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渐微额角狂跳,后背发凉。
闫禀玉想了想,扯扯身上长到盖到大腿中部的T恤,活珠子高得有180出头,但人太瘦弱,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衣服给她而感冒。再次跟活珠子道谢后,她过去卢行歧身边。
“跟我走。”卢行歧简单一言,迈步向刘家祖地。
闫禀玉无奈跟上。
拘魂幡阴力凌厉,有其护卫,常人难近身,他们顺利到达之前挖的墓室口。
风水耗子离场,目的不成,阵破,纸人无能驱役,枪支弹药也根本伤不到卢行歧一丝一毫,再加上一柄可借阴兵的拘魂幡。刘家彻底输了,刘凤来只能认栽,他冲着卢行歧的背影反驳:“那卢氏门君你呢?执着本相,手段了得,难道也见了大罗天吗?”
卢行歧脚步一顿,低低哼笑:“我一鬼迟早落黄泉,见甚大罗天?”
从他的话里,闫禀玉听出一丝自我嘲弄。
第36章 (修) 生葬
墓口开阔,能容成年人过身,卢行歧在跳下墓室前,看向冯渐微,“冯渐微,闫禀玉的因果也有你的手笔。”
他在警告冯渐微促成共寿契约的行为,让其守住墓口,以保全闫禀玉。
阴息微弱,会被拘魂幡的阴力波及,所以入墓后拘魂幡便不能出现。他们只是摄取阴息,不动棺椁内部,虽然刘家不至于冲动到毁祖坟,但为防万一。
冯渐微无奈,头重重一落。
卢行歧特意收敛自身阴气,当先跳进墓。
那诡异的幡骤然消失,闫禀玉正奇怪,脚腕忽被握住,吓了她一大跳!本身对进墓就忌讳,坑里还伸出双苍白无血的手拖住她,“鬼——”
“鬼啊”还没出声,卢行歧探脸,语气平常,“墓室高度不足两米,你下来,我托你一把。”
闫禀玉瞪眼,果然是“鬼”,但好歹吱个声呀!
“你让开,我自己能行。”闫禀玉气结,踢开那双素净纤直的手。
任她行为粗鲁,那双手退了下去。
闫禀玉摸着坑沿坐下,先将脚探进去,再拿出手机,低腰伸去照明。灯光有效,只照出个大概格局,墓室有隔间,可能是夫妻墓;除了青砖券顶,墙壁全由厚石块砌成,一眼空旷。
不到两米的高度,还好,闫禀玉向下挪了挪身体,心中默念:有怪莫怪,非我意愿,千万勿怪。
闫禀玉脱离坑沿往下跳,稳稳落地,就是被带进来的泥土石块砸身上,伤上加伤,痛惨了。她皱脸拧眉,不忘打光照明。
墓里除了封门石后的位置,其余空间被两个墓室占据,里头放置了两座棺椁,中隔设过仙桥。跟闫禀玉猜想的一样,这是座夫妻合葬墓,过仙桥有转世后再续前缘之意,这对夫妻生前感情应该和睦。
棺椁边上的窄条缝里,散落着一些殉葬物品,有衣物和随身用品。衣物布料年旧褪色,但可分辨出本色,有暗有明艳。男装多为长衫马褂,女装多为上衫下马面或裤装的制式,跟传统的一体清装区别。应该是清末汉族的装扮。
随身用品就是梳子镜子怀表之类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就连刘家这种家底丰厚的,墓葬也是朴实无华,跟电视里看到的大家族满是精美陪葬品的墓室不同。闫禀玉不禁嘀咕:“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一出声,墓里的潮湿霉腐味更冲了,闫禀玉咳嗽两声,越发觉得里面阴冷。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搓臂膀升温,她想起找卢行歧。
他现在就蹲在合葬墓前边一角,在琢磨地上一卷草席。
闫禀玉向卢行歧走过去,想问问什么时候开始取阴息。她实在难受,不想在这里久待,也不想再在刘家逗留。
走着走着要弯腰低头,因为券顶其实就是弧形顶,越到边缘高度降低,弯腰以免被撞。
“卢行歧……”
刚张口,卢行歧手指拨动,草席弹开,露出里面一具穿着改良长衫,体位蜷成盘体卧的焦黑干尸。
闫禀玉愣了愣,随后惊惧,大声尖叫。但口鼻捂住,声喊不出,只是“呜呜”恐惧。
卢行歧听到她声音,又将草席卷了回去,安慰一句:“死尸而已,没有威胁。”
闫禀玉当然知道那是死尸,都干掉了也诈不成尸,哪来的威胁?身心实在疼痛憔悴,她无力反驳,虚弱地说:“你快取阴息吧,我不想在这,我想回去。”
卢行歧转过脸,打量闫禀玉,她语气全无平日的锐气,人也苍白失去活力。
不顾闫禀玉受伤的身体,将她带进墓室,是怕刘家再迫害她。但其实,究其根本,是他在迫害她。
卢行歧视线回到草席,顾左右而言他,“你要回哪?”
回哪?闫禀玉思考,她的家不在钦州,只有韩伯的家能去,“我想回韩伯家。”
“好。”卢行歧说。
“然后呢?”闫禀玉追问。
草席旁还有些随身物以及毛巾碗筷的日用品,很奇怪,卢行歧说:“再等等,有些突发状况。”
“什么?”
“原墓被开启过,阴息应该损坏了。”
墓被开过,那这干尸是后葬的了,也是,夫妻墓怎么能有第三者呢。左为尊,如果是小妾的话,应该葬在男主人右侧,现在干尸却只以草席卷裹,而且看穿着,长衫是男子服饰。闫禀玉失望,“那今晚不是白忙了吗?”
“不尽然,先看看干尸是谁,怎么会卷席薨于夫妻合葬墓,这不符合墓葬形制。”卢行歧开始翻边上的物品。
草席盖住干尸,没那么惊悚了,闫禀玉也去帮忙找寻有用讯息,只想快点结束出去。
陪葬随身物是有,但碗筷纸笔这些,像是有人在墓里生活过。闫禀玉怀疑什么,弱声:“他该不会是被生葬的吧?”
卢行歧平常声,“确是生葬,所以墓门是后填的,没封死。”
闫禀玉原本在翻一本随笔,闻言赶紧扔掉,再将手搓干净。这种被生葬的怨气肯定很大,还是别叨扰人家了,到时怕被报复走霉运。即使她现在已经够倒霉了。
“生葬是有什么神秘风俗吗?尸体没有腐化成骨,而变成了干尸,也是因为这个吗?”
卢行歧解释:“有些地方有生葬习俗,不过是相对于灾祸年,裹腹艰难,年迈老人无劳作力,又占一份口粮,只能安个好听的名讳:送生。取早送生途之意。老人提前进墓起居,一日只进一餐,再逐步减少食物,直至送去的餐食原封不动,便可封墓。家属跪伏三日,感恩长者福绵子孙。”
将人活活饿死,还感恩福绵子孙,闫禀玉恶寒这种粉饰犯罪的做法,她气呼呼地说:“‘送生’太反人类,太残忍了!”
不过,别说灾荒年送生,一般人家死了有副寿材埋个土坑就不错了,这里的墓室还不小,不可能是因经济问题被生葬。闫禀玉又说:“随笔上署名刘望犹,他是刘家人,又不缺钱,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死亡?”
卢行歧摇头,“不得而知。”
“那本随笔记录了刘望犹的生活起居琐事,上面书写繁体字,但日期用的是公元记法。他不使简笔字,最早应该生于民国,公元纪年法是从1949年才产生的,最迟死于近代,非清代人。”闫禀玉将发现告诉卢行歧。
再联系上干尸的盘体卧,还有无意中看到他双手像婴儿一般握固,这种姿势如同蜷缩在母亲的羊水里,天然的安全感。闫禀玉猜测,“你说,这里葬的是不是他的父母呢?他长眠的位置伏在棺椁脚下,就像儿时绕膝承欢。”
物品没什么好翻的了,卢行歧起身说:“起阴卦摄阴息,便能一探究竟。”
历经众多劫难,终于到最后一步了,闫禀玉觉得轻松一些,伤口的疼痛感都缓了许多,“那你赶快。”
卢行歧没说什么,在干尸的随身物品上方,赤手划了道敕令。然后走到墓口,扬手拂过,墓口上立即张开道水波。
看着像是在封存阴息,应该是起阴卦前的准备工作,以前听他说过起阴卦绝魂,摄取阴息跟这个原理差不多吧。外面还有这么多敕令魂,闫禀玉后怕地问:“会有很多鬼被拘进来吗?”
“会,不过阴卦一起,鬼魂只是形态,没有实质伤害。”卢行歧迈步回来,到干尸跟前。
“闫禀玉,离远点。”卢行歧出声,同时十指开始结印。
他要开始了,闫禀玉在墓室找了个角落,安静待着。因为好奇,望向他施法的动作。
只见卢行歧双手拇指食指点立,其余三指相扣,结出个风形印,口中呼念咒语:“四明破骸,天猷灭类,吞魔食鬼,横身饮风……①”
随着咒语念出,他指中风形印化出气流象,象中流岚卷荡,如惊涛怒浪,酝酿着恐怖的吞噬之力。
“敢有小鬼,欲来见状!!”
咒成,气流象骤然爆开,变化成无数的风形印,飓风一般强悍地扑袭向四周!
