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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正缩在草丛里的徐方谨连眼角的刺痛的汗都没敢擦, 他刚刚冒了险,直接趁着外头吵吵嚷嚷的功夫,越窗而下。来者不善,真躲在屋子里迟早没活路。

一路奔波终于逃出生天, 连老天都在眷顾他, 这一出门就是西苑的西门, 省的他再找了。

出了西苑,他远远就看见了躲在巷子里头隐蔽着的张孝贵,以及不远处扛着冰糖葫芦傻站着的郑墨言。

徐方谨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郑墨言几下, 只恨当初没多让他看两眼张孝贵的画像,人都在那了, 怎么还认不出来。

跟隔壁小摊买了一袋热乎着的板栗, 徐方谨不动声色地穿梭在人群里, 一个精准的栗子砸在了发愣的郑墨言头上,他动作极快, 一把就抓住了这天降之栗。

此时徐方谨擦肩而过,“东南角。”

郑墨言这才打起精神来盯紧了在东南方向前后徘徊着的张孝贵, 还顺手将栗子剥开塞在了嘴里,将板栗壳严谨地搁在了兜里。

正在这时,郑墨言拿出了准备好的大背篓背在了背上,严阵以待。

他大步踏过来。

两人于是分头朝着张孝贵方向慢慢移动。

张孝贵呆的地方较为偏僻,他自己也怕被人看到, 所以缩在了一个角落里注视着西门那里的动静, 满脸焦躁,等得烦了还跺了跺脚,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处有人经过。

此时,徐方谨率先发难, 狠狠地推了郑墨言一把,将他往巷子里推,一边骂道:“你卖的什么破糖葫芦,我家小公子都吃坏肚子了,今天我非要找你要个说法不成。”

张孝贵飞来横祸,一下就被突如其来的推力撞进了巷子里头去,西苑一下跌出了视野,他着了急,怒道:“干什么,滚远点。”

“你个臭卖糖葫芦的,还有胆跑,我今天就替我家少爷教训你。”

前头的声音仿佛在追着张孝贵跑,穷巷无路,他一下慌了神,着急着就要往前面挤去,可忽然蒙头一个筐就罩了下来,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郑墨言手速极快,立刻将人颠了个,翻滚了一圈,将人滚远包了起来,然后火速盖上了背篓盖,拔腿就跑。

徐方谨还在演着,突然就看着郑墨言将人扛起来后一路飞奔,手里还拿着一大串糖葫芦树,他在后面差点惊掉了下巴。

看着瘦瘦高高白净的郑墨言,力气竟然那么大,不仅如此,他还那么能跑。不是没看过那日他徒手搬重石,只是那时没什么实感。现在乍然看到他力大如此,健步如飞,实在与平日里那个从早吃到晚的郑墨言判若两人。

但惊讶归惊讶,徐方谨还是立刻反应过来,一路飞跑跟在了郑墨言的身后,朝着他们约定的地方跑去。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城北的破庙,徐方谨终于能够停下来歇口气了。

“人呢?”

郑墨言正坐着一块大石上,一口一个咬着糖葫芦,顺手指了指还在背篓里晕厥着的张孝贵。

这回郑墨言立了大功,徐方谨将怀里的一包板栗扔给了他,又起身去背篓处颠了颠,但这个放进去的角度有些恰巧,一时还弄不出来。

郑墨言三两下吃了一个冰糖葫芦,然后起身去将背篓里的人拽出来。

只见被颠出来已是头晕目眩的张孝贵抱头,连滚带爬地往前几步,无比恐惧地说“我什么都没做,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给你们钱……”

徐方谨顺手提起一串糖葫芦咬在嘴里,然后手紧握粗麻绳,忽然扑过去,疾如雷电,左右手一捣鼓,立刻就将张孝贵五花大绑起来,还附送了一团粗布堵在了他嘴里。

张孝贵拼命摇头,奋力挣扎,瞪大双眼死死瞪着徐方谨,嘴里呜咽个不停。

徐方谨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张孝贵的肩膀,“你知道我们为了抓住你有多不容易吗?老实呆着吧你!”

谁知徐方谨一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怔楞在原地的星眠,他怀里还抱着一捆糕饼。

“啪嗒——”糕饼应声而落。

此时徐方谨的心骤然也坠到了谷底。

“我…你……”徐方谨声音艰涩,结巴了起来,“你吃……冰糖葫芦吗?”

还笨笨傻傻地将冰糖葫芦往前递去。

星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这一步,徐方谨仿若万箭穿心,被死死钉在了原处。

“哇——”

星眠一下大哭了起来,“你骗我,你骗我!你不是叫花子是不是!你一直都在骗我!大骗子!”

