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
听着她一句一句刻意又毫无逻辑的话,他的眸光晦暗。
被她压住的手突然一转,反扣住她的手腕摁在身旁,沈晚棠一时不察被拉近了身子,两人四目相对,呼吸同时一滞。
“你的口中,可曾有过一句真话?”
沈卿言抬眸,仔细望着她,试图看穿她脸上虚伪的笑。
沈晚棠哑然片刻,有时谎话说了太多太多,到了眼下被师兄忽然问起,她有些辨不清了。
如今,她也说不好师兄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有时,她可以自私地选择杀死师兄。
有时,又会习惯性地递给他一把剑。
还有时,见他身染魔气,她宁愿他依旧是那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清玄神君。
若非危及自身利益,她不会选择与他为敌,她从一开始,便只是希望他们之间能够互不干涉、一别两宽。
可师兄,总是会跟紧她的步伐,逼得她避无可避,只能拔剑相向,中伤他……
“看来……”沈卿言学着她的模样牵唇,笑意略显温和,却极尽冷淡,全然不似在笑,而是一种自嘲,他说:“师妹口中,从未有过一句真言。”
沈晚棠的唇瓣微张,并未辩驳什么,而是径直凑了上去,面对师兄的质问,她不想再答,只想尽快达成目的,然后抽身远离。
却不想,师兄的手捂住她的唇,又是一句句咄咄逼人的质问:
“你有没有这样吻过苏尧?”
苏尧?
她想起的,几乎都是自己从苏尧体内吸取怨恨的记忆。
可沈卿言却无法忘怀,甚至是耿耿于怀。
他的目光自她的双眸下落,手缓缓放下,看着她嫣红娇嫩的唇。
他清晰地记得,记得这双唇是如何触碰上他人的脸,记得她和苏尧在一起的每个日夜,记得她握着问心穿透苏尧身体时……那双手是如何地发颤……
也记得她亲口承认的,她喜欢苏尧,爱他,她说,他和苏尧不一样。
十五年竟比不过她与一个魔族的短暂相识,真是叫人心寒彻骨,以及……难以甘心。
他无法接受,在师妹心中,他认识她最早,却不是最重要的,唯一的那个。
“你和他,有没有像这样过?”沈卿言再度重复,嗓音透出几分暗哑低沉,捧着她的脸,指腹不禁摩挲她的唇瓣。
眼底的执拗和怨念蓦地浮现,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他猛地按住她的后脖颈,直视她,“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沈晚棠愣了一瞬,启唇欲出声。
下一秒,师兄突然含住她的唇瓣。
触感柔软而滚烫,呼吸急促而沉重。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室内漆黑如墨,唯有几缕银白月光透窗而入,给床上紧密相拥的二人镀上一层微光。
暧昧旖旎的喘息越来越乱,沈晚棠的手不禁抬起放在他的颈侧,却被他握住手腕吻得更深,抱得也越发用力。
“师妹……”
男人宽大的手没入她半湿的发,而后缓缓向上再度按住她的头。
沈晚棠被动承受着,偶尔分开时,她依稀听见师兄低语:“师兄和苏尧……谁更重要?”
“唔……”她喘息着要答,却又被他堵上了唇无法发声,而他的动作愈发汹涌,似是一种情绪的发泄。
意识混沌间,她觉察到了什么——
师兄的吻,是苦涩的。
他的动作汹涌强烈,却总是暗藏着隐忍克制,有时中途会在换气时停顿下来,想要与她说什么,到最后却又无话可说,即便是问出口,他也完全不想知晓答案……
沈晚棠的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
恰时,师兄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皆是体温滚烫,身体相贴,姿态极其亲密缠绵,沈晚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知作何想法,下意识于他的眼尾落下一吻。
她说:“师兄,你和他不一样。”
师兄和苏尧,永远无法相提并论。
闻言,沈卿言淡垂下眸,眸中一切情绪退散,余光不经意瞥见自己掌心下那熟悉的灵力。
他的掌心攥着的,是师妹的手腕,而腕上束缚的,是他用于困住她的灵绳。
……是师妹,不是幻觉。
霎那间,他眸子的神色一点点凝住,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沈晚棠觉察到了这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凑在他的耳边,诱哄蛊惑:“师兄,帮我解开好不好?”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畔,沈卿言不动声色微微侧头躲开些许,眸色犹如万丈深渊,黑不见底。
他掩去眼底神色,应声:“好。”
好?
沈晚棠本想再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师兄竟然答应得如此轻易,果真是色令智昏了么?
