄和林诗韵林师姐。
两个人似是在说什么,林诗韵的脸上盛满了笑。
林诗韵是来感谢沈卿言在凡间时的救命之恩的,她犹豫再三,揣着小心思拿出了自己亲手绣的香囊。
她双手奉给沈卿言,抿唇道:“师兄,这里面是师妹在凡间时特意为你求的平安符,回宗后,师妹还特意请了流衣真君为这些符施法,这个香囊现在是个法器了。”
“师兄多次救我于危难,师妹无以为报,只能送些小玩意儿,还望师兄莫要嫌弃。”
平安,是个好寓意。
沈卿言沉吟道:“举手之劳,你不必如此。”
林诗韵面覆桃红,低下头执意道:“还望师兄收下师妹的答谢之礼。”
片刻后。
沈晚棠看见沈卿言收下了那个香囊,那香囊被他虚握在掌心。
看得出来,那香囊很精致,做得比她前世做的那个好太多。
一时间,她不由得记起前世,那时的她是有许多私心不假,可她从未想过要真正拥有师兄,对她来说,比得到更重要的是——她想让师兄好。
而这个“好”,对她而言,便是不要去故意坏了师兄的修行,也不要毁坏他的道心,她知道,师兄这一路走来很是不易。
除此之外,她还希望师兄能够高兴,希望能看见他像从前那样笑。
可,一个心中只有杀人和救人的无情道弟子,与兵刃又有何区别呢?
师兄他好像从没感受到过幸福、更何况是高兴了,他不会有这样的情绪。
前世有很多次,她望着师兄,总觉得他的内心是满目疮痍,他内心深处的那抹悲凉,神秘而不可触碰,就连他自己也不会触碰半分。
比起她,林诗韵更要不知道分寸。
前世的林诗韵自入内门起便喜欢缠着沈卿言,别人都得尊一句“道君”,她偏不,她去师兄的院子比她这个真正的小师妹都去得多。
后来更是常伴师兄左右,师兄若要入世林诗韵必定相随,偶然一次,她还能撞见林诗韵故意当着她的面摔进师兄怀里。
而她的师兄,什么都不懂,只会克己守礼地将人推开,对所有人都一样冷淡无情。
如今想来,沈晚棠心中不禁一嘲。
师兄于她,可望不可及,更不能亵渎半分。
投怀送抱这种事她前世还真干不出来,每一次和师兄说话都是隔了好一段距离,说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就连那次送香囊她也是在凡间待得久了一时脑热,送的时候只是少女心思,想着不过是自己的单相思罢了。
她会喜欢上师兄就像烈日东升,明月西沉那样简单,是注定,是避无可避,是她躲不开逃不掉的宿命。
喜欢一个人本身不是错,而这份隐秘的喜欢,虽无法言说,可若能在无言中传达天听、说与风听,她便知足。
但也正因为她喜欢的是师兄,她喜欢他这件事便成了一种错误,她不能对他动心,更不能言说自己的情。
在师兄眼中,她的喜欢是大逆不道;
在天道眼中,她的存在是十恶不赦。
她喜欢师兄,师兄的无情有错吗?
师兄从无过错,师兄无非是不喜欢她罢了,杀她也只是因为他厌恶魔族厌恶餍魔,他不容许自己亲手养大的师妹离经叛道沦为他深恶痛绝的魔族!
天道的手中剑为民除害本就是天经地义。
故而,师兄为了苍生而诛魔没有错。
前世的她还只是喜欢,下场便是死在心上人的问心剑下,一剑穿心,何其凄惨?
今生的她又怎敢?
养大她的师兄,一个无情道的弟子,一个天道的人。
世间谁人敢与之谈喜欢二字?