他眼泪一直掉,哭花了脸,脸上的表情全是不可置信,仿佛遭遇到了巨大的打击,他这一哭把徐方谨的心都给哭碎了。

进退两难的徐方谨不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他走的时候星眠才两岁,这时候该怎么哄他,该怎么抱他,徐方谨全然不知。

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呆呆站在原地,不能靠近也不能触摸,任由星眠哭成了泪人。此时所有的解释都太过苍白无力,哽咽在喉咙里的声音塞住,苦涩淹没了整颗心脏,尖锐的疼痛瞬间贯穿了整个身体。

星眠将掉落在地上的糕点捡起来然后狠狠扔在徐方谨面前,嘶哑着声音,满眼都是恨意,“你骗我,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大骗子!”

说完转身就跑,身后的护卫一直紧跟着,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仿若被雷击中的徐方谨,然后也迅速跟着走了。

一时天地无声,万籁俱静。

郑墨言正掰着板栗吃,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目瞪口呆地看着星眠一出一进,转头又看向了一动不动的徐方谨,

“——砰”

徐方谨猛地跪倒在地,顿时响若惊雷,尘土飞扬。

郑墨言也吓了一跳,立马跑过去准备扶起他,“你没事吧。”

低头时他怔楞住,看到了徐方谨通红的眼角,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放,身躯轻颤。

只听他说,“郑墨言,你卖的什么破糖葫芦……真是酸掉牙了,我眼泪都要酸掉了。”

几滴温热的泪落在了郑墨言的手背。

两人静默无声。

***

金府,管家拿着浙江急递的信函在书房外踱步,犹豫再三,还是推门打扰了已经一天一夜未合眼的主子。

金知贤正撑额小憩,睁开见到管家的表情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大力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语调有些低沉,“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上前将从浙江来的密函恭敬地递给了金知贤,面上忐忑不安。主子这几日为着政务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陛下陵寝的花费高昂,银钱如何凑得出还是个大问题。

今年临时加征的四司工料银已经让东南几省颇有怨言,加之开春以来各省灾情不断,流民纷涌,以至于许多府县的坐办无力上缴,只能再从其他进账中周转。如此一来,便与其他有财权的各司有了冲突,尤其是理天下赋税的户部。开春初,怀王抄定王府邸折合银两百万,大头入了户部,几番交涉都被户部以灾情如火,漕河拥塞的借口堵了回来。

金知贤接过信函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有这一封吗?”

这明显厚薄不对,他前几日就让人去信给齐璞,让他私下誊抄浙江杀妻案的卷宗送来。

于是金知贤直接撕开了密函,一目十行,眉心渐渐拧紧,拿着信笺的手也捏紧了,待看完后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啪嚓——”

案桌上的一碗冷茶被金知贤霍然砸碎在地上,一瞬间青瓷片飞溅,水花晃眼。

“齐璞他是不是没脑子?蠢钝如猪!还是封疆大吏坐久了真以为自己有几分能耐了。这些年若不是老夫在内阁里护着他,就他在浙江这般专断独行,早就被参个百八十遍了,四任浙江巡抚全部被他挤走,真当浙江是他自家的不成?”

金知贤缓缓闭眼,一股心火一直堵在胸腔里。

但到底是多年养气的功夫,再出口的时候便冷静了不少,“早让他谨言慎行,一个地方死刑案,判都判,还让人送到京都来闹大,授人以柄,如此大的疏漏,他这个总督如何服众?”

他抬手就将手中的信笺撕裂开来,直到变成了一团碎纸,散落在地,一旁的管家头更低了些。

“还说什么谢情赔罪,十万火急的事情了,还在那里拿腔捏调,真当自己那么干净?他若有真有本事就自己升列台阁,不要我再给他收拾烂摊子。去年浙江妖言案,先斩后奏,杀了两百多人,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切白菜。人命关天,言官参他滥杀无辜,众怒难平,是老夫一力压着,他才能坐稳这个总督的官。”

管家见金知贤正在气头上,也不敢隐瞒,接着说起了此次派人去浙江暗探实情的事,“暗访的人查到浙江这起案件跟张孝贵脱不了干系。王氏死后的几日,李忠冲突发横财,还上了全部的赌债,一番探访之后发现钱就是出自张孝贵之手。这个疑点早在第二次审理此案时就被提出,当时审案的是署理崇德县的汪必应。审官善刑名,抓了张孝贵来问话,并暗中寻找尸体。”

金知贤侧耳静听,拧眉沉思,“老夫记得汪必应被参了,罪名是篡改口供,伪造尸格。那便是找到了尸体。”

“不错,张孝贵被抓之后没多久,汪必应就发现了异样。案发之后,张孝贵寻了一具尸体为猝死的好友宋石明配了冥婚。”