灵绳自腕上消失,她眸中的微光一闪而过,眉目笑着,将唇印在他的唇畔。
“师兄,你真好。”
与此同时,放在沈卿言身后的手,悄然将一张灵符放入心魔发作的师兄体内。
虽然师兄看着不似不清醒的模样,可若是清醒,他怎么会纵容她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黑暗之中,沈卿言缓缓垂眸,最后阖上了眼。这时候的他,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方才还炽热柔软的心在一瞬间化为寒潭死水。
沈晚棠将沈卿言放倒在床上,意识混沌的师兄中了她的高阶符,没有一天一夜根本醒不过来。
她跪坐在他身旁,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无人知道她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她径直起身推开了窗,寒风侵袭而入,将她身上的热逐渐驱散。
一面回溯镜被她化小,裹上几层灵符,最后朝着无虚宗的方向化作一道灵光送走。
她微微侧眸瞥了一眼床上的师兄,师兄说得不错,她是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无行神君,也要送给难缠的师兄。
“师兄,你若是想要挡了我的路,那么我对你,也就只有欺骗、利用、背叛。”甚至是,杀他。
此刻,她的声音微冷,哪里还有方才的半点温情,仿若那一切也都只是伪装。
有那么几次,她有的是机会可以杀他,诚然,杀了他就可以彻底自由,但是,沈卿言不一样,她想过要杀他,却不想用这种趁人之危的方式去杀他。
何况……
不久前,师兄又救了她一命。
青色身影消失在了这家客栈,踏上长街,而床上的雪衣青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立于窗边,冰冷垂眸望着那抹青。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藏书楼所记,迷雾谷上一任谷主乃邪修,痴迷于夺舍术,生前夺舍二人。
迷雾谷与幻境有个共通之处,迷雾谷中人不得出谷,景骁与上一任谷主也有共通之处,对夺舍术的痴迷已经到了入邪的地步,这也正是因为,他们把逃离迷雾谷的希望寄托于夺舍术,以为唯有利用夺舍术方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既然幻境是百年前的事,景骁多半便是上一任谷主,可显然,景骁也是萧之镜。
萧之镜是被夺舍过的,本体魂魄早已不见,里面装着的是谷主的魂魄。
若所料不错,萧之镜将神魂一分为二了,这或许,也正是身为神君的谷主却不敌他只能被他封印于谷中的缘故。
师妹离开的方向是迷雾谷的方向。
她想修邪术——夺舍术。
为达目的,宁可不折手段、费尽心机。
师妹,何时起,竟已变得面目全非,与他记忆中的人,截然不同,仿佛过往的一切都只是他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如今梦醒,面向残忍的现实,那是师妹亲手撕碎摆在他面前的现实。
沈晚棠的东西抵达灵峡峰时用了两个时辰。
天不见明,残月西沉,一封手令便到了沈卿言眼前。
——即刻回宗,若违抗师令,即日起逐出无虚宗。
等了两个时辰,果然如此。
师妹早就料到了一切,若师父看到那些东西必定会立刻将他召回,他也不得不回。
当指尖触上手令的那刻,他对师妹最后的那点期待也消失不见,整颗心死寂了般,跌入谷底深渊。
心底无数个声音在告诉他——
不必再试了,师妹早已不是他的师妹。
师妹如今,只想杀他。
一切都是假的,从未有一刻,师妹是真心待他。
第137章 餍魔宫(四)
灵峡峰。
一面被人化小的回溯镜落在无行神君掌心,巴掌大的镜子里漆黑模糊,却依稀得见两道身影紧密相拥。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他最看重的徒儿和他曾经的徒儿搞在了一起,任谁看了都不敢相信,这二人修的是无情道!也没人敢相信,镜中抱着一名女子之人是如今的清玄神君沈卿言!
镜中无灯火,只有极浅的一层月光。
这东西若是传了出去,无人能看清他们在做什么,却人人都知他们在做什么!
简直荒唐!
饶是他也从不曾想过以沈卿言那样的人,竟当真会对沈晚棠生出情,沈卿言如何与他说的?
口口声声、字字句句,皆是师兄妹、兄妹。
甚至几个月前,沈卿言还曾亲口立下毒誓:
【卿言此生绝不动情,若有违,便永生永世不得踏入神境半步……】
好一对师兄妹,修的好一个无情道!
他活了几百年,*还从未见过有谁修无情道与自己从小养大的师妹一同修到了床上去!
回溯镜不知何时在他手中碎出几道裂纹。
他猛地拂袖将手负在身后,一张脸黑如锅底,满腔情绪正酝酿着轩然大波。
“来人!即刻召集宗门弟子!去宗祠!”
门“嘭”地一声震开,仙风道骨的无行神君走了出来、继续下令:“传重须长老,携笞魂鞭前往宗祠!”
院外值守的弟子顶着强大的威压急忙应“是”,嗓音洪亮,生怕声音弱了又惹神君大动肝火。
也是奇怪,好好的,怎么无行神君突然发了这么大火?
自打他们进宗以来可还从未见过神君动怒!
值守的两名弟子不敢多耽搁,忙不迭前往其他各峰。
自裘真长老死后,便是重须长老管着戒法阁,至于笞魂鞭,他们简直闻所未闻,只知道戒法阁那儿有根鞭子,犯下罪无可恕之罪的弟子才会受罚。
难不成是要惩戒沈晚棠?!
前往戒法阁的弟子想到这里,心中顿时激动起来,去的速度也更快了些。
要是沈晚棠,就是打死了又何妨!
—
“清玄神君。”
宗门外的值守弟子见到许久不见的沈卿言不禁笑开行道礼。
“嗯。”沈卿言轻应。
“对了神君,宗主命你即刻前往宗祠。”
沈卿言并不意外,在昨夜他就预料到了今日这局面。
师妹的用心昭然若揭,可即便师父知道她别有用心,也无法容忍这一切。
前往宗祠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反而坚定坦然。
是他愧对师父,早该如此……
宗祠外集结了一众内门弟子,他们面面相觑纷纷困惑不解,不明白为何突然会被叫来宗祠,而且已经站了快两刻钟了,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其中有人眼尖,瞅见了身形颀长的青年,兴冲冲唤:“清玄神君回来了!”
沈卿言绕开人群,径直走上台阶,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清玄神君怎么没把魔头抓回来?”
“清玄神君这么厉害,自然是将沈晚棠就地诛杀了!”
“谁说不是,是神君的师妹又如何,入了魔就该死!”
“看来是真的了,你们看,神君的右手还有伤,神君都伤了,沈晚棠肯定死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沈卿言的身上,都看清了他的右手裹了一层布条,这布条一直缠绕进了手腕深处往上……
可是,神君的右手是用来握剑的,怎么会伤到右手的?
直到沈卿言的整个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他们也想不到答案。
进入宗祠后,宗祠的门被一阵风猛地关上。
入眼的是站在无数灵位前的师父,师父负手而立,面容冷肃,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看向他的眼神也是失望和痛心,除此之外,还有无形中透出的怒意,这怒意化作强大的威压压得他透不过气。
“清玄神君。”一旁的重须长老无奈轻叹一声。
沈卿言垂下眼,几步上前,神情自若地跪于宗祠正中心,双膝下不曾垫有蒲团。
缓缓掀眸,看向面前的师父。
不等任何人开口,只这抬眼的瞬间,无行神君将掌心中生出裂纹的回溯镜狠狠砸向他。
镜子碎裂几块,碎片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看看你干的好事!沈卿言!我怎么会教出你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徒弟?!”