沈晚棠的心犹如坠入了冰窖般寒冷,她盯着沈卿言走神了太久,久到连林诗韵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沈卿言很早就发现了她,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香囊,隐约觉得手心发烫。
他不禁眉心微皱,随手将香囊扔进乾坤袋中一个不起眼堆放杂物的角落。
沈晚棠这才倏然回神,对上师兄的黑眸。
她又想到了前世便是林诗韵告诉的师兄,说她送的香囊代表定情的意思,只有两情相悦的道侣才能收。
于是,师兄把它焚了个干净,化作灰被风吹散。
不过也好,现在想来,当时她就不该送那种东西,她的私心,昭然若揭。
喜欢这种东西,还真是难以自控呢……
沈晚棠牵唇一笑,朝着师兄抬手见礼。
也没说上两句,转身就走。
沈卿言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离去,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他收回眸,不知为何,又在原地停留许久。
……
沈晚棠泡完澡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
随后缓步走到窗台,那里有只飞鸟,似乎已经等她很久了。
她把手放在飞鸟的额头——
【魏免如今已入了魔主的眼。】
闻言,她也传了个口信过去。
普通飞鸟不比灵鸟,她的口信到万戮城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
魏免又一次被魔主召见,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听说,她召见其他人都是一月一次。
项拙总是在他耳边念叨说——
“如今你总算如愿以偿了,不过我可告诉你,历年来陪伴在餍魔魔主身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每一任魔主几乎都是个心狠手辣的邪魔。”
可是,没关系的。
他有预感,不需要忍受太久,他真正的魔主终有一日会回来。
来到魔主寝殿,他熟稔地走进去,跪在床塌旁。
“来了?”一道慵懒柔媚的嗓音传出。
纱帐内探出一只纤纤玉手来,被魏免双手扶住,他低着头,十分恭顺道:“魔主。”
“嗯……”
那只柔软细腻的手缓缓抬起他的下巴。
“不愧是我们餍魔一族的男子,这副皮囊生得倒是不错。”
魏免的手抚摸上那只玉手,笑着回答道:“这副皮囊能讨魔主欢心,便是魏免之幸。”
此话一出,帐子内传出几声低笑,这笑声柔美婉转,极是动听。
然而,笑声消失的那一刻,女人的手突然狠狠掐住魏免的脖颈。
魏免习惯性闭上眼,任由体内的怨念与恨念被她吸食,他所有阴暗的、恶毒的……全部被她吸食掉,而这一切都与小姐无关,魔主不会通过这些看见什么……
他的大脑陷入空白一片。
很痛苦,可痛苦之余,他好似看见了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
沈晚棠待他其实很普通,算不上多好。
可他却一直记得,是她救了他。
那天在生死殿,若不是她愿意相信他,他早就死了。离开迷雾谷时,她也没有丢下他,她愿意带着他一起逃亡。
是不是可以说明,在她的眼中他不是一个奴隶和工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姐愿意相信他,他又怎么能让她失望?
一百万……
他要向她证明,他魏免可以带给她的利益远不止一百万。
少年猝然睁开眼,那只手已经放开了他。
“下去吧。”女人收回手道。
“是。”
魏免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那只他亲手捉的飞鸟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
只四个字——静观其变。
他转身将飞鸟关进笼子里。
不多时,项拙敲响了他的门,道:“这次抓了七个魔族。”
闻言,魏免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沉。
打开门,他如往常一样去往那个熟悉而痛苦的地方。
少年的皮肤很白,没有一丝血色,隐约给人一种阴柔之美。
项拙偷偷瞟了他几眼,欲言又止好几次。
魏免目不斜视道:“有什么话直说。”
项拙这才开口,道:“服侍魔主的人最后都会死,你应该也感觉得到,你大量吸食别人的魂魄,再把自己献给魔主,你的身体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垮掉。”
“可是项拙,我变强了,不是吗?”
“还记得我随你一起入餍魔宫的时候,那时候我的修为远不如你,可你再看现在……”
“修为是无止境的,你越强大日后受魔主重用时便越是危险,想脱身都难。”
“你可听说过无虚宗的清玄道君,据说他几个月前险些屠灭了万毒宫,而且还顺手杀了我们的两个魔君。”
项拙说:“魔域的所有大魔必定会与之为敌,尤其是我们餍魔宫和万毒宫,你若这个时候出风头,以后你的敌人就会是清玄道君沈卿言。”
魏免不屑一顾:“若因护主而死,也算是我魏免之幸了。我的命是魔主给的,若她想要沈卿言死,豁出我这条命又何妨?”
说完,他看向项拙,一字一句道:“如果我无法向魔主证明自己,如果我辜负了她的信任,如果我让她失望了,连这些都做不到,这一遭也算我魏免白活了!”
项拙真是看不懂他了,怎么跟魔怔了一样?
