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完,前行带路,也不再管寨口的物品。
寨子口左右摆放着两口装满黑土的缸,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物生长,活珠子很好奇,低脸在研究。
官安经过活珠子身旁,忽然停下,继续笑道:“客请别乱动。”
冯渐微忙去把活珠子想要摸黑土的手给拽走,一路过来出了不少事,忘记警告他了,鸡鬼家里的所有东西,未经允许都别乱动。
“活珠子,别失了礼数!”冯渐微给他使眼色。
活珠子明白了,“哦。”
他老老实实地跟到冯渐微身后。
由官安引领,他们三人正式踏进守烛壮寨。
走过几座木楼,依旧没见到寨民,闫禀玉一边跟随脚步,一边时不时地打量壮家的木楼:干栏式木楼分三层,底层拴养家禽牲畜,外置楼梯到二层,二层为居住用,四面立窗,窗框中央用木棍竖插,又通风又可防贼防野物。顶层则用来储物。二层外有栏杆围护,以此得名。
但是这里的木楼底层却干干净净,不见任何家禽牲畜,行走其中,也没碰到蚊虫,连房檐底下,也无蛛网牵挂。山区诶,怎么会这么清洁?
几乎每户楼前都有石缸,缸内石质染了黑色,估计是做浆布用,所以有些楼下会晾晒布料。明明门前摆放稻秆编织的蒲团凳,应该是常有人在那歇息,怎么就一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晒绳上的布料在飘动。
闫禀玉疑惑着,还看到木楼二层的栏杆底下,都竖立着一块半米高的木板,不知道做什么用。
活珠子心性未定,眼神也在乱瞥,他见闫禀玉老瞅那块木板,便低声解释:“那是门槛,防毛僵的,因为毛僵不会抬脚,跳不过那么高。”
毛僵是僵尸的另一种叫法,他说得闫禀玉心颤胆寒,抖着声问:“这地方有僵尸?!”
“不晓得,我只是知道那块木板的作用。”活珠子老实到知无不尽,“龙州边陲,挨着云南,那边地势原因,常出荫尸地,所以会有僵而不腐的尸身作乱,这里每家每户都会备门槛。”
走了五六分钟,依旧不见其他人影,也许怕采光不好,整座寨子里不种树,也无鸟飞过。这里静得毫无生机,他们几人像进入到一座虚假的微观建筑,再加上活珠子的说法,闫禀玉整个头皮发炸。
闫禀玉越想越瘆,守烛寨两面山夹,仿佛樊笼,无声无息地将生命倾轧。她感到窒息,疑神疑鬼地四看,山有无倒,天有无塌,木楼是否将成废墟。
惊慌的视线之中,窗子的竖棍后面,猛地晃出张苍老衰弱的脸,用那种行将就木的眼神盯着她。
闫禀玉“啊”地惊叫,像是触动了这个静止空间的开关,前后左右的木楼里,纷纷探出一张张年迈衰弱的脸,麻木地盯着她看。
第46章 牙蔚
闫禀玉就近躲到了活珠子身后。
前边冯渐微和官安都疑惑回头。
“闫禀玉,怎么了?”冯渐微问。
“窗户后,有、有人……”闫禀玉从活珠子身后伸出一只手,指向第一座出现人的木楼。
冯渐微放眼望去,楼上窗户确实移过一个人影,然后从门口出现。那是位包头帕的老妇人,腰背佝偻,脚步蹒跚,慢慢地走到蒲团凳坐下。
冯渐微不以为意地说:“那么大个寨子,有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们寨子老人比较多,今天天气不好,所以出来晒太阳的老人也少,都待家里。如果吓到客人了,我在这里道一声歉。”官安好脾气地解释。
老人出了晦暗的屋子后,整体就没那么吓人了,闫禀玉不好意思地站出来,跟官安歉意地颔首,“是我大惊小怪了。”
官安笑笑说:“没事,过一会儿你就习惯了。”
队伍重新走起来。
一路进入,或多或少都能见到人了,大多数是老人,难见青壮年。就如官安说的,闫禀玉慢慢就习惯了,也没再出现刚进寨子时的魔怔念头。
这地方是山区,清洁异常是因为供奉鸡鬼吧,卢行歧说过鸡鬼喜毒,所以蛇虫鼠蚁退避。
就有一点,闫禀玉还觉得奇怪,这里好像没有小孩子。这种寨子内部不通车,按理说最适合孩童撒欢玩耍,但是没有一个孩子出现。晾晒的衣物都是灰扑扑的成年人样式,不见孩童衣裳。
守烛寨是长条形的,青石板道居中,竖穿整个寨子,即便是千户规模,走起来倒是不迂回。就是木楼形制相似,给人一种视觉上的循环感,会感到疲累。
走了十来分钟,应该得有两公里,官安终于说:“到了。”
他们停在青石板尽头的一排木楼前。
这木楼虽然看着与其他无异,但截路,地势最高,可纵观大半个守烛寨。闫禀玉猜测,这里应该就是他们土司的居所。
“各位稍等,我先去请家主。”
冯渐微摆手。
路到尽头,那寨子也到尽头了,闫禀玉转身观望整个守烛壮寨,果真是与世隔绝,在这里看不到一丝现代文明的影子,别说家电车子,连电线电灯都没有。寨里照明用的设备,应该就是路沿的一根根木桩上挂的红色灯笼,够古朴的。
拿手机一看,果然,信号堪忧。闫禀玉看向身旁的活珠子,“阿渺,你手机有信号吗?”
活珠子说:“一格这样。”
同样堪忧。
“各位客人请进吧。”官安突然出现在木楼的二层,向大家扬手做个请的手势。
冯渐微打头,带着他们踏楼梯进入木楼。
在经过围栏那块木板时,闫禀玉心底一凉,忙加快脚步。
进入二层,入眼是个大开间,用木雕屏风隔成两半:左半放置八仙桌和太师椅茶几,像是待客厅;右半则是圆桌加圈椅,还有一个餐边柜,是饭厅。
这种吊脚楼的承重都是木柱,所以楼层空间不会太大,二层就只有这个大开间。四面有窗,透气通风,闫禀玉从窗户看到木楼后的风景,还是木楼。
官安招呼他们坐下,然后到门对着的墙边,用手去推,一道隐藏的缝隙越来越宽。
那里竟然还有一扇门,门后是一座木桥,两侧立围栏,直连另一木楼。闫禀玉好奇这种构造,多探了眼,发觉这处好几座木楼皆由木桥连接,不需要下地过路,倒是方便。
能这样设计,估计都是土司家的地方。
出神期间,对面木楼的门开了,一名同样穿着壮服的老大爷先走出来,再弯腰抬臂,以恭谨的姿态等候着什么。
仅过几秒,又有人从门后出来,将手搭在老大爷手臂,由他搀扶着走过木桥。
那人身型瘦小,身着壮族女性的长黑衣,颈带鸡头骨链,链条两侧垂紫色锦带;尽管腰背挺拔,行走稳当,但从头上布帕露出的银色发丝来看,上年纪了。
其实闫禀玉最先注意到的,是她面上的墨色五毒刺青:额伏蛙,唇爬蜈蚣,蝎踞两颊,蛇蜥游颈。这些神秘的图腾盘踞在她黝黑的面庞上,搭着那双精利的双目,给人一种震撼、威慑之感。
看来那人就是牙氏鸡鬼一族的家主。
兜里手机震了下,闫禀玉拿出看一眼,是冯渐微发的,只有七个字:牙氏家主牙天婃。她瞥向一旁已经站起身的冯渐微,心想他应该早就发了,不过手机信号不好接收延迟。
牙天婃刚到门口,冯渐微立即迎上去,笑咧咧地喊:“婆婆,好久不见啦。”
活珠子闻言,心底都要赞一声:家主真能屈能伸!因为从小没少听他提被鸡鬼下咒的事,骂牙氏家主做老巫婆,现在却亲昵地称婆婆。
官安过去拉开八仙桌左边的椅子,待牙天婃走过来,缓慢坐下,便自觉地退到一边。
牙天婃坐定后,两臂摊开在椅把,舒展地看向老实站到面前的冯渐微,不苟言笑沉声:“冯流远家的小子,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看您老啊。”冯渐微撒起慌来心不慌脸不燥。
“看我?”牙天婃一声低笑,右手下意识般抚上颈间的鸡头骨,眼风扫过冯渐微的脸。
她那眼神锐不可当,冯渐微仿佛觉得鸡鬼的咒已经进入到腹部,想起以前那痛苦真如今时切肤,让人胆惧。
“是的,来看婆婆你。”语气尽量如常,但在说第一个‘是’字时,腔调还是抖了抖。
“嗬,”牙天婃慢慢放下手,缓慢而琢磨的语调,“冯渐微,真是来看老太婆我的?”
