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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合欢宫(九)

沈卿言不动声色收回方才放在她后背的手,后退一步,平静自若道:“今夜,我去救李没。”

师兄的修*为与那个女人应该相当,想要救出一个人并不难。

沈晚棠看着他,笑了笑,“师兄小心。”

随后,她取了两面回溯镜出来,两面镜子施下术法,把其中一面递给他。

回溯镜除了记录过去的事,还能在施法后通过一面镜子把画面同时映在另一面镜子里,也就是他的这面镜子能看见她所看见的,而她的那面倒映的,则是他所见到的。

沈卿言收下回溯镜,没有多说什么,离开来到了一座宫殿外。

整个合欢宫空荡荡的,入了夜几乎如同没有活人气息一般,

沈晚棠透过镜子,看见师兄在身上下了隐身咒,穿门而入——

殿内,红纱帐随风飘荡,宫殿的中间,一位三十多的男子浑身是血地靠在角落里,他满身的狼狈,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

画面轻轻转动,随着师兄的侧身,镜中倒映着对面红纱帐的床上,一道窈窕的身姿若隐若现,那女子斜倚在床,隐约能看见她的眼睛缓缓睁开。

玉臂挑起纱帐,女人艳丽的脸上浮着一抹笑,缓缓朝着沈卿言的方向来。

沈卿言眯眼看着她的靠近,视线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这张脸……

像了师妹三分,也像极了师父书房内所挂的那幅画。

幼时,师父曾指着那幅画像,语气凝重地对他说:“卿言,看见了吗?那便是上一任魔帝的画像,你要记住她,若是有一日见到与她相似的人,一定要杀了。”

他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当年的那场剿杀,根本没有找到她的尸体,所以卿言,你是我们无虚宗未来的希望,你一定要成为我们无虚宗的第一位真神,护佑天下百姓。”

还记得幼时的他总是会反驳师父的话。

他仔细思索了一瞬,不知是第几次问起:“护佑天下百姓,是不是也能护晚棠永岁安宁?”

师父也一如他十岁那年初入宗门时,肯定地答:“是,只要你能护住这天下百姓,便一定能护住她。”

沈卿言思绪间,垂下眼,指腹不自觉摩挲着回溯镜。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真的以为只要修无情道,只要护住天下百姓就可以护住师妹。

那时的他不想再见到师妹受苦,在凡间时,他最害怕的一事便是失去她。

师妹曾说,是他救了她,可他又何尝不是?若是没有师妹作为精神支撑,他又如何走到至今?

偏偏,无情道于他而言,是一条错的道。

修道的路上,他遗失了初衷,弄丢了师妹。他的夙愿,也从来不是什么杀尽天下邪魔。

他恨魔是不错,可如今想来,魔族和师妹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师妹一定要是魔,那他就逼着自己接纳魔族,适应魔族气息,哪怕……她是一只餍魔。

沈晚棠眼睁睁看着那熟悉的女人站定在师兄面前,她浑身血液仿若凝固,看着这张脸,如坠噩梦。

“李没,想不到,你能让那个废物活到现在。”黎玉昭穿过沈卿言,来到李没的面前,抬起他的脸,“还是不肯说?你把我的女儿怎么了?”

李没却是无奈笑了出来,疲惫道:“黎白夙是你的女儿,晚棠就不是了吗?”

“我的女儿只能是魔胎!一个毫无修炼天赋的半魔,你却说是我的女儿?!”黎玉昭狠狠甩开他的脸,“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到?”

“那天的那个女孩,是她对吗?她还没死,我的女儿也没有成功复生。”黎玉昭弯唇笑了起来,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血。

“李没啊,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这样囚住我,就可以救下她?”她突然留下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李没闻言,隐约意识到了不对,他了解她,她既然这么说,说明她是有办法可以毁了沈晚棠。

“你就一定要杀了她?她可是你的女儿!”

“从十六年前开始她就不是了,李没,餍魔宫不需要我的女儿,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强大的魔胎,可惜,她不是!现在,她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何况,你因为她困我这么多年,我早该杀了她。”

当年她被无虚宗的人围剿,受了重伤修为大跌,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躺在林中的一棵梨花树下。

她知道李没一定在那,他也一定会救她。

过了很久,她视野模糊地看见了两个人影。

一身素衣的李没怀中抱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朝她走了过来,那女孩穿了一身青衣,手里攥着一颗珠子,那原本是她发簪上的珠子。

那一刻,她望着小女孩,想到此前自己做的事不由得心中一软,不禁朝她伸出手,她忽然很想摸摸她。

可李没却一把打开她的手。

“黎玉昭,你好歹毒的心!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这么小的身体,该怎么承受两个人的魂魄?!”

是啊,这么小的身体,该怎么承受呢?

可是她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她为魔域培育出来的魔胎,一个……是她舍不得杀死的孩子。

要怪,就怪她命不好,成为了她的女儿,偏偏还是个什么也学不会的人族,一个废物……

为了魔域,为了餍魔一族,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舍弃她,救下魔胎。

“李没,我是餍魔一族的魔主……魔域离了我还可以活,可我的族人若没有魔胎的庇护,终有一日,终将灭族……我的女儿是魔胎,我也是魔胎,可偏偏,她不是……”她缓缓伸出手指着他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哭也不闹,眼神空洞无神,被她指着时还有些害怕地缩了回去。

黎玉昭笑了笑:“难道,把餍魔一族交在她的手上吗?到时死的可就远不止她一个人,死的还有我的族人。”

“你简直丧心病狂、不药可救!”

随着这话,黎玉昭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冷了下来,“李没,你也要杀了我吗?”

……

思绪到这里,黎玉昭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

当年,李没知道杀不了她,便哄骗着她把她带去合欢宫,美其名曰为她疗伤,每日各种丹药给她,可暗地里,却偷偷取了那个废物的心头血布下阵法。

自此,足足困了她整整十六年!

她被困了十六年,同样,她也恨了他们父女十六年!

“我黎玉昭的女儿。”黎玉昭站起身,冷眼瞥向角落的李没,“只能是魔胎。”

她也别无选择,早在当年她选择让魔胎活着时就已经注定了今后的一切。

她选择了黎白夙,便只能是黎白夙,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往前走了几步,再次越过沈卿言身旁,脚步突然一顿,紧接着一只手陡然往后袭去,直奔沈卿言的脖颈,“滚出来!”