狂风在墓室中扫荡,将所有的殉葬物品卷飞起来,打在券顶或地板,哐哐有声。
卢行歧的身影也被风吹得如流雾一般若隐若现,透出长衫下颀长的肌骨。
那风强劲如剐,闫禀玉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觉身子骨都被吹飘了,要不是墓室有顶,她就要被风卷上天去!身边时不时有重物坠击,她扶紧石墙,眯缝起眼观察,能更好的避开重物击打。
满室飞腾的物品,闫禀玉在这乱象中,见到形销骨立的卢行歧——是真的“形销骨立”,因为他俊美的皮相像被撕扯开一般,悉数卷进气流中,只剩一副骨身,她甚至见到他面中深凹的白森森的眼眶骨。
这半个月来,日夜相处,闫禀玉早已习惯卢行歧精美的皮相,现在他却成了一副森然可怕的白骨,这是否才是他原本的面目?太过惊诧恐惧,她尖叫出声:“卢……”
墓室狂风大作,将她的恐惧和声音一同,揉碎进呼啸声中。
随后,石墙,券顶,地板,沁出丝丝青烟,四面八方,密密缕缕,随风翻卷,渐渐洇满整间墓室。
青烟一现,呼啸的狂风中似乎糅杂着虚弱的靡靡之音,听着似哀嚎,似乞求,似痛苦。
青烟弥漫的最尽处,卢行歧的骨身忽然转向,望了闫禀玉一眼,那眼骨森白空洞,缕缕青烟从中飘出,淹没掉他没有情绪的目光。
之后,青烟将卢行歧的骨身彻底吞没,湮灭无踪。
风止,物落,墓室狼藉,重回安静,空中的潮湿霉腐味再次飘出。
冷,好冷,闫禀玉抱住自己身体,挨着石墙,慢慢滑落。她歪在墙角,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墓室气温回落,而在棺椁前方,有一身影凭空出现。
那身影气息冷肃,眉眼沉沉,神色微有矇昧,却又带着些杀伐狠绝。他霍然想起什么,抬眼寻找,目光因为急切而驱散了一丝冷然。
墓室一侧墙角,闫禀玉抱身瑟缩,昏睡了过去。
他径直过去,蹲下身来,观察她的脸色片刻,然后一只手撑扶她背,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抱了起来,向墓口走去。
“好冷……”闫禀玉呢喃着,微微睁眼,视线晃动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心中有计较,强撑着抬起手,抚过那张脸。
“……怎么、不是、白骨……”
卢行歧脚步一滞。
闫禀玉念着,又闭上了眼。
卦相遮蔽,但还是被她看到了起阴卦的过程,或许是因契约的作用,才有此疏漏。
卢行歧重新走动,低脸在闫禀玉耳边,用念力修改她的记忆。
“闫禀玉,从来没有白骨,你什么都没看到。那只是梦,你并未见到白骨,清楚了吗?闫禀玉……”
第37章 钦州府完
卢行歧抱着闫禀玉,走出墓室。
冯渐微因为守在墓口,第一时间看到他们。闫禀玉在卢行歧怀中,已经昏睡过去,但瞧呼吸起伏平缓,应该无碍。
活珠子在冯渐微后边,也是先关心闫禀玉,但他又不敢直接问卢行歧,只好拽了冯渐微的衣角,“家主,三火姐没事吧?”
冯渐微摇了摇头。对付阴气损伤,卢行歧自然熟手,不需他人操心,更何况闫禀玉还有利用价值,为遵守契约,他也不会让她出事。
卢行歧走出祖地。
刘凤来冷冷地盯住他的背影。
在拘魂幡消失后,敕令纸人才敢听令法鞭,刘凤来将它们唤进后罩楼里,以躲避起阴卦,能保一些算一些。但从四面八方拘进墓室的魂烟来看,怕是凶多吉少。
刘家部下自知大势已去,家主也无任何指令,便任他们通行。
如今不用特意收敛阴气,卢行歧掠行而去,速度极快,几下便离开了后山。
此时无船出伏波渡,闫禀玉的状况也不适合劳顿,卢行歧的目标是留园。先治疗阴毒,歇息一晚,再做打算。
刘凤来收回恨毒的目光,让刘四子率领部下回守刘宅,刘三子留在祖地,做完安排,他就跳进了墓室。
冯渐微附耳跟活珠子提点两句话,让他跟随回刘宅,随后自己也进去墓室忏悔。
留园。
闫禀玉的房里,双生敕令一直守候。
弄璋和握珠坚守嘱托,扮作卢行歧和闫禀玉的影子,刘凤来因为着急制止卢行歧动墓,并没有时间迁怒他们。
现在卢行歧抱着闫禀玉回来了,将她放到床上躺好,并将她的外衫扯掉,露出里面褴褛的衣服来。
弄璋和握珠飞在床前,见闫禀玉昏睡未醒,衣衫褴褛,心知他们办的事极其危险。还有卢行歧,他周身阴气混乱,隐有控制不住之象。
闫禀玉的脸色实在太差,隐泛死灰,握珠害怕地向弄璋靠近,“哥哥,姐姐她……怎么了?”
“她好像被阴气占身了,阳气衰微,所以人昏睡不醒。”未成双生敕令前,弄璋和握珠被分开晦养,他曾在刘家一个盗窃的部下身上见过这种伤口,是被敕令纸人啃咬所致。
闫禀玉身上惨不忍睹,伤口的血浸染衣料,黏合一起,要先剥离。卢行歧想触碰,又缩回手。召拘魂幡又起阴卦,太耗费阴力,他短期无法自如收敛阴气。
鬼身阴气会让闫禀玉病情加重,卢行歧退开一步,向握珠投去眼神,“握珠,你来帮她擦洗换衫。”
握珠很乐意帮忙,就是有个苦恼,“可我力量太小,翻动不了姐姐。”
卢行歧转身迈步,留下一句“我会协助你”,离开房间。
片刻之后,他端回一盆温水放在桌上。考虑到握珠人小,他将毛巾裁成小块,浸湿了给她。
握珠不同一般敕令纸人,纸身不惧水。她双手捏住毛巾,从桌子跳到床头,又发现新的困难。
“可是姐姐身上还穿着衣服,不便清理伤口。”
这个问题卢行歧也想到了,从韩伯的应急包里找出一把剪刀,说:“男女有别,我会用阴气操控剪刀剪开衣服,需你替我指示方向和下手轻重。”
握珠欣然应:“好。”
弄璋被晾在一旁干着急,他问卢行歧,“哥哥,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卢行歧看他,“有。”
弄璋:“什么事?”
“男女有别,你出去避让。”卢行歧说完,背过身去,指间释出阴气黑线,缠起剪刀。
那么多伤口,握珠不知要忙到何时,弄璋万分不解,“我和妹妹一起,不是更快吗?”
卢行歧冷淡一瞥,“你适才没听我说,男女有别吗?”
弄璋反驳:“我只是一小儿。”
“男女七岁,食不同器,坐不同席,你不知?”卢行歧反问。
“好吧。”弄璋八岁了,他确实知道。
卢行歧再安排,“你去外面把守,如有敕令纸人监视,或是刘家人经过留园,速速传音。”
好歹也算帮忙了,弄璋爽快点头,飘身从窗缝滑了出去。
万事俱备,卢行歧背对床,操控起剪刀,“握珠,你牵住黑线指挥,我来下刀。”
“嗯!”被赋予重任,握珠重重点头。待黑线伸过,她小身子跳上去抱住,谨慎地用手牵动,开始指挥。
“剪刀现在在姐姐领口上方,需要换到反向,方便下剪。”
“好。”卢行歧手腕半转,黑线也跟着转。
“方向对了,慢慢下来,刀口挑起布料。”
“嗯。”卢行歧缓缓弯指,降低黑线高度。
“好了,别再低了,剪刀已经绞进布料,你可以开始剪了。”
剪刀锋利,又贴着闫禀玉,卢行歧摇动指尖,小心异常。
先前那般果决,里外安排妥当,现在下刀却如此慢,明明只是一刀咔嚓的事。握珠不禁侧目,卢行歧背对着床,眼光未动,知礼守礼。
弄璋握珠兄妹初次见卢行歧,就畏惧于他的气势和强大,现在难得地见他如此好言好语。握珠虽对他和闫禀玉之间的事不尽祥,但从白日他俩的对话中,捕捉到一些讯息:卢行歧用契约挟制姐姐,胁迫她替自己办事。
不难猜测,今晚的行动,也是胁迫中的一部分。
握珠年岁小,可好歹有百年见识,她从卢行歧身上看出一种不得不为之的矛盾,不理解也不懂,为什么大人们不求本心呢?
一念至此,握珠思绪回笼,见剪刀到胸了,开口提醒:“这里抬高一点,女子胸部有起伏。”
黑线倏然抖了抖,握珠不设防,差点被甩下去,她嗔声埋怨:“你要专心点。”
卢行歧沉定心思,低声:“抱歉。”
就这样,一句一指示,一应一操作,将闫禀玉破烂的衣服剪掉扒开,握珠开始清理伤口。
卢行歧收回阴气,那把剪刀被放到桌上,他安静等待。
留园外,弄璋没有传音,刘家暂时无异动。
树静而风不止,卢行歧思绪纷杂,一会飘至起阴卦的卦相,一会又转到眼前的场景。
不知过去多久,握珠一声“好了”,卢行歧如梦初醒。
“你替她穿上衣服。”他去闫禀玉的背包里找,因为又烧又损,只剩最后一套裙装。他背对床将裙子放床边,走远几步后,再次操控黑线扶起昏睡的闫禀玉。
好在现代的衣服轻,样式又简单,握珠双手揪住裙角,飞上飞下地给闫禀玉套上。连衣裙,两手穿过袖子,再拉平整,就穿好了。
握珠说:“好了,你可以把姐姐放下了。”
卢行歧回头,一个不慎,黑线断开,闫禀玉的身体失去牵制,软倒下去。
握珠就在闫禀玉边上,她自知没有能力撑扶,怕被压扁,吓得飞开!
卢行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臂接住闫禀玉后背。
握珠安然后退,在一旁狐疑地打量卢行歧,她见过他施法术隐昼,知他本领通鬼通神,“哥哥,就算你阴气动荡,也可以施法托住姐姐的,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情况紧急,来不及作出思考,卢行歧是下意识用一个最适合的姿势去扶住闫禀玉。床低,闫禀玉坐卧在床,所以他此刻是跪姿。
卢行歧没应声,抬膝盖站起来,慢慢将闫禀玉放到床上。或许舒坦一些,她不再昏沉,嘤咛着翻身,双臂抱住自己。
阴气占身会寒战,卢行歧替闫禀玉掖好被子,他回身朝窗外喊:“弄璋。”
弄璋从窗户缝飘进来,和握珠并排,恭敬答道:“哥哥唤我何事?”
“同为敕令纸人,闫禀玉中的阴毒你们最了解,现在需要你们给她拔毒。”卢行歧看着他们,语气略带命令。
握珠不懂,问:“要怎么拔……”
余光看到弄璋苦脸忧忡,她直觉拔阴毒或许是难事,便收了声。
握珠不了解,弄璋却是清楚的,拔阴毒的原理就是本源相容,以自身为器转纳阴毒。虽说鬼气强盛煞气才强悍,但他们可能会因为阴气过剩而失去灵智,变成普通的双生敕令。
帮忙只是能力范围之内的,善意的锦上添花,一旦有危险就要慎重考虑了。人性自我,弄璋握珠再认主,也不敢拿魂体冒险。
“哥哥,我和握珠……灵智开化的时间尚浅,对阴毒、一事……”因为畏惧,弄璋回话不利索。
卢行歧看穿他们犹豫,冷冷道:“尔等与敕令纸人同出一脉,别跟我说你们不懂。”
他们向闫禀玉认主,最初也是因为畏惧卢行歧,弄璋握珠齐齐跪地,颤身不语,也忘了辩解。
卢行歧低眼掠过他们,随后向外走去,“我给你们半个时辰,将她阴毒拔完,否则……”
话未完,门关上。
弄璋先抬起头,无奈地叹气,为人苦于病痛夭折身不由己,为鬼还是迫不得已。
“妹妹,我教你怎么给姐姐拔阴毒。”
握珠有点被吓到了,抖着嗓子说:“嗯,哥哥……”
房外的屋顶,卢行歧立在瓦脊上,纵观眼底刘家。
灯火景观依旧,刘家内宅不见一丝人气,月影寥落,岛外平波,整个刘家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
房内弄璋握珠窸窸窣窣低语,伴随着丝丝的哼痛声。拔阴毒的拔,是生拔阴气,闫禀玉会有痛感,他们已经开始了。
卢行歧放眼之外,屏蔽掉声音。
“谁?”