骤然冷冽的目光落在了管家身上,管家如芒在背,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大人想得没错,宋石明是司礼监宋公公的亲生哥哥,自小体弱多病。汪必应二审递交嘉善府被打回重审,并派了青阳县县令费箫鸣主审。”

“这个费箫鸣是齐璞的门生,前几年入京的时候老夫还见过。”金知贤现在彻底冷静了下来,开始根据眼下的情况思索整件事情背后的隐情。

“此案第三次审理的时候费箫鸣放了张孝贵,依据李忠冲的口供和证据判了他死刑。且此案后参了汪必应一本,而后汪必应被押解进京,现下收在了都察院监中待罪。第三次的审案结果就定了,呈递上嘉善府,死刑案又上报了浙江省提刑按察司,最后移文刑部和大理寺,案件就此了结。若是没有陆云袖那么一闹,或许神不知鬼不觉,张孝贵也不会被翻出来。”

接过仆从重新送上的热茶,金知贤慢慢呷了一口,眸光沉沉,“没那么简单。这是地方死刑案,理应在浙江处决。若背后无人操控,如何瞒过齐璞把李忠冲从浙江移送到京师来?”

“汪必应……”金知贤搁下茶盏,“他是韩成康举荐上来的,老夫记得当时汪必应升了东延府的知府。后来被参,是费箫鸣坐上了这个位置。今年年初,他又从浙江调入了都察院,任山西道监察御史。”

短短几句,让人不寒而栗。

如此说来,第二次主审汪必应和第三次主审费箫鸣之间怕是有私怨,背后更深一层是浙闽总督和浙江巡抚之间的矛盾。

一起杀妻案,却嵌在了这样的裂缝之中,若是撕开来看,池下的污水早就臭不可闻。

金知贤冷笑一声,“齐璞当这件事扯上了张孝贵和宋石岩,我铁定会保他,如此才有恃无恐,装腔作势!”

管家又上前一步,“暗查的人回禀说,齐大人似是对袁大人今年升任京官很是不满。”

算算日子,袁故知也该在回京的路上了,这齐璞和袁故知都是自家主人的门生,这是关起门来自己的内讧。

闻言,金知贤长叹了一口气,“你也知,这调袁故知入京并非我意,是陛下亲旨。可就因他是我的门生,人人都起了心思。可这个关口,老夫为什么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静寒秉性刚正廉直,当年同宦官起了冲突,我便保举他到地方上任实职,多年来政绩卓越,也就相安无事。此时我若贸然让他入京,跟王铁林那头的往来便要再三斟酌了。”

管家默声不语,只站立一旁听候吩咐,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

金知贤眸光里多了几分阴冷,“浙江这几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再不整治,日后怕是个毒疮。”

这话让管家不由得寒毛竖起,背后渗汗。

此时急促的脚步声的出现忽然打断了一室的沉寂。

匆匆赶来的下属行礼后禀报,“禀大人,今日刑部抓住了张孝贵,张夫人听闻此事后便闹着要见大人。”

听到张王氏又在哭闹,金知贤眼底闪过几分嫌恶。

但很快他的表情变得淡漠,森冷的寒意被面上的从容所掩盖,“给宋石岩递了消息,还是让陆云袖抓到了,这是天意。”

下属和管家都怔楞了一下,不过跟随金知贤多年,他们知道主子这是动了杀意。

“同姑母说,老夫会好生照料张孝贵,让她莫再忧虑。”——

作者有话说:今日入v了,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这个故事我构思了很久,希望大家能喜欢。

四司工料银:是供工部四司办纳各项物料的费用

坐办:是明代中央政府在常规田赋之外,通过工部等机构向地方派征原材料或专项物资的税收制度,该制度主要应用于京师大型工程建设时,由工部直接要求产地省份以抵扣税粮或实物抵税形式完成物资征集。实施过程中,户部通过调整各省税粮额度弥补坐办开支,形成特殊的田赋变通机制【来自百度百科】

这一章怕有些小伙伴没懂个中关系,我来简略概括一下这个案件。

这个案件在地方经过三次审理。

第一次审崇德县县令判定李忠冲有罪,嘉善府收到上告,于是驳回重审。

第二次审是署理崇德县的汪必应来审,他找到了证据,判了张孝贵的罪,嘉善府再次打回重审。【署理:指官员出缺或离任时由其他官员暂时代理职务】

第三次审是让青阳县县令费箫鸣来审,他推翻了汪必应的审案结果,定了李忠冲的罪,还参了汪必应。于是案子就定了。

提到了韩成康怕小伙伴忘记,他是在前几章提到的,跟浙闽总督齐璞不和的浙江巡抚,任职一年半就借病引辞,汪必应是他举荐的。

而前面提到的费箫鸣是齐璞看重的门生,也就跟齐璞关系密切(后面会再讲)