问心剑挡住她的招式,转而一剑砍掉李没身上的绳索。

“沈卿言?”

“走。”沈卿言朝着黎玉昭斩出一道剑意,拉着李没撕开裂缝消失在黎玉昭眼前。

李没浑身虚弱,眨眼间就被沈卿言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入眼的是穿了一袭青裙的冷面女子,不是沈晚棠又是谁?

沈卿言不禁多看了女装的沈晚棠一眼,她这么快就换回来了,想做什么……

“晚棠,别管我你快走,你放心,有我在黎玉昭就永远离不开合欢宫,她破不开阵法的,你们快走吧!”李没心急火燎地上前,试图劝说沈晚棠,却发现她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偏偏这个时候黎白夙冒出来了???

也果不其然。

沈晚棠一把挥开他,险些将人推倒。

“真是多谢师兄了,帮我找到了母亲。”

沈晚棠步步上前,手中祭出断情剑,突然猛地朝着沈卿言的脖颈砍去。

剑风剧烈,斩断发丝。

沈卿言沉沉看着她,不避不挡,一言不发地望着如此陌生的她,任由她的剑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沈晚棠的剑停在了他的颈侧,唇畔笑意加深,讥讽:“师兄,这么久过去了,竟还没看透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哎呀沈卿言!你快闪开!别惹她!她真的会杀了你!”这可不是他的好师妹沈晚棠啊,这是魔胎黎白夙啊!

一旁的李没心急如焚,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沈卿言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自她的眸中收回,忽然伸手握住她的剑,上前一步,逼得沈晚棠不得不后退一步。

“是吗?那就把剑往这里刺,不要停手。”

他握着剑,剑锋对着心门,汩汩鲜血顺着手臂洇湿雪衣。

沈晚棠望着他,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停滞。

沈卿言却不依不饶,面对这样的沈晚棠,他似乎纵容不了半分,宁可逼着她一起走向极端,哪怕到最后将自己变得遍体鳞伤。

他也很想知道,师妹这一次,又想利用他做什么?

他想知道,眼前的师妹,究竟何时才是最真实的?

同样,他更想知道,师妹方才为什么要停手。

“我就站在这里,为什么不动手?”

他生生往前进了一步,剑锋陷入心口,鲜血顿时涌出,在他心口绽出一朵鲜艳的海棠花色。

李没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生怕一出声黎白夙就把沈卿言给捅死了。

沈晚棠怔怔看着沈卿言,好一会儿,收回了剑,垂眸淡声道:“师兄,我的确利用了你,眼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走吧,不要再缠着我。”

“???”

李没瞪大眼。

沈卿言却是怒极反笑,逼近她,语气冷厉,仿佛带着以往的训斥,又仿佛藏着隐忍克制的情绪。

“沈晚棠,用完就扔,这又是谁教你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爽了[彩虹屁]

对了,在这里说一下,更新时间有点晚打算提前一点。

所以明天的更新,也就是周四开始每晚22:30更~

谢谢大家的支持[亲亲][抱抱]

第152章 合欢宫(十)

“你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本该不知道,可在得知黎玉昭有两个女儿,救一人杀一人时他猜到了。

他的师妹便是黎玉昭口中要杀的那一个。

“你要杀黎玉昭。”沈卿言如此陈述。

他显然猜到,她并不打算直接动手,而是通过他,取得黎玉昭的信任。

此话一出,一旁的李没倒是罕见地沉默了。

沈晚棠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沈卿言继续开口,“我说过,我来这里是为了诛魔。”

言外之意也是,他会帮她。

闻言,她微微一怔。

很快,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扫向这边。

沈晚棠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沈卿言,抓着李没破门而出,恰好撞上迎面而来的黎玉昭。

黎玉昭看见她,眼神一变,一只手直接朝着沈晚棠的脖颈而来。

沈晚棠眼眸微睁,定定地看着黎玉昭。

“……母亲。”

伴着这两个字的脱口,黎玉昭的动作在她眼前停下,她仔细打量这个眼前之人,很漂亮的一张脸,可比起黎白夙,还是差了些。

“你叫我什么?”

“母亲。”沈晚棠情不自禁上前,握住她的手,学着从前黎白夙的口吻,道:“母亲您还活着……夙儿好想您……”

她的眼中微微泛起一圈红,可却没有半点眼泪落下。

黎玉昭不喜欢软弱的孩子。

“你是夙儿?”

“是,那天沈晚棠闯入合欢宫,我就猜到是您,没想到真的让我猜中了,可是母亲……您,您为什么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沈晚棠说完便有些担忧地看着黎玉昭。

黎玉昭眉心微蹙,半信半疑地将目光投向李没,却见李没满脸颓然,沉默不语。

沈晚棠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母亲,方才有人救了他,我想着他既然是母亲要的人,就替母亲把人抓了回来。”

“那个人的修为可是在你之上,就凭你?”黎玉昭的话透着敏锐与杀意,打量着沈晚棠,显然还是不信。

沈晚棠对上她这双敏锐如毒蛇的美目。

脑海中也响起了黎白夙的声音。

【沈晚棠,我和母亲十六年的感情,你以为你伪装成我,她就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晚棠别做梦了!你要是敢伤害母亲,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我会让你永远痛不欲生下去!听见了吗?!】

黎白夙自醒来后一直在滋养神魂,很少再出来惹事生非,一是她的神魂在上次的幻境中已经受了损伤,二是沈晚棠的修为越来越高。

沈晚棠对脑海中黎白夙还在叫嚣着的话置若罔闻,解释道:“母亲您有所不知,这些年来我一只寄居在沈晚棠身体里生活在无虚宗,他就是如今世人皆知的清玄神君沈卿言,也是沈晚棠的师兄,我只要骗他几句,他就会乖乖把人交给我。”

说话时,她指向方才待过的那间屋子,自屋内,一位身穿雪衣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深暗的眸光悄无声息从沈晚棠身上掠过。

“是吗?他是沈晚棠的师兄,那你可知他又是谁?”黎玉昭话锋一转,指向李没,危险逼问。

沈晚棠皱眉,“他和沈晚棠的关系一向不错,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女儿不知……”