“当然!”冯渐微一再肯定,“阿公在世时就与牙氏交好,他虽逝世多年,我仍记着他道你的好呢。”
牙天婃眼色缓了缓,想起以前冯流远曾在她面前愁言,担忧这个无父母庇佑的孙儿。她言语不再试探,“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吧,我与你阿公相识一场,定会好好招待你。”
冯渐微连连点头,又说:“就是来的路上遇到点事,带的看望礼都坏了,空手上门实在难堪。”
牙天婃眼珠子转动,似在思索什么,而后道:“那些虚礼不要也罢,只是,别说不该说的,碰不该碰的,做不该做的,小子,清楚了吗?”
她后有警告。
这老巫婆,还记着小时候的仇呢,冯渐微笑言:“当然,婆婆,城里住得人太浮躁,还是守烛寨好,清净又修身养性。”
好歹名头撑住了,只要他们能住下,何愁其他。
牙天婃轻轻挥手。
冯渐微识趣地退回座位。
牙天婃一扫室内,目光掠过活珠子,停在闫禀玉脸上,打量了几秒她的面相,“小姑娘长得挺齐整,叫什么名字?”
从牙天婃看着自己时,闫禀玉就做好心理准备应对,她细声回:“我姓闫,名禀玉。”
牙天婃难得笑了,眼神流连在闫禀玉身上,稍稍倾身过来,“娃娃多少岁了?有没有男朋友?有订婚约吗?”
牙天婃靠近了,视线打量在闫禀玉身上,探索,估量,目光好似要穿透过她的皮相,从她身体里面择取些什么。
守烛壮寨里的天,灰蒙蒙的,好像比外边世界暗几度,这屋里也暗,牙天婃的面色更晦暗,连带着面上的刺青,也是虎视眈眈的怒相。兜中隐昼符微微发热,闫禀玉有些紧张起来,“……我今年26岁,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婚约。”
她虚报年岁,是觉得在这些术数家族面前,隐下生辰八字比较保险。
“哦。”得到回答,牙天婃直身回去,又再看了闫禀玉几秒方移开目光。
一旁冯渐微也心奇,牙天婃为什么会对闫禀玉问这么多?
“官邑。”牙天婃忽喊。
“诶。”老大爷低腰应道。
牙天婃问:“今天的饭食给寨里老人送了吗?”
官邑说:“已经让人送去了。”
“那好,让厨房给客人备桌午饭。”牙天婃说着,扶椅把起身。
官邑眼快来扶,被她挡开,低叱:“我还没老到这个地步。”
“是。”官邑应着,等候在旁。
牙天婃起了身,悠悠打个哈欠,精神不济的样子,“饭菜的口味,就按玉林和……”
她又看向闫禀玉,“和柳州的来准备。”
官邑:“是。”
“冯小子,老太婆要去睡午,就不陪你了。你在这自在吧。”
官邑跟随牙天婃,出了待客厅。
“我会把这当做自己家,不会客气的,婆婆你慢走~~”冯渐微的嘴脸,真是卑躬屈膝到家了。
活珠子看着心酸,觉得自己家主受苦了。
官安留下伺候,添茶上餐前点心。
闫禀玉没心思吃,总觉得这个地方处处透着古怪,特别是她没报家门,牙天婃怎么知道自己来自柳州?还是提前调查过?如果真提前调查过,那就是有备而待。
没过多久,官安招呼人上菜。
玉林菜口味清淡,以白灼清炒为主,柳州菜嗜酸嗜辣,较重味。厨师拿捏得刚好,菜色正宗。
至少闫禀玉没胃口,也被勾起几分食欲。
除了官安,有两名男人留下伺候用餐,应该是牙氏的家生子。这个家族果然以女为尊,进来壮寨,闫禀玉看到的服侍人的角色都是男性。
昨晚折腾一夜,早午都没进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冯渐微和活珠子敞开了肚子,埋头畅吃。
闫禀玉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官安眼尖地上前询问:“客人,口味不合适吗?”
“不是的,”闫禀玉忙摆手,“我没胃口而已。”
“这样啊,”官安笑笑,又道,“要不我帮你去盛碗绿豆沙,夏季喝了生津去湿。”
“可以。”闫禀玉没有拂他的好意。
“那好,稍等。”官安出门过桥,到另一座木楼,绕围栏往后去了。
闫禀玉百无聊赖,又不敢乱碰这里的东西,就在待客厅内走走。
活珠子抬了眼角,口中囫囵着食物,“三火姐,你不吃了吗?”
闫禀玉回:“我吃饱了。”
“哦。”活珠子继续埋头吃。壮家的菜都是天然的,丝苗米更是香软,他跟着冯渐微常年吃外卖,自然珍惜吃家常菜的机会。
冯渐微瞟了闫禀玉一眼,只说“别乱走”,继续胡吃海塞。
这地方这么怪异,闫禀玉肯定不会乱走,只是待客厅局促,她心情憋闷,就到门口透气。
厅里剩下的两名男工见闫禀玉踏步到木桥上,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阻止。
闫禀玉也就走到桥上,没再前去,扶着一侧围栏呼吸新鲜空气。
男工见状,暂且不动。
冯渐微和活珠子同时喊添饭,男工接完碗去忙,未察觉闫禀玉已经走过桥半。
待客厅所属木楼后面,连接着五六座木楼,错落之外,就是槽谷惯有的石地草坪。闫禀玉在桥上能看到房屋缝隙中的绿意,可比抬眼见覆顶石山来得放松。
她远望着,突然察觉草坪上立着什么,大概三十厘米高,突出草坪一些。像是签子插地上,顶上戳着什么,那东西形状好像带尖和圆。很多,影影绰绰,辨不清。
闫禀玉拿出手机,滑开摄像头,对准异物拉近成像。正在辨别,身后忽传来脚步,她迅速拍照,收好手机。
“客人怎么在这?”
是官安,端着个瓷碗,略显惊慌地快步过来,平时的笑容也忘了保持。
“我出来透个气。”闫禀玉如常道。
官安脚步逼近,闫禀玉退了几步。
就是这几步,好似将官安的心情给拉高,他再次笑道:“绿豆沙来了,客人回座享用吧。”
闫禀玉欣然,“好啊。”
她转过身,狐疑地低下眉眼。
等冯渐微和活珠子饱肚,时间来到两点多。
整个守烛寨都有午睡习惯,官安带他们到各自歇脚的木楼。
不远,就在待客厅木楼的右侧,二层两间房,冯渐微和活珠子一起住,闫禀玉独自一间。
官安在房间门口,给他们指示了门边的线垂铃,“有什么需要拉铃就行,我会最快赶来的。”
听这意思,他应该就守在附近。
冯渐微了解了,吃饱喝足犯困,打发地朝官安挥手。
这个挥之则去的动作其实挺不尊重人,冯渐微在冯氏也有家生子伺候,习惯了。官安也更习惯,笑笑地退下楼。
官安走后,冯渐微让闫禀玉进屋。
木楼的客房简单干净,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桌上提前备了茶水。
他们在椅子坐下,活珠子去关门关窗,然后守在门口,很谨慎的样子。
大白天,会有人偷听吗?从进了守烛寨,闫禀玉就有许多疑惑。
冯渐微见她拧眉不接,说道:“官安就离不远,我们说话小心点错不了。”
闫禀玉轻点头。
“好,现在说正事。”冯渐微道,“卢行歧有跟你说过牙氏的事吗?”
闫禀玉回:“有。”
“鸡鬼吗?”
“嗯。”
冯渐微有谱了,“既然卢行歧说过,那你也应该知道,鸡鬼害人是防不胜防的,在允许的范围内,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事,所以尽量别出木楼。”
闫禀玉:“我明白。”
冯渐微:“昨晚都没睡好,我们要眯个觉,你也补眠吧,养好精神,有什么事晚上说。”
冯渐微特地加重“晚上”一词,闫禀玉清楚,晚上的事是卢行歧到守烛寨的目的。卢行歧未言明,他们都不知道他的计划。
以往就闫禀玉自己,现在多了两个助力,卢行歧没道理不利用,今晚应该要安排什么。冯渐微哈欠连天,手机拍到异物的事,她想着午觉后再说吧。
说完了,闫禀玉准备出房门。
冯渐微的声音又起:“闫禀玉,契约的事我不狡辩,是我的错,以后你想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但此时我们身在守烛寨,白日卢行歧不便,你可以信我和阿渺。”
闫禀玉转头看冯渐微,他语气真诚,模样也诚恳。但是,哪能轻易这么过去。
她嘴角轻轻一扯,什么都没说,出了房间。
因为思绪未定,闫禀玉没进自己房间,而是背靠栏杆想事情。
“闫禀玉!闫禀玉!”