留园垂花门外,忽有人影靠近。
“是我,门君。”活珠子站在垂花门下,谦卑地弯了弯腰。
是冯渐微身边的半阴子,卢行歧问:“到留园有何事?”
活珠子双臂抬起,将一盅符水呈高,“家主让我来给闫小姐送去阴毒的符水。”
符水只是调养生息,时间久见效慢,不比拔阴毒起效,卢行歧拒绝,“不必了,代我谢过你家家主。”
旧事过节,一码归一码,冯渐微今晚确实帮助了闫禀玉。
“好,我会跟家主转达的。”活珠子放低手,怀抱住符水,转身离去。
——
冯渐微凌晨才回惠园,拾整了一晚墓室,疲惫不堪,见床倒头就睡。
活珠子守在房外,等家主醒来再跟他说留园的事。
阴天的早晨,实在好睡,冯渐微睡醒已经九点多。
活珠子听到房内动静,第一时间开门进去,“家主。”
冯渐微一只脚迈下地,另一只脚还踏床上,双手覆面,搓掉脸上的油和眼屎,头发又乱糟糟,形象真是十分粗糙,有悖平日的斯文气质。
冯渐微大口打了个哈欠,“什么事这么着急?”
活珠子到跟前去,回复:“你昨晚不是让我去留园送符水吗?”
“嗯,卢行歧收了吗?”
“没有。”
冯渐微了解了,“估计他已经给闫禀玉拔阴毒了。”
活珠子又说:“我去留园时,卢行歧在屋顶上,双生敕令与三火同处一室,有些声音传出,我顾忌他的阴力,不太敢听清。”
活珠子命带半阴,对卢行歧存在畏惧也正常,冯渐微说出自己让他拿符水去试探的真正目的,“卢行歧既然能从太极阴阳阵的阵势去破阵,肯定也了解敕令纸人,双生敕令与敕令纸人同出一脉,能拔闫禀玉身上的阴毒。他不接受符水,估计是闫禀玉已经无恙了。”
活珠子“啊”了声,不知其中这么复杂,“那卢氏门君,真是好渊博。”
“何止!”冯渐微一拍大腿,起身去桌上拿茶杯,给自己倒了杯冷的凌云白毫,“他问刘凤来要双生敕令那出,估计也是预想到今时,所谓心思缜密,不外如是了。”
活珠子跟着,见冯渐微喝完一杯茶,他又提壶斟上一杯。家主早起习惯喝水,一般两杯。
冯渐微又喝完一杯茶水,放下杯子,提醒活珠子,“对了,等会你将行李收拾下,我们要随卢行歧他们离开。”
“同行吗?”活珠子问。
卢行歧不知愿不愿意接纳他们,冯渐微只说:“同路。”
同行和同路,在活珠子的脑瓜子里,一样的意思,“门君会让我们跟随吗?
冯渐微眼尾挑起,嘴咧开笑,贼劲儿欠欠的,“阿渺啊,越是心机深沉动不动就阴人,如卢氏门君这般的烈男子,就越怕不要脸的缠郎,最适宜死缠烂打。”
听着,家主是打定贴上去了,活珠子问:“家主,你之前干了‘那些事’,不怕他秋后算账吗?”
“怕什么?他真介怀,早撕了我了,我还能饱饱地睡个觉?”冯渐微不以为然。
“那我们这样,会不会对不起刘表哥?特别是刘家刚经历了不好的事。”
“哪有?礼尚往来而已,我被逐出冯氏,举目无亲之际,刘凤来不也是冷眼旁观,按耐不动吗?”
活珠子摸摸头,有时看着他们兄弟真意,但细想,好像是挺塑料的。
“好了,我要去跟刘凤来告别,你这边先拾掇。”冯渐微到卫生间洗把脸,就朝东厢去了。
冯渐微才到东厢房,刘凤来也刚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刘家鞠躬尽瘁的管事刘德允。
刘德允见到冯渐微,简单问候:“冯大爷。”
那口气冷淡,完全不像打点刘家门面几十年的管事,估计也是听说了昨夜,对冯渐微心生怨怼。
冯渐微嬉皮笑脸,“早啊,刘叔。”
刘德允见他好像全无忏悔,吹胡子瞪眼地去给刘凤来准备早饭了。
冯渐微不管他,跟着刘凤来进书房。
“刘凤来,你该不会又是一夜未睡吧?”
刘凤来坐在沙发,双臂挂在靠背上,任身体陷进沙发里。
冯渐微站离他三步,低眼打量,“疲怠消瘦,筋骨松散,小心猝死啊你。”
嘴毒,也是事实,刘凤来耷拉着眼皮,说:“我得清点敕令纸人,到底损伤多少。”
冯渐微问:“还有几成存留?”
“一成,”刘凤来道,“确切说敕令纸人一成不剩,幸存的都是封在阴沉木盒子里的双生敕令。”
只要伏波渡阵势在,拘魂附魂,终有一天,敕令纸人会再成规模,这都不是难事,难的是刘凤来未来的心态。冯渐微再问:“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刘凤来深吸一口气,叹道:“我要去趟南宁府。”
穴是黄登池点的,刘凤来去那里,其心可昭。冯渐微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说:“我也得走了。”
刘凤来抬起眼皮,用眼神琢磨,“冯渐微,你为什么知道卢行歧到刘家是为探查卢氏灭门的原因?还能在留园里快速推断他的目的是取阴?”
刘凤来只知卢氏举族覆灭,是因清廷没落,而卢氏未寻出真龙之穴惨遭迁怒。但冯渐微的说法不同,卢行歧百余年后破世,是为寻找家族灭亡的真正原因,这其中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那这些,冯渐微是如何得知,几时得知的?
面对刘凤来的锐利扫视,冯渐微头皮一麻,有些事是他心亏,支支吾吾地躲避。
刘凤来站起身,将冯渐微盯着,“当初在逸仙路,我用双生敕令传音,你说你不是为刘家而来,其实是为卢行歧吧。要不怎么如此凑巧,他们一到刘家,你也后脚就到,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早知瞒不过,冯渐微老实道出:“七月初我就打算到钦州,帮忙外祖迁墓仪式,但半道观星象有异,便转去了南宁府,在那碰见起阴卦的卢行歧。我阿公临终前曾为卢氏批命,道其一门含冤而终,所以推测他是为此而来。而刘家人丁式微,他初初破世,会由此下手,因为龙脉密令后七大流派仍存续完整,假如我是他,我也会先怀疑,一同寻龙,怎么单就卢氏全族覆灭?”
“还有前晚我在留园跟踪过他,发现他利用闫禀玉吸引你和敕令纸人的注意,从巡逻的漏洞悄无声息离开,我跟着他去了后山,才知道他在勘探祖地,所以才能快速猜到他的目的是摄取阴息。”
刘凤来才知有后山一出,虽怨冯渐微未事先告知,好让他采取措施应对,但也能理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初冯渐微被赶出冯氏,他也是避免因果而按耐不动,现在只能道因果好轮回。
至于卢氏的冤屈,刘凤来闻所未闻,七大流派每年一度的聚会,长者们也从未露丁点风声。但冯氏批命卜卦之术,传承已久,他自是信的,这其中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夜没合眼,头脑风暴让刘凤来头痛不已,他抬手用力地捏了几下额角,说:“未经证实的事,你别出去传扬,不然得遭有心人治你个挑拨七大流派之罪。”
冯渐微:“我知道。”
刘凤来又言:“你那么关注卢行歧,肯定有你的算计,被逐出冯氏一事我帮不了你,也分身乏术,但还是奉劝你一句谨言慎行。那卢氏门君为人作风强悍,全然不计后果,冒着魂飞魄散的可能,以阴身去抗衡镇坛木。即便他的后招是拘魂幡,他才破世,也未召出过拘魂幡,太极阴阳阵压制当前,他就一定能祭出宝器吗?假设失败,他不单魂魄消散,连闫禀玉也会身死魂灭,落得个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的下场。他对自己对同伴,尚且能狠辣到这地步,更何况其他人。”
刘凤来言真情切地将形势分析给冯渐微,真有长兄关切小弟的样子。
冯渐微心中感动,听话地点头。
刘凤来见他听进去了,挥手,“你走吧,刘家现在也是多事之秋,留下无益。”
冯渐微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外祖父在老祖的合葬墓里?还是以一袭草席卷裹,如此凄凉。”
祖父刘望犹死时,冯渐微还没出生,所以不知道合葬的事。刘凤来那时不满周岁,更没有记忆,父亲只提过合葬,更细节的没说过。
刘凤来摇头,“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
冯渐微沉吟,“也许这世上只有卢行歧才知晓了。”
俩男的行李本来就少,活珠子收拾好去东厢找冯渐微,在前厅喊。
冯渐微跟刘凤来告别,走出书房。
活珠子背了个大包,手上还拿件衣服,低头在研究。
冯渐微过去,看到是活珠子自己的衣服,“没事做了你,看自己衣服干嘛?”
活珠子解释:“家主,这件T恤昨夜借给三火姐了。”
冯渐微细瞧,还真是,穿在闫禀玉身上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留园。
闫禀玉也在收拾行李。
衣服差不多都损坏了,就一身穿着走就行,她将装着双生敕令的木盒放进背包,揣上钱包手机,挎上韩伯的应急包,走出住了三天的房间。
踏步出门,脚步一顿,闫禀玉又回头,来到桌子前。
被双生敕令啃坏,被剪开的衣服就放在桌上。她用手摸了摸,当初淘宝网购的,高支100的新疆长绒棉,因为料子的厚度,才避免被纸人啃咬得更厉害。
“谢谢……”闫禀玉说,然后在烂掉的裤兜里,摸出一块纸包鸡,油早已浸出包装,染得到处都是,包括她干净的手。
“真是,讨厌……”
将衣服和纸包鸡扔进垃圾桶,闫禀玉毅然决然地迈步离去。
【三卷:百色厅——戴冠郎乎?】
第38章 龙州鸡鬼
闫禀玉站在码头,远望伏波渡海面,翘首以盼。
韩伯早上发信息问:事办好了吗?需要用船吗?
当时她还在昏睡,醒来看手机,韩伯又发信息,说他已经驾船到伏波渡外了。
闫禀玉赶紧起床,洗漱整理一顿忙,猛然间发觉自己身上不疼了,再看手臂小腿,皮肤光滑,哪还见伤口。脱离常规的愈合,可能跟患伤原因有关,她只能想到是卢行歧给她处理的伤口,那她身上的衣裙,也是他换的吗?