“就是他将你封印在沈晚棠体内,你会不记得?”黎玉昭看过李没的部分记忆,亲眼看见他当年把她女儿封印在沈晚棠体内,让她陷入了沉睡。

“别白费力气了,当年我救下晚棠后还一起洗去了她和黎白夙的部分记忆,他们不记得我,更不记得什么夺舍之法!”李没适时冷笑一声。

当年,在黎玉昭把黎白夙的魂魄放进她的身体里后,是他救了她,后来又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短短的几个月里,他为了孩子,困住黎玉昭,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他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便洗去了她们二人有关夺舍的记忆,也一并洗去了沈晚棠关于他的记忆。

他以为这样,夺舍之法就再也无法现世……

黎玉昭听后心下生寒。

难怪……难怪她的女儿会至今都未成功复生,原来是这样。

她冷冷盯着罪魁祸首李没,指着他,命令道:“你可知他是沈晚棠的生父,你去,杀了他。”

沈晚棠的神色不变,听了命令直接握紧断情剑靠近李没。

李没抬眼看着沈晚棠,眼神中透出几分温和与宽容,可从始至终,沈晚棠都无动于衷,只看见她就要用剑将他一分为二。

他只是静静看着,也不惊慌。

直到沈晚棠毫不犹豫落剑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等等。”

沈晚棠动作一顿收了剑。

果然,黎玉昭只是在试探她,根本不会这么轻易就杀了李没,否则这么长时间,李没早该死了。

沈晚棠转身的刹那。

黎玉昭目光一转,忽然盯上了不远处的沈卿言,红唇勾起一抹笑。

“抓住他,关去暗牢。”

一位神君的怨恨,再加上他的恶魂,足以让她彻底毁了合欢宫的死阵。

这里,将再也困不住她。

沈晚棠侧目,瞥向师兄,四目相对,她仿佛看见了师兄眼中倒映着的自己。

她弯唇笑开:“好啊。”

她知道黎玉昭的心思,他们二人是师兄妹,如果自己对师兄动手,在她看来,想要抓师兄易如反掌。

的确如此,黎玉昭也看见了沈卿言心口的伤,她心中倒是有些信了沈晚棠的话。

在她的记忆中,她和李没的女儿是个没用的废物,心存善念优柔寡断,天真又愚蠢,从前她逼她杀魔兽,无论怎么做,到以后还是没能激发出她的恶,甚至连刀都握不好。

眼前这个邪魔,应是夙儿无疑。

黎玉昭的视线紧随沈晚棠的背影,看着她出剑的狠厉果决,每一剑都是杀招,步步紧逼着沈卿言。

而沈卿言则一味避让,甚至连命剑都不曾取出。

直到退无可退,沈晚棠的剑指向他的喉间,最后和李没一起被锁进了暗牢中。

两人各不相干地坐在自己的地界,李没看向闭目凝神不知所思的沈卿言,长吁短叹道:“我见过你。”

“那时候正是榱城海棠花开的季节,我把晚棠的记忆抹去丢在了那儿,陪着她等了三天,中途我去给她送过两次东西吃,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在第三天的时候,你出现了。”

“那时候的你和现在很不一样,气质、神态,哪里都不一样。”

他也是刚才想起往事才记起那个少年面对晚棠时温柔的模样来。

当年,他布下阵法又抹去她们的记忆后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把晚棠安置好本想找个地方等死,想着就算是他死,阵法也不会消失,黎玉昭不会再现世……

可却不知道是什么执念支撑着他,生生就这么苟延残喘了十几年。

期间他也找过沈晚棠,得知她去了无虚宗便彻底放下心来。

无虚宗好啊,无虚宗可以远离魔域,远离黎玉昭,他想,等黎白夙醒来时,他的孩子一定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了吧?

他能做的不多,只希望日后的她可以自保。

想到这里,李没自嘲一笑。

“晚棠在魔域时就受尽了苦楚,我本以为她进了无虚宗会过得很好,却没想到……”

关于沈晚棠曾经的事,他还是偶尔听见紫秋长老在耳边念叨,每次听见他都百感交集、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他宁愿把她留在身边。

“清玄神君。”李没忽然叫了沈卿言一声,声音温和,带着善意与诚恳。

沈卿言应声,缓缓睁开眼。

他听见李没说:“我知道她是个邪魔,手上沾满了鲜血,造下无数杀孽,万事有因有果,她欠下了因,至于果……”

“我想请求神君日后不论她受了怎样的天罚,你都可以陪在她的身边,至少不要让她一个人。”

若是他人,他绝不会这样求人,可沈卿言不一样,他能看出来,沈晚棠可以不在意任何人,但唯独沈卿言,永远都是特殊的那一个。

若说他们之间有情,他并不认为,他只是从他们身上看见了别人身上所看不见的牵绊。

因果吗?

沈卿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听见过这两个字,从前他也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后来师妹欠下了太多的因,多到就连他也忘记了……什么是因果。

事到如今,他也总是会恍惚。

恍惚觉得,只要他也像师妹一样不在意,这世间便没有因果善恶。

如果这注定将是师妹要走的路,他也只好奉陪到底……

见他沉默不语,李没絮絮叨叨地又说了许多。

“记得她小的时候,因为身体里装了黎白夙的魂魄,她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玩闹,只有我拿人偶给她玩的时候才会说上几句。”

“她说喜欢我给她做的稻草人偶,还说想要给它们都穿上漂亮的衣裳,只可惜,如今也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神君……”

“无虚宗的外门弟子都会过除夕,除夕夜大家会在一起许愿,我从来没见晚棠许过什么愿,从前的我都帮她许过了,这往后,还劳烦神君闲暇时想起来了,就帮我多祝她平安长乐。”

沈卿言一直缄口不语,也不知是听了还是根本就没在听,可李没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这些话,便只能一股脑全都说给他听,能听多少是多少吧。

一直等李没把关于沈晚棠的所有过往都说完后,沈卿言才忽然有了动作。

此时已是寒风萧瑟的深夜,暗牢内不见天光。

黑暗中的一只袖袍下,沈卿言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支从师妹发间取下的青簪。

静静地注视着它,看着这抹熟悉的青色,仿若看见了师妹,而他眼前的师妹是如朝霞般明媚耀眼的少女。

少女笑着同他说——

“神君主无情道,您既不需要情,也不需要财,所以阿夙愿您健康长寿,夙愿以偿。”

那笑,迷了他的眼,乱了他的心。

那是他的师妹啊,师妹情真意切地祝愿着他……

李没说,师妹从不会为自己祝愿什么。

可他满脑子,想到的都是师妹对他的每一句祝愿。

数不清有多少次。

少女一遍一遍对他说出她对他最好的祝愿。

此时此刻,他大概懂了。

懂了总是萦绕在他心头那压抑沉闷的感受是为何。

大概,是心疼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来啦,今天是心疼师妹的一天[爆哭]