“我看,你就是恶魂吞噬太多,原本的自我都被抹灭了……”
魏免的脚步猛顿。
“我的确是变了,可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一切就是我想要的,自我……这就是我,从不曾被抹灭过。”
都说吞噬恶魂太多会丧失自我,可只有真正这么做了的人才知道,丧失的不是自我,而是那原本多余又无用的良知。
这就是他,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无悔。
第49章 无虚宗(六)
“沈晚棠!你不回灵峡峰,又来我这儿蹭吃蹭喝!”紫秋长老一气之下抓着一把下品丹药朝沈晚棠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三百多岁了,怎么脾气比我这个三十几岁的人还大!”李没就坐在沈晚棠身旁,猝不及防被砸了脑袋。
反观沈晚棠,埋头苦读,灵气护体。
李没摇摇头,认命地弯下腰把地上的丹药一枚一枚捡起来,然后揣进怀里。
桌上还摆着他给自己做的一些点心,除此之外便是紫秋长老的四季酿,他殷勤地给沈晚棠倒了一杯。
眼珠一转,看向紫秋长老,劝道:“小姑娘爱看书又不是坏事,她不爱回就不爱回吧,你撵人家做甚?”
“你倒是帮她说话,你整日囔囔着这日子难过,还不是她给你抓上来的?”紫秋长老冷笑一声,上前把他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她站在沈晚棠身旁,指着石桌上的书,没好气道:“神草不感兴趣偏偏对毒感兴趣,还不是坏事?”
李没却不认同,他缓缓道来:“天下哪个丹修不懂炼毒之术?若想成为神级炼丹师,又岂能只炼药不炼毒?药可救人,毒可用来制人亦可用来护己。”
护己?
紫秋长老不由得看了一眼沈晚棠,这小女娃娃在宗门常年受欺负她也是知道的,可若是以毒护己,那也是个阴毒的招。
不过她之前受的那些苦……
她倒是也能理解了。
若是能保护自己让自己活命,制毒还是制药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们又不管苍生,只想让自己活得久一些,何苦给自己那么多限制呢?
“也罢,你若想看,我这本书借你几日又何妨?你拿回去看吧!”紫秋长老摆摆手,一脸忍痛割爱的模样。
沈晚棠道:“多谢长老割爱,不过晚棠觉得长老这里风景倒是不错……”
“打住!”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紫秋长老叫停,“我看你这个女娃娃就是想蹭我这儿的点心,你以为他买这些食材不要灵石的?”
“还有我的四季酿!他从春喝到夏,现在又来了个你,我啊,都快被你们吃空了!”
沈晚棠沉吟片刻,随后弯起一抹浅笑,语气莫名道:“要是在外门就好了,外门倒是自在许多,还有一日三餐。”
紫秋长老忍不住戳了一下她脑门儿,没好气道:“想想得了,你可是无行神君的徒儿。”
“也不是没法子……”沈晚棠低喃一句,合上书,看向李没。
李没心里陡然一凉,他怎么好像感觉到了杀气?
他小心翼翼把面前的点心推了推,扯唇僵硬一笑:“呵呵……我觉得我活着还能做个厨子。”
紫秋长老没发觉他们二人的暗流涌动,无情讥讽:“你放心吧,就是你死了到了底下也不耽误你当厨子!”
李没:“……”
终于,沈晚棠收回了视线,咬了一口他做的点心,随口道了一句:“下次,做些海棠花糕带给我吧。”
闻言,李没顿时燃起了生的希望,连忙笑着应:“好好好,你喜欢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既如此……还有米酒酿。”
“蜜饯。”
“好啊!这些我都给你备着,你可要常来啊!”李没笑着同她道,像是丝毫没注意她刚才说的是“带给我”三个字。
眼下,他只乐得俨然已经忘了眼前这位少女是个蛇蝎心肠的魔族。
紫秋长老看着他们这一来二回的心中那股子气蹭蹭往上涨。
她猛地揪起李没的衣襟,冷脸,皱眉:“你有灵石?”
李没摇头:“没有。”
“这里是你家?”
“……不是。”
“没有灵石也不是你家,她还叫她来蹭吃蹭喝!”
“不是你找的我说要治好我吗?一点灵石而已……”
“你别以为你长得比我老我就不敢打你!”
“您老人家都三百多了,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
真吵。
沈晚棠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她一个招呼也没打径直离开了这里,留下身后的两人一阵鸡飞狗跳。
她传令约了方文许在一处偏僻的山峰见面,离开的时候唇畔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可脸上的笑意却从来不达眼底,只有冰冷和残忍。
方文许这几个月以来好不容易安生一阵子,没想到这个魔头竟然又来找他。
他心里懊悔至极,他以前怎么就眼瞎看上了这么个毒妇?!