她闻声转头,看到木楼底下穿着壮服的牙蔚。壮族,牙氏,牙蔚,她说惊讶,其实也不惊讶,怪不得牙天婃知道她来自柳州。
牙蔚在冲闫禀玉招手,一脸高兴。她身旁还站着一位孕妇,身穿未材缠腰带的长黑衣,面相稍微浮肿,五官和她有六成像。
因为不熟,孕妇对闫禀玉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平静的眼神望她。
“发什么愣?下来啊,好难得见你。”牙蔚又喊。
牙蔚没有问闫禀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跟随八大流派的冯氏出现,只是一昧地让她下去说话。
第47章 我们牙氏的女儿怀孕都要回母家待……
南宁。
下午三点,一辆坦克300征服者沿邕江行驶,驰骋在灵龟路上。
车内dj乐震响,驾驶座里,黄尔爻依旧身穿扎眼的金雕T恤,一条贴腿小脚裤,脑袋随着节奏晃悠晃悠。
黄四旧年纪大些,自小也沉稳惯了,缩在副驾驶里放空:心静自然静。
手机抓手里,屏幕亮了,黄四旧瞟一眼,见是黄尔仙的消息,忙点开看:【到哪了?】
黄四旧抬眼望前方,还差一个转弯就进龙胤花园:【再等三分钟。】
那边黄尔爻降下车窗,清凉的江风灌进来,携带灵龟山青植的清新气味。他踩着dj节奏大喊:“从钦州一路赶,屁股都坐硬了,真想过桥去灵龟山歇歇啊!”
黄四旧转手关掉音乐。
车内猛然安静。
黄尔爻高涨的情绪瞬间掉下来,他不悦黄四旧的突如其来,“黄四旧你怎么回事?”
黄四旧将手机屏贴黄尔爻脸上,黄尔爻看到黄尔仙的对话框,还有那句生死时速的:再等三分钟。
拨开手机,黄尔爻猛然一打方向盘,车轮掀转,直转入龙胤花园东南道。
在龙胤花园一众欧式别墅中,黄宅最好辨认,因为宅前立的古建筑式翘檐门楼,以及门下两座石抱鼓。
坦克300一路狂飙,黄四旧早已通知黄四新开宅门。
“还有最后三十秒。”黄四旧报时。
黄尔爻终于看到门楼上的“黄宅”二字,牙一咬,拿出侧方位停车的架势来,控方向一个侧转,汽车连拐带推的擦着抱鼓石进了院。
熄火停车,黄尔爻跳车,落地开始狂奔,边跑边喊:“我姐在哪?”
黄四旧: “二层议事厅。”
“旧,把我带的灵山鸡嘴荔枝拿去给我太爷!”
“好的,小爷!”
黄四新望着黄尔爻抡冒烟的脚程,无奈的摇了摇头,仙姐儿让他十二点回,愣是拖拖拉拉到三点多,现在倒是知道着急了。
“诶老弟,你们中午那几小时去哪了?”
黄四旧打开后备箱,将黄尔爻交待的灵山鸡嘴荔枝取出来,“就吃了农家乐土鸡和摘了荔枝。”
“就这?”黄四新靠在车门,看黄四旧拎下几箱荔枝,讥笑道:“为了吃耽误事,也就他能整这出。”
越野车车身高,黄四旧推上后备箱尾盖,才露出整张脸,冷睇着他哥面上的讽意,“小爷做什么都先想着家里,比多数人都好,那些事有仙姐儿兜转就行,我并不觉得他耽误什么。”
黄四新收敛表情,顿感无趣,他这个弟弟明明不是家生子,对黄尔仙两姐弟的维护堪比家生子。他低声提醒:“我们都姓黄,是黄家的远亲,你别整得跟他们家奴隶似的,不嫌丢人。”
黄四旧向黄四新扔过去一箱荔枝,反讽地笑,“这是你的,奴隶可不会被人惦记着送荔枝。”
他扛着剩下的荔枝,经过黄四新身边时,甩给黄四新一串车钥匙,“小爷交代过,车该洗了,你开去他常去的车行,顺带把保养也做了。明天早上他要用车,别耽误了。”
说完,黄四旧走了。
黄四新冲着他的背影嗤声,论阴阳怪气,他真是第一人。
再心气不顺,黄四新仍旧抓上车钥匙,按吩咐将车开去车行,间接承认自己的奴隶身份。
黄尔爻一路狂奔,途经大厅东向的老人房时,大喊一声:“太爷,小爻回来了!”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踏楼梯上楼,经过挑高客厅的圆形连廊,直奔最后一间房。
“姐!爻不负所望,赶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忽从内拉开,走出来个女人:168的高挑瘦个,上身套挂脖吊带叠大v领喷染的短t,下身穿低腰工装风直筒长裤,眼画蓝黑亮闪眼影,唇染口黑,耳饰是两个大银圈,大波浪长卷发高高束起,整一个复古y2k风。
她就是黄尔仙,黄尔爻最敬重的姐姐。谁也料不到平日里衣着职场干练,妆容精明大气的黄家珠宝老板,私下里走的是千禧风太妹格调。
黄尔爻曾问过她,为什么做人如此两面,她那时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懒声解释:“小爻,大隐隐于市,深藏于人海,打破偏见,出其不意,才得先机。”
他听不懂,觉得他姐二十岁就接管黄家,压力太大,性格就变抽象了。
黄尔爻也想不到黄尔仙会突然出来,因速急而刹不住,即将要扑撞上去,“姐闪开!”
黄尔仙没闪,只是侧转身,用手挡了下黄尔爻倾过来的身子,他那劲头一偏,人整个冲进议事厅,跌了个腹面朝地!
“哎哟~好痛,嘶!”黄尔爻趴地哀呼,就见一双纯白红边的匡威帆布鞋走到面前,他挑起眼角,看到黄尔仙交臂站定,气定神闲地低眼觑他。
“起来,我还没死呢,拜什么拜?”
“是是。”黄尔爻不敢喊了,撑身坐起来,在地上揉着胸口。
黄尔仙开始算账,“我让你十二点回来,现在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你最好有个正当理由,来解释一下你去哪了?”
黄尔爻眼珠子一溜转,黄尔仙她那烟熏眼就危险地眯起来,他瞬间老实,萎靡地塌下肩膀,“钦州嘛,灵山鸡嘴荔枝出名,我路过那儿,想着摘点回来孝敬太爷和你。荔枝园边上恰好有个农家乐,门前停了好多桂粤车牌,这家走地鸡肯定正宗,于是就停车吃饭,顺便搞了几箱荔枝,这才耽误了。”
黄尔仙大翻白眼,伸手指戳了几下黄尔爻脑袋,“你这脑子除了吃喝玩乐,什么时候才能装点正经东西?”
“我装了啊!”黄尔爻理直气壮,“我装了太爷和你,还有我们黄家的风水堪舆术。”
黄尔仙心底叹气,戳出的手变为抚摸,拍拍黄尔爻的脸,“起来,一个大男人,坐地上像什么样子。”
“这就起。”黄尔爻咧开嘴,笑嘻嘻地站起身,心知他姐这是不计较他迟到了。
议事厅议秘事,为防偷窥监听,整一个空荡,照明只用一根灯管,议事的位置就一桌两椅,还是那种一层木板的桌子,整体极其简洁。甚至称简陋也不为过,因为监听器都没地塞。
黄尔仙坐到桌后,指使黄尔爻,“去把门关上,过来坐。”
黄尔爻乖乖听话,关好门后,坐到桌前。
桌上摆着块前晚从印象城店拿回的金块,还有几根真知棒棒棒糖。
黄尔仙捻了根棒棒糖,拆纸放嘴里,裹得脸颊鼓鼓的。明明是明艳大气的长相,此时的穿搭和行为,又显得她冷淡寡趣。
“说吧,伏波渡的飞凤冲霄穴被毁了多少?”黄尔仙含着糖问。
这是黄尔爻钦州一行的目的,勘探飞凤冲霄穴还剩几成可用,“我去刘家后山看过了,双砂地塌了一角,凤凰难飞,只能待一个比朱雀振翅更高的冲天涅槃势。”
比凤凰翔天更厉害的势是真龙飞升,即便有,他刘家敢用吗?黄尔仙问:“你联系过刘凤来没有?他是什么意思?”
“他没明说,我猜他话意,还是执着于飞凤冲霄,毕竟几辈人等了好几十年。”黄尔爻道。
黄尔仙笑了声,讥诮刘凤来的野心,“真龙飞升刘家没资格用,若等双砂气运助冲,需得再葬一辈,刘家血脉已无可用之人。”
先前的飞凤冲霄穴,就是掠祖地气运助飞,现在无刘家人可葬,换言之,这穴已废。
黄尔爻倒有个其他的想法,他近身过桌,说:“姐,我在刘家登高堪舆过周边水域,伏波渡七十二泾三十六曲,凤凰朝向,堂前九曲水,若点飞凤朝阳,便是宰辅之地。”
在刘凤来来电说飞凤冲霄已毁时,黄尔仙就跟太爷议过,既然凤凰无法冲天,不如改成飞凤朝阳,最后结论是不成,“凤朝九曲,是出人才之地,但并不催旺,以刘家那寿限,穴未发力,人便要死光了。”
“这不成那不成的,我们也无能为力,姐你就推了这人情呗。”黄尔爻说。
虽然同是八大流派,但实在没辙,那就只能不顾情面啰。
“非是你想得那般简单。”黄尔仙从嘴里拔出棒棒糖,捻在指腹转,低眉思索。
这是她想事的小动作,黄尔爻没打扰,在这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抓起唯一的物什“金块”把玩。
过了片刻,黄尔仙的目光投过来。
黄尔爻停了动作,问:“怎么了?”