以上关于案件审理这些我是看了些资料和书然后胡编乱造的,由于我个人阅历和笔力的问题,很多事情我只能依照我自己的理解去写,我不一定写得对,如有出错,请大家多多包容,不胜感激。

第22章

刑部大狱里, 幽幽的烛火摇晃,偶听灯花噼啪的声响,在幽静的囚房中格外明显。

已经是第二次审讯张孝贵了,徐方谨几个在一旁听审, 陆云袖拿了卷宗来仔细翻看, 面上表情凝重。

带着镣铐枷锁的张孝贵依旧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抖着腿让锁拷的碰撞声噼里啪啦地响起,他嗤笑一声,神色蔑视, “该说的我都说了,若是大人不信, 我也没办法。”

陆云袖表情冷淡, 用醒木在案桌上一拍, “将事情如数再说一遍。”

张孝贵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出了一口闷气, 将枷锁往回拉了拉,“得嘞, 大人要我说我就再说一遍,再说上一百遍我都是这个供词。”

“李忠冲嗜赌成性,败散家财,他便托人找到我,说要将妻子卖给我换赌债钱, 我也是心善, 看在他是个秀才的份上帮他一把。后来他就将王氏送到我府上,无奈王氏抵死不从,我气性大,不想逼良为/娼, 便让李忠冲来将他妻子接回去。给他的钱就当是借的。”

“那日之后我便再也没见到王氏了。后来听说王氏死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官府收押了李忠冲,人证物证俱在,岂料他为了活命攀扯到我的身上来了。本来县太爷已经判定李忠冲是死罪,结果李家上告到嘉善府,又打回重审。第二次审的汪必应私收贿赂,篡改了口供和尸格,竟将我也拉下了水,我属实是冤枉。”

张孝贵拱了拱手,“幸好有第三次审理的费箫鸣大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还了我清白。案子本就审结了,证据确凿,大人为何要抓我?”

“李忠冲的供词指认是你一开始见色起意,强抢民女,见王氏不从,泄愤杀人。他亲眼所见你将王氏殴打致死,后来又胁迫他将王氏的死伪装成失足落水,并将一具失足落水的尸体给了他。”

陆云袖仔细分析张孝贵的每一个神情。

只见张孝贵冷笑一声,“笑话,我有钱有势,犯得着去强抢民女吗?说我将人殴打致死,那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李忠冲凭空捏造,陷害栽赃,他自己杀人藏尸还构陷他人,其心可诛。我好心借他钱还赌债,还是个秀才,那么多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就是一个人尽皆知的赌鬼,私底下谁人不知道他为了赌,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的话不足为证。”

陆云袖不被他带偏,直接问,“你既知他是赌鬼,无力偿还,为何借钱给他。且是一大笔钱,让他在王氏出事后偿还完了赌债。去岁我南下浙江,对此案有所耳闻。”

张孝贵面色不改,只是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他原以为这些京官天高皇帝远,自然不会知晓浙江的事情。且当年案件全部的人证物证都被地方官员做实了,又向上打通了不少人,自以为天衣无缝,不然李忠冲也不会被送上刑场。

料定陆云袖只知皮毛的张孝贵一脸惊奇,“本少爷向来出手大方,他都将妻子典卖给我了,面子上我就给了他一大笔钱。我向来挥金如土,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看在李忠冲是个秀才的份上,当结交个朋友,也就没要回来。”

陆云袖话锋一转,“你刚才说得第二次主审的汪必应伪造尸格,你可清楚?”

“既是伪造,我又如何得知?”

陆云袖冷冷地看着他,“我在浙江听闻汪必应是强行开了宋石明的冥婚棺椁,找到了尸体,这才定了你的罪。可宋家背后站着的是宦官,于是遭到了宋家的迫害,而你是宋石明的好友。”

见陆云袖知道的内情不少,张孝贵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一脸清白无辜地看她,“这是大人的臆断,既觉得有证据,那就拿出来定我的罪。”

这时,司狱官匆匆而来,俯身在陆云袖耳边说了几句,陆云袖的眉头渐渐拧起,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她转头看向了一旁听审的几个,“慕怀,跟司狱去一趟。”