第153章 合欢宫(十一)

合欢宫。

黎玉昭探查过沈晚棠的身体,这具身体已是邪魔之躯,修为达魔尊之境。

“她怎么会修为进步如此神速?”这是黎玉昭问她的第一个问题。

而这个“她”,就是她,而非黎白夙。

沈晚棠听后勾唇笑开,“母亲,不是她进步神速,而是这具身体早就是我的了,她的修为,就是我的修为。”

“她的神魂之力远不及我,我从她体内醒来后就占据了她的身体,只是苦于没办法彻底抹杀她的神魂,时不时还是会受她以自燃为威胁抢走这具躯壳。”

“看来,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无用,竟没用到想出这种自损一千的法子。”黎玉昭忽然开口,不知是在想什么,笑了笑,看向沈晚棠:“我当年没有选错,餍魔一族交给你我才安心。”

此前她就听闻餍魔一族换了新魔主,而这个新魔主沈晚棠便是李没心心念念的女儿,她本以为族人损失三千是沈晚棠这个蠢货有意而为之,倒还想问问她究竟想做什么。

现在看见夙儿,也不必多问,她已经料到是族中发生叛乱。她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若是族中有不听话的,她也会选择斩草除根。

族人是族人,可背叛她的族人,就只是个魔族人。

“一体无法存二魂,我重新将夺舍之法教于你,三日内,杀了她。”黎玉昭说话间,一双经历了几百年风霜的寒眸看向她。

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她的神态,发现她比从前更为沉得住气……

她伸出手,笑着将她耳边散乱的发勾至耳后,像抚摸曾经的爱宠那样,道:“在回阴村的时候,你和我说过一句话,你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伴着这句话,黎玉昭的手放在她的耳畔,拇指指尖似有若无滑过她的脖颈,带着阴寒的凉意,那是一种几乎难以让人察觉的杀意。

沈晚棠看着对方脸上温柔的笑容,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总是会让人不由自主降低防备,沉溺进她的温柔假象中。

她如此看了几瞬,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前世黎白夙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黎白夙曾亲口说过很多遍,“当年在回阴村我就该把你连同那些恶魂一起吃掉,这样你的身体依然是我的,我可以取代你,可你却永远都无法成为我。”

后来,黎白夙还说,这些话她和母亲也说过,可母亲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甚至还极为认可,以她为傲。

沈晚棠一面思索着,一面学着黎白夙曾经的语气、神态,却不着急回答,而是反问:“母亲是指,当年我想要把她的魂魄也一起吞噬的事?”

餍魔一族要的只是一个人的生魂,也只有生魂最好,可偏偏黎白夙想要的,是她的整个魂与魄,是要她永远不复存在。

这便是魔胎,至恶,也至邪,而黎玉昭很满意自己的这件作品。

随着沈晚棠的这句话,黎玉昭的手也从她的脸上落下,那股隐约的杀意不见。

黎玉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会怀疑眼前的这只邪魔,只有邪魔才会是她的女儿,另外一个,根本没办法一路走到今日。

这条路是由鲜血和尸身铺成的,一个心存善念的半魔根本无法承受这条路的痛苦……

她不再疑心,径直将脑海中的夺舍之法化作一缕魔气注入她的额心。

“此术一人无法完成,到时,我会助你,你只需要相信我。”

“对了,那个叫沈卿言的人,你可知他体内的魂魄是善是恶?”黎玉昭突然话锋一转。

沈晚棠得知了抹杀掉另外一个人的法子后原本还有些走神,听见耳边的话,她顿了顿,答道:“无虚宗的确有不少恶魂,但他是无行神君的徒弟,品行、修为、天资都是一等的,应是善魂无疑。”

“是吗?”

黎玉昭不由得想到了沈卿言身上惹人垂涎的怨恨,那是藏得极深的怨与恨,外表伪装得极好,若不是她身为餍魔之主阅人无数,又活了这么多年修为与之相当,还真是察觉不出。

一旦此人越陷越深,表面再也无法压抑那些怨恨,必定会有无数餍魔想要吞噬他的魂魄,是恶魂最好,可若是善魂……便可惜了。

于是,她对沈晚棠嘱咐道:“你去看看,他的魂魄善恶。”

“好。”

离开宫殿,沈晚棠走在宽阔的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合欢宫弟子纷纷向她投来异样的眼神,议论声也响了起来,可都看见她是从宫主宫里出来的,便也没人敢上来说话。

沈晚棠往暗牢的方向去。

暗牢内环境阴暗潮湿,一丝天光也不见,空荡荡的大牢内,只关了他们两个人。

走近后,他们一个躺在角落里疲惫地昏睡了过去,一个席地而坐闭目凝神,面容冷隽,镇定自若。

依稀得见,他的手中握了一支青色玉簪。

她隔着一扇牢门,注视着他。

如此光风霁月、仙风道骨的人,怎么看都和恶魂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黎玉昭的如意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

正思索着,对面的男人突然缓缓抬眼,似有所觉那样,黑沉的眸子径直对上她的眼睛。

沈卿言望着她,指腹下意识摩挲起玉簪,想起的却是李没同他说的话。

他说,师妹如此大费周章,为的,是黎玉昭体内的怨恨和恶魂。

没有哪只餍魔可以抵挡住这样的诱惑,历代餍魔宫魔主的恶魂和怨恨才是他们一族最渴望的,这无异于是将飞升成神的路摆在他们的面前,就看是否有人愿意赌上一把。

恰恰,沈晚棠便是那个赌徒,大概,也是别无他选。

沈晚棠打开禁制,走了进来,来到沈卿言的面前,青色裙摆摇曳间不经意触碰上他的。

“师妹,是她让你来的?”沈卿言淡声启唇,半垂眸,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将其牵了起来,置于掌心。

沈晚棠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却也没有抽手,“嗯”了一声,道:“她让我看看,师兄的善恶。”

“你不想看?”

“是不用看。”

知道结果的事,何必再做?

沈卿言不再说话,沈晚棠正欲抽手,却突然被他拉着手往前带去,她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条腿跪在他的腿上倒是没有磕到哪里。

突然近距离地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沈晚棠的瞳孔紧缩一瞬,但也只有一瞬,很快感官便被彼此滚烫的呼吸所带走。

沈卿言的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视线临摹她的脸,低声问她:“是不是,有足够强大的怨恨,足够恶的魂魄,你们餍魔便都渴望?”