黄尔仙沉默地摇头,再次将棒棒糖裹嘴里。
“对了姐,你要见的重要客人在哪?”黄尔爻闲道。
“走了。”黄尔仙后靠椅背,懒懒散散的声。
“那人是谁呀?每次都神神秘秘地来,悄无声息地去。”黄尔爻身为黄家三把手(虽然他们家就仨人),还没得见过这位连太爷都要恭敬以待的贵客。
黄尔仙说:“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便知。”
好吧,黄尔爻本身对这个兴趣不大,他放下金块,想找借口离开,去跟黄金甲玩。两天不见,怪想它的。
黄尔仙的目光落到金块上,忽然问:“小爻,你知道‘棠棣’是什么意思吗?”
“不懂啊。”黄尔爻理所当然。
黄尔仙当即就抓了桌上的棒棒糖,砸向他脑袋,“你个蠢货,去留学丢了中文,英语也没学会,还理直气壮地当文盲!”
黄尔爻人高马大,武力值方面黄尔仙绝不是对手,无奈血脉压制,不敢言不敢怒。他抱着脑袋,啊啊夸张地叫,每次这样他姐就会消气,不打他了。
果然,黄尔仙又坐回位置。
黄尔爻放下手,顺应地求知,“那姐你告诉我,棠棣是什么意思。”
黄尔仙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讲解道:“‘棠棣’是一种花朵紧密相生的树木,常作‘棠棣同馨’来比喻兄弟情深。”
黄尔仙的语气夹杂着一丝讽刺,黄尔爻似懂非懂,“那跟这金子有什么关系?”
“梧州府卢氏知道吗?”
“知道,不是百多年前就灭族了吗?”
“‘棠棣’金铺便是卢氏的产业。”
“啊?”黄尔爻问,“那卖金的女人是怎么得到这块金的?藏品吗?还是祖传?那女的姓闫,跟卢氏也扯不上关系啊。”
黄尔仙听他一股脑解析出这么多,现在倒是聪明了,“我也不知,所以这事就交待你去查办。”
黄尔爻也不懂为什么要去查这块金的来历,不过姐姐指哪他就打哪。
说起这卢氏,在太爷那是忌讳,不给提,黄尔爻攒了多年的好奇,问:“诶姐,传闻卢氏覆灭是因寻续龙脉的谋策,当时其余七大流派都参加了,为什么就卢氏受到惩处,没有波及到我们?”
黄尔仙没回,凉丝丝地盯着黄尔爻看,然后呵一声笑,张手去抱住他的脑袋,死命揉他头发,“小爻啊,姐姐没有你可怎么办……”
黄尔爻乱着脑袋,说:“姐,我知道你很爱我。”
“不是,没有你的话,就突显不出来我的聪明了……”
呃……黄尔爻只能认为,他姐在玩抽象。
黄尔仙突然放开黄尔爻那颗脑袋,凝神屏气地冷着脸。
“姐……”
黄尔仙冲他嘘声。
黄尔爻抿唇闭嘴,才知道她在听声辩位。
“黄四旧!”黄尔仙倏然朝门外喊。
门外黄四旧惊愕应声,“……家主。”
黄四旧在部队是侦察兵,隐步藏踪是长项,也成习惯,所以行走自然轻至无声。但还是被黄尔仙甄别出来,在他刚到门外时,就被察觉。
不过,被察觉也是应该的。
地形勘探,观星理气,宝穴常寻,但不常得。因为多数宝地会择主,无缘之人远看山起游雾,近寻则雷鸣风雨,这就是看山却不是山的说法,假若强行点穴,会出差池而得反噬。但真正厉害的风水堪舆术,不论因缘,想要便不惧代价强点,所以历任黄家家主皆练脚力和耳目,依人力辨别宝地穴位。只要能穴中,即便遭受反噬也甘愿,太爷的一双招子,便是强点伏波渡的飞凤冲霄穴而被取掉的。
黄尔仙咬着棒棒糖,走去开了门。
门外,黄四旧提着箱荔枝,有些手足无措地半低眼,“家主,我经过议事厅不是故意不出声的,习惯了。”
“我知道。”
“那……我去给你放荔枝。”
黄尔仙的卧室是套间,有厅有卧,厅里放了冰箱,黄四旧打算把箱子拆了,荔枝放保鲜。
“诶!先别走。”黄尔仙喊住黄四旧脚步。
黄四旧扭头看她,她的眼型圆而开阔,眼瞳晶亮,蓝黑眼影带闪,看人跟有魔力似的,像个迷乱的漩涡。他微低了眼神。
“既然你家跟牙氏定亲了,你应该去一趟龙州下定,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带上黄尔爻,让他给你打点礼钱和礼品。”黄尔仙短瞬将两人的行程安排好。
黄四旧仍低眼,恭敬地回:“好。”
黄尔仙:“去吧。”
黄四旧经过连廊,到了议事厅对面的房间。
黄尔爻从门内探头,弱弱声:“听说那牙氏鸡鬼一地最是邪性,我们去安全吗?”
黄尔仙的肩膀轻轻靠住门框,望着黄四旧在她房里忙活,无所谓道:“牙氏巴不得攀上我黄家这颗摇钱树,怎么会让你感到邪性呢?绝对会把你招待得宾至如归。”
那便好,黄尔爻直觉龙州一行没那么简单,他问:“那除了下定,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块金子。”
查明金子的来历,黄尔爻明白了,等会还得给印象城珠宝店打个电话,问清卖金人的联络方式。
黄尔爻出了议事厅,见黄尔仙还在看她的卧室,他顺着视线,看见黄四旧放好了荔枝,顺带在收走垃圾桶里的垃圾。
黄尔仙的房间是南洋风装修风格,窗是彩色琉璃,灯饰也一样,灯光透过五彩琉璃照在图案细碎的地板上,晃荡出一种如梦如幻、光怪陆离的漂浮感。看久了眼晕,待久了压抑。
黄尔爻就喜欢敞亮的大白墙,简单干净,审美不同,所以黄尔仙的房间他很少进去,也不乐意待。
“姐,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嗯,去吧。”
——
“牙蔚?是你吗?”
“是我呀,怎么,不敢认吗?”
“没有,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牙蔚笑道:“你忘啦,我是壮族,出身壮寨不是很正常吗?我的家就在龙州,守烛壮寨是我阿乜管理的地方。”
壮语叫妈妈做“乜”,牙氏家主原来是牙蔚的母亲,那她找闫禀玉,是为什么?
偶然撞见?单纯招呼?闫禀玉不信,因为牙蔚没有任何以提问开始的话题,就好似站在所有根源的明朗处,看她在守烛寨迷途。
闫禀玉扶着栏杆,哇了一声,“这整个寨子都是你母亲的产业啊,好有钱!”
“没你想得那么好,我们这里老人多,无儿无女的要养老,所以我阿乜压力挺大。”牙蔚突然迈步,踏上了楼梯,来到二层,“你到寨子应该见过我阿乜了吧,会不会觉得奇怪,她挺老了。”
这话更奇怪,牙蔚敢问,闫禀玉也不敢说呀,“没有,你母亲很有……气势,我爸年纪也大了,七十多了呢,没什么好奇怪的。”
等她回答完,牙蔚露出个更大的笑容,话锋急转,“你请了一个月的假,我离职时,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在这相逢了,真是巧。”
闫禀玉笑笑,“确实好巧。”
牙蔚过来牵住她的手,扭头朝下面孕妇说:“姐,这是我以前同事,叫闫禀玉。”
牙蔚又转过脸,跟闫禀玉介绍,“她是我姐,叫牙岚,到预产期了,回来待产。”
都要生了,不是应该去医院住院吗?怎么会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待产?想想也不安全啊。闫禀玉充满疑惑,和牙岚点头致意,互道“你好”。
“我们牙氏的女儿怀孕都要回母家待产,特别是生女孩。”好像是怕闫禀玉多想,牙蔚特地解释。
但闫禀玉更是迷糊,只有女儿才不去医院吗?牙氏不是母氏家族,以女为尊,怎么会有这种轻女的做法?