“卢行歧,卢行歧……”
早起不见人影,闫禀玉在房里转来转去地喊。现在白天,卢行歧遁形了,她望屋顶,扒床底,想看看他躲在哪里。
“什么事?”
声音空泛地传来,似乎充斥在各个角落,闫禀玉四处看,找不出他遁形的具体处。但是,找出来干嘛呢?就像她喊他,只是想知道昨晚是不是他替自己换衣服,可是问了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
闫禀玉停下来,改口道:“韩伯要来接我们,他已经在伏波渡外了,有阵势困守,他能进来吗?”
卢行歧也不能确定,说:“如若他进不了伏波渡,你就去找冯渐微,他会送你出去。”
立场不同,冯渐微愿意送吗?闫禀玉心中存疑,但也没多问,背起背包,回身一看,桌上突然出现一道隐昼符。她过去将符拈在手里,轻飘飘无重量,突然萌生出一个胆大的想法。
犹豫两秒,闫禀玉还是将隐昼符塞进钱包,带上一起走。
思绪回到现实,远处海面依旧没有船的行踪。
码头安静,停着刘家的船和轮渡,闫禀玉转身看刘宅,真的要再进去找冯渐微吗?她是巴不得赶快离开,一点也不想再跟这个地方扯上关系。
犹豫之时,忽闻远声:“妹妹仔!妹妹仔!”
闫禀玉寻声望去,见到熟悉的渔船,惊喜万分,跳起来摇手,“阿伯!阿伯!我在这!”
“诶!来了!”
韩伯转舵,加快船速,没多久就近岸。
靠岸前,船要减速,缓缓前进。闫禀玉迫不及待,望着干着急,双脚不由自主地小跺起来。等船头一近,她就快快跳了上去,催促道:“阿伯快,快开船!”
“诶诶!”韩伯应着,调转船向,将船开了出去。
闫禀玉一直盯着船后,生怕有什么妖魔鬼怪跟踪似的,再看渐行渐远的刘宅,静伫在阴天中,白墙灰瓦竹影,如画中世界,无一丝人气。她见这情景,不禁啐自己以前的夸奖,什么中式韵味,简直是中式恐怖。
终于放心了,闫禀玉才有空问:“韩伯,你怎么进来伏波渡的?”
韩伯说:“我想说碰碰运气,开船在外面转,突然就能转进来了。”
“那运气还真好。”闫禀玉进船仓卸下背包,裙子插兜隐隐发热,她没在意,以为是天热的原因。
海上阴天,船仓里光线灰暗,背包放在地板一角,闫禀玉准备出去,转眼间见到有什么从背包底下扭过去了。像是条黑线,蛇形一般扭滑,再定睛一看,暗淡的光线下,什么都没有。
要是从前,闫禀玉可能会觉得自己眼花,看错了。但在刘宅这几日被吓得不轻,她谨慎地提起背包带,猛地拎起来!
看着干干净净的地板,闫禀玉乐出一声,笑自己疑神疑鬼,都神经质了。他们已经离开伏波渡,刘宅几乎望不见了,现在又是白天,还能有什么。
闫禀玉放心地出了船仓,海风吹着清凉宜人,她伸展了下双臂,挨靠船围,深呼吸人间的空气。
海波平缓,海岛上红树林生机盎然,海鸟飞渡其中,啼叫声声,自然的一切那么美好。
“阿伯,幸好你来得及时,我是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在刘家待下去。”
“是么?咝咝。”
“是呀,你不知道那宅子里面多阴森恐怖。”
“这样啊,咝咝。”
闫禀玉奇怪地转过目光,看着韩伯掌舵的背影,“阿伯,你为什么说话要咝咝两下?还是我听错了?”
“没有啊。”
现在听,又没了怪调尾音了。
“哦,那可能是我……”
“咝咝。”
又有了,闫禀玉咽了咽喉咙,心慌意乱,心跳开始加快。那声似爬行类动物穿梭的动静,如果不是韩伯,那是船上进海蛇了吗?
也许真有可能,闫禀玉低眼在船板上巡视,“阿伯,你开船的时候,有没有碰到……”
她边说边找,余光在船头方向扫过,忽然顿住。
韩伯在转舵,但他不止手臂在动,连带上身也扭动,转舵的动作一卡一卡,很是僵硬,像极了提线木偶。
“阿伯……”
“怎么了?妹妹仔。”韩伯背对着回应,连观望航向的扭头动作,也是卡、动、卡、动的。
声质丝滑,动作卡顿,看着有种非常诡异的剥脱感。
闫禀玉脚步后退,观察周围环境:空间有变动,飞鸟扑腾,并不处在循环,现在确实是白天。
阵势无关,鬼怪无关,那韩伯是怎么回事?
插兜里,应景地传递出若有似无的热度,闫禀玉被烫得浑身发抖,不好的预感犹如雷击。
久不闻回声,韩伯转头说:“你、有、事、吗?”
他转头的动作和声音一样,缓慢,卡顿,背部丝毫未动,只是头拧了个一百八十度。于是闫禀玉见到一副背着身,脸却正对着她的画面,“韩伯”嘴角轻张,露出个面具般的假笑。
如果此刻闫禀玉还不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那她真是白瞎了,“你是谁?”
“是我……”
“wo”发音,嘴圆张,闫禀玉看到一条拇指粗的大蜈蚣从韩伯口中探出,蜈蚣头耸立,与她对视。
柳州多山,三江县地貌同样复杂,气候潮湿高温,瘴气毒虫不少,闫禀玉见过这么大的蜈蚣,但没见过从人嘴里冒出来的,还在挑衅地观察她。此时“韩伯”目光直愣,口一直张着,像是被蜈蚣的意识操控着一般。
物一拟人,就产生恐怖谷效应,闫禀玉吓得腿一软,身体发麻不稳,晃了下。
蜈蚣误以为她要攻击,“咝咝”两声,“欻”一下从韩伯嘴里窜出,凌空朝她飞来!
闫禀玉快步退后,看准蜈蚣落地,一脚狠踩下去,脚底碾出咯嘎吱的脆声,蜈蚣粘浆溅出。她再抬眼,发觉韩伯的口中继续冒出蜈蚣,他耳朵孔里还勾出两枚镰刀状的毒刺,相继爬出两只赫黑精神的蝎子来。而他的袖口和裤脚更是滑出来石蜥和蛇,甲板上也突然跳出大量的、皮肤疙瘩黏液反光的蟾蜍。
一时间“咝咝”“咕呱”“唰唰”声铺天盖地,无数的蜈蚣,蝎子,石蜥,蛇,蟾蜍,齐齐向闫禀玉涌来!船板上密密麻麻一大片!
那边“韩伯”的身体像是失去支撑,轰然倒塌,就剩一堆衣物,被蛇虫纷纷碾过,并散发出令人晕眩的臭味。
这是海上,到底哪来的这些玩意?还是这船,本就是艘“毒船”?
连韩伯都是假的,毒船也不稀奇了,闫禀玉就恨自己心急没仔细分辨,就上了船。毒物逼近,只有船仓能躲,她掉头跑进去,没两秒,又被迫退出。
不止船头,船尾也一样被蛇虫占满,已经侵入船仓,从两边夹击。船上无净土,闫禀玉被逼到船围,看着这些蛇蝎蜈蜥蟾蜍,她落魄地哭嚎声:“真是倒霉到家了!”
话是这样说,但闫禀玉还没放弃,想着最后不行跳海得了。白日伏波渡外常有游船经过,她水性再不好,总能等到船施救吧。就这么决定了,她返身脚跨上船围,手臂攀抱上去,整个人横悬在船边。
海水渊深,跳还是不跳?心底还在做最后挣扎,闫禀玉却惊讶发现毒虫们不再逼近,停留在原地,像是在忌惮什么。好奇怪,刚还来势汹汹呢。
闫禀玉不着急了,她试探地伸只脚出去,一众毒物如潮水般纷纷退避,地板的唰唰声密密麻麻,渗人胆寒。脚再伸出些,毒物继续退。
它们,好像怕她。
闫禀玉干脆跳下来,这一动静,毒物齐齐退离她半米外,在她身周退出个圆。还真的怕啊,她的气势回来了,又踩又踢,将毒虫阵搅得乱七八糟。
“滚开!都给我走开!我以前爬山最讨厌你们这些蛇虫蜥蜴,老是挡路吓人,害得我只能爬树上躲,等啊等,太阳快落山了才给老头送到饭……”
惊惧之后,愤怒也上来了,闫禀玉仗着自己莫名的优势,将毒物驱逐,辟出块安全位置。停下来后,她才察觉插兜里一直在发热,卢行歧可能想要提醒她什么。
只有船仓暗些,不知道他能不能够现身,闫禀玉刚移步,又听到喊声:“妹妹仔……妹妹仔……”
闫禀玉怀疑又是毒物制造的声象,她打算不理,径直进船仓。
“是我啊,妹妹仔,这里有好多蛇虫……”
声音真的很像韩伯,也有现实逻辑,闫禀玉停步回头,先是扫视一眼那摊衣服的位置,现在只剩毒虫,衣物不翼而飞。视线再移,她竟在船围上看到挂着的韩伯,他身下船板爬满毒物,在试图攀上滑溜溜的船围去攻击他。
既然受到毒物围攻,那他就是真的韩伯,闫禀玉赶忙过去,踩退蛇虫,将人扶下来。
“阿伯你怎么在这?”
一落地,韩伯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慢慢地回:“我本来、就在船上啊……”
韩伯是真的,船自然也是真船,那闫禀玉看到的掌舵人是谁?这些陆地上的毒物又是潜伏在哪里,被韩伯带到海上?
“那刚刚掌船的‘毒人’你看到了吗?”
“什么毒人?我只看到好多……好多蛇蜈蚣蝎子的,就在我们离开伏波渡后,突然就涌冒出来。”
也许只有她看到幻象,闫禀玉又问:“你开船时有检查过船上吗?怎么凭空出现这么多毒虫。”
韩伯慢声说:“每次开船我都会检查,船上也只有船仓能藏东西,但船仓那点地方不够装这些……”
两人同时默声。
现在这样,也就只有邪门能解释,可青天白日,这也太渗人了。
或许卢行歧知道,问问他先。闫禀玉将韩伯带进船仓,先锁上一侧门,再将仓内的毒物驱赶出去,锁上另一侧门。
从钱包里拿出隐昼符放矮桌上,闫禀玉唤了声:“卢行歧。”
符上立即浮现出缕缕黑雾,漂在半空中,几乎与船仓内的昏暗融为一体。
因为空间有限,那只是一团小黑雾,这与卢行歧平日的出场形象不符,闫禀玉不确定,再喊:“卢行歧?”
“嗯。”
应声了,还真是他,闫禀玉对着迷你黑雾说:“外面那些毒虫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大量出现在船上?”