封竹西、温予衡和郑墨言齐刷刷的眼光都看了过去,被点到的徐方谨立刻起身,跟在司狱官的身后出去了。

但这厢的审讯再也进行不下去了,张孝贵不再说一句话,问什么都摇头不答,看得封竹西是火冒三丈,这张孝贵一看就有问题,还如此嚣张,简直是目无王法。

于是学着话本子里的话,怒气冲冲地斥责他,“张孝贵,问话不答,冥顽不灵,小心大刑伺候,到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张孝贵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十五六的少年,又看了看一脸稚气的郑墨言,大力啐了一口,“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就来审老子,回家多读些书吧。你是个什么东西,还大刑伺候,知道我背后是谁吗?你们敢吗!?这么些天了,也没见到半个刑具,有本事你就打我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封竹西气得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面上全是藏不住的怒气,“我管你是谁,还没天理了,杀人偿命,你还在这里嘴硬。”

接到陆云袖指示的郑墨言和温予衡一边抬一条胳膊,就将怒气冲冲的封竹西架了出去。

“放开我!我倒要看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唔唔唔……”郑墨言果断捂住了封竹西的嘴。

张孝贵知道他们不敢用刑,有恃无恐地继续抖着腿,“陆大人,还审吗?不审的话该放我回去歇息了,这监牢太吵了,我都睡不好。”

陆云袖眸中闪过森寒的光,奉旨同审此案的刑部堂官一直在装死,向上请示的时候一律敷衍,案子全部的压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可就在她抓到张孝贵后,眼瞎心盲的堂官忽然勤勉起来,事事都要插手,不给用刑,不准夜间审讯,不准苛待,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孝贵是来游玩的。

见审不下去了,陆云袖便停止了审讯,让书办和狱卒将口供给张孝贵画押。

见状,张孝贵更加得意,“陆大人,你一介女流,掺和什么刑名,不如早日归家相夫教子,免受其难。”

闻言,陆云袖缓缓转身,幽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说,“你知道我夫君是怎么死的吗?”

张孝贵被她这渗人的眼神吓到,突然有些结巴,“……什么?”

“他在外头哄骗世家小姐,欺辱人家,让小姑娘有了身孕,她家长辈得知,果断落了胎,将他绑来,剁成一节一节喂狗,又将半截尸首扔回了我们家。”

这话说得张孝贵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了,眼中充斥着莫大的恐惧,“你……要干什么?”

“我婆母气我管不住他,哀痛至极,又不敢去找凶手讨要说法,便联合族中人将我绑起来捆住准备烧死。我年幼的女儿去娘家给我报信,回来的路上被马车踹死了,这件事才得以见官。可官官相护,我娘家人也不愿管我,伙同婆家将我定罪,告我杀夫弃女,于是我也进了这监牢,酷刑加诸,求告无门。”

“我尝过这刑部的十八种刑具,可我不想死,我要公道,我苟活着等了一日又一日。”

“后来我偶然得知宣悯太子在大理寺一同覆审,便假意认罪,到了大理寺再当堂翻供,上达天听,冤案最终得以昭雪。”

陆云袖走进了几步,冷眼看着浑身颤抖着的张孝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的罪,天地神佛皆知。午夜梦回之际,不要连自己都骗了。”

张孝贵见如阎罗再世的陆云袖,立时腿就软了,枷锁犹如千斤重,将他捆住,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胡说,你在胡说八道!”

陆云袖淡然拂袖,当着张孝贵的面嘱咐身旁的司狱,“他的吃食必须换成跟其他狱囚一样的,再有半分逾越,我唯你是问。”

司狱哪里敢惹陆云袖,但那是堂官吩咐下来的,他如何能违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可魏大人那边……”

“你只管去做,刑部大狱现在是我来管,有事我来担着,不会牵连于你,他知道是我干的。撕破了脸,大家都难堪。”

司狱只好唯唯应是,勉强心安,若是换做他人说这话,他自是要掂量掂量,但这是陆云袖,她向来果决刚毅,说到做到,这刑部,敢惹她的,还真没几个。

张孝贵接连收到刺激,又听到这话,目眦欲裂,一个受不住,就昏了过去,司狱只好让狱卒将人抬回去。

***

审讯过后所有人都回到了刑部值房,大家的面色都不好看,本以为抓住张孝贵案件会有重大进展,可现在看来,这仅仅是开始。

封竹西气得一直在原地来回踱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还敢骂我,我可是陛下钦定来会同审案的,竟然敢这样目无王法,简直岂有此理!就该让他尝尝刑罚的滋味。”

陆云袖淡淡看他一眼,“小郡王,姑且冷静,办案急不得。他不认罪,自有证据来论定,到时候就由不得他嘴硬了。”

封竹西对陆云袖向来钦佩有加,见她谆谆教诲,也就不敢再发牢骚。

这几日跟着陆云袖办案看卷宗,比往日埋头看那些枯燥无聊的卷宗有趣多了。她实是良师益友,会带着他们几个熟悉如何审案,如何找出疑点,罗列证据和关系,从不同的角度去分析案件,又从陈年的案卷中找了相似的判例让他们自己私下去详看,比照此案来具审具查。