牙蔚一通说法,把闫禀玉的脑子搅得跟浆糊一般,浑浑沌沌。她没回声,脸上挂着自己看不到的傻兮兮笑容。
牙蔚晃着她的手,小女孩情态地说:“我回家备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姐要生了,生育是一件很隆重的事,家里的东西都要守着。你多留几日,就能吃到好吃的姜酒鸡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可亲,不会这么碎嘴,拿家里的事说,不然闫禀玉也不会不知道她母家大有来头。
闫禀玉莫名想起草坪里密密麻麻插着的东西,给她的感觉,跟此时的牙蔚一般怪异。
“这是件喜事,我提前恭喜你们。”
“谢谢。”牙蔚终于放开手,“好啦,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晚餐再见。”
牙蔚转身下了木楼,和牙岚站在一起,两人同时向闫禀玉挥手再见。
牙蔚是个美女,她姐姐即使怀孕浮肿,也是漂亮的,两人同步地朝闫禀玉挥手,扬起弧度一样的笑。
闫禀玉在木楼上看她们,说不出的心堵,她快速道声“再见”,紧步进了房间。锁门,关上两面透风的窗户,拉合窗帘,坐到椅子里缓解。
过了会,她想起手机照片,拿出来看。
因为关窗关窗帘,环境黑,手机屏幕刚点开时很亮,骤然弹出在木桥上拍的照片:错落的木楼缝隙之中,草坪绿意盎然,在那之中,竹签竖立,顶端插着一颗颗又尖又圆的东西——尖好像是喙,圆是脑袋,顶上垂红冠,眼睛怒睁。
那是鸡头,有风干的,腐烂的,露骨的,鲜妍的,淌血的,日积月累。
草坪地上,竹签罗列,插着无数的鸡头,仰面朝天,像是在举行什么诡异仪式。
“啊!”
闫禀玉吓得丢掉手机。
第48章 闫禀玉,我给你介绍门婚事吧……
“怎么了?”
卢行歧突然化身在闫禀玉背后,她转过来顺手捞住他手臂,掩耳盗铃地遮挡自己视线,“你看手机照片,草地上遍地插着鸡头,那是在干什么?!”
卢行歧只瞟了一眼,无所谓地说:“只是一些巡古行为。”
“什么意思?”闫禀玉露个眼角问。
他缓声道:“以前土民之间抢夺地盘,壮人土司会带上戴冠郎助阵,但畜牲就是畜牲,即便有鸡鬼咒力加身,有些戴冠郎惧阵退缩。土司怕扰乱队伍士气,便将其割颈,留肉取用,头则带回去插在供奉戴冠郎之地,以儆效尤。”
可草坪地还有新鲜的鸡头,不止巡古行为,闫禀玉还是疑惑,“现在也不用抢夺地盘了,怎么还在插鸡头?”
卢行歧似乎是想到什么,嘴边带笑。
闫禀玉看到他的笑,莫名其妙,放开他手臂,“你在笑我吗?”
卢行歧摇了下头,在她旁边坐下,顺手将还在亮屏的手机反盖,“这便是门外那块门槛的由来。”
闫禀玉说:“那不是用来挡僵尸的吗?”
卢行歧道:“荫尸地有,但难寻,哪来那么多毛僵。”
“那门槛真正的作用是?”
“牙氏供奉戴冠郎,但并不是所有的公鸡都够格,这其中有个筛选过程。戴冠郎日食五毒,又被咒力干扰,有些抵不住的就会走魔怔,在夜半最阴时鸣叫破晓,招来孤魂游鬼。那门槛是防暴动的戴冠郎啄门,而带来游魂。”
“原来如此,不是僵尸就好,不过……咦~~三更半夜突然被啄门,也怪吓人的。”闫禀玉这心啊,是刚放下,又被吊起。
她还想到一个缺漏,“你说鸡头立在供奉戴冠郎之地,可我今天细览了那附近,没发现有特别的地方能圈养大公鸡,而且我们都没听到有鸡打鸣。”
卢行歧搁在桌面的手,挪去点了点闫禀玉的手机,高深莫测一笑,“你这张图拍得正好。”
说完,他便隐形了。
留下稀里糊涂的闫禀玉,不过既然草坪地的鸡头已经得到解释,她可以松懈地睡个午觉了。
至于怪异的牙蔚,晚餐兴许还要碰见,届时再见招拆招。
一觉睡到门被敲响,闫禀玉从黑暗中惊醒,房间也是黑灯瞎火的,不辨时间。几点了?不会晚上了吧,那敲门声……
闫禀玉心有余悸,抱紧被子粗着嗓子喊:“谁啊!”
气势要足,真是鬼的话,寻常也奈何不了她。
“是我,三火姐。”
是活珠子的声音,闫禀玉松了口气,丢开被子下床。开门见天将黑未黑,她问道:“是到晚餐时间了吗?”
活珠子说:“是的,家主让我来喊你,我们一起去饭厅。”
“那你等等,我先拾整下。”
“好。”
闫禀玉又关上门。
活珠子便回隔壁房间等。
整理下衣着,贴身放好手机和双生敕令,还有那把军工刀。闫禀玉呼唤卢行歧,“喂,你在吗?”
“嗯。”
屋内黑漆漆的,视线里像缠了黑雾,闫禀玉看不出他在哪,只能听声辨位,转了半身,面向床的位置。
“马上天黑了,你要现身吗?”
她说的现身,是指出现在牙天婃面前。
卢行歧好像掠移身形了,因为闫禀玉看到压辫金钱的光晕,从远晃到近。
“你们初见,牙天婃并未提及我,我还没有出现的必要。”
“那你要隐昼跟随我们去饭厅吗?”
“闫禀玉,”卢行歧突然倾身过来,在闫禀玉耳边低语了几句话,在她疑惑地将要开口之时,他嘘声,“不可说。”
闫禀玉将话咽下去,心情凝重几分。
“那我去跟冯渐微会合了。”
“嗯。”
闫禀玉出了房门,冯渐微和活珠子已经在围栏等候,再看天色,夜幕已完全降临。
青石板道两旁点起灯,红色灯笼如长虹一般贯穿整个守烛壮寨,延伸到无尽的黑夜中。晚风拂荡过,红色灯影绰约,映照着整片古朴的木楼,似梦似幻。
除了他们,守烛寨路上依旧无一人,要不是旁边冯渐微和活珠子在对话,闫禀玉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荒村副本,特别是一致的木楼给人一种无限循环的错觉,仿佛怎么跑也跑不出去……
闫禀玉扯紧了外衫,聊表慰藉地加点安全感,心里安抚自己:老人作息早,估计都吃饱睡觉了,所以不见一人。
待客木楼亮着灯,官安从里面走出来,“客人,晚餐已经备好了。”
冯渐微说:“走吧。”
待客木楼就在隔壁,三人下楼又上楼。
厅内亮着数十盏蜡烛,虽然照明不比日光灯,但跟寨子里的昏暗相比,已经算十分“敞亮”了。
官安张罗三人入座,各自斟上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茶,替主家说道:“家主在与大小姐说话,会迟些,还请客人谅解。”
冯渐微颔首,自顾喝起茶。
官安倒完茶也不走,就候在一旁。
桌上也有烛台,闫禀玉望着望着,一口饮尽茶水,然后起身拿茶壶,不小心碰倒烛台,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可怎么办!”
在烛台倒时,官安就第一时间反应,将烛台扶了起来,但蜡油难免溅得到处都是,脏了一张干净桌布。
闫禀玉还在道歉,官安和蔼冲她一笑,“客别着急,再换一张桌布就是。”
官安将烛台摆到餐边柜上,收拾杯壶,麻利地撤下桌布,卷抱成一团,出了饭厅。
官安一走,刚还万分歉意的闫禀玉立马坐下,低头捣鼓手机。
冯渐微和活珠子都看着毛毛躁躁的闫禀玉,感到奇怪,她平时也没这样过。
两人手机先后震动,闫禀玉忽抬脸跟他们口语:不可说。
冯渐微先明白,拿手机看,闫禀玉果真发了微信:【我去寻供奉鸡鬼之地,你们如常自处,切莫叫牙氏察出异常。】
这种口吻的话语,一看就是出自卢行歧。
同样的微信活珠子也收到了,看过,再关掉手机,没表现出特别。
这几句话是不久前卢行歧在闫禀玉耳边密语的,既然不可说,那发微信总可以吧。鸡鬼虽说无处不在,但毕竟是牲畜,还能窥字不成。
卢行歧以前根本不会告知她行动,这次提前通知,是想她打掩护,三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反正都是同行伙伴。
他这个行为的背后,又让闫禀玉猜测的念头疯长,他的阴力是不是真的有所减弱了,不然怎么会主动寻求他人帮助?
另一边,冯渐微再次战略性地喝口茶水,说实话,他以为今晚卢行歧会商量下一步动作,没成想这鬼单枪匹马就去了。不过倒符合卢氏门君雷厉风行的手段,往往出其不意,才能取得先机。
官安很快回来,重新铺上干净的桌布,再小心翼翼地放好烛台,然后冲闫禀玉笑笑。
是礼貌的笑,可让闫禀玉感到不舒服,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警告:警告她别多生事端。
随后,牙蔚扶着牙天婃进来,她见到闫禀玉,眼前一亮地打招呼,“闫禀玉,又见面啦!”