“啪!”碎片落在地上。
每一块碎掉的镜中都有模糊的两道身影。
是夜里,他握着师妹的腰主动吻上的那一幕,里面分明什么也看不清,却能看到他的失控,他的欲望,以及……他的不堪。
他沉沉闭上眼,脑海中紧绷了多年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开,一颗心也一沉再沉几乎寸寸撕裂,直到无法支撑他。
“沈卿言,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跟我再三保证的?这就是你口中的师妹?”无行神君的声音狠厉,“你是何时对她生出了情?”
“离开宗门前你又是如何向整个宗门交代的?!”
“你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她!这就是你消失这么久干的好事?!”
“我曾命你炼化余下那半缕爱魄,你是不是也根本没有听我的话?!”
无行神君每说一句,胸腔内翻涌的怒火便直冲脑门一遍,直到再也无法压制,他猛地夺过重须手里的笞魂鞭,上前挥鞭,鞭子猛地落在了沈卿言的肩膀,顿时皮开肉绽,血色染红雪衣。
只一鞭,沈卿言便觉神魂震颤,像是被人打散后又迅速重塑了般,痛苦袭遍全身,口中漫上浓重的血气。
他艰难喘息,甘愿认罚。
“是,弟子并未炼化那半缕爱魄。”
“你竟敢……不,你从那时起就生了情?!”听了他的话,无行神君愣了一瞬,紧接着握紧鞭子,厉声质问:“如此说来,后来那些话,都是在骗为师!沈卿言,你可知你这每一条都是在欺师灭祖!”
话音落下,怒发冲冠的无行神君扬起鞭子又要落下一鞭,这气头上的每一鞭可都不简单,重须长老见此吓得急忙上去拉住。
好言相劝道:“宗主,你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徒弟,千万当心别将人打死了!”
“哼!我没有他这么大逆不道的徒弟!即便是几鞭子打死了又如何?!”
“修了十五年的无情道,本该仙途顺遂,就是因为他!就为了一个女人!竟什么都不顾了!连师父都不顾了!无虚宗也不要了?!”
又是一鞭子重重打在沈卿言的身上,从头到尾他都一声不吭。
“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为师可有说错你一句?!”
“为了个沈晚棠,一次次竟被她蒙蔽陷害至此,简直是死性不改!无药可救!”
“无情道弟子对一个邪魔动情,你莫不是忘了,你的其他师弟师妹是怎么死的?!”
说到这里,无行神君又是一鞭打在他的身上,抖着手用鞭子指着他,“若不是你,沈晚棠怎么会顺利杀害我无虚宗千余弟子?人是她杀的不错,可他们到底因谁而死?”
“沈卿言,你给我刻进心里,这些弟子都是因你而死!你欠着他们千余条性命!”
“你倒好!与邪魔勾结,定下私情,做出如此有辱宗门的无耻之事!”无行神君扬起手,又要落下一鞭,“今日为了这些死去的弟子,我就算是打死你,也是你罪有应得!”
沈卿言的脑子很乱,耳边的声音很远很远,可是却听得清师父说了些什么。
师父说得不错,是他害死了同门师弟、师妹,是他罪有应得、罪该万死,受这笞魂鞭,他无怨无悔。
只是那半缕爱魄……
当初,他原本是要将其炼化,可甫一触碰到自己的魂魄,他便莫名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仿佛曾经,有那么一次,他也依了师父的令炼化那半缕爱魄,爱魄注入剑中,令他彻底成了个无心之人。
松开自己的魂魄时,他又恍惚觉得,也有那么一幕,爱魄重回体内,融入神魂,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仿佛因此弄丢了一位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那强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瞬间已经令他备受煎熬、痛苦,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般,而后又回过神来淡忘了一切。
但他知道,魂魄一事,不该听师父的……
“为师今日问你,你是不是对那个魔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分明事实已经摆在了他的眼前,可他偏是还要再问一遍。
见沈卿言不语,无行神君又是一鞭打在他的身上,重复质问:“你是不是对那个魔头动了情?!”
“你难道还要执迷不悟下去?”无行神君扬起长鞭,几次动唇:“这么一个问题你都答不上来?!”
“沈卿言,为师再问你!”
“你是不是对沈晚棠动了情!”
无行神君字字句句,声嘶力竭。
“清玄神君,你快应一声啊,是与不是,总是要有个答案的。”一旁的重须长老实在于心不忍,他再次好言相劝:“就算是动了情,也可斩断这孽缘,你就算是承认也无妨,知错能改,宗主是不会怪你的!”
“啪!”
这一鞭子是抽在沈卿言后背的,他的身子因力道而微微颤动一瞬,眉心紧蹙强行支撑着身体,却无认错的意思。
或许,沈卿言也不知道答案,他答不上来,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至少此刻,他忘记了心是如何因师妹而跳动的,只能清晰地感知到心头的悲戚与冰寒的麻木。
“沈卿言,你真是无药可救!”
无行神君气极,猛地将鞭子摔给重须长老。
无行神君:“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对沈晚棠是不是动了情!”
听着师父的质问,心头的悲意无限放大,他静默片刻,缓缓阖上眼于师父身前叩首,一字一句答:“弟子,不知。”
此话一出,无行神君垂眸看着他的背影良久,不知……
以他的性子,一句不知,便已是答案。
于沈卿言自己而言或许是不知,可这话于他而言,便是默认,他对沈晚棠动了情。
不知何时起,沈卿言喜欢上了自己从小养大的师妹,就连他这个做师父的都不曾发觉。
也许从一开始,自他捡到他们二人起,他们的心性便是如此。
他们的心性都是一样的,沈卿言从来没有比沈晚棠好上多少,他们只有一个比一个偏激、极端。
这种人往往,都会走向那万劫不复的地狱。
沈晚棠是第一个。
接下来的第二个……
他看了沈卿言最后一眼,收回视线,从沈卿言身侧离开,丢下一句——
“褪去上衣,罚十鞭。”
第138章 餍魔宫(五)
戒法阁的门被一阵灵力强行打开,映入门外众人眼帘的是——清玄神君沈卿言。
从来都清冷孤高的天之骄子,无行神君心中最为得意的爱徒,此时此刻竟然褪去上衣跪于戒法阁。
而他的面前是无数灵位,周身是无数的灯盏。
议论声陡然沸腾起来,如同炸开了锅,内门弟子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清玄神君这是犯了什么罪?竟惹得无行神君行此重罚?”