要药材没有,他唯有一条小命!
打定主意,他来到沈晚棠身边,把一个乾坤袋递给她,道:“我只能找到这些了,其余的……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沈晚棠收了乾坤袋,不太在意道:“无妨,我今日找你不是为了药材。”
此话一出,方文许心中警铃大震,一脸警惕地盯着她:“什么意思……你,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沈晚棠盯着他,突然饶有兴致勾唇,语气透着几分邪气,下令道:“跪下!”
方文许的双膝猛地跪在地上,力道大得几乎把他膝盖骨都磕碎,他咬紧牙关,心中的恨意和求生的欲望让他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
可是,他动不了!他的双腿完全动不了!
如同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一般!
“你想做什么,快放了我!你要是敢杀我,我师父饶不了你的!”方文许的眼神中浮现出绝望之色,眼睁睁看着沈晚棠朝他伸出手。
少女的手隔空落在他的天灵盖上,旋即发力,开始从他体内吸食源源不断的魂魄之力。
方文许的体内本身便是个恶魂,再加上他对她日积月累的怨恨,这些怨恨在她体内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被她消化后又一点点充盈了她的丹田。
她的丹田开始隐隐发烫,这种感觉她在日月洞崖时就经常感觉得到……
“啊——”方文许口中溢出痛苦的呻吟。
这一次比以往的哪一次都更痛苦。
渐渐地,风云变幻,阴云笼罩。
沈晚棠收了手,额心的红色印记昙花一现。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自己早已沾满鲜血的手,眼中冰冷毫无波澜起伏,像是早有预料。
她破境了。
早在日月洞崖时她就发觉自己身上隐约有破镜的征兆,没想到吸食了方文许对她深重的怨恨和一点魂魄后,她直接破境入了炼虚。
方文许整个人狼狈地倒在地上,像是快要死去了一样,他指着她,声嘶力竭道:“不……不……”
沈晚棠半蹲在他面前,抬起他的脸,问:“话都不会说了吗?”
“你……你不、得、好、死!”
说完方文许的口中涌出大量的血,鲜血沾染上了沈晚棠葱白的指节,随后他发了狠地啐了她一脸。
沈晚棠脸色不变,只微微皱眉,取了一瓶灵泉水洗净,然后用又“灵力”生生打断了他四肢的骨头,再一一碾碎。
听着男子的凄厉惨叫,她的面上残忍含笑,“放心方师兄,晚棠今日绝不杀你,你大可以回去告诉你的师父,我究竟是如何折磨你的。”
少女唇畔勾着的那抹笑,笑意越发地深,这样的她若叫熟悉的人见了必定会后背生寒,只觉毛骨悚然。
她带着讥诮之意,徐徐道:“当然,如果流衣真君可以让我不、得、好、死的话……”
话音落,悦耳的笑音自她口中溢出。
方文许的瞳孔震颤着,几乎痛不欲生地望着这个如同恶魔般的人。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沈晚棠就这样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她难道就不怕无行神君和清玄道君吗?
她就不怕诸位真君和一众长老吗?
她就不怕遭天谴吗?!
他匍匐在地上,视线模糊地看着那抹青色身影消失。
随后不久,他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晚棠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紫秋长老的院门外,她正想进去,却撞见了拿着一瓶丹药在门口朝自己迎面而来的师兄。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直到沈卿言先开了口:“去哪了?”
口吻像极了长辈质问家中喜爱惹是生非的顽孩。
他不可忽视的目光审视着她。
少女的身上本该是一袭干净的青衣,可眼下却沾染了斑驳的脏污血点。
“许久不见,师兄是在审问晚棠吗?”沈晚棠却不以为意,还如以往一般莞尔笑着回应他的话,然后又问:“师兄怎么得空来紫秋长老这儿了?”
见她不欲回答,他也不好过多盘问。
若是以往他便问了,可自那晚于师妹的房中,在他的逼问下,师妹说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后,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变了,他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坦然相对。
他们之*间,隔了一堵墙,或是他的,也或是师妹的……
顿了顿,他垂眸看向手中的丹药道:“师兄向紫秋长老讨了枚真言丹。”
“丹药?可是师兄的丹药不都是师父准备的么?”