闫禀玉笑笑点头。
官安拉开主位椅子,过去搀扶牙天婃落座。
按餐桌礼仪,牙蔚应该坐在牙天婃下首座位,但她没有,去挤了闫禀玉和活珠子中间的位置。
“闫禀玉,我们坐一起吧。”
官安过去挪了活珠子的餐具,替他家小姐道歉:“客别见怪,请坐到这座来吧。”
活珠子无所谓,挪了个位置。
牙天婃见状也没说什么,眼帘半低,不知是精神委顿,还是在沉思。
烛光微有晃动,照在牙天婃脸上形成五毒在缓慢蠕动的视觉,冯渐微看着,心底犯怵,仍笑脸热情,“婆婆,我们又见了,真好!”
牙天婃缓慢抬眼,兴趣缺缺,她年纪大了,受不住人一惊一乍的声音。她面无表情地说:“你在这住,还有得见,大惊小怪作甚。”
“我高兴啊!”冯渐微说,“你知道的,我在冯氏不受待见,好在婆婆这里还愿意接纳我……”
他声音低落下去,脸也埋低。
看这情形,在场的人都以为冯渐微想起伤心事,在感怀呢。实际他低着头掩盖下一脸苦相,他本就对牙天婃有阴影,中午那趟早把他的精神值消耗差不多了,现在只能高涨一下,再用哀伤缓和一下,才不露馅。
牙天婃盯着冯渐微黑乎乎的脑袋,眼神微微发愣。
牙蔚知道阿乜年纪大了,晚上懒应酬,便想接话安抚冯渐微,没成想他又忽然抬起头,大大的咧着笑脸。
“我看到婆婆,就想起阿公的慈爱,今晚我能多待会儿,多跟你说会儿话吗?”冯渐微期待地眨着眼睛。
闫禀玉嗅到话中的意味,不露痕迹地瞟了眼冯渐微。他是想借此拖住牙天婃,好替卢行歧争取行动时间吧。
“远到是客,牙氏应该招待的,有何不可,对吗阿乜?”阿乜辛苦维持守烛寨几十年,牙蔚只听她对一个人有赞赏,那便是冯渐微的阿公冯流远。与故人之子聊天,或许能激发起她的活力,所以牙蔚替着应承下了。
牙天婃好像听进了牙蔚的话,强打起精神,面色也和缓一分,“冯小子,今晚我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这是答应了,牙蔚欣慰地笑了笑。她们两姐妹不常在家,阿乜平时独处惯了,越来越寡言少语,因为牙氏修邪物,所以在其余正统风水相术门派中,她们的口碑没有多好。
从与黄家相亲,黄尔仙派了个旁系的黄四旧来议,牙蔚就彻底明白了,她们牙氏一族在百年前就不出挑,现今守旧,更是维系艰难。阿乜也懂,顺应天命,也从不催促她议亲攀高枝,她愿意和黄四旧谈,不过是看中黄家的钱和背景。
至于这个突然到访的冯渐微,管他怎么个突然法,能给阿乜解闷,也不错,反正也只是个冯氏的弃子。牙蔚本就貌美,在烛火朦胧中,颜色更是扑簌迷离地鲜妍,“冯哥哥,你来了之后,我阿乜精神就不错,我真希望你在这多住些时日,越久,越好。”
她那语气,像是要将冯渐微永久留在守烛寨一般。冯渐微可没被美色冲昏头,即便那声哥哥再甜,心中警铃也大响。他忌讳鸡鬼,也想圆场面,就模棱两可地应:“我要没什么事的话,真愿意在这住呢。”
牙蔚又转头将目光锁在闫禀玉脸上,“你不是请了长假吗?也多住段时间呗,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但能一起出来玩,应该关系挺好。他都准备在这待了,你也多留日子,我们好好、说说话。”
闫禀玉听到这些半询问半强迫的话,惊悚程度不亚于冯渐微,她心想,大家都知道鸡鬼的可怕,冯渐微愿意牺牲自己拖住牙天婃,对学起阴卦的渴望肯定十分迫切。
这起阴卦到底是有多玄妙?除了摄魂通阴,居然能让冯渐微几近肝脑涂地。
闫禀玉嗯嗯地囫囵声,还不知道怎么回,好在上菜了,让她及时躲过一劫。
官安在无人就座的位置上菜,根据个人口味,调整菜色。
闫禀玉和牙蔚坐一起,柳州象征性的辣菜自然也靠近了牙蔚,她用手指揉了揉鼻子,显然不适应这种味道。
官安后知后觉,正想移菜碟,闫禀玉手更快,将辣菜推远了。
同事半年,闫禀玉知道牙蔚从不吃辣椒,不知道是爱美怕长痘,还是其他。
官安布好菜,又去伺候牙天婃,给她盛了好消化的肉糜菜叶粥。然后退到一旁,跟其余的男工一样,等着使唤。
冯渐微则说到做到,贴心地给牙天婃的小碗里夹菜,管她有没有牙口吃,他这意思到就行。
活珠子在这混乱场里最怡然自得,有吃最大,埋头认真品尝。
“官安。”
“小姐。”官安出列。
牙蔚冷冷地瞥他,“我姐不舒服,你去给她送饭,快去吧。”
官安明白是刚刚布菜的差错,小姐嫌他碍眼了。他应“是”,垂眉低脸地退下。
牙岚怀孕正是关键时期,闫禀玉到人家里坐客,理应关心一下,“你姐怎么了?”
牙蔚面前的是粳米粥,因为被辣味冲了胃口,她一口粥没吃,一口菜没夹,支着脸满不在乎地回:“宫缩频繁,起不来。”
就这样还不送医院?闫禀玉想提醒,话到喉口又吞下去,改成祝福:“希望她好好的。”
“嗯……”牙蔚懒声。
闫禀玉赶紧吃饭装忙。揣着心事,她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牙蔚的眼珠子及时地转过来,看着她笑。
“……怎么了?”闫禀玉惴惴地问。
牙蔚贴过来,抱住她的手臂,“你吃饱了是吧,我们离桌,去我房间玩吧。”
女孩子都特别热衷于一起说小话,但是此时,闫禀玉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她也要“献身”了。
闫禀玉没立即答应,而是用目光瞥了冯渐微和活珠子。
冯渐微仍在应付牙天婃,他真有点本事,牙天婃那张被五毒刺青覆盖、不见喜怒的脸,都能看出点舒坦来。
而活珠子,绝绝地超脱世外,还在吃。他让闫禀玉想起那种,吃饭遇到发洪水,都淹到餐桌了,还能慢条斯理吃完再撤退的人。
“好么?闫禀玉。”牙蔚又摇了摇她的手臂。
牙天婃在这,牙岚宫缩发作,闫禀玉如果能把握住牙蔚,就能替卢行歧多争取时间。闫禀玉心一横,咬着后槽牙细声:“好呀~”
然后,牙蔚起身跟牙天婃说:“阿乜,我们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拉着闫禀玉出门过木桥。
经过拍照的地方时,闫禀玉探了眼黑暗中木楼的缝隙,那片区域插着许多鸡头。她猛然恍悟,为什么卢行歧说她这张图拍的好,如果杀鸡晾头是以儆效尤,那就说明供奉鸡鬼之地离这不远。
这边都属于土司的起居居所,目标定在附近,搜罗就容易了,可也容易被发现。闫禀玉只盼卢行歧能顺利行动,她真不想跟在守烛壮寨的“牙蔚”独处一室,明明以前可亲的同事,却变成现在这样……阴气森森。
穿过一座木楼的围栏,往左再过一座木桥,经围栏,再右转到一座木楼。
牙蔚停下了,推开其中一扇门说:“这就是我的卧室。”
寨子在石山夹缝中,仰望可见山顶银亮的月光,而牙蔚的卧室就直接贴着山体。
因为不通电,里头只用蜡烛照明,烛光不昏不亮,大概能看出个室内情况:木床,衣柜,梳妆台,书桌椅。
地方不大,家具齐整,就是这里面扑面而来的阴凉气,也许是因为靠着山体,天然的制冷系统。
“进来坐吧。”牙蔚请手。
“嗯。”闫禀玉慢慢地踏进去。
“吱嘎——嗒!”
是关门锁舌嵌入的声响。
牙蔚在后面,闫禀玉不敢回头看,白日心里还有个依仗,夜晚正是阴物横行之时,她真怕一转头,牙蔚会变成鸡鬼的模样。尽管她不知道鸡鬼到底长什么样子。
“坐这里。”牙蔚越过闫禀玉,去拉出梳妆台的椅子,还是如常样子。
“好。”闫禀玉坐下。
牙蔚拉过来张椅子,和闫禀玉面对面坐着。烛火在她身后,晦暗她的脸,将她的身型膨胀数倍,密密罩住闫禀玉。
那种窒息感又来了,闫禀玉默默深呼吸,开口转移注意力,“你要跟我说什么?”