“难不成,沈晚棠根本没死?”
无行神君自台阶上走了下来,面色冷沉,全程不作任何解释。
“唉。”重须长老拿着鞭子有些难以下手,可宗主之令不可违,“清玄神君,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不禁摇摇头。
当众行刑已是重罚,更遑论是鞭笞神魂的笞魂鞭,此鞭下去,三鞭便能损人魂魄,何况是十鞭。
再者,当初在云华殿时,沈卿言就已经代沈晚棠受过三鞭,方才宗主一气之下又打了他五鞭……
这一次,宗主是真的动怒了,他若不认错,谁也救不了他。
“长老,弟子甘愿受罚,行刑吧。”
沈卿言目不斜视,望着高台上的灵牌,仿若一双双无形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审视着他,没有一双眼睛看向他时不带着厌恶,仿佛他的存在只会玷污这宗祠,令整个宗门蒙羞。
“清玄神君,得罪了。”
重须长老绕至他的身后,手腕挥动长鞭。
狠狠的一鞭如同染了血水,打上去,瞬间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
有弟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重须长老他……”
“这种惩罚,无行神君叫清玄神君今后颜面何存?”身旁有弟子忍不住出声。
宗门弟子不知为何,重须长老却清楚无行神君为何要这样罚他,因为沈卿言不止是对不起师门,他对不起的还有他自己,以及整个无虚宗的弟子!
“啪——”
第三鞭落在沈卿言鞭痕交错的背脊。
从始至终,他都不卑不亢,即便是疼痛难忍也不曾弯下脊背,只是浓重的血腥味不断向外溢散。
他生生咽下喉中涌上的血气,除了能清晰地感知到神魂和□□的痛,除此之外便是意识的混沌。
漆黑的眸中不知何时暗沉一片,戾气横生,充斥着怨,以及一丝晦暗难明的恨意。
可怨恨之下,还有他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是,他怨师妹,也恨师妹。
可他更痛恨的,是自己……
他怨她的欺骗、背叛、利用,怨她的虚情假意,怨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也怨恨她不在意自己,怨恨她可以将他们的曾经亲手抹去,怨恨她可以轻易提剑指向他的心门命脉。
可他更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自己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痛恨自己掌控不了自己的心,控制不了自己的贪嗔痴欲。
他痛恨自己如今也变得这样道貌岸然、虚伪堕落,明知师妹杀了这么多人,该死,明知她利用自己,让自己背上人命,更是几番试探明白她只想杀他……
可他就是……舍不得杀她……
师妹……
何时起,竟变成了如今这样?
他和师妹,又是何时起,变成了这样?
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不知是第几鞭重重落在脊背的伤上,一鞭一鞭,几乎入骨,可他因心底的痛早已对肉.体的痛麻木无觉,只能感觉到思绪千丝万缕,缠绕成结,死死困住他,令他再也无法从心魔中走出。
第八鞭落下时,他再也无法支撑,神魂在那一瞬间几欲散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形剧烈晃动,掌心撑地,狠狠扎进地上的镜面碎片。
镜中依稀倒映出师妹的青色身影。
他攥紧手,碎片深陷血肉,意图亲手粉碎镜中的一切……
“第几鞭了?”门外弟子忽然开口。
“十鞭。”
紫秋长老的声音落下的同时,戒法阁内的青年合上衣裳掩盖后背的一片狼藉,强行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沈卿言身上的雪衣已经被点点染红,血珠顺着指尖下落,再不复从前,仿若从高台狠狠摔落,摔进泥潭,狼狈不堪。
他身子发着颤,缓缓起身,呼吸沉重,步子踉跄,停在原地,阖上双眼压□□内的不适。
“十鞭笞魂鞭,宗主当真不怕把清玄神君打死了……”紫秋长老忍不住皱紧眉头,忧心地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十鞭下去,他的神魂如何了。”
“长老,什么神魂啊?”有弟子不懂笞魂鞭其中的玄妙,便开口询问。
紫秋长老反应过来,环顾四周的诸位弟子,扬声道:“都散了吧,还不去练剑!”
“再不走的,抄心法十遍!”
“哎哎哎别啊长老!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一众弟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口中还偶尔流出几句关于沈卿言的流言。
“……紫秋长老。”沈卿言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缓缓行了个道礼,语气温和,透出些许的虚弱。
紫秋长老于心不忍,递给他一瓶自己攒了几十年的九品还命丹,“快服下,笞魂鞭不似寻常鞭子,有的人十鞭下去便能魂飞魄散,也就是你能扛十鞭。”
“多谢……”沈卿言接过丹药,不再过多言语,从她身旁走过。
蓦然间,紫秋长老的神色一顿,猛然回头看向沈卿言的背影,眼中狐疑。
奇了怪了,她竟然有那么一瞬,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缕似有若无的魔气,而且眉宇间尽是阴郁戾气。
沈卿言如此厌魔之人,又怎么会入魔?
难道……看错了?
她眯着眼仔细用灵力探寻一遍,当下沈卿言正是虚弱之际,她细微的举动也无法引起他的觉察。
果然是她多虑了,沈卿言体内怎么会生出魔气。
“紫秋,看什么?”重须长老手收了长鞭来到她身后。
紫秋长老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这两个孩子也是可怜……”
“两个?还有谁?”
还有谁?