“是。”沈晚棠不可否认,的确如此。

应答时,因为距离太近,她稍微后退。

沈卿言继续问:“有多大的把握破境?”

沈晚棠以为他在问她想要黎玉昭的魂魄有多大的把握破境,她也如实答:“八成。”

破境一事机缘、天资、修为三者缺一不可。

“好。”沈卿言忽然伸手,掌心放在她的后脑,将她的额头压下了来,抵上自己的额心。

额间那抹血色印记散发出红色的流光。

沈卿言说:“睁开眼,看着我。”

沈晚棠的眼中倒映着师兄的脸,双眉锋利,薄唇透红,而那双总是凝望着她的双眼,此刻却是阖上的。

在陌生的记忆与汹涌而强烈的怨恨开始朝着她铺天盖地涌来时,她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了,哪怕是瞳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师兄的脸。

耳畔传来他的轻声低语:

“你想要,我便把这些怨恨还于你,哪怕是神魂,只是……不知道师妹能否受得住。”

同时,他希望,他给予她的力量,可以化作她手中最有力的一把剑,让她亲手杀死黎白夙。

之前,他以为师妹便是魔胎黎白夙。

原来,师妹只是成为了她,而非是她。

可魔胎的是与否,又如何?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师妹。

沈晚棠扶着沈卿言的手指动了一瞬,紧接着慢慢攥住了他的衣裳,松开后下意识想推开他,却又是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让她无法忽视……

她虽然睁着眼睛,可眼前见到的,却是不属于她的碎片式记忆……

是尸山血海,是无穷无尽的枯骨腐肉,是更多死于问心*剑下的邪魔,也是师兄那沾满了鲜血的手。

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村子里、荒山中铺天盖地的邪魔气息,死死缠绕包裹着她,时时刻刻都让她窒息,这是一段足以令人作呕的记忆。

她想推开他,紧接着又看见了让她再也无法忘怀的画面……

无数个日夜里,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不厌其烦地叫着“师兄”,又一遍一遍与他相拥,可也有无数次师兄将“她”推开了一遍又一遍。

画面一转,她看见了自己毫无真意的笑颜,眼神里除了算计仿佛空无一物,又看见了她送给师兄的那个木偶人,看见每一次都说尽诛心之言的自己,看见那一次次朝他而来的断情剑,也看见了……一间漆黑阴暗的屋子。

那是太清池的屋子,此刻却好似一座囚笼要把她死死困在里面……

而这一切,都是师兄的亲身经历。

“师兄!”她挣扎着,猛地一把推开他。

力气太大,使得沈卿言的后脑、背脊狠狠砸上冰冷的墙壁。

沈晚棠的双眸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失措,此时此刻,就连对上师兄那双深沉的眼睛都觉得烫人。

她猛地站起身,杂乱无章的心跳久久难以平复下来。

沈卿言却是哂笑一声,笑意淡得没有。

“这便吓到了?”

沈晚棠感受到体内疯狂乱窜的怨恨,那些碎片式记忆逐渐从她脑海中消失,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强大的怨恨没有人会不想要,尤其是身为神君的师兄,他所承受的压力非常人所能及,也必然,他的怨恨必定是最深重的怨恨,这怨恨足以蚕食掉一个人。

若是吞噬了师兄的怨恨,她的修为一定会精进,这并不比黎玉昭的怨恨差半分。

可偏偏……

她无法承接他的怨恨与记忆。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所怨的、恨的,除了魔,便是她……

而那些画面,是他的记忆、过往,也是师兄最为狼狈不堪的一面。

他就如此简单直白地将这些生生剖开,一并给了她。

眼前的师兄,顷刻间,沦为了她口中的世俗之人。

师兄到底想要告诉她什么?

第154章 合欢宫(十二)

“师妹。”

沈卿言的神色晦暗难明,低沉的嗓音却依旧淡然,仿若方才的一切于他而言,便如过眼云烟。

表面上,确是如此,可没人知道。

对于沈卿言而言,将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剖开摆在师妹眼前,便如刀剑在他心上狠狠破开,更遑论,是面对一个……眼里全然无他的师妹。

掩在袖袍之下的手早已不知何时苍白攥紧,他的视线却执拗地望着师妹看待他的眼神,里面种种情绪都有,可更多的,大概是排斥与不喜。

沈卿言的心中沉沉发出一声轻叹,他重新阖上眼,“去告诉她,我体内装的,是恶魂,让她亲自来取。”

恶魂吗?

沈晚棠并不认为是恶魂,方才她还没来得及去探他的神魂便被他突如其来的怨恨弄得乱了方向。

可即便是没有查探过,她也知道,她的师兄是善魂。

若非善魂,又怎么会在当年救下她呢?

暗牢内有细微的声音响起,那是女子的脚步声——沈晚棠离开了这里。

躺在角落里的李没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双眉紧蹙,被戾气与阴郁之气所萦绕的沈卿言。

他的神情讪讪,默默翻了个身打算背对着外界,余光却瞧见沈卿言的右手指节上正蜿蜒着血痕,而他的掌心无意识攥紧的是一根尖锐的发簪。

“清玄神君,你莫不是,动了真情?”

看见这一幕的李没,实在是忍不住了,突然出声。

多月前,沈卿言没能给出师父答案,眼下忽然被李没问起,他依然给不出答案,因为他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师妹口中的情爱。

只能沉默着,不知所思。

“唉,没动真情就好,我瞧着,我女儿是不喜欢你的。”李没试图让他看开些,嘴里又开始叨叨起来:“这么说也不对,我女儿也不知怎么了,看谁都不顺眼看谁也不喜欢,更别说动情了。”

“我有时候看着她,真觉得她脑子里缺根筋,整日只知道打打杀杀,寻常人家的女儿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要么天真无邪,要么就是还在少女怀春……”

是吗?

沈卿言听了却觉得有几分可笑。

师妹离了爱魄还能一次又一次爱上苏尧。

李没却说师妹不会动情。

“情,又到底是什么?”