卢行歧说:“并非是凭空出现。”
那就是有迹可循,毒物是几时就存在的?闫禀玉回想细节,其实从一开始就出现异常了,因为韩伯能轻易进入伏波渡。她还记起上船时裙子插兜里的烫意,原来那时卢行歧就在警示她了。
既然他都清楚,闫禀玉赶紧让他处理掉船上危机,“你以前用斩祟刃能刺穿黑猫的眼睛,现在能施法灭杀外面的毒物吗?”
那些毒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怕她,即使目前没有危险,但任何人都不会想要跟这些可怕的东西共处。还有韩伯,人还在怔神,她担心吓坏他身体。
“闫禀玉,得需要你先去西南方向找个东西。”
“西南方向……”闫禀玉探身到仓门,辨别西南方。
船早就停了,众多毒物蛰伏在外面,层叠不尽,看着头皮发麻。
“要找的是什么?”闫禀玉是万分不愿再从它们之中蹚过去,只求速战速决。
“不可说。”
“什么不可说?”
他又道:“不可说。”
闫禀玉皱眉,没再多问,起身到门前,待毒物退开后,拉门出去。
渔船随波,船头此时正对西南方,闫禀玉目标明确,几步到船头,蹲下在甲板上搜寻。船头很空,没有杂物,只堆着几圈靠岸固船的缆绳,她还特意提起绳看,没发现东西。
甚至船围下的缝隙,闫禀玉也用指腹摸过,还是没发现。毒物只离她半米远,她一动,它们便趁机接近,不放过任何一丝攻击机会。
阵阵毒气熏得闫禀玉头疼,她尽量屏住呼吸。船头还有船舵,她最后检查一遍,竟然从转盘下的轴承里抠出一个鸟类头骨。
小头弯喙,明显是鸡的头骨,骨上有自然沉淀的黄褐色,但骨质又十分油滑,像是常被人拿手上盘玩。这玩意越看越邪门,不可能是韩伯的东西,再加上她找出这块骨头后,毒物群躁动不安起来,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闫禀玉举起鸡头骨,说:“卢行歧,你要我找的是不是这个……”
“闫禀玉!不可说。”卢行歧立即打断。
不可说,是指不能直呼这个东西的名字吗?闫禀玉换成代称,“那我要将它破坏掉吗?”
“别乱动,会受到咒力反噬,拿来给我。”
闫禀玉便拿上鸡头骨进船仓,放到桌上,“不能破坏,那要怎么做?”
“砸碎它!”卢行歧沉声。
半空中,黑雾忽而变幻成短刀,直刺向桌上的鸡头骨。鸡头骨瞬间破碎,顷刻化作齑粉。
闫禀玉立马趴门上看,船板上的毒物,像是受到驱使,纷纷自杀式地跳入海里。
她高兴地喊:“卢行歧,毒物真的消失了!”
“卢行歧……卢行歧?”
他不再应声,闫禀玉回头,看到变淡的黑雾,像起阴卦时弥漫的青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虚弱感,即将消散的样子。
他……怎么了?
韩伯精神恢复后,驾船回龙门。
天一黑,闫禀玉和卢行歧就立即离开,担忧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再缠上韩伯一家。
韩伯和韩婶送他们到马路头的公交站点,并给了闫禀玉两封利是。
广西的习俗,家中人出远门,给一个一帆风顺的红包。
闫禀玉大方地收下,跟韩伯韩婶道别。
临别之际,韩伯感慨万分,“妹妹仔,卢先生,谢谢你们,伏波渡终于太平,以后我们渔民也多了一条活路。”
闫禀玉没说各有目的,就当是互惠,“阿伯阿婶,我也谢谢你们招待。”
她特地去和韩婶抱抱,趁机闻闻韩婶身上温暖的属于妈妈的味道。
韩婶笑呵呵地拍抚闫禀玉的背。
上公交前,卢行歧跟韩伯道了声“山色既无尽,公寿亦如山①”。
这是一句祝寿词,用作与韩伯他们的离别赠言,很是合适。
古人就是古人,诗词歌赋,尽善尽美。
公交到点驶离,韩伯韩婶目送到再也望不见。
车上,闫禀玉拆开利是,里面各一张五十。她手指夹着红包,对旁座扇风,“你的红包就当做你的车费。”
卢行歧有票,就坐在旁边。
车厢空,不用特意压声。当然,出行利是闫禀玉也不会花,好好地收进背包。
“对了,船上那个邪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五毒虫,鸡头骨,是龙州牙氏鸡鬼一族用来下咒害人的秽物。”卢行歧说。
这些东西明显是事先藏匿在船上,待他们上船才发作,韩伯才离开伏波渡一天,就被盯上了。不用想,肯定是冲着卢行歧来的,闫禀玉问:“你跟鸡鬼一族有仇吗?”
卢行歧摇头。
“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人?”
卢行歧笑声:“我也好奇。”
闫禀玉听出他笑中萧肃的冷意,明白下一程也不会太平。
“我们下一站去哪?”
“百色厅龙州。”
第39章 ‘务’是壮族的神,漂浮在天地间……
南宁朝阳广场。
印象城一层的“黄家”珠宝,专属宾客区里,有两名男人坐在沙发,身着制服的店长弯身在向他们描述,七月初十那天晚上店里发生的事。
宾客区位于珠宝柜台后,被“黄家”的大logo墙完全遮挡住,里面空间小巧,只有一张浓绿色半弧形沙发,和丝绒紫色小圆桌。颜色搭配典雅复古,符合黄家珠宝低调奢华的设计与传家理念。并且珠宝嘛,专属会员一对一销售,不占地,也不需要太大地方。
“是一个小姑娘来卖的金?”其中一名男人问道,拿起桌面一块融过的金,金面上刻字模糊,隐约辨别是“棠棣”二字。
“是的,大约二十来岁,一般穿着,身上看不出名牌,是普通工薪族。”店长低脸垂眉,恭敬回话,视线只看得到男人身上的金雕B字母开头的潮牌T恤,衣摆塞进H大金扣皮带里,腿上贴身穿着一条窄版小脚裤。
以店长数年阅尽金银名牌的眼光来看,这身穿着真土,但奈何男人是东家少爷,老钱浸淫,气度显贵,五官又生得英挺,也就拉低了这份穿着带来的暴发户土味。
“黄四旧,你看看这金上戳印,应该是清代或民初私人金铺的金锭。”
另一名男人接过金块,用指肚摩挲戳印,痕迹不平,笔刻硬中含柔,是手工拓上的,“确实,是块老金料,金铺名字应该叫‘棠棣’。”
店长趁两人说话,微抬了目光,看到少东家黄尔爻的脸,由衷再赞叹:真不是一般的帅!他身高有183,骨架匀称,微显瘦条。肤色中等,眉眼是广西人特有的高眉深目,但却是狭长丹凤眼型,鼻子山根高拔,鼻峰直挺,嘴唇薄厚适中,一笑嘴角咧开,像弯月,笑容特别迷人。
少东家不常来店里,但因长相帅气有记忆点,见过他的店员私下偶尔会讨论,少东家像混了内蒙血统的广西人。只是那穿着品味实在奇葩,不过脸皮出彩,也就削弱了这部分存在感,特别是他的出行车不是什么张扬的跑车,而是一辆坦克300越野。
虽然价值对于全国珠宝门店三十余家的黄家来说,相当于五菱面包车,但粗犷硬朗的坦克300,更符合少东家有攻击性的长相气质。
“林店长,这块金我先带走了。”
发声的人是黄家旁支,叫黄四旧,常来店里对账,老熟人。平头宽脸,目有神气,长相荷尔蒙满满,身材也健硕伟岸。听说当过两年义务兵,这气势倒挺相衬。
“诶……”店长回神,黄四旧正举着金块问她。黄四旧直接对接大老板,她当然不敢阻拦,只是按流程说,“那我这边需要跟经理说一下,因为金块入了库存……”
黄四旧嗯了声,“你按你们的章程走,这金块我带回去给仙姐儿。”
大老板叫黄尔仙,店长工作八年,只见过两次。那是个明媚的浓颜系美人,衣着以精致干练为主,声音果断清脆,看人眼神带柔,却不失凌厉,言语举动更是雷厉风行。大老板与少东家不管从外相还是性格上来看,一点都不像,也许跟一个当家一个闲散有关。
“黄四旧,金块拿到手,可以走了吧?”才坐十几分钟,黄尔爻就没耐心了。
“小爷,可以走了。”黄四旧揣好金块,等黄尔爻先起来,再跟随身后。
店长一路将两人送到电梯,才返回。
车停地下停车场,下了电梯去取车,黄尔爻开车带黄四旧离开。
驶出停车场,市区繁华的灯光先映入眼帘,黄尔爻嘀咕:“没几分钟,天就完全黑了。”
黄四旧将手臂靠在车门,歪头瞧外,道路车流如虹,龙腾一般汇入不远处的民族大道。
“夏天就这样,入夜一眨眼的事。”
空调效果上来了,黄尔爻关闭透气的窗缝,顺带打开本地广播频道,听实时路段新闻。他问黄四旧,“印象店收的那块金都给融掉了,即使是老料,也就跟现在金价等值,我姐为什么专程要我们来取?”
说起这块金,黄四旧昨天去印象店对账,听经理提了那么一嘴,说收到一块老金,上面的戳印挺新奇。他好奇,让其拿来把看,发觉金面模糊的“棠棣”二字,他曾经在太爷黄登池口中听过这个词,直觉家主黄尔仙会感兴趣。
黄尔仙近日繁忙,深夜才着家,黄四旧次日等她睡醒才禀告此事,她当即让他去取回来,并带上黄尔爻一起去办事。
黄尔爻是个闲散人,二十七八年岁,从不管门户事,黄四旧也不明白,家主为什么突然会让他带上人。只能猜测小爷年岁不小,应当开始分担黄家的责任了。
“仙姐儿自有她的用意。”黄四旧没把细节道出,有些事让家主跟黄尔爻说最好。
电台正播放市区道路消息,突然插播一则时事新闻:“北京时间19点25分,巴勒斯坦又遭受新一轮的空袭……”
疫情过后,这几年国内经济形势不好,但比国外混乱的时局强太多。黄尔爻听着新闻,有感而发,“看来黄金涨势还没到顶。”
黄四旧闻声,笑问:“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懂这个?”
黄尔爻是个躺平的主,嫌国内学习太卷,初中就要求出国了,避开高考,在英国混了个花钱就能买的水硕回来,然后继续躺平。有钱花有乐子就行,从不管家族生意,但惧于黄尔仙的耳提面命,风水堪舆术倒不敢懈怠。
黄尔爻瞪了这个隔了几道关系的堂哥一眼,“黄四旧,你瞧不起谁呢?我虽然不学无术,也不像我姐是国内名牌大学经济学毕业,但我也知道‘时局动荡金银细软,和平年代房产商铺’的好吧!”