紫秋长老的脑海中浮现出沈晚棠的身影,别人不知,可她最是清楚沈晚棠曾经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是,邪修也好,餍魔也罢,人各有命。
“清玄神君去太清池了,我还得去向无行神君复命。”见她不语,重须长老说完大步离开,转眼又消失在了此地。
紫秋长老摇摇头,复什么命,还不是无行神君心软,想立刻得知沈卿言的伤势如何。
十鞭,的确是重罚,一般人必定神魂都要被打散,可若是沈卿言,便无大碍,最多是神魂轻微受损,虽然神魂受损是不可逆转的,可只是轻微损伤,宗主费心替他养上几年几十年便可恢复如初。
太清池一旁的寝屋内,窗门紧闭,血色浓重,竟惹得山中鸟兽落于屋顶嗅着香甜的血气。
沈卿言浑身疲惫,狼狈地坐在床畔,后背的伤抵着床,浑然不顾身上的血衣,任由血珠顺着手臂,自指尖滴落,砸在冰冷的地上。
他的黑眸中一片死沉,薄唇紧绷,仿若一具行尸走肉,一道失魂落魄的游魂。
良久之后,他的眼珠微动,看向自己的手,丝丝缕缕的灵气正逐渐向外溢散,甚至还有残缺不全的灵魂碎片如烟如雾地抽离体外……
他却如同置身事外般,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眸中、心底便如一潭寒冰死水。
只道——
师妹,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死寂阒然的屋内,忽然响起青年似悲似笑的自嘲声,极其微弱的动静,仿佛一切,都只是个错觉。
而在这短暂的一瞬,怨恨蚕食其他种种情绪,将他的神志一点点泯灭掉,令他陷入了长久的黑暗中,意识模糊,思绪难清。
与此同时的迷雾谷。
在入口外等了一天的沈晚棠终于察觉到了封印的松动,封印上师兄的灵气正在逐渐消失,只需要她在师兄恢复之前尽快动手,迷雾谷的封印便能彻底破开。
前世的她为了破开这层封印还耗费了不少力气去寻法器,如今倒不用那么麻烦了。
师兄回宗受罚,以无行神君的脾性对这些事必定容忍不了一点,一定会重罚师兄。
不过……她倒是有些意外。
她原本预想的只是师兄受重罚,封印变弱,却没想到,封印会直接出现灵气消失的结果……
除非,师兄自身的灵气正在外泄。
想到这一点的沈晚棠不禁沉默一瞬,但最后还是靠近封印,手中握紧断情剑。
师兄如何她不知道,可今日这封印,她是一定要破开的。
她的双眸合上,运转周身魔气注入剑中,剑气横扫而出,劈天开地,径直将眼前的这面墙劈得坍塌倒地。
“啪——”
封印也在这一刻应声碎裂,师兄的灵气在半空中瞬间化为虚无,消失不见。
她收了剑,唇畔勾起一抹淡笑,大步走入迷雾谷中,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缓缓抬眸,熟悉的迷雾谷映入眼中,只是街头还是一片废墟,残留着烧毁的痕迹。
“沈……沈姑娘。”由山在此恭候多时,按照谷主吩咐唤她沈姑娘,可一出口总觉得别扭至极。
沈晚棠瞥他一眼,打量着:“你还活着?”
由山木着脸:“……”
沈晚棠轻笑,“原以为,你助萧之镜设下幻境,事后又给他借力,强行撑起即将毁灭的幻境会丢了性命,看来,要丢了性命的是他了?”
听她说起这个,由山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
的确如她所言,那几日他将全身灵力借给了谷主,早已灵气耗尽,可偏偏就在快要收尾时,谁知幻境中突然失了控,谷主和他都遭了反噬!
可那时候,云岑姑娘还在里面!
不得已之下,他将自身的半数修为渡给谷主,助他强行支撑着快要崩塌的幻境,原本……他这条命是要交代在那儿的。
最后也不知道谷主做了什么,竟然将邪术的反噬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和他吩咐下关于沈晚棠一事后便彻底陷入昏迷至今不醒,就连远在魔域的萧之镜本体,也昏迷了过去。
由山虽然不喜沈晚棠,可想到谷主之前的话,还是客气了几分。
“谷主让我在这里迎你,说你能破开谷中的封印,不知道……”
他略一迟疑,继续道:“不知道是否有法子能救救我们谷主?”
破开封印一事不难,不论封印被削弱了多少,谷中的人都无法从里面破除,只能从外面粉碎。
“救人?”沈晚棠听着有些新鲜,轻笑:“我的手中只出死人。”
“带我去看看。”
第139章 餍魔宫(六)
云幽城。
“沈姑娘,这边请。”由山来的路上已经把一切都和她交代清楚,此刻正把她领到谷主房内,房中萦绕着淡淡的死气,还有浓郁的熏香。
沈晚棠微微蹙眉,只短暂地看了床上那人一眼,“他与萧之镜本是一体,如今二人皆昏迷不醒,只能保下一人。”
“什么?!”
由山一听这话,几步上前,情绪激动:“就没有什么别的法子?谷主掌管着整个迷雾谷,而魔域的谷主又必须守在云姑娘身边,真的不能将他们二人一起救下?”
“你没看见?”沈晚棠扫了一眼四周,冷声道:“死气萦绕,乌鸦盘顶,将死之人,更何况还是个神魂无法归位的将死之人。”
此话一出,由山的身形剧烈晃动起来。
他与谷主自幼相伴,他陪了谷主几百年,若早知谷主会成如今这模样,幻境崩塌时,就是让他为救谷主而死又何妨!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晚棠靠近床榻,看着那脸覆面具的男人,“要么,召回萧之镜体内的魂魄,保他,要么……”
“就让他彻底沦为一个活死人,体内的魂魄只留下一魄,其余的放进萧之镜体内,萧之镜活。”
活死人?与死人又有何区别?
况且,偌大的迷雾谷,没了谷主该如何是好?
似是看穿由山的心中想法。
沈晚棠瞥他一眼:“聪明一点的都会选择后者。从前是你们不能离开迷雾谷,可眼下,谷主虽然醒不过来,萧之镜却可以随意进出迷雾谷,他依然可以是你的谷主,也依然可以当他的萧之镜。”
由山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沈晚棠说得不错,之前谷主一分为二,可以同时处理谷中的事和保护云姑娘,眼下只是麻烦了些,说到底谷主还是活着的……
而且,以他对谷主的了解,谷主定然是不愿被关在谷中的。
最后,他定下心来看向身边的死气,若当真别无他法,“就如你所说,谷主体内留下一魄,救萧之镜。”
“我将谷主的魂魄抽出,你当真能安然送到他的身边?”