李没:“……”

他哑口无言,也没见过谁修无情道把自己修成这样的,就连无行神君也不像他这样。

什么无情道,没把人修成傻子就不错了……

沈晚棠从黎玉昭的寝宫离开后找了个空房间,开始运转体内魔气,一点点将师兄渡给她的那些怨恨吞噬掉,可越是如此,那恍如隔世的陌生感觉便越是久久盘旋在她的心口,难以消散。

那种酸涩胀疼又悲戚孤寂的感受,熟悉又陌生,熟悉在心脏的感受,陌生在,那如坠深渊枯井般的沉闷死寂。

这种隐隐约约看不到希望,失去了期待的感觉,便和前世她死前一模一样。

可是,师兄为什么会这样?

又为什么会有如此深重的怨恨盘桓在心中?

她的手不自觉放在心口,确定的确不是问心剑留下的痛所带来的。

好在沈卿言的怨恨她并未承接多少,短短半个时辰便将其全部纳入魔丹之中,随后又修炼了两日。

直到她在通往黎玉昭寝宫前的长阶下看见了被人带走的沈卿言和李没,恰时沈卿言侧眸瞥向她,深黑的眸子里的冷静一如既往。

沈晚棠熟悉师兄,他这是让她稍安勿躁,也是让她安心。

他要她相信他。

寝宫的门合上,沈卿言和李没一同出现在黎玉昭面前。

屋内的红纱帐轻轻拂动着,黎玉昭一个抬手便将李没从沈卿言身旁掀开,李没整个人猛地撞在墙上,咳嗽着吐出血来。

“神君为恶魂的倒是不多见,迷雾谷的景骁算一个,你,是第二个。”黎玉昭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探查一番后勾唇笑:“果然是恶魂。”

话音落下的同时,无形的力量一圈一圈缠绕上沈卿言,上面还有奇怪的字纹,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这禁制束缚住了他,使他再无法催动体内的灵力。

黎玉昭抬手开始运转魔气,指尖抵在他的额心,随着大量的魔气包围,她缓缓收回手,而一道不成形的神魂生生被她自他体内抽离出来。

魂魄不成形?

黎玉昭眯眼,留意到这一点异样。

虽说几乎所有人的魂魄自体内抽出时都是不成形的,可眼前这个人的魂魄分明要更散一些,散得根本没有形,只有如烟如雾的一道魂,像是取出便会消散不见。

这绝不是因她强行抽离魂魄而严重损毁成这样的……

他的神魂有问题!

也果不其然,在她的手彻底远离他之后,两指前的那道魂魄竟只是碎片残魂,只有婴孩巴掌大一点,还在彻底取出后,魂魄于她手中停留只一瞬便消散在这半空中。

“你的神魂竟不是一体?”黎玉昭说话时猛地用手攥紧他的手腕,开始直接汲取他体内的怨恨与神魂。

也是这一刹那,沈卿言体内于七个月前便受到封印的外泄灵气如同发了疯一般,一个劲往黎玉昭的手心钻,接连不断地,比那海岸浪潮还要汹涌剧烈。

大量的灵气受到魔气的排斥又因没了沈卿言体内的封印压制,开始肆无忌惮在黎玉昭体内横冲直撞起来。

积压了整整七个月的灵气,在这一刻疯狂涌入黎玉昭体内,必然会将其爆体而亡。

黎玉昭终于意识到了他体内装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猛然抽手,却被沈卿言反抓住了手臂。

沈卿言那双无波无澜的冰冷眸子直视她。

“我的神魂,不是你想要就能取走的。”

黎玉昭根本没留意听他的话。

魔气与灵气本就相互排斥,若是接连不断的澎湃灵气直接入体朝着自己的魔丹涌去,两股势力必定会在体内乱成一团,伴随着源源不断的灵气注入,她会爆体而亡。

最后关头,她突然用魔气强行将李没从一旁拽了过来。

眼看着她就要将体内的灵气逼入时日无多的李没体内,沈卿言这才不得不停手,一只手扶住险些栽倒的李没。

“没事,你快去杀了她,不用管我……”

李没推开他,一个人踉跄扶着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血,看着掌心的血,他不知怎么的,释然地笑了笑。

黎玉昭上下审视着眼前的这个男子,想到方才从他体内发现了什么,眼中笑意意味深长。

“难怪为恶魂……”

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对别人只会更狠。

“你就不怕死?”她不禁问道。

沈卿言从未想过怕不怕这种问题。

生死于他而言,不知何时变得不再重要。

“我若是猜得不错,你现在已经耗尽了灵气,神魂不稳,只怕是连站着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听了这话,李没看向沈卿言,眼尖地发现他的脸色的确不好,再一想到方才被黎玉昭抽出的那一缕魂魄。

沈卿言这是神魂受损!不好好将养,竟然还如此肆无忌惮!

他动了动唇,正要说话,却眼睁睁看见黎玉昭握着剑朝着沈卿言的胸口刺了过去。

剑势中藏了杀意,刺过来的时候很快,但还是被沈卿言握住了,他的掌心死死攥着剑,哪怕剜骨也不放手。

沈卿言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强行祭出问心剑,偏偏就是这时——

嘭!

宫殿的门窗突然间被一股强大的魔气炸开。

沈卿言的眼中——

殿外的台阶下持剑走来一位青衣女子,凛冽生硬的风拂动她的衣裙飘带。

青衣女子轻弯唇角:“黎玉昭,被你口中的蠢货骗的感觉如何?”

“沈晚棠……”黎玉昭看着陌生的她,低语出声。

话音刚落,下一瞬,沈晚棠的断情剑便破空而出直指她的心脏而来。

黎玉昭很快被她缠着离开了这里。

“清玄神君,你这是……”李没艰难出声,询问着沈卿言。

沈卿言的身形微微晃动,眼前有些黑,他拧眉闭眼以最后那一点稀薄的灵力撑着才不至于倒下。

他的呼吸沉重,“无事,灵气枯竭而已。”

“那就好,不过晚棠……”李没开始扒着门框往外面的宽阔地带看,看见那打在一起的两人,“也不知道她有几成把握能赢。”

沈卿言扶着墙,意识混沌,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神志恢复短暂的清明,侧眸透过窗看向外面。

沈晚棠手里的剑是天品法器,而黎玉昭手里的剑却只是合欢宫的灵品法器,这是在凡界她能搜集到的最好的法器,经过炼化,也只能达到这种境界。

沈晚棠的招数是他教的,每一招都是杀招,她想杀死黎玉昭,可黎玉昭却不能,若是砍伤、刺伤这具身体,她的两个女儿,到最后一个都保不下。

她不能伤到这具身体。

如此一来,两个人不分上下,黎玉昭看着她的眼神也逐渐变了。

如果说这几日陪在她身边的才是沈晚棠,就说明夙儿被她困在身体里根本没法出来,她们二人的修为,沈晚棠远远胜于黎白夙。

沈晚棠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撇开魔域的那五年,她只用了十六年就成长到了如今这样的境界。

即便是夙儿,十六岁时也不过才炼虚。

沈晚棠的天赋,甚至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出色。

思绪间,沈晚棠的剑突然横扫过来,她避开后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也是她时隔数年第一次正眼看她。

看着这个与自己三分相似的女儿,她的视线集中在她额心那血红色的印记上。

历代魔主诞下的女婴身上都会带着这样的印记,印记越是显露血色便越是至恶之人,可眼下,沈晚棠额心的印记是血红色。

她,选错了吗?