沈卿言不语,而是把丹药收进乾坤袋,掀眸再度看向她,目光蓦然凌厉几分,黑眸深暗似海。
他低沉的嗓音响起,语气中仿佛暗含着别样意味,道:“师妹可知李先生便是李没?”
“李没?”沈晚棠迟疑地点点头。
原来师妹都知道……
沈卿言意识到什么,心一点点往下沉,黑眸中隐约暗流涌动,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复杂情绪被他藏匿在冷静自持的外表之下。
他忽然抬步朝她逼近,两人间,总是隔着两臂宽的距离。
他道:“上次回阴村被魔兽屠灭一事,其中尚有隐情,你可知师兄至今仍没查出?”
沈晚棠再次缓缓点头,低眉垂眼乖顺道:“晚棠知道的。”
“你知道?”
沈卿言又接着逼问:“你既知道,难道师妹就猜不到师兄疑心是李先生所为?师妹就没有这样的怀疑吗?”
“魔兽屠灭回阴村,独李先生屋舍完好,不见踪迹,师兄记得,同你说过?”
他的眼神隐含晦暗,问完话,他就这么看似平静地望着她。
沈晚棠却是一愣,好像说过?
但师兄没查到她身上,她又怎么会在意?
可即便她记得又如何?
沈卿言见她沉默不语,不由得又上前一步,他的语气重了几分,沉声问:“紫秋长老在宗内记录了李没的信息,宗内多个人,这本没有什么,可是……”
他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
“李没便是李先生这件事,原来师妹从头到尾都知道。”
沈晚棠回望着他,唇瓣渐渐轻抿。
师兄原是在意这个吗?
“李没来无虚宗已有五个月,师妹却从未想过要告诉师兄。”
沈晚棠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又无话可说,这事的确是她疏忽了。
师兄疑心李先生,也一直派弟子寻找,可偏偏李先生就在他身边,所以他才查不到……
作为他的师妹,她日日与李没在一处,却从未记得提醒他一句“李先生就是李没”。
师兄这大概是失望吧?
她是他的师妹,可她却对他有所隐瞒,只这一点的隐瞒,师兄便是如此的不悦……
良久,在师兄不容忽视的目光下,沈晚棠态度诚恳,斟酌开口:“此事的确是晚棠考虑不周,让师兄烦心了。”
此话一出,面前的青年彻底沉默了下来,他无话可说。
沈晚棠没听见他说话,心中狐疑,于是小心翼翼抬起眸,蓦然撞入他那双幽深的黑眸中,里面仿佛一个无底漩涡,深深凝望着她。
少女的脸上有茫然,也有心虚,可唯独没有他想要看见的……
第50章 无虚宗(七)
沈卿言沉默着,好一会儿没能开口。
分明是要同她说些什么,或是想要一个连自己都尚且不清楚是什么的答案。
却又不知该如何问,问什么。
沈晚棠见他如此盯着自己,心中觉得莫名,便偏头无辜问道:“看来师兄见过他了,他可有说什么?”
沈卿言垂下眸,掩去眼底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他说:“我给他用了真言丹,从他口中方知,你我走的当日他便跟着离开了回阴村,回阴村一事与他无关。”
真言丹?
或许是看出了她脸上的讶然,沈卿言耐心解释道:“李没曾是名邪修,体内有魔气护体,服下真言丹对他没什么损害。”
沈晚棠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师兄的那枚是?”
“师妹可还记得那个女孩?”他说,“便是现如今正在外门的杜易雪。”
沈晚棠:“自然记得。”
沈卿言:“她如今已到练气五阶。”
沈晚棠:“所以她的身体已经可以承受住灵丹的药效了,师兄想要给她用真言丹,问出回阴村的真相?”
说完后,沈晚棠又试探着开口:“可是师兄,你如何肯定,这其中一定有隐情呢?”
“她的反应一眼便知,像是……”沈卿言话说一半忽然止了口。
“像是什么?”沈晚棠追问道。
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在忌惮什么……
沈卿言抬眸看向她,摇头道:“无事,很快便知。”
闻言,沈晚棠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冷戾。
早知这孩子留着是个祸害,当初在回阴村就该杀了。
别过师兄后,她回到紫秋长老的院子。
李没闲来无事,正在院子里坐着研究那本《奇花异草》,看见她来,忽然提了一嘴:“你可听说过魔域有个地方名为寒山之巅?”