“你除了相信我,还有其他法子吗?”沈晚棠说,“别忘了,我刚帮你们破解了封印。”
“好。”由山迟疑着应下,不由得想到谷主昏迷前说过的话。
谷主说,沈晚棠不敢杀他。
就算是不相信沈晚棠,他也该相信谷主。
来到谷主身旁,他施术抽出谷主体内的二魂三魄。如今萧之镜体内存有一道生魂和其他三魄,留一魄于谷主体内,正好是三魂七魄。
谷主和萧之镜本就是一体,即便是失了生魂也无妨……
魂魄被纳入瓶中交给沈晚棠,由山郑重地跪了下来,“从前多有得罪,我由山向你道歉,此次,还请沈姑娘务必将此物送达!”
“放心,他死不了。”
看着瓶中的魂魄,沈晚棠的脑海中蓦然闪过师兄手中的那只玉瓶,里面放着她的一魄。
说起来,丢了爱魄之后,她还以为自己也会变得同师兄一样,没想到竟然对她毫无影响,倒也不是坏事。
她若有所思着,拿着玉瓶欲走,不知又想到什么,丢下一句:“短时间内我师兄来不了迷雾谷。”言外之意便是,至少有一段时间沈卿言都不会再封印迷雾谷。
听了这话,由山松了口气。
若是一直封印下去,谷中灵气稀薄,那些修为低没修辟谷术的百姓必定会饿死,虽然是世人口中的邪修,可在他们眼中,就是普通的百姓。
来到门口,由山目送着那道青色身影越行越远。
但愿,谷主平安。
—
沈晚棠踏入魔族地域。
距离她从雀台城盗取半月残一事已过去许久,至今魔帝对萧之镜和云岑下的追杀令都还未曾撤销,想要找到他们得费些时日。
于是,她径直朝着万戮城而去,当初被师兄掳走走得匆忙,眼下只怕餍魔宫还乱着。
至于萧之镜,昏迷而已,倒也不急于一时。
魔域的城中除了阴邪气和残暴凶杀气重,其他的都与人间无异,甫一进城门,吵嚷的热闹声便将她包围住。
她扫了一眼城中景象,比她之前离开时倒是乱了不少。
从前城中的事大多都是餍魔宫在管着,李双死后,毒魔宫怕是没心思管其他杂事,只顾着壮大同族势力。
她也没空搭理莫獨,就连被莫獨抓走的乔瓒和覃长乐也抛之脑后忘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的毒魔宫。
“乔师兄,你快救救我吧,我要饿死了!”覃长乐饿得头晕眼花地摇晃着身旁的男子,欲哭无泪道:“这个什么毒魔莫獨也太恶毒了,还说不能让我们饿死,结果顿顿都送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咦……”
乔瓒也面如菜色,难看得很,可比起覃长乐的没心没肺,他心知肚明她们只是阶下囚。
一旦等到沈晚棠回来,他们都得死。
说到这个,也不知道清玄神君有没有顺利杀了沈晚棠,他听说,被掳走的那天神君杀到了餍魔宫。
想到这里,他更是颓然靠墙,一蹶不振,都过去了这么久,沈晚棠是死是活,他们都得死。
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们还在魔域当俘虏?
“乔师兄,乔师兄!”覃长乐不依不饶地抱着乔瓒的胳膊,“我好饿!”
他无奈摸了摸她的头,看了一眼地上乌漆麻黑的菜色,皱着脸道:“这……师兄也没办法,你修为低,还修不成辟谷术,不然……”
他狠了狠心,犹豫了好久,试探着伸出自己的手,“不然,师兄将这块肉割下来。”
能撑一段时日便撑一段时日吧,好歹他是师兄,而长乐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话音落下,他咬牙从乾坤袋取出一把匕首出来。
清玄神君之所以能成为神君必定也曾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苦难,若他连这点困难都解决不了,又如何配当神君的同门师弟?
额头青筋暴起,他闭上眼要下刀子。
“乔师兄你干什么!”
覃长乐吓得脸色一白,连忙抓住他的手臂,乔师兄动作也太快了!
她抖着唇说:“我我我不吃这个……”
闻言,乔瓒心中又是一阵颓然,还真是,什么事都办不好。
动了动唇,正想要说些什么。
牢狱外突然走来一个魔兵,把几道凡间的菜放在地上,“赶紧吃,别在我们毒魔宫饿死了!你们要是饿死了,我们魔主还怎么和沈姑娘交代!”
一闻到饭菜香,覃长乐猛地咽了几口口水,上去开始大口吃着饭菜,乔瓒很少吃东西,所以她也没有顾着他。
和覃长乐的激动不同,乔瓒一下就听出了魔兵话里的不对劲。
原本之前莫獨随手把他们扔下后,这里的人送的都是毒魔宫的饭菜,根本不会过问他们一句,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极有可能是沈晚棠要来了,这才引得莫獨开始留意他们二人的处境。
沈晚棠要来了!她竟然没死?!
“那个姓沈的还没死?!”
一阵咆哮自司马奉口中发出,他猛地一口水喷出来,满脸惊愕,要知道,自沈晚棠被抓走后,魔宫里最不服管的就是他。
他因身重剧毒,私下拉拢了魔君牧垚,一起公然反对关潇和其余三位魔王,眼下餍魔宫虽乱着,可关潇一直等着沈晚棠回来并未采取什么实际行动,再者他听闻沈晚棠已经被沈卿言带回了无虚宗……
他这才占着魔主的位置不肯下来,就连魏免也还关着,每次复发的解药也是从他那里拿。
要是沈晚棠真的没死,再加上一个毒魔宫,他的处境岂不是……
不!
司马奉目光一凛,被沈卿言抓走,不死*也得脱层皮!说不好修为都被废了!她还能嚣张什么?就算莫獨再糊涂,也绝不可能帮一个废人!
“哼!”他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杯子碾碎,这声音瞬间惊动了床上身姿曼妙的女人。
女人半撑起身,抬手掀开帐子,嗓音矫揉造作:“尊主,谁又惹您动怒了?”