恰时,她避闪不及,沈晚棠的剑贯穿了她的肩膀。

沈晚棠笑着说:“黎玉昭,你走神了。”

“你要弑父杀母吗?”

第155章 合欢宫(十三)

“父母?”沈晚棠听着这个词觉得格外陌生,仿佛从未听闻,“我沈晚棠何曾有过这种东西?”

闻言,黎玉昭却加深笑意,笑了出来,视线透过她,看向殿门口望着的李没。

原来是个连生父也要杀死的无情之人,果真不愧为恶魂。

“孩子,若是十多年前你便是如此,我又怎么会选择了你的姐姐?”

可惜了,当年有的事一旦选定,再不能回头。

黎玉昭意味不明地望着眼前的小女儿,这个从未被她疼爱过的女儿。

当沈晚棠的剑再次袭来时,她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开始不顾体内澎湃的灵力,强行催动强大的魔气笼罩整个合欢宫。

合欢宫瞬间如坠永夜,合欢宫男弟子望着天空纷纷慌乱了起来,都不明所以地想要来找宫主。

可紧接着,哀嚎惨叫声骤然响彻云霄。

合欢宫几千名弟子,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魂魄,仅剩下一具尸体倒在地上。

无数魂魄涌入黎玉昭体内。

李没在此布下的阵法几乎每一年都会损耗她的修为,她只能靠着这些弟子的怨恨来提升修为,眼下吞噬魂魄修为便会大涨,短时间可以压制住体内沈卿言的灵力。

沈晚棠冷眼盯着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只是修为远不及当年。

可即便是如此,她有时还是会看不清黎玉昭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道模糊的人影闪过,腹部猛地被剑柄重击。

沈晚棠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断情剑在地面划出裂痕,好一会儿,她稳住身形。

“放弃吧孩子。”

黎玉昭来到她身后,一掌狠狠落在她的背脊,地上瞬间落了一滩血迹,可这滩血迹却是出现在阶上的宫殿内。

李没也不知道沈卿言这是突然怎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扶墙犹如受了重创那样吐出血来。

他的手剧烈颤抖着,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扶着墙,生生不愿倒下,只是捂着被震碎的心脉侧目再度看向那抹青色。

在他们二人一起进入合欢宫的那天晚上,站在她的身后时他留了个后招,在她身上下了道咒术,这种咒术想要短时间内种下效果会远不及长命锁的功效。

长命锁经过日夜的炼化,里面蕴含足够强大的灵气可以免去对方的致命一击,而这种简单的咒术,需有人代为承受,也只能转移其中八成威力。

“……没死?”黎玉昭微微眯眼。

她分明用了十成掌力可以送她上路,只要身体完整其他的她都可以重塑,此刻的沈晚棠本该心脉俱碎。

沈晚棠也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微疼。

是,她没事。

来不及思考,她剑锋一转,朝着黎玉昭斩去一道剑意,几乎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她又迅速追了上去。

两个人如此纠缠了足足一个时辰。

黎玉昭体内属于沈卿言的灵气开始疯狂乱窜起来,感受到体内足以让她被人杀死的躁动,以及魔丹的碎裂,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看来,今日这结局已是注定,这个死阵,她再也出不去了……

她竟然,有朝一日,会死在自己的小女儿手中,昔日那个心存善念的女儿。

红唇边的笑意加深扩大,眸光落在遍体鳞伤却依旧百折不屈的沈晚棠身上,手中的剑被她扔掉。

“哐当——”一声。

“看来,我当年的确选错了人……”眼前寒光闪现,她平静地看着沈晚棠的剑毫不犹豫穿透自己的心脏。

她缓缓朝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十多年前伸出却被李没打落下的手终是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残忍地笑开:“这才是我的女儿……”

天生的,邪魔。

这一次她不得不承认,是她选错了,但她此刻看着沈晚棠,却相信,她注定会赢。

指腹触上她的脸,又重重垂下,紧接着整个人倒地不起,一双漂亮的眼睛毫无情绪地睁着,而视线的最终处,是因她而死正逐渐消散的男人——李没。

沈晚棠精疲力竭地回头看时,那里已经没了师兄的身影,而长阶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

男人一身素衣,满身伤痕,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笑望着她。

沈晚棠眯眼回望,视野模糊,却能看见他的身体正在自下而上消散。

随着黎玉昭的死,他也要走了。

李没没法再朝着她前进一步,只能最后再看看她,哪怕她再也记不起来当年,哪怕她从未将他当作过父亲。

断情剑垂在她的手中,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沈晚棠看着李没,忽然往前踏出一步。

下一秒,身子一软,整个人猛地朝前摔了下去,视野也彻底陷入黑暗。

意识的最后,她似乎看见李没在说些什么,可她听不见……

就这么短短的几个时辰内,整座合欢宫沦为死城,尸身遍地,无一活人。

天空的阴云不知何时聚集,淅淅沥沥的雨打了下来,冰凉的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水,不久,这里彻底变为一座乱葬岗。

也是这时,一道神魂突然自沈晚棠体内涌出,那神魂像是被什么指引着钻进了黎玉昭的体内,开始蚕食着她母亲还未来得及消失的神魂。

这是十六年前,母亲作出的决定。

母亲选中了她,与她绑定了一种邪术。

那邪术由母亲所创,只要母亲死去,神魂完好,她就可以冲破任何封印、枷锁,去往任何地方吞噬掉母亲的生魂,不论她在哪里,她都会找到她。

这,便是母亲留给她杀死沈晚棠最好的利器。

既然母亲不爱她,视她如棋子,那她……

就成全她的死,享受她所有的一切!