虽说这些日子大家都很累,但收获颇丰。

封竹西一屁股坐在了温予衡的旁边,“话说慕怀刚刚干嘛去了。”

陆云袖还来不及说话,徐方谨就回来了,几双眼睛全部盯在他身上。

怪渗人的,徐方谨顶着压力坐了下来,又倒了一碗茶压压惊,这才开始说。

“李忠冲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们抓到了张孝贵,嚷嚷着要我们快点定罪,还他清白。”

这话还听得平常,但接下来的话就让几个人表情变了,“他说我们这个是钦案,若办不成,陆大人轻则罢职免官,重则沦为阶下囚,还有我们这些国子监学生,都吃不了兜着走,叫嚷着我们必须还他清白,否则他就要告我们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

封竹西几个今天遭受了第二次暴击,先是被被告威胁,再是被嫌犯威胁,合着他们审案的犯了天条?里外不是人!

“我们动过他一根指头?”封竹西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屈打成招?”

但徐方谨话还没说完,他给完他们消化的时间,又说了一句,“他还说,要我们一定要还他秀才的功名,他家祖祖辈辈就靠这个光宗耀祖了,不然……”

温予衡默默接话,“不然就告我们篡改口供,索取贿赂?”

徐方谨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都是在过往的卷宗里听说过难缠的嫌犯,可还没在现实中遇到,真到自己遇上了才知道是怎样的荒诞不经。

封竹西不经事,只觉得荒唐无比,“这个李忠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有罪,还威胁上我们了,真是荒谬!”

实在气不过又站了起来,“李忠冲的口供里可没说他典妻的事情,这个混蛋,不仅烂赌成性,连自己妻子都典卖,简直不是人!”

陆云袖显得很冷静,她敲了敲桌子,“平章,尚未有证据,你不能凭借张孝贵的口供给李忠冲定罪。我们审案时常会遇到这种嫌犯,他虽然不讲理,但同他有没有犯案是两回事。不要被带偏了。”

“慕怀,你来说。”

徐方谨本来有些恍神,再次被点到,还是立刻捡起了思绪,“李忠冲是怎么知道我们抓到张孝贵的?又怎么知道这个案件牵扯到什么后果?想必是有人通风报信,暗中教唆,也必然是监牢里的人。我们再怎么严防死守,也架不住有上官的吩咐压着。”

这一点便点出了问题关键,本对徐方谨这几日神情恍惚的事颇有微词的陆云袖此时也不得不对他多看一眼,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慕怀,可是遇到了难事?我见你这几日神色阴郁,思绪不佳。”

徐方谨抬眸同陆云袖对视上,面色不改,“师姐,我没事,就是前几日抓张孝贵在城北破庙里呆了好几日,许是染了风寒,吃些药便好了。”

唯一知道内情的郑墨言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也就勉强放下心来。这几日的确徐方谨好几次走神,心绪难安,除了看卷宗,就是在看着上次编绳剩的一些红绳愣愣出神。

或许是骗了人家小公子,心有愧对。但看小公子的衣着和身旁的护卫,想必是高门大户,日后都不一定有相见之日,时日一长,也就忘了。

陆云袖不疑有他,“如此便好,这段时日是辛苦些,都要保重身体,若有不适,及时同我说,不要自己忍着。”

封竹西则有些紧张,拉过徐方谨来上下左右看了看,“慕怀,你哪病了?可要我寻太医来给你开些药,好的也快些。”

哪有那么夸张,一个风寒还让太医来开药,温予衡暗自腹诽,但眼底多了几分艳羡,心中多了些许的失落。

徐方谨也被封竹西的大惊小怪给吓住了,生怕他找太医这件事被封衍知道了,于是连忙摆手,“只是小病,两日就好了。”

陆云袖见他们的心情都好些了,又说回了正事,“慕怀说得不错,这背后必然有人作祟。刑部侍郎魏铭是金知贤金大人的门生,而此案件又关涉浙江和张孝贵。我们不仅要面对张孝贵和李忠冲,还要慎防魏大人暗中使绊子。”

真是四面楚歌,一言难尽。

“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找证据,张孝贵提到了汪必应,这是一个重要的证人,他现下被关在都察院监内,若要审他,要移文内阁和都察院,此事我来办。这几日你们的卷宗还要再看,监牢切要看紧,每日轮换,不要懈怠。”

说罢,就让他们各自歇息去,自己则到刑部大狱里再巡视一番。

***

已入深夜,怀王府此时灯火通明。

来去的侍女仆从面上都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们已是轮换的第三批侍候的,而封衍则从白日到现在都没歇息过。