黄家除去厉害的堪舆术,为人传名的“素手点金”,就是投资的意思,黄家家主皆有敛财积家的本事。
黄四旧笑笑,没吱声。
车即将转入民族大道,前面是个人行道路口,黄尔爻停车礼让。行人中不乏小孩,被父母拖着过路时,朝礼让的车主礼貌点头。
黄尔爻招手回应,说:“还是中国好,太平安乐。”
黄四旧手肘撑在车门,支着下颔,留个硬朗的侧脸,“你可别忘了,太爷也是动乱年代过来的,是八国联军侵华,军阀割据,解放战争,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活见证,中国人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啊。”
行人过完,黄尔爻重新开车,字正腔圆地同意一句:“是的,吾辈当努力,勿忘国耻。”
黄四旧“嘿”一声笑,眼尾瞥向认真揸车的黄尔爻。他长着一张看着像学习好的聪明脸,心思却如稚子,家主撑着黄家门户,对这个嫡亲的弟弟,真是尽善尽责。
“对了,你那天相亲,还顺利吗?”车内才安静两分钟,黄尔爻又聊起来了。
“那个牙氏的姑娘,挺好,人漂亮,香香的。”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吗?”
黄四旧淡淡道:“仙姐儿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黄尔爻不满地瞪他,“说什么呢你?你不是奴隶,我姐也不是奴隶主,好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情有义,别整得好像我姐逼你似的。”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黄四旧依旧淡淡的语气。
黄尔爻也没再说话。
车上民族大道,再过那安路,就快到龙胤花园了。
想起家里的五黑犬要洗澡了,黄尔爻最近没空,打破沉默问黄四旧,“你哥黄四新呢?”
黄四旧的目光从车窗外的黑夜离开,看着黄尔爻,“找他干嘛?他在北宁路的‘黄道仙’解事铺,帮我爸整理阁楼。”
“我的黄金甲这两天要洗澡修毛,让他给我送宠物店去。”
“你又没事,自己去呗。”
“谁说我没事?”黄尔爻一手控制方向盘,另只手点开手机信息,给黄四旧看,“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我姐走不开,让我替她去一趟钦州,明天就得启程。对了,你也得去。”
黄四旧扫一眼黄尔仙发的消息,内容确如黄尔爻所言,也提及到他,“唔,知道了,晚上我跟我哥说。”
——
龙州县现在属崇左市管辖,卢行歧却又说百色龙州,未免买错票,闫禀玉特地百度了清代龙州县的归属问题。
龙州在清代时隶属太平府(崇左),镇安府(一部分在百色南部的范畴内),那卢行歧那年代称百色厅龙州,也有历史佐证。
退出百度,闫禀玉买了去龙州县的汽车票,因为龙州县高铁站还未竣工,而钦州也没直达崇左的动车,所以乘坐大巴车最便捷。
在逸仙路打了个车去客运站,然后进站检票上车,等大巴车行驶起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夜车人少,稀稀落落坐了四五位乘客,闫禀玉惯例买两张票,坐在没人的车尾。
闫禀玉坐外侧,卢行歧坐里侧,此时方便说话,她问:“龙州鸡鬼到底是什么?”
龙洲鸡鬼的称谓一听就很神秘,她好奇之余,也想多了解一些,届时真发生什么,也好应对。
鸡鬼的由来不是什么机密,卢行歧知道闫禀玉素来喜欢听故事,不过这故事比较诡谲离奇。他看着她说:“你真想知道?”
闫禀玉肯定地点头。
卢行歧便娓娓道来:“龙州鸡鬼牙氏,从前是壮人居住一地的土司,雍正年间,清政府因忌惮少数民族民风彪悍,而山高地远,为加强对其的统治,在广西少数民族地区实行改土归流①,废除土司制度,逼迫土民归降。牙氏一族权利削弱,为保民心地位,才兴盛起养鸡鬼。”
听到这里,闫禀玉十分不解,“牙氏既然是土司,地位来源又正,为什么要兴盛这种害人邪术?用邪术压迫,民心就能归顺了吗?”
闫禀玉的言语,在卢行歧听来就是何不食肉糜,他淡淡讽意,“岭南瘴疠之地,自古生存环境恶劣,你以为知书守礼善良正直,就有饭吃?岭南边陲自古便是流放之地,能在这片贫瘠山地带领土民安身立命的土司,都有其狠戾狼性,只要能保族民水源食物,邪术不邪术又有何妨?”
现在广西可不是贫瘠之地,相反风景美丽,水果多样,一年两季稻,怎么也饿不着。不过这是现代,闫禀玉没经过战争动乱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看事过于绝对。听了卢行歧的说法,她认同地说:“是我想得简单了。”
卢行歧看了看她,继续道:“鸡鬼牙氏一族面刺五毒,颈带鸡头骨链,背挎二弦天琴,因其供奉戴冠郎,所以广泛传了这么一个鸡鬼俗名。天琴在骆越文化②中,是巫道祭祀的乐器,‘务’是壮族的神,漂浮在天地间,承接天与地的沟通。每当大旱,天不得时,牙氏便会操持‘求务仪式’,手持天琴,脚踩铜铃,弹唱经文,通天接地,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人两安。而当领地受到侵犯,族民安全不保时,牙氏亦会弹天琴踩铜铃,身先士卒地奉鸡鬼下咒,以驱敌保卫土民。所以鸡鬼一名,多有偏见,牙氏确实担得起土司一职。”
但是在船上鸡鬼确实害了他们,所以对闫禀玉来说,牙氏就是坏人。她还有个好奇的点,“戴冠郎是大公鸡?”
卢行歧点了点头。
想起船上的鸡头骨,闫禀玉问:“鸡鬼是通过鸡头骨下咒的吗?”
“不止。”卢行歧平声道,“鸡鬼寿限如妖,牙氏代代传袭供奉,其终日匿于缸坛中,受香烛光,喜食毒物与鲜嫩心肝。因其食毒,供养鸡鬼之人家中,无一丝蛛网蚊虫,就连毒蛇都退避数里。如若需要跟随办事,鸡鬼便会化出一丝咒力附身于公鸡,也就是牙氏身后时常跟随的戴冠郎。”
“戴冠郎受尊称,已有人识,不喜被称牲畜,如有人唤它鸡名,便会受咒力加害,心肝被啄食尽疼痛而死。因其食五毒,身上散发的气味也带毒性,人近闻之晕眩,稍有不慎与戴冠郎对视,便会中咒;中咒者浑浑噩噩,低头而走,眼瞳麻木目不斜视,唤之不应,直至撞树撞石或坠崖而亡。鸡鬼食五毒,遭五毒记恨,所以携带鸡鬼咒力的鸡头骨会引来五毒虫,将鸡头骨藏于人身或房屋,便能遭五毒咬噬致死。这些,都是我所知的鸡鬼下咒的方式。”
卢行歧的声音,越说越空洞,车尾漆黑,闫禀玉低着眼,不敢瞎看,鸡皮疙瘩都被抖了出来。鸡鬼下咒的方式其实不离奇,但就是这种日常让人防不胜防,她怯怯地问:“鸡鬼喜食心肝,该不会是……”
卢行歧慢悠悠地转过苍白的脸,盯着害怕的闫禀玉,轻轻地说:“动物,或者,人的心肝。”
闫禀玉的心脏一紧,跟被什么啄了一口似的,她抱身蹲进车座窄缝,仿佛这样能抵御无处不在的鸡鬼。
“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了,不好奇了……”闫禀玉忙制止。
卢行歧嘴角轻勾,转脸向窗外,不说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听故事,害怕着,就到了。
下车人多起来,闫禀玉没那么疑神疑鬼了。
出去车站,周边还算便利,商超旅店都有。找住宿地方之前,闫禀玉得先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买换洗衣物。
现在十点多,时装店都关了,马路对面有家裁缝店还在开,买套成衣也行。闫禀玉说:“我到对面去买套衣服换洗。”
她正要过马路,身后卢行歧突然出声。
“你自去吧,我遁形等你。”
三更半夜的,需要遁什么形?闫禀玉转头,疑惑地看向卢行歧,他表情寡淡,魂魄也淡淡的。
因为夜深了赶时间,想着快点买完衣服住店,闫禀玉没多想,点了下头,就自己过马路了。
第40章 守烛壮寨
龙州客运站营运时间挺久了,周围配套成熟,但设施老旧点,附近私人住楼多,闫禀玉进去的裁缝店也是自家楼房隔出一层做生意的。
一个二十几平的铺面,墙上挂版的都是黑色或靛蓝色的土布壮服,有两名游客女生站在缝纫桌边上,在跟一位阿姨谈订制服装。那阿姨五六十岁年纪,穿着长款黑色壮服,戴副老花镜,脖子披了条皮尺,应该是这家店的裁缝老板。
“阿姨,我想要在袖围裙摆加上壮锦,纯黑色太单调了。”
“是啊,我的裤装也要加壮锦。”
两名女生发表要求。
老板爽快点头,用一口夹壮普通话说:“这样捏,加壮锦可以,你有布样吗?没有的话我这边可以选。”
“有的。”
“有的,我们今天在集市跟老阿婆买的壮锦,可好看了。”
女生们翻开带来的壮锦,老板一看,是花卉纹和万字梅花纹,颜色比较鲜艳。
闫禀玉在店里转悠,看能不能挑件日常点的衣服,也跟着听了那么一耳,好奇地瞟一眼。女生带来的壮锦确实精美亮丽,但这店里的壮服是传统的龙州黑衣壮服饰,且是长黑衣,一般艳丽的颜色会用在襟边和腰带穗,不会大面积镶围。
面对老板的低眼沉思,女生催促:“阿姨,这个壮锦颜色可以加的吧?”
另一名女生追问:“加上壮锦,制作周期会延后吗?我们再过五天就要离开龙州了,走之前想穿着壮服拍个民族写真,能来得及吗?”
老板听着,眉头轻轻一皱,显然有自己的看法。
闫禀玉停下来,想看看老板最后怎么抉择。
老板抿了抿嘴,耐心解释:“这种亮丽的壮锦适合做盛装的啦,但你们定制的是龙州本地黑衣壮的长黑衣,衣长过膝,窄袖束腰,着重在身形的展现,如果加上大面积跳色就会喧宾夺主啰,最好看适宜的是,在斜襟边滚一道锦边,最好为纯万字纹或双蛇盘蛙纹,暗紫色,蓝红色最佳,腰带垂穗可以适当华丽些。”
老板还找出搭配好的壮锦纹样,展示给女生看。
本身黑衣色沉,不加跳色就更暗了,女生不满意老板的纹样,执着地问:“阿姨,你就说能不能做嘛?”