“没什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罢了,就算她是黎白夙又怎么样,黎白夙到底不是黎玉昭,再厉害也远不及当年的黎魔主。”
司马奉缓缓朝着床边走去,搂住那女人。
“有沈卿言在,她绝不可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沈晚棠想用毒控制他,控制住整个餍魔宫,他就要让她也尝尝被人控制是什么滋味!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就想让他俯首称臣,绝无可能,那毒发作时的痛苦他可忘不了一点!
司马奉的手在思索时一下一下抚摸着女人柔软细腻的肌肤,无人看见的角度,女人的眼中满是嫌恶。
午夜过后,门口的魔侍开始换人,一名黑衣男子几经折腾来到关潇的寝殿内。
他低着头跪了下来,“魔主,司马尊主还是没有低头归顺的意思。”
随后,他将在门外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回禀进沈晚棠的耳朵里。
从始至终,那静躺在床上的青衣女子都不曾出声,魔侍瞬间忐忑起来。
魔宫中私底下都传遍了,听说这位新任魔主是个极为阴险之人,就是她借了清玄神君沈卿言的剑杀死了上一任魔主,他们本以为她被抓走必死无疑,谁知道她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地回来了。
简直是匪夷所思,能从沈卿言手底下活命还完好无损的,她绝对是第一人。
不过这位沈魔主回来得悄无声息,眼下魔宫里的人只知道她回到了万戮城,却不知道她已经潜入了餍魔宫找到了关潇尊主。
“下去吧。”一旁的关潇发了声。
待人退下后,关潇候在床畔,隔着一层纱帐同沈晚棠询问道:“魔主,自你走后,司马奉便一直不安分,就连牧垚也听了他的怂恿两人沆瀣一气,甚至不久前,司马奉还坐上了魔主的位置,在魔宫中肆意妄为。”
关潇的语气有些冷,继续道:“除了牧垚这一位魔君,他还私下笼络了不少人心,属下想着还是等魔主回来再将他们连根拔起,便并未打草惊蛇一直纵容着……”
“这司马奉等人……魔主是否要杀?”关潇说完后又试探着询问。
沈晚棠淡睨她一眼,只一眼便叫关潇心中生寒,仿佛已经被洞穿了心思。
她垂下眼。
“不,都是魔宫里的老人了,让他活着也不错。”沈晚棠忽然似笑非笑道,“关潇,你觉得我这样做,可对?”
此话一出,关潇又是一阵骇然,后退几步,半跪下来:“一切都听魔主安排,属下无异议。”——
作者有话说:暂时设置了防盗比30%,时间为三天,后面大概还会修改,会告知的[害羞]
然后有亲密戏的章节有错别字连载期大概不会修改了,因为二审会锁[爆哭]
第140章 餍魔宫(七)
半个月过去,司马奉依旧在餍魔宫中兴风作浪。
沈晚棠这些日未有动作,而是在魔宫内静待时机,眼下也清楚了司马奉究竟想干什么,手下有多少人,以及魏免,又被他重新关在了何处。
司马奉想要的并非是餍魔宫的魔主之位,否则在当年李双出现时他早就已经杀人夺位了,他只是对她不满、不服,也不甘心。
也是,怎么能不恨呢?他体内的毒可还是她下的,经历过这么多次的痛苦折磨,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餍魔宫彻底落入她的手中,而他沦为一个阶下囚?
沈晚棠一面思索,一面倒了杯茶,轻唤:“关潇。”
“魔主。”
她把玩着手中茶杯,下令道:“宫里可有一个名叫项拙的餍魔?你去把他给我找来。”
项拙?
关潇隐约觉得耳熟,仔细一想才想起来,“项拙是魔君牧垚手底下的人,眼下只怕已经归顺了司马奉。”
“你只管把人找来,我有话交代。”
对于关潇的疑虑她明白,可她不在意,若是项拙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杀了他。
“是。”关潇领命后,一顿,皱眉又道:“魔主,您命我找的人,不在万戮城。”
自回来那日起,她就让关潇派人出去找萧之镜和云岑,半个月过去了,音信全无,她就算有心想要知道如何修夺舍术,又如何抹杀掉黎白夙的魂魄,也得先找到人才行。
她有些不耐地蹙了下眉,“不用寻了,这个危险关头,大张旗鼓地找人想必他们也只会有多远躲多远。”
更何况雀台城的人还没放过他们,他们既然有生命危险就不会冒然出现被她找到。
关潇点头,不一会儿便将项拙召了过来。
项拙来的路上还纳闷,好端端的关潇魔尊找他做什么,这关魔尊和司马魔尊眼下最是不对付,他就这么被叫过去,要是被人发现,他不是死定了!
可他又不得不去,这个强者为尊的地方,他人微言轻,除了老实听话,也干不出什么大事了,他啊,只求不要像魏免一样被抓起来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一想到这里,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后怕油然而生。
前些日子在暗牢里见到魏免的画面他还记忆犹新,当日牧垚魔君得知他同魏免曾经有过几分交情便命他去给魏免上药,免得他死了解药也没了。
他见到的魏免哪里还有之前那威风的模样,满身血污,狼狈得比街头的乞丐还不如,尤其是他身上的伤,有的甚至开始腐烂发臭……
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胃里一阵翻滚,中途还忍不住吐了几次。
这个傻小子也真是,半死不活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等谁,要是换了他早就自尽而亡了。
当时魏免是怎么同他说的?
他只问了一句话:“她,来了吗?”
她?谁?
他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真是被折腾得都犯起疯病了,来来回回只知道重复那一句话!
真他娘的倒霉!
一个魏免还不够,他又被这两位魔尊盯上了。
项拙一路上琢磨了许多,甚至就连不久后怎么死的都想好了,他有预感,这一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绝对是要他命的!
直到抵达关潇的院子,他深吸一口气,谨小慎微地走进去。
“尊上。”他低头勾背唤。
关潇没应,径直敲了敲门。
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里面打开后,项拙又提着心走了进去,一进去便感受到了陌生的威压。
他“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额头冷汗直冒,暗道完蛋!
他身处司马魔尊阵营,私底下早有流言说之前那位心狠手辣的魔主要回来了,而魔宫内唯一还接纳那位魔主的就是关潇魔尊。
如果关潇都候在门外不敢进来,那门内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简直细思极恐,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皮都不曾掀起,颤颤巍巍唤:“魔,魔主。”
沈晚棠看了一眼跪在身前的男子,的确是当初魏免从她手里救下的人没错。
“项拙?”