这几日星眠白日里忍着,都是到晚上在被子里哭,他不想让父王担心,所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只不过被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星眠一遍遍告诉自己。

可他年幼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这种事情处理的办法,除了哭,他不知道该怎样不难过。

撑不过两日,星眠便又病了,额上起了热,府医褚逸也匆匆赶来,说是心神不宁,焦躁不安所至,并无大碍,并警告封衍不能再损身割血,不然他的病情会进一步恶化。

封衍从府外赶回来之后便一直守在星眠身边,寸步不离,将始终低热的星眠抱在怀里哄,到了深夜,才勉强退了热。

星眠闭着眼,眼角还挂着泪珠,皱巴巴的小脸可怜兮兮的。

封衍细心替他拭泪,见他渐渐入睡,就将他放在床铺里,盖上被褥,紧张了一日的心绪终于安定了下来。

松懈下来后,他才注意到脚踏不远处有一个红色的绳结打的平安扣,离床榻有些远,看着像是星眠自己扔出去的。

那几日的事情护卫早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封衍。

许是看星眠第一次自己交友,封衍不愿去打搅,但内心总有疙瘩,知晓徐方谨扮叫花子这事总要被揭穿,便让星眠自己去面对。不过是见过几面的人,能有多少的感情?知晓自己被骗了,日后才能更谨慎些。

星眠大哭之后回府,封衍还抽出了一夜的时间陪他读书玩乐,让他心里能好受些。若是能将这几日的事情说出来便好了,但星眠什么都不说,故作无事,全部自己憋在心里。见他如此,封衍也不想逼他说。

但封衍低估了徐方谨在星眠心中的地位,几日的功夫,他便让星眠为他茶饭不思,日夜忧虑,甚至又病了。

拿起了绳扣,封衍的手上的力道大了些,他也病着,这几日愈发劳累,也就只能模糊个轮廓,看不太真切。

“青越,你来看,这两个有何相像之处?”

另外一只手拿着了星眠放在床头木匣里的旧绳结。

青染最是心细,仔细对比了两个绳结,面色渐渐沉重,回禀道:

“主子,这两个虽看起来略有不同,但内里的编绳纹理却是一模一样的。”

第23章

久久的沉寂, 青染的心不免打鼓。

世子身边的物件自然经过了府医的检查后才能到他手里。他见过承安寺的平安扣,就那几个样式,系上的绳结也简单,他们也没当回事。

且之前的旧绳结一直是世子随身带着的, 很少经他们的手。当主子同时拿过这两个绳结让他仔细对照, 他才找到二者的相似之处。

见封衍神色不凝, 青染轻声问:“主子,可是有事要属下去做?”

封衍将其中一个较新的绳结随意放在了一旁,“研墨, 传密信给温予衡。”

纸笺上不过寥寥几笔,笔墨风干之后便置于信函里, 青染接过之后便依照封衍的吩咐出门去了。

烛台里微弱的光照亮这一隅, 窗外月凉如水, 偶听屋外芭蕉叶风拂过时的窸窣声响。

封衍静坐着,温慢的心跳仿若有声, 一下一下落在这堂屋内。

这些年来星眠生了大大小小的病,他都陪在身边, 每一次都会心悸,有时甚至不敢听他的呼吸和心音,又不得不听,如利剑悬梁,不得安歇。

积玉走后不久, 星眠便发病了, 彼时求遍名医,皆不可得,眼见着他一日日消瘦却束手无策。为了医治星眠,他远赴西南边域, 寻到了此处的巫医。

“违逆人伦,本就荒诞,不若就此放手,往登极乐,你们父子缘分已尽。”

一句话将封衍打入了深渊,他跪于佛前三天三夜,叩问诸天神佛,只求一线生机。

见他强求,巫医便给他一枝百树藤,又亲写了药方给他,但需以血亲之血入药,方能见效。

巫医长叹,浑浊的眼眸多了分悲悯,“但此方有损寿元,终不得长久,不过饮鸩止渴罢了。且这孩子体弱多病,能至舞勺之龄已是万幸。”

“……父王”,星眠细弱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的咳嗽声。

封衍从惊梦中猛地醒来,快步起身,也不顾不得被他长袖拂倒的茶盏,跨过里间的门槛,几步的功夫便坐到了床榻边。

他俯身摸了摸星眠的额头,见没有发烫,接过侍女递来的温水,让他慢慢服下。

星眠躺在他怀里,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眸静静看他,小手摸上了他的略有些胡渣的下颌,“父王,你睡了吗?”