老板为难得,没吱声。
女生同伴搭腔:“下订金前,你说过可以定制的,不能的话我们不做了。”
老板叹了声气。
整个过程没僵持多久,最后的解决方法是退定金,这单生意不做了。
游客走后,老板低头默默收拾缝纫桌。
也许闫禀玉一直没吭声,她没发现有客人。
“老板阿姨。”
老板闻声抬头,愣了下,然后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两秒闫禀玉,说:“诶妹妹,要买衣服吗?随便看看。”
侗寨的老人称女儿或者小姑娘做妹妹,老板这个称呼让闫禀玉好亲切,她笑起来,“我想买套日常点的衣服,你这里有吗?”
老板摇摇头,“我这里只有壮服,不卖其他的衣服呢。”
那没办法了,大半夜的,人生地不熟,闫禀玉缺衣服,其实壮装也不错,土布透气养肤。
“那墙上的成衣都是可以卖的吗?”
“是呀,有些我做出来挂版的,有些是客户跑单的,都可以卖。”
跑单就是刚才那种状况吧,闫禀玉虽是侗族,但也知道壮族以蓝黑为美,传统壮服就是朴实无华的。这年头有坚持的手艺传承人值得肯定,买套壮服也挺有纪念意义。
反正都在路上了,抛开危险不提,穿着传统壮服,就当本广西人在广西来个深度游了,闫禀玉愉快地在现场挑起来。长黑衣都一个款式,长衫裤装,差别的是襟边纹样,她选了暗紫色双蛇盘蛙纹襟边的一套衣服。
老板协助试穿,帮闫禀玉裹好腰带,她个高挑,骨架偏细,虽然看起来苗条,但肉感恰好,穿着这套壮服,身型裹得正好,十分地显腰身。
老板赞声:“尺寸真合适,再穿个布鞋,背个天琴,就像我们本地妹妹了。”
天琴?是鸡鬼背的那种天琴吗?闫禀玉又好奇了,“阿姨,天琴长什么样?是国家级非遗的龙州天琴吗?”
“就是国家非遗的天琴,我们当地叫‘鼎叮’,只有特殊活动才取用。你等等,我带出来给你看看。”老板也爽快,从店里的一扇门出去,没多久抱回一把琴。
琴果真是二弦,琴筒为半球状,琴杆木制,琴头雕刻太阳,制式简单质感油润,有年头了。闫禀玉只看,没敢上手,毕竟这种乐器从前是作祭祀用,要心怀敬畏。
展示完天琴,老板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土布穿着确实舒服透气,等老板出来,闫禀玉问价格,“这身多少钱?”
“订制的贵点,成衣便宜些,不加头巾的话460一套。”老板说。
土布都是一根根线匝的,成衣手工缝制,价格能接受。闫禀玉付钱,“那就这套吧。”
闫禀玉到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老板拿袋子打包壮服,并说:“你是今晚的最后一单生意,我再送你一套棉麻裤衫,做睡衣很舒服的。”
那是一套姜黄色的背心和宽松短裤,闫禀玉刚好需要,道了谢,乐意接受。
买完衣服出来,马路安静许多,不见卢行歧。
闫禀玉在附近沿马路找,一边喊:“卢行歧,卢行歧,卢行歧?”
左右各找了几百米,鬼影倒见着,但不是卢行歧。他说遁形,到底遁哪个旮沓角去了?
闫禀玉站的位置,正好对着一家木楼式装修民宿,亮着招牌,叫“壮家民宿”。
又累又困,闫禀玉想着,要不先去投店,再让弄璋出去找。决定以后,她向着民宿走去。
因为民宿在前方十字路口左斜面,闫禀玉要过马路,还得经过一道黑巷子。路上也有行人和出租车过,她孤身一人还是得小心点,路过黑巷子时加快脚步,却忽听里头传出声音。
巷子挺大,不过位于两幢六层楼中间,很是黑暗,快速瞥一眼,恍惚看到两个人影,闫禀玉也不确定,或许是鬼影。快走快走,七月半,别好奇。
闫禀玉都走过去了,心底琢磨着,又退回两步,上身往后倾,探个头瞧里面。
“惠及兄,让我跟你同道吧。”
“我才刚开你外祖父的坟,你如此,刘凤来可知?”
“他知不知是他的事,我只管我自己。”
“嗬,你施敕令纸人偷窥,又用追息蛊跟踪,还在刘宅阻挠我的行动,你以为我能容你?”
闫禀玉在巷外听得不甚清楚,但确定是冯渐微和卢行歧在对话。她转过身,扒墙根上,竖耳偷听。
冯渐微丝毫不在意卢行歧的威胁,更言辞切切,“这些只是我为接近你而施的伎俩,敕令纸人因我母家关系随手可取,追息蛊乃是滚氏前家主赠与我冯氏的,实非有意如此。如果惹门君不喜,那我在此道歉了。在刘家祖地时,你还看不清我的心意吗?你只需知晓我这个人的诚心比真金还真。”
听到这,闫禀玉心有狐疑,耳朵八卦地更近了近。
卢行歧没有出声。
冯渐微又说:“你行走阳世,势单力薄,只有闫禀玉不成,你需要更多的助力。而且,你用契约绑定闫禀玉,就不怕她有朝一日知道共寿因果而反水?而我,是心甘情愿跟你的。”
这怎么听着,有股“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味道,闫禀玉不确定,挪了挪脚,近些听。因为急切八卦,也就忽略了冯渐微的话意。
“哼!”
好一声直男的不屑一顾。
“你到底存着什么目的?”卢行歧道。
其实一开始冯渐微跟来,是想挑拨卢行歧和闫禀玉的关系,然后趁虚而入。但实在对闫禀玉下不了手,才在这上演情真意切。既然提到重点了,他也不藏着掖着,“都说冯氏以万象卦,但我在看来不实,明明还缺了一卦。”
卢行歧琢磨透了,“你想学起阴卦?”
“确是。”
“倒是人心不足。”
冯渐微呵呵地笑,“门君,彼此彼此。”
“冯、渐、微。”卢行歧声调阴冷。
冯渐微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你既然从钦州到百色,想是冲着七大流派去的,而经后山祖地一役,拘魂幡现世的天象,卢氏门君破世的消息便会不胫而走,你说各门家主会是什么想法?假如你要继续探访,七大家主我都略相识,可以为你减少许多沟通上的麻烦。你同行只有一个闫禀玉,她是女生,行走在外多有不便,有些时候还可能成为拖累。惠及兄,还是我最适合你。”
这个冯渐微,表白就表白,为什么还要踩她一脚?闫禀玉很不爽,女生怎么就不便,怎么就拖累了!她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比男人不如!
“冯渐微,你说什么呢你!歧视女性吗?”闫禀玉站了出来,叉腰质问。
遇到别人在背后蛐蛐自己的情况时,千万不要灰头土脸地离开,就该站出来对峙,该感到尴尬的是背后道人是非的人,而不是她。
冯渐微和卢行歧在巷子深处,活珠子在外等候,离巷口最近。闫禀玉甫一跳出来,着实吓他一跳。
“三火姐……”
冯渐微因为惊讶也愣了几秒,“闫禀玉……不是,不是你想象的……”
“我想象什么了?我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听到了,你说我一个女生,是拖累。”闫禀玉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呃……呃……”冯渐微也不知该怎么辩解。
“呵!心虚了吧!”闫禀玉抱手,在黑暗中冷冷哼一声。
冯渐微搓搓脑门,被抓现行了,无奈地低头道歉,“闫小姐,是我所言狭隘,抱歉。”
活珠子也跟着道歉。
闫禀玉再重重“哼”一声,阔气地掉头走了。
“卢行歧,你还不走吗?还想听别人贬低我吗?”
卢行歧“哦”了声,跟着出巷子。
巷子边上就是壮家民宿,闫禀玉办好入住手续,冯渐微和活珠子后脚进来。
闫禀玉收好身份证,用难言的表情看着他俩,“冯渐微你吃点好的吧。”
真是的,鬼也肖想。
再看活珠子,闫禀玉的目光变同情,“冯阿渺,识人要清啊,不要错付了。”
冯渐微和活珠子一头雾水。
房间开在二楼,闫禀玉特地要了安静的,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一般住店都对尽头房忌讳,怕有脏东西,但本身卢行歧跟着,没差了。
洗热水澡,换新睡衣,闫禀玉躺进民宿柔软的床,对着天花板舒一口气。
民宿叫“壮家”,房间运用了众多壮族元素,墙上挂幅是壮锦农耕画,窗框装饰吊着两颗浅银色绣球,床是木制栏杆床,有些以前壮人居住的干栏式木楼风格。床头还挂了个紫黑色的布偶抱珠麽乜①,里头塞了艾草菖蒲等中草药,散发出清新怡人的味道,有驱邪安神的效用。
幽幽艾香,还能驱蚊虫,这间民宿,闫禀玉住着十分惬意,在大床上翻滚,放松肢体。
翻滚几圈,停下,闫禀玉侧身面对卢行歧,他就坐在床铺左侧的套桌那。
“喂卢行歧,你真要接纳他吗?”
卢行歧看着她,“什么?”
闫禀玉说:“冯渐微啊,他不是说想跟你同行。”
卢行歧嘴边淡笑,讳莫如深一句,“有何不可?”
这笑,给了闫禀玉某种暗示,她撑身坐起来,两腿交叠,盯着卢行歧的表情,“不是,你认真的吗?冯渐微觊觎你诶。”
原来她是这个话意,卢行歧笑了声,有些无奈,“非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闫禀玉前倾身体,追根究底的表情。
卢行歧摇了摇头,没再说了。
闫禀玉瞥着他,手臂无意识地卷抱住被子,想想又改口道:“龙州鸡鬼是不是也是八大流派之一?”
卢行歧不至于为船上偷袭一事,专门跑一趟龙州,因为他行事目的性太强。
卢行歧嗯一声,“是八大流派之一的百色厅牙氏。”
果然,闫禀玉猜测着,“我们都还没去找她,她为什么要先害我们,该不会做贼心虚,怕你真在刘家问出什么吧?”
如果刘家防备是因为飞凤冲霄的重要,加上卢行歧开墓,才态度强势,那牙氏鸡鬼又是为什么,在他们还未决定下一程时,就先向他们动手?这之中好复杂,七大流派数百年同盟,按理说,旧友魂息出现,不应该是高兴,再关心吗?可是看这一个两个,包括冯渐微,都琢磨不透的。
想到这,闫禀玉开始好奇,卢行歧在墓里起阴卦问魂,有没有问出什么。
卢行歧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起身离开座位,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绣球的银色长穗被空调风吹动,轻轻地摇曳在他侧脸,清装素沉,绣球明漾,那是一副动静相宜的画面。
“早些睡吧,盖好被子。”
这话,明显是拒绝闫禀玉的话题探入,她扯被子盖过自己,顺溜地躺床上,无趣地嘀咕:“空调开28度恒温,盖什么被子啊……”
也是困了,睡前摸手机一看,微信里陈婷私聊:
【牙蔚辞职了。】
【听说是回老家备婚,对象还是小有钱的富二代呢。】
【她的衣服护肤品都高档,平时看她经常请假,不像来上班的,果然啊,才几个月就不干了。】
【不过人家不像我们,指着这份工资糊口,好羡慕呀,这种目标既定,明确执行的灿烂人生。】
闫禀玉迷迷糊糊回复:【我也好羡慕、钱呀……】
发完,闫禀玉就睡着了,不知道几秒后,陈婷发来一长串欲哭无泪的表情。
——
明明很累,但是闫禀玉却睡不安稳。
好冷,刺入骨髓的寒冷,大夏天,空调也是开的恒温,怎么会这么冷?