大雨滂沱,越下越大,无情冲刷着这一切,仿若这天地间正在悄然发生的一切,只有这雨看得见。

雨幕之中,吞噬完神魂躲在黎玉昭体内还来不及炼化的黎白夙忽然幽幽停住,借由母亲这双眼,她死死盯着那昏倒在地的青色身影,眼中杀意翻涌……

轰隆——

恰是这时,冬日里的雷响彻云霄。

殿内的沈卿言惊醒时已是半点灵力也无,只能凭借强大的执念与意志力强撑起身,身形不稳地扶着墙起身,摁了摁眉心,下意识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殿外走,一步一步,缓慢地下了阶梯,途中险些自长阶跌落滚下。

等走到沈晚棠身边时他已经支撑不住地半跪下来,神志又是好一阵恍惚,他的手乏力地摸了摸地上女子的脸,体温还是热的。

他强忍□□与神魂上的痛,握住师妹的手臂,一点点将人放在后背上,随后,背着她踏着遍地的尸体走出合欢宫,朝着无虚宗而去。

当下,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他什么也顾不得,只能靠着执念——救师妹。

倒映在黎白夙那双阴寒眸子里的,便是这么一幕,已是强弩之末的沈卿言持着问心剑当拐,背着沈晚棠一步一步下了山……

伴随着他们一起消失了还有这场滂沱大雨,而后又是西沉的落日。

金黄色的落日余晖晕染半边天,给下山的二人身上镀了层柔和温暖的微光。

沈卿言的呼吸艰难,攥着剑的掌心是血肉模糊、白骨森森,可他却依旧死死攥着剑,稳稳地走下山。

偶尔他脊背微弯,也会停下来沉重急促地喘上几口气,等混沌模糊的神志彻底清醒,侧眸看了一眼师妹再继续前行。

这一路走得太艰难、也太过痛苦,那是神魂、□□、意志力相互叫嚣着的痛,他除了抱着执念一路向前,再也不知其他。

可是这下山的路,只要他一抬头,便能看见那道伴着彩霞明媚而惊艳的雨后虹霓……

他们两人这漫长的一路,却无一人得见。

最后两人终是回到了太清池。

问心剑不知何时落了地,他脚下踉跄和沈晚棠一起摔倒在了床上,意识模糊地把人抱在怀里,额头抵住她的额心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师兄,这套剑法你再教我一遍吧?”

“师兄,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师兄,你的字真好看!”

“师兄,我要入世了,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师兄,这是我买的香囊,送给你!”

“师兄,你多笑笑嘛,有点吓人……”

“师兄,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师兄,其实我有一个你不知道的秘密……”

“师兄……我好想你。”

“时间真长啊……我好像等不到你出关了……”

眼前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反复在耳边响起,他穿过云雾,仿若置身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夜色朦胧,满月悬空的深夜。

熟悉的院子里,一袭青裙的师妹醉眼迷蒙地抱着酒坛坐在房顶,而她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

师妹仰头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眉开眼笑的模样甚至有些惹人心软,她开始说胡话:“师兄,我就知道,每次我一犯错你就出现,不会又想训我吧?”

沈卿言垂眸看着她这副仗着醉酒就胆大妄为的模样,虽然不赞同她喝酒,可到底是没忍心多说她半句。

半跪在她面前,将酒坛放在一旁。

“为什么要喝酒?”

沈晚棠突然凑上前,手撑着双膝,近距离看着师兄,忽然有些沉默,有些犯愁地说:“师兄,我想见你一面,有话对你说。”

“你想说什么?我听着。”沈卿言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她微张的红唇上,又移开视线对上她的双眸。

自入魔后,沈晚棠的胆子大了许多,而这,也是师兄闭关的第一年。

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师兄的脸,却也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来,笑了笑:“活的师兄。”

她好像还从来没有碰过师兄的脸,可能是深夜的缘故,凉凉的。

听见她说这话,沈卿言先是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有些无奈道:“我送你回房休息。”

“我不要,师兄……”沈晚棠突然逼近沈卿言,两人的脸瞬间拉近,似有若无的气息拂过面颊。

沈卿言的眼睫轻颤,望着她,听见她说:“师兄,我有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秘密……

他曾有那么一次听见她提起过,她说,她有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那时只当是她的玩笑话。

此刻,他认真了些:“你说,我在听。”

“嗯……”沈晚棠眨了下眼迟疑了,转头又去摸酒坛给自己来了几口,拖着下巴再次对着眼前人开口,却动了动唇,有些难以说出口。

眼睛里面的师兄太过于明亮耀眼高不可攀,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她忽然伸手指向他身后的那轮满月,说:“今晚的月亮真好看,我喜欢他。”

沈卿言应声也回头看去,的确如师妹所言,今夜满月,皎洁如珠,很好看。

“喜欢的话……”沈卿言的话还没说完。

沈晚棠打断他:“可是天道不许,天道可能不希望我再见到他。”

“师兄,时间真长啊……”

“我好像,等不到你出关了……”

不知何时,沈卿言听着她的话陷入了沉默,静静地听着。

最后——

温柔替她拭去眼角泪痕。

他听见她说:

“师兄,我好想你……”

后来,待与师妹说话的他走后。

院中的雪衣青年才缓缓踏进这个自己无数次来过的房间,这一次,他看见了窗台上的那束花,开得极盛。

寂寂的夜色中,床上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她侧过身去,低声呢喃——

“如果那时我还活着……”

“大概也只是你最厌恶的魔了吧。”——

作者有话说:今日战损篇[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56章 道心(一)

无虚宗。

无行神君近来脾气不大好,见到几位师弟师妹在跟前转悠便一阵叹息,摆摆手不耐烦道:“要是没事都散了,我手上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师兄,不是师妹说你,心可真大,这徒弟都失踪了,你还气定神闲的,就不怕你的好徒儿受魔域那妖女蛊惑给害死了?”流衣真君冷笑一声,“当初要是按我说的把沈晚棠给我徒儿偿命,如今又哪来这么多事!”

玉梵真君:“清玄神君前段时间刚破境,哪是那么容易出事的?别忘了,上次自师兄从万戮城回来,魔域的人就认定是师兄杀了他们餍魔宫三千人,这个节骨眼上清玄神君要是去了,魔帝那边怎么可能还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