“刚睡过了,莫怕。”

星眠抓住封衍的手指,又问了句,“父王,我前几日写的字是不是不好?你不说我也知道。”

封衍轻笑,他那日陪星眠读书,是忧虑他不肯同他说遇到徐方谨的事情,却被误解成他不满意他写的字。

将他的手搁在掌心,封衍哄他,“怎么会,你还小,写出来的字就已经初具神态。再说,你阿爹十二岁时写的字还不如你。”

封衍顿了顿,回忆中的片段一闪而过,有些无奈地失笑,“他还有好些字写不对。”

星眠瞪大了眼睛,灿若繁星的眸子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惊诧,“父王你莫不是哄我的吧。”

封衍见他不信,便让人拿来了一个箱匣,解开上头的锁,将里面的整成一本的册子取了出来,翻开来前几页,

入目的是江扶舟三个大字,最为端正有形。

星眠指着那几个字问,“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封衍扶额,又翻过一页来,几个歪斜不稳的字,映入眼帘,“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

海青色纸笺清亮,存放多年依旧不改其色,豆大的墨点落在了“耀”和“髣髴”上的笔画上,且一行字大小不一,这是初学者容易犯得毛病。

星眠小声读过这一句,对这样的字实在是难以夸出口,他想不到这是阿爹十二岁时写的字。

“你阿爹从前惯会耍小聪明,给人写信,倒是知道将自己的名字练得端端正正,让人认清楚,其他功夫半点没用在练字上,偏偏还觉得自己有理。”

星眠又看向了纸笺的下方,封衍的朱墨字迹在一旁,清隽劲健,下头还跟着江扶舟的更正的笔墨,一连二十个“耀”字,还是那般歪斜,但总算好些了。

他又加紧翻了好几页到后面去,封衍细心地在他看完这一本之后又按照日子给他递了下一本。

只见江扶舟的字越写越好,每一页都有封衍的批朱和更正,偶有他的寄语——

“重写”“再抄五十遍”“尚可”“不许懒怠”

下头则跟着江扶舟的窝囊又心酸的回复——

“不想写”“写写写,等一会再写”“明日再写”“啊啊啊再也不给你写信了”“我马上写,你别不理我。”

星眠破涕为笑,指着那几个字,“阿爹也不喜欢写字吗?”

封衍重看这些字迹,后知后觉尝出些苦涩来,声音放轻了些,“后来他喜欢了。”

星眠得到了鼓励,心情舒畅了些,渐渐的睡意也涌了上来,脑袋瓜子一点一点的,被封衍哄着睡了。

睡梦里迷迷糊糊,星眠忽而拉住封衍的衣摆,“父王,明日我想吃糖葫芦。”

封衍怔楞了一下,眸中略过几道意味不明的光,应了声好。

他没走,坐在床榻边继续陪他,替他掖了掖被子,吹灭了擎着的灯柱,只留一盏微弱的灯芯,太黑了星眠会害怕。

星眠的声音轻得渐不可闻,“我没吃糖葫芦他是不是也会难过。”

等到星眠沉睡过去,梦里又喊了一句阿爹,嘴角浮上浅淡的笑意。

封衍站着看了他许久,俯下身将书册收拢好装进木匣中,抱着回到了隔壁的书室,慢慢将匣子放在了案几上,拿出了一本来放在案上,目光渐渐凝在了上头的字迹上——

【延熙二年十一月初四】

延熙二年,朝野局势依旧动荡不安,端州一役天子被掳,满朝震恐。延熙帝与永兴帝一母同胞,延熙帝奉皇太后诏令于危乱中登基,又封永兴帝之子为太子安顿朝局。但两年来,针对是否应该赎还永兴帝的争议不休。北蛮言而无信,屡犯边境,携永兴帝杀掠我边地百姓,又索取巨财肥其兵壮。

四境不宁,朝臣们敏锐察觉到延熙帝对于是否迎回永兴帝态度暧昧,又对东宫冷淡排斥。天子不仅在礼仪上对太子多加训诫,更在参政议政中屡次斥责其无能。

传送四方的邸报似是惊雷,掀起九州流漫的尘土,西南边境蠢蠢欲动,东南沿海纷扰乍起。

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勠力同心的臣工为太子奔走,定国本以安山河。

同年,延熙帝因病辞朝,东宫入宫侍奉三昼夜,其心感天动地,天家融融,流言渐熄。

“殿下,该喝药了。”

封衍随手将书放在一旁,接过青越端过来的药一饮而尽,不多时,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落下,接着便是腿部的剧痛,如火烧淬炼,筋骨断裂。

青越满脸着急,拿着棉布在一旁替他擦汗,人人都乐道天家和睦,太子侍奉左右诚心实意,可谁知封衍在垂拱殿内跪了两个整日,滴米未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