她抱住被子,蜷紧身体,抖得牙关磕碰,时睡时醒,恍恍惚惚以为是做梦。
天亮后,头脑昏沉醒来,闫禀玉发觉自己的身体还在抖,再摸手臂,皮肤都冻麻了。她才确定昨夜刺骨的寒冷不是做梦,尽头房,难道真有鬼?
大白天,不确定的恐惧没那么惊吓,闫禀玉起身去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足足晒了十分钟,身体的麻木感才褪去,这样的夜晚似曾相识,想起刚被卢行歧缠上时,租房到晚上就是这么寒冷。
“卢行歧,卢行歧……”
喊了两声后,闫禀玉后知后觉地扯紧窗帘。
“怎么?”
一团黑雾浮现在天花板上,闫禀玉仰头问道:“昨夜屋里进鬼了吗?”
卢行歧回答:“未曾。”
闫禀玉百般疑惑,“那为什么我睡觉时感到非常寒冷……”
出了民宿,日光热烈,闫禀玉将手晒阳光下,触感温热。她还是无法理解昨晚的异常,不过先填饱肚子再想。
夏天天长,此时七点多,街边还有早餐摊。早上吃清淡点,闫禀玉向卖卷筒粉的摊子走去。
好巧不巧,冯渐微和活珠子也在,两人坐小桌椅里,已经吃上了。
卷筒粉摊子有三张桌椅,只有冯渐微这里有个空位,再有矛盾,避让是不可能的,闫禀玉大剌剌过去坐下。
“老板,要一份素卷筒粉。”
老板不停地舀米浆下料,蒸屉抽出推进的,忙中答应:“诶,稍等。”
冯渐微和活珠子吃的是牛肉卷筒粉,一人一次要了三份,满满一碟子。
冯渐微吃相斯文些,嘴里含着食物,冲闫禀玉轻点头,眉目和蔼,全然没有道人是非的局促。
闫禀玉扯扯嘴角,敷衍应付。
活珠子半大小子,胃跟无底洞似的,风卷残云地吃尽碟里食物,嘴巴油汪汪地打招呼:“三火姐早啊。”
因为有过借衣之恩,闫禀玉对这个小男孩有好感,笑着回:“早上好。”
咽下口中食物,活珠子抽纸巾抹嘴,跟老板喊:“老板再来两份鸡蛋卷筒粉。”
“诶好!”
活珠子性子单纯,起来到摊位等,着急吃口热的。
现在桌上只剩冯渐微和闫禀玉。
等待早饭的间隙,闫禀玉从筷子盒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撕开塑料包装,掰开筷子,互相滑搓,弄掉筷子上的倒刺。
“你穿黑衣壮的服饰还挺好看。”冯渐微突然说了那么一句。
他语气眼神大方,是正常的称赞。闫禀玉点点头,认同道:“手工定制的衣服,当然好看。”
冯渐微又说:“那也得人好看才能衬衣。”
谁不喜欢被赞漂亮,闫禀玉心里暗爽,面上却平常,语气略微傲娇地回:“相辅相成罢了。”
冯渐微笑了笑,随口接道:“那晚被敕令纸人咬伤,卢行歧抱着昏迷的你离开,现在看你好得挺快,他拔阴毒的方式还真有奇效。”
闫禀玉不记得这些细节,她敏感地束起防备,“你提这个干嘛?”
“没有,只是那么随口一说。”
话是如此,没一会冯渐微又自打脸面地小声:“你那晚在墓室,看到起阴卦了吧?”
闫禀玉只见青烟,之后没印象了,连怎么回的留园都不知道。她摇摇头。
冯渐微啧啧声,“卦象遮蔽,连你也……”
说着,接收到闫禀玉打量的目光,他又咽下话,掩饰地将剩下的卷筒粉吃完。
闫禀玉捏着一次性筷子玩,低眼若有所思。
难得白天相遇,时机又合适,冯渐微不死心地再问:“闫禀玉,你就不好奇卢行歧起阴卦的内容?”
闫禀玉抬眼,装作无所谓地回道:“丝毫不好奇,但是……”
有转折,冯渐微挂着得逞的淡笑,凑近去。
“我比较好奇你。”
“我?”
“你对卢行歧如此感兴趣,还从我这里打听,昨晚又那么诚恳地表明心意,你——”闫禀玉斜挑眼神,暧昧地语调,“你很喜欢他吧?”
冯渐微初听,似乎不可置信,愣了两秒后,整张脸嚯一下红个透!那口郁闷堵胸口里,不上不下地,憋得他哑咳好几下。
“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冯渐微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什么,喜欢!瞎说、什么!”
闫禀玉抱手看热闹,也啧声,“至于么你,喜欢男人又没什么,我不歧视同性。”
“我、我……”冯渐微百口莫辩,指指自己,又指向外边,“阿渺,阿渺,你来讲,我是、什么样的!”
“你跟冯阿渺都开房了,还指使他给你解释劈腿的行为,真够缺德的……”闫禀玉做出个嫌弃的微表情。
早餐点本就不大,桌子隔不远,那两桌客人闻声都放下食物,聚精会神地偷听这出三角戏火葬场。特别是叫冯阿渺的男子此时站在女人后面,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谈话的爆炸内容。
“三火姐。”活珠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
闫禀玉惊吓转头,“你……”
活珠子将闫禀玉的那叠素卷筒粉放她面前,寻常解释:“我不喜欢男人。”
“哈?”这下轮到闫禀玉愣住了。
“他是我小叔叔。”活珠子又说,捧着自己的鸡蛋卷筒粉坐下吃。
闫禀玉惊声:“你们……不是情侣吗?”
冯渐微跳起来维护声誉,“你听不清吗?他是我侄辈,他妈是我堂姐。”
原来昨晚她意味不明地说错付,是这么个错付法。
“那你们住酒店用那么多纸,那不是、不是小情侣间的情趣么。”闫禀玉干酒店前台,见多了这样式的。
冯渐微涨红着脸,极力解释:“我鼻炎!过敏性鼻炎!所以用纸多。”
闫禀玉还是不太信,“你长这么五大三粗,冯阿渺这么嫩,一点都不像。”
冯渐微猛翻白眼,“冯阿渺今年十八,我二十八了,我十年前也这么嫩!”
好吧,确实乌龙,闫禀玉怏怏闭嘴,开始吃早餐。
冯渐微面向四周,扫掉那些探量的目光,然后整整衣襟,端整坐下。一顿早餐真是吃得惊险万分,差点名节不保。
吃完回民宿,闫禀玉记着早上卢行歧说的牙氏一族的居住地,在前台逗留了一阵。老板终于忙完退房,她见缝插针地上前问:“老板,我昨晚刚来龙州,对这不熟,想问问要去守烛壮寨,有什么公共交通可以乘坐?”
老板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也是本地人,一听守烛壮寨,很是吃惊。
“那地方偏僻,离县城有个二十公里,靓女,你怎么想到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听老板语气,似乎带有偏见。闫禀玉笑问:“那地方怎么了?壮寨壮寨,应该很有壮族风情才是。”
老板非常不认同,“你要是来体验壮族民族风情的,推荐你去成熟的天琴壮寨景区,有大瀑布可以玩水,又是红军古道,可以感受一把红色长征路。至于守烛壮寨,外地人还是别近了。”
老板挺忌讳的样子,闫禀玉想套话,故意表现出执着,“我来龙州前,特意查过旅游攻略,说是守烛壮寨的壮家干栏式木楼,是整个龙州保存最完整的壮族古迹,有两百年历史呢。我特地穿上传统壮服,想去拍好看的照片。”
“那地生人不近,能不保存完整吗?”
“对呀,所以我想去看看。”
老板见闫禀玉油盐不进,现在民宿又不忙,想好好劝劝她。他向闫禀玉招手,闫禀玉用手臂靠住前台,凑身过去,眨着清澈的双眼。
清纯少女,懵懂无知,老板更有仗义之心,好声好气地说:“去守烛寨必须经车马关,你知道那道为啥取个车马关的名字吗?”
闫禀玉应景地摇头。
老板道:“就跟东北白仙过三关一样,车马关过生死,那地方夹在石山底下,明明平坦好走,却邪性的很。白天路过总有蛇虫蝎蜈的毒虫成堆过道,更别说晚上,过路车就没有全乎的。”
说到这里,老板先自己打个寒颤。
闫禀玉满是好奇,“怎么个不全法?”
老板揉抱自己肩膀,怕怕地道:“就很奇怪,一条宽道也不在悬崖边上,去守烛壮寨的夜车要不撞山石,要不坠地下河天窗,要不掉几百米外的崖下,尸骨难存。好一点的下场是车抛锚,但人犯糊涂,进山啃泥巴吃树叶,唤之不闻,得敲锣打鼓办法事才能找着。说来也奇,就路过几次的地,都找不着人,锣鼓一响,人就在眼皮底下出现了。”
“总有仗着自己运气好的,夜过车马关,都折在里面了,所以车马关的夜晚,常闻敲锣打鼓声,咿咿呀呀满山鼎沸,在十万大山里,恐怖得很。”
“那是好可怕……”闫禀玉掩嘴惊讶,这回不是装的了,她确实心悸。
老板见起效了,可劲往外倒:“你看‘守烛’这两个字,就是守夜的意思,你说,那么邪门的车马关,是什么东西在守夜呢?听说啊,守烛壮寨的人养着一种东西,类似泰国的古曼童,能凭空给人下咒,控制人的意志,还能让人生不如死,无声毙命。所以我们本地人,都忌讳那里,不敢去,也少提。”
闫禀玉问:“那里面居住的壮民,他们都自给自足,不跟外界接触吗?”
老板:“谁知道呢,出来不报家门,不就跟普通人一样。要避免被沾上,还是小心点,别往车马关去。”
守烛壮寨不是好去的,闫禀玉神色渐渐沉重,白天车都不去,何况夜晚。二十公里的路,没车靠脚吗?不现实呀。
“闫禀玉,我能找到夜车,跟我同行吧。”冯渐微冷不妨从后面冒出来,不知道听了多久。
闫禀玉看着他,心思活络,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