项拙:“是。”
沈晚棠的指尖带着旋律一下下敲击着桌面,这一阵旋律几乎将项拙乱跳的心脏逼至悬崖,许是看出他的紧张。
哂笑一声:“紧张什么,又不是要你去送死。”
闻言,项拙狠狠松了口气。
下一秒——
“我要你救出魏免。”
猛然间,项拙抬起头对上沈晚棠那双冰冷却含笑的眸子,短短瞬间,他已经彻底怔愣在原地,傻眼了,甚至忘记了畏惧。
“你!你是!你是沈卿言的师妹!”
沈晚棠微微挑眉。
对了,当初见到项拙的时候她易了容,他自然认不出,不过……
“你怎知我的身份?”
“我在魏免房中见过你的画像!我问过你的身份,他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后来我好奇就打听……”
说到这里项拙又住了嘴,不对,她是魔主!他怎么能口无遮拦说起这些?
而且擅自打听了魔主的另一层身份,会不会被灭口?!
“别的我不在意,只要你能救出魏免,我可以不杀你。”沈晚棠打断他的思绪说道。
救魏免?分明她自己就能救……
沈晚棠看出他的所思所想,道:“若我动手司马奉不会轻易放人,你去把人偷出来是最快的。”
她去和司马奉周旋救人倒是能救,可她要是把唯一的“解药”都要走了,无异于是想逼死司马奉,将人逼得狠了,这件事反倒会变得麻烦。
项拙哪知道这些,离开关潇院子后,只觉得自己大难临头。
虽然他和魏免是有些交情,可让他一个废物去劫狱,他好像……
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突然看向自己的掌心,这里有临走时魔主施的一个小术法。
好像……也可以。
这个术法应当是用来破开关押魏免的那层禁制的,要是他留下这道术法用来自保会怎样?
司马奉的地盘和关潇的地盘同在餍魔宫,也不是特别远的距离,动作起来被人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若他借着去给魏免上药的由头把人偷走,留下这道咒术用以自保,最后直接把人送到关潇院内,他再归顺魔主,也无不可。
……
“让他去救人成算不大,不如让我去?”在项拙走后,关潇忍不住对沈晚棠道。
沈晚棠却摇头。
上一次她来到餍魔宫时之所以没救魏免,一是因为餍魔宫太乱,二是因为仅凭她一人会比现在更为麻烦。
后来杀死李双后,她又被师兄带走,她无暇顾及,虽然她临走时交代了关潇要救出魏免,可魏免对司马奉太过重要,要魏免便是要了他的命。
关潇不愿意走入死局,便选择拖到现在……
她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关潇,却最终什么也没说,算是否决了她的话。
入夜后,她出了寝殿,无声来到司马奉所在的寝殿屋顶,将之前在毒魔宫时莫獨送的毒丹捏碎,一连捏碎了近十枚。
这种毒丹是莫獨弄出来的,一旦捏碎便有毒雾溢出,十枚,虽然无法对付和莫獨修为相当的司马奉,但用来对付司马奉手底下养的这些人足够了。
果然,等了一刻钟,她的神识看见项拙潜入了一处暗牢,而看守暗牢的魔兵已全部被她放倒。
放眼望去,一里内,所有的魔兵都歪斜着倒在地上。
等到人偷出来,司马奉再要死要活就晚了。
她还未曾离去,脚下踩着的寝殿内却响起有些熟悉女声。
“尊上,我身体突然有些不适,要不今晚就算了?”
“不能算!你体内的怨恨可助我精进修为,你若不愿多的是人愿意爬我的床!”
“不,不是尊上,我愿意的,为了尊上,我做什么都愿意。”
司马奉把人放倒在床上,撕扯她衣裳的同时有些狐疑,目光敏锐地盯着她:“说起来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从没在你的怨恨中看到过你的的记忆,你的这些怨恨总该有个出处,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我……”女人心中一紧,无从解释,一狠心只能主动脱掉衣裳献上自己,抱着他道:“都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尊上何必在意这些,尊上只要知道我能伺候好您不就好了?”
随后,沈晚棠的脚下那不堪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微微蹙眉,本是想等着项拙把人救出再走,却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幕。
她压下心中的不耐,继续等了一会儿,最后没等到项拙把人救出来,反而是下面那女人的声音突然从婉转柔媚的声音变成了凄惨的哀嚎。
哭喊声、求饶声相互交织。
眼中的嫌恶之色一闪而过,恰好这时,她的神识看见项拙扛着浑身是血的魏免离开了暗牢,她这才以传送符离开了这肮脏污秽之地。
等项拙把人抬到她面前时,魏免已经昏迷不醒。
她给他服下一枚还命丹,看着他身上狰狞腐烂的血肉,这些伤是处理过的,正在逐渐愈合,但愈合速度太慢,人几乎是半死。
意识不清时,魏免是被痛醒的,模模糊糊看见了一抹青色身影,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嘴角牵出一抹笑。
“魔主,你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魏免再度陷入昏迷。
沈晚棠把手放在他的额头,微光阵阵,她闭上眼吸食了他的怨恨,从他的记忆中看清司马奉究竟是如何折磨的他。
一旁的项拙都快心急如焚了,恨不得沈晚棠赶紧用法术救人,结果她的神色却根本不为所动,最后也只是交给他几瓶丹药,让他负责把这半死不活的人救活。
项拙:“……”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看看魔主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他们二人的事沈晚棠不再过问,仿佛根本不在意魏免的死活,对他的忠心耿耿也无动于衷。
等人退下后,沈晚棠看向关潇:
“关潇,你以为,我把他囚禁起来如何?”
关潇一愣。
和魔主相处了这么多日,她深知这位魔主心思重、手段狠,囚禁司马奉已经是开恩。
于是,低头:“全凭魔主做主。”
沈晚棠这才牵唇笑开:“关潇,这司马奉,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对他网开一面,没有下一次。”
闻言,关潇神色动容,看了她一瞬。
“……是,魔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