“三界闻名有何不知?”
据说那是一个极为遥远的苦寒之地,其中凶险无人可知,但就是这样一个无人到过的地方,却有人说里面藏着起死回生的神药。
“那你又可知,寒山之巅又名生死一梦?”李没给她倒了杯四季酿,徐徐解释道:“生死一梦,意为人生到了尽头,大梦初醒,唯有一死。”
这意思,有些像人活了一世,好似很真实,实则却虚无缥缈得很,到底是真实?还是幻梦?
这一切到了寒山之巅,大梦一醒,便知是是真是假,是生是死。
沈晚棠却淡声一笑:“我以为,生死一梦便是一生梦醒论生死,而非你所说的,梦醒唯有一死。”
闻言,李没一愣,随即笑开不再言语。
两人就在院子里安宁和谐地共处,谁也不再说话。
偶尔有风掠过,传来的也只有彼此存在的呼吸声。
没多久,李没在院中的安乐椅上睡着了,全然没了对沈晚棠最初的戒备之心。
等紫秋长老从炼丹房里出来后,沈晚棠向她随意买了一些八品丹药离开了这里。
这些八品丹里不仅有将灵气换做魔气的换息丹还有将魔气换做灵气的换息丹,除此之外便是她特意买的一些疗伤灵丹和醒神丹。
大概,很快就能用上了。
沈晚棠甫一这么想着,下一瞬便突然有人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眼神一凝。
骤然握剑转身,刹那,一记重掌狠狠落在她的心口,几乎震碎她的心脉。
这人速度极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瞬息间便已经倒飞出去滚落山下,山下荆棘丛林许多,她身上又落了许多划痕。
她吐出几口血来,抬眼看去——
只见流衣真君正居高临下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儿竟敢重伤我徒儿,简直是目中无人,自寻死路!”
流衣真君走到她面前掐着她的脖子,又把她整个人砸在树上,再度朝她走去,道:“你别自以为的觉得你身为师兄的徒儿我便不敢对你如何,杀不了你,替他出口恶气我流衣还是能做到!”
沈晚棠心中一哂。
看来流衣真君大概还不知道,她的爱徒被她吸食过几次魂魄,他活不了几年。
被餍魔吸食过后,有残缺却还算完整的魂魄是最难被人看出来的,就算是流衣真君也无法看出来。
若是她知道,大概会想要当场杀了她。
记得前世便是流衣真君纵得爱徒在宗内横行霸道,她入魔后不过是折磨了他几次,这位流衣真君就极其护短地找上了她。
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可惜了……
临死前她想要杀的最后一人便是她流衣真君。
流衣真君心中藏了一肚子火,见到一声不吭的沈晚棠后更是像火上浇油了那般越烧越旺,发泄似给了她几掌后便拽着她的衣襟往灵峡峰而去。
此时正值日落黄昏,天边之景是醉人般的美。
师父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昏黄落了一地。
流衣真君一把将沈晚棠丢在地上,怒声道:“师兄,你的好徒儿险些虐杀师妹的弟子方文许,还请师兄将这残害同门之人逐出师门!”
此话一出,无行神君的脸色都变了,他从座椅上直起身,看了一眼瘫坐在地平静埋头不语的沈晚棠。
少女身上有些轻微的擦伤,除了狼狈外便是气息弱了些。
他拧眉看向流衣真君:“师妹何出此言?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虐杀你的徒儿方文许?”
流衣真君冷笑一声。
好一句无缘无故,倒是叫她难以回答了。
但她流衣可不管什么无缘无故!
她只知道今日她的爱徒是被人生生抬回去的,整个人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还碾碎了骨头废了四肢。
她一问方文许究竟是谁干的,怎么回事。
这个傻徒儿只知道念叨三个字——沈晚棠。
沈晚棠,又是沈晚棠!
气得她恨不能杀了这个沈晚棠,竟敢将她的徒儿迷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流衣真君把这些事也给无行神君说了一遍,着重点明方文许口口声声说的就是沈晚棠伤了他。
无行神君沉吟许久,书房内静默得骇人。
可从头到尾沈晚棠始终一语不发。
终于,无行神君也失去了耐心,严声询问道:“晚棠,你可有什么要辩的?”