“就闲聊呗。”
“……那就聊聊的你的定亲对象。”
“可以呀。”
“以你的眼光,他的条件毋庸置疑,那他长相呢?帅不帅?”
牙蔚轻轻地“嗯”了好长一声,撑着脸在想形容词,“长得挺阳刚,就是有男人味,有安全感那种,感觉在床上很会……”
她讨论未婚夫,语调不自觉带了点小雀跃,和期待。
但是,闫禀玉隐隐约约听到,隔壁传过来低低的,忍痛的喘息声。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喘气。”
“是隔壁吧,那我姐。”牙蔚平常地说。
之前就说是在宫缩,闫禀玉实在不忍心,问了句:“她要生了吗?”
“估计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生育很危险的!闫禀玉在心底无能呐喊。那样的喘息声,隐忍,痛苦,她快听不下去,频频乱晃视线。
牙蔚说:“你总看外面做什么?”
“没,没什么。”
牙蔚又问:“你有听到什么动物在叫,在扑腾吗?”
动物?扑腾?闫禀玉的精神归拢,出声学了几种鸟叫,“是这样的吗?”
牙蔚拍了下她肩膀,“就你乱学,我都没听清,现在又没声了。”
闫禀玉惨淡地笑了笑。
“其实我相亲也不想看条件的,我们家里确实挺难。”
怎么又讲起这个?
“寨里好多老人要吃饭,也生病,都靠我阿乜照顾,所以我阿乜会接冥婚的事项,来钱快嘛。”牙蔚说着,直勾勾地看闫禀玉,“破开那层体面,大家都一样的……”
突然坦白这个干嘛,警告她破坏冥婚吗?闫禀玉应景地苦笑一下,谁跟谁一样啊?
“啊,闫禀玉。”牙蔚忽然倾身过来,伸手指卷住闫禀玉发尾,背着烛光,眼睛漆黑得像是没有眼白一般,“你不是也挺爱钱吗?我给你介绍门婚事吧,男方很有钱,是大财主哦。”
闫禀玉偷摸将手伸进口袋,摸住军工刀,哆嗦着调儿,“这年代哪有财主,都给斗光了,别开玩笑了……”
牙蔚笑得莫名,“真的很有钱,没有公婆姑子,家里一座古式的大宅院,还有很多的仆人伺候。”
闫禀玉想到什么,心脏猛跳。
第49章 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女亲土,……
卢行歧根据闫禀玉拍的图片,在左面靠山木楼里,找到开窗就能直面鸡头草坪的卧室。
趁着里面无人,他闪身进入,迎面先看到一张供桌,桌上立二弦天琴,受香火。香火坛边,摆放着一串铜铃。
巫道祭祀里,天琴配合铜铃可与神“务”沟通,除去鸡鬼,这是牙氏最重视的东西。显而易见,这里是牙天婃的卧房。
卢行歧在室内转过一遍,视线停留在一面墙上。这间卧室与山体相贴,贴山的那面墙上离着一个柜子,柜门与窗户成一线,可直观鸡头草坪。
衣柜实木,沉檀色,无多少使用痕迹。
卢行歧衣袖一挥,柜门自开,露出一面湿润的岩石墙,墙侧有道不足半米的直缝,缝底石阶延下,有灯火照明。
牙天婃卧室木柜后面,就是供奉鸡鬼地宫的入口。
牙氏在八大流派中属边缘存在,之所以得名是因鸡鬼咒术的神秘,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保持敬畏,加之牙氏在一方却有影响力。
这地宫只闻未见,卢行歧也不知里面是何规模,他踢开岩石边上的门槛,撩起衫尾,迈阶而下。
岩石墙湿露成滴,流淌而下,沿石阶蔓延,卢行歧行走无痕,视野渐明。
这里面说是地宫,其实更像个天然的穹顶溶洞:放眼望去,穹顶垂牙状尖石,密密麻麻,宛如兽口;洞厅中央有数条不规则石柱,撑天而生;洞底各处落岩石块,或堆或散,使得地面无一条规整通道;而湿润化水的洞壁上,蔓生出波纹一般的层叠物质,形似蚌壳,壳上点长明火。
这地宫里全是自然痕迹,从岩石块的堆落位置,隐隐约约有条路道,直达洞厅深处的一个拐弯。
牙氏供奉鸡鬼,供养戴冠郎,现在不闻阴气鸡鸣,这些东西应该还在更里面。
卢行歧往洞厅深处走去,忽有声响在洞内回荡,细细碎碎,时远时近。他闭目用耳力去捕捉,脚下不停,只听有人在叨叨念着:
“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女亲土,死生不绝,牙女惧土,戴冠郎乎?”
声音好像是贴着山体传来的,并不在地宫内,词句晦涩,卢行歧听了片刻,睁开眼继续看路。
洞厅尽处的拐弯,有一圆形巨石伏卧,占了大半空道,只余一米长的小径供通行。过拐弯,再见洞天,石壁仍旧有长明灯,灯火微微摇曳,照出穹顶更尖利狰狞的石牙来。
那石牙布满穹顶,朝下赘生,通天承地,层叠如林。如果是在对阵场上,这个空间算是一个防守天堑,人过往不便,入之似身陷樊笼,四面可插枪刺剑,腹背受敌,极其无安全感。
“嘀嗒、嘀嗒。”
因为山体潮润,洞壁露水成滴,向下汇往石牙,再坠落到地面,汇成数道流水,落入地面低洼。经年累月,冲刷出一条微型溪流来,汇往不止,通往另一个洞厅的拐弯。
更诡异的是,密密麻麻的石牙上,皆被套上了服装,是壮人的黑衣,制式有分体有长衣,还有明末清初由宫廷服饰改良的壮族衮服。这些形制不一的服饰立在石柱上,像一个个历经时代更迭的衣冠冢,也像举行过某种神秘仪式而遗留的献祭场。
牙氏一族不葬墓,或许这些真是她们祖辈的遗物,因为空间不封闭,无阴息可取,对卢行歧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他扫视一遍四周后,便毅然进入石牙林,顺着水的流向,辗转在“樊笼”中。那些长期处在潮湿环境中的壮服,时而滴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动静。
在这络绎不绝的动静之中,还混进了轻巧的脚步,就在卢行歧身后不远。他听到了,但似乎并不在意,如常穿梭在石林中,发辫下的金钱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过尖利狰狞的石牙。
那脚步声被卢行歧的闲适所蛊惑,开始有所接近。
卢行歧听着,嘴角轻勾,在旋身过下一个石牙时,袖中诀成,而后猛一转身,剑指劈出一道疾风劲厉的斩祟刃!
阴气化成的剑刃击穿石牙,直刺向欲偷袭而未及时藏匿的身影!
只听得一阵“砰砰”的连撞声响,那身影被斩祟刃的力道抨击,承受不住地接连撞裂两根石柱,最后被一根石牙截停。
在卢行歧进入地宫时,这东西早就存在了,按兵不动,在等时机。如果他不进入石牙林,估计其会继续躲匿下去,倒是沉得住气。
石牙上尖刺密布,可想而知后背有多血肉模糊,但他并不露怯,而是呵呵朗笑:“你小子阴气动荡,还能使出这么阴毒的一招。”
话音未落,他掠身而起,在石牙林中疾奔,速度之快,几乎成残影,视线捕捉不及。也就几息,他骤然现身在卢行歧前方,手持长器,劈砍向卢行歧!
卢行歧阴身幻虚,闪过了这下攻击,下一瞬,出现在石牙林之外。
他正欲追踪,却见林中有黑线穿绕,丝丝缕缕,交织成网,线上罗挂五雷降妖令,朝他逼迫而来。
樊笼也可成天罗地网,这是降妖惯用的降妖阵,不同的是此阵用阴力驱动,正邪两存,更难应付。
中计了!他连忙后退,恨恨地朝地上吐了两口唾沫,“破船还有三两钉,是我小瞧了你!”
即便落了下风,他口舌仍不遑多让。
降妖阵外,卢行歧神闲气静,“祖林成,上次可说是误会,这次跟踪,又是为什么?”
那黑线越缠越紧,线上符令红光闪烁,噬妖气而起阵。
这人确是祖林成,她穿着壮服黑衣,短发利落,下颔扬起,不可一世的样子,“我若说还是误会,你可信?”
“不信。”卢行歧淡声。
“好!那便没什么好说的。”祖林成口气仍旧狂妄,“你以为我怕你的阵?我数百年妖力,弹指一挥便破,我不过是觉得里头那邪门玩意难缠,不想惊动祂。”
卢行歧轻轻笑声,“看来你还未认清,是里面那东西难缠,还是我的阵难缠。”
他两手掐诀,掌风合握,一个“灭”字脱口而出。
黑线得令,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向祖林成,以石柱为支点,密密交织成茧。
祖林成见状,握紧手中的铁器,心中骇然,面上仍然不惧。
“卢行歧我奉劝你,鸡鬼是阴物,戴冠郎亦可见阴,祂们就在里面的地宫,你的阵一旦惹起异动,鸡鬼牙氏闻风,你的那些朋友还能全身而退吗?即便你身负大能,凭你一身能救得了那么多人?况且撞破石柱已经惹起动静,我劝你,我们还是各退一步。”
“你进入过地宫?”
祖林成说了那么多,只得到卢行歧一句问话,她差点怄死,“你若不信,大可前去验证,我所言是真是假。”
卢行歧并未犹豫,随即移步,沿着流水进入另一个洞厅。
几分钟后出来,降妖阵已破,黑线断成无数节,飘垂在石牙上。
卢行歧捻起被切开的符令,眉头皱了一下,祖林成手中不知是什么东西,竟不惧雷令,如此锋刃。
被他跑了,不过卢行歧也没想取祖林成性命,妖体有重塑之能,寿数不限,真正对战起来,输赢难料。
地宫探过,也摸清鸡鬼位置,目的已成,卢行歧便隐身出去。
再次出现在闫禀玉卧室,他呼喝一声:“弄璋握珠!”
身周阴力泄出,向四周荡开去,如夜风横扫过守烛寨木楼,灯笼摇晃,木柱发出吱呀吱呀的老旧声响。
——
牙蔚房间。
闫禀玉觉得口袋有什么动了,低了低头,因为发尾卷在牙蔚指中,可能扯到了,头皮刺痛。她“啊”了一声,摸向自己脑袋。
牙蔚立即松开手,追问:“闫禀玉,你不愿意吗?”
贺师傅说,配冥婚盛行,有些刚死的就被订下了,那被看中,没死的呢?
此时牙蔚美丽的面容,在闫禀玉眼里堪比五毒,她缓了缓剧烈跳动的心脏,拒绝道:“我还小,没想结婚呢。”
“哪儿小了,24岁早合法了呀。”牙蔚怀疑的眼神,“你不愿意,不会是你有男朋友吧?他对你很好吗?连相看都拒绝。”
闫禀玉摇头,“真没有,哪来的男朋友?”
牙蔚好像不信,似笑非笑,“真的?”
不能再给牙蔚进击的空间了,闫禀玉拖时间也拖得够久了,她提了胆气,想言辞拒绝。
门外突有人敲门。
“三火姐。”
是活珠子!闫禀玉如获大赦,忙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她惊喜万分,忍住抱住活珠子的冲动,背着牙蔚死命地朝他使眼色:救我。
活珠子受了双生敕令的提醒,本就是来解救她的,“饭吃好了,家主让我来喊你回去。”
“好,好!”闫禀玉简直感动,扭头跟牙蔚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我们下次聊。”
牙蔚撇撇嘴,无趣极了,“好吧,你早些睡。”
“嗯。”闫禀玉忙出了房间,将门带上,再拽着活珠子连走带跑地离开木楼,回到饭厅。
这里灯火通明,环境转换,闫禀玉觉得此时的牙天婃,都不那么可怖了。
因为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中,她的体温透过衣料将军工刀染热,烫着皮肤。幸好,刀没用上,有惊无险。
饭吃得差不多了,官邑来扶牙天婃去休息。
冯渐微迫不及待,终于要解放了。
牙天婃这垂垂老矣的体质,撑到现在不容易,她任官邑搀扶,经过冯渐微等人身边时,说了句:“我们寨子与世隔绝,也没处好去,如果想在寨里逛逛,让牙蔚陪你们。明天再逛,晚上就免了,夜了就该休息,别存他念。”
冯渐微“”是是是”的答应,甭管话里似是而非的警告,巴不得她快点走。
牙天婃慢腾腾地出了门,独自感慨:“旧人都死光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远了。”
官邑回声:“哪有,家主还能活千年万年。”
“呵,那不成神了。”
“本来就是,牙氏本就有神。”
……
主仆俩说着话远去。
饭厅内,男工在收拾餐桌。
冯渐微和闫禀玉出了待客楼,心头像卸下了重担,脚步都在打飘。
活珠子顺走了桌上的糕点,裹了一衣兜,走得踏实。
回到各自房间,闫禀玉趁着夜色未深,拿衣服洗澡。因为木楼的洗漱间单独在外,她想着早点忙完,免得怕走夜路。
做好睡前准备,闫禀玉出门拿门槛,郑重其事地拦在门外。不经意间抬头,看见晕着薄雾的月亮,她想起那句俗语:月亮长毛,大雨滔滔。
关门熄灯。
睡了一觉醒来,闫禀玉听到墙板发出欻欻的切磨声。
她开手机屏幕照明,看到墙上开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正钻过来两个黑乎乎的脑袋。
闫禀玉压着声量,“不是,你们真从墙上切了个洞啊,要是给发现怎么还原?”
冯渐微先钻过来,“秘密行事不就这样,至于还原用胶水给沾上就成。”
这样也行?闫禀玉是不懂冯渐微无所谓的态度,也许这种有钱人家少爷觉得损坏一面墙没多大事。
紧接着,活珠子也进到闫禀玉房间。
他们都没开手机灯,只是开着屏幕,用淡淡的光亮照明便成,怕过亮的灯光泄露行动。
冯渐微当自己家一般,自在地在椅子坐下,呼唤:“惠及兄,现身吧。”
平辈称呼是越来越顺口,全然忘记半月前他在卢行歧面前还自谓晚辈。
“我在此。”卢行歧的声音在窗前响起,并未介意。
闫禀玉穿着睡衣下床,谨慎地问:“‘那个’无处不在,会偷听我们讲话吗?”
冯渐微说:“放心我们在整个二层洒了辣椒粉,‘那个’东西怕辣椒,近不了。活珠子也会听声,妥妥的。”
原来鸡鬼怕辣椒,怪不得牙蔚从不吃辣,估计怕影响。闫禀玉看向活珠子,“你的听力很好吗?”
活珠子道:“三公里以内不成问题。”
“这么厉害!”闫禀玉惊讶。
冯渐微解释一句:“阿渺非一般人。”
卢行歧从窗边过来。
冯渐微张罗:“齐活了,开始吧。”
三人一鬼围桌而坐,开始议事。
第50章 (加字) 一念起,解除契约的想法……
“卢行歧,既然你让那俩双生敕令传音今晚议事,那便是同意我同行了,是吧?”冯渐微说着话,扬手指床的位置。
弄璋和握珠正乖乖坐床边上,见前主人的表弟在指着他们说话,兄妹俩互看一眼,不太理解怎么传个话会衍生出这个信息。
桌是圆桌,位置依次是卢行歧,闫禀玉,活珠子,冯渐微,三人皆看向卢行歧,想知道他是什么计划。
在暗淡的手机光影中,卢行歧的阴身依旧淡淡的,脸上神韵惯常的游刃有余。
闫禀玉撑手在桌上,歪着脸打量卢行歧,以她这半个多月来对他的了解,他自负骄傲同时也强大,从南宁到钦州,他将取阴息的事瞒得死死的,就连在七十二泾意外遇到的物煞和风水耗子,都能被他转手利用,去协助他突破刘家的防卫。
冯渐微在南宁时,就有意讨好卢行歧,从闫禀玉被他忽悠签订契约时就能看出,他绝对是有备而来。尽管卢行歧站在刘家的对立面,他也不顾亲情,有意无意地给卢行歧行方便。现在又追到龙州,剖析自己一系列的行为,表明想学起阴卦的决心。
这两人的联系建立在“起阴卦”上,不过冯渐微一方稍处弱势,因为卢行歧还未真正表态。
而卢行歧从不做无用功,也不信任何人,包括闫禀玉这个契约者,尽管她数次发出“信任”不满。他现在怎么又“大发慈悲”地主动联络,要与他们商议行动?
脉络这么一理,吼!只有她一个大冤种,闫禀玉的旧仇旧恨又给挖了出来,她瞪了卢行歧一眼,又飞了冯渐微一记眼刀。
冯渐微一门心思在卢行歧身上,自然不察,他催促道:“门君。”
卢行歧笑了下,看着冯渐微问:“你可知我为何到守烛壮寨?”
“当然,是因……”冯渐微意识到什么,猛然噤声。
卢行歧到刘家开墓起阴卦,又辗转到龙州探供奉鸡鬼的地宫,冯渐微若称一句“寻访旧友”,鬼都不信!但卢氏蒙冤的批命除了刘凤来,他从未外露,在卢行歧的视角里,他不该有“查找卢氏灭门原因”的想法。
想到这里,冯渐微后知后觉,又中了这老鬼的道!他着急让卢行歧做出承诺,倒叫其一句话给差点露了底。
可这是他最接近起阴卦的时机,要怎么回答?
“很难回答是吗?那我再问一次,你可知我为何掘刘家的墓?”卢行歧的声音适时而起。
冯渐微犹豫,“……起阴卦。”
“起阴卦又是为何?”
“摄阴息,知旧事。”
“知何旧事?”
“……卢氏一族覆灭的原因。”
卢行歧收敛了那派恣意,沉了眼神再问:“你的意思