沈晚棠低眉垂眼,气若游丝:“弟子……全凭师父处置。”
“你!当真是你做的?”无行神君的脸色有些复杂难看,上前几步,到她面前。
“孩子,你如实告诉师父,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师兄,难不成你还想包庇她不成?”流衣真君不悦道,“沈晚棠的资质本就进不得我们无虚宗,你何苦执意不愿逐她出去?!”
无行神君警告道:“流衣。”
他再次看向沈晚棠,而她依旧抿唇不语。
这孩子打小性子便温顺,心也善,若真是她,总得有个因果。
可她若是如此不愿多说,他即便有心护她也无能为力呀!
无奈,他只好传了一封手令唤来沈卿言。
虽然他不希望他们二人之间再有过多的羁绊牵扯,可眼下一边是流衣逼他逐她出门,一边又是沈晚棠的闭口不言,他实在是难做。
或许,唯有卿言能从她嘴里问出点什么。
沈卿言来得很快。
推门而入时,他看见了瘫坐在地狼狈受伤的师妹,外伤很浅,大多只是些擦伤。
他大步来到沈晚棠身后,抬手行礼:“师父。”
无行神君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与他说了一遍,无奈道:“晚棠自小便听你的话,你问问看。”
流衣真君不悦皱眉:“这还有什么好问的?我的徒弟可只剩下半条命了,这个罪魁祸首现在却还好好地在这儿坐着!”
沈卿言对这些置若罔闻,他也没有询问沈晚棠,仿若身边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垂眸,视线落在师妹的背影上,复又收回视线,道:“师父,不必问了,弟子知道是为何。”
“哦?你如何知道?”
沈卿言静默好一会儿,长睫在双眸上投下一片暗影。
他道:“四个多月前,卿言曾向人询问过,师妹因修为低微,而受流衣师叔的弟子方文许常年欺辱。”
“师妹这些年……过得很艰难。”
此话一出,就连无行神君都愣了一瞬。
无虚宗有宗规明令禁止不允许同门相残,却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公然视宗规为无物,欺辱同门?
欺辱的还是他无行神君的徒弟!
他的视线陡然落在流衣真君身上,指着沈晚棠道:“这就是你说的我徒儿虐杀你徒儿?!”
流衣真君不以为意,冷哼道:“师兄应该知道,宗门内同门私斗的不在少数,可敢把人往死里打的,她沈晚棠是几百年来第一人!”
“我的徒儿被她废了四肢打碎了骨头,如今就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而师兄的徒儿却能在这儿安然受师兄的偏袒!”
“你!”无行神君面色一寒,拂袖道:“看来师妹今日是势必要逐晚棠出师门了,我告诉你,想都不想要?!”
流衣真君心中气极,“师兄糊涂!沈晚棠根本就不是什么可造之材!”
耳中一阵嗡鸣声的沈晚棠自顾自喂了自己几枚丹药吃,隐约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强烈的视线,如芒在背,无法忽视。
是师兄。
师父不愿意逐她出师门的原因所在便是他,师父不是执意想要留下她,而是在遵守当年答应师兄的事。
当年师父云游于榱城时,无意间发现了快要结丹的师兄。
师兄年仅十岁,从未修道,却已至结丹。
师父执意要收的爱徒是师兄,不愿意逐她出师门,只因师兄曾说:“晚棠是我的妹妹,是我唯一的至亲,她去哪卿言便去哪。”
身前的无行神君和流衣真君还争执不下。
沈晚棠缓缓强撑起身。
这出戏,也该收尾了……
打伤方文许其实并非她原本的意愿,她原本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杀死李没,毕竟方文许不管怎么说也是流衣真君的爱徒,事情收尾不仅麻烦,还很容易招惹一身伤。
而李没,他不仅不是无虚宗弟子还是个邪修,想要犯宗规被逐出内门,杀了他其实是最好也最干净利落的办法,只有杀他,她想要达成目的才不至于太艰难。
可紫秋长老重视他,紫秋长老又对她有利,这两个人暂时还不能动。
她便只好舍近求远。
虽然方文许身为无虚宗弟子,又有个护短的师父,她会有些危险……
可却并不妨碍她达成自己的目的。
甚至,还可以直接被逐出师门达到更好的效果,一劳永逸。
而今日所受之伤痛,方文许和流衣,日后一个也逃不掉。
这些人,她会为他们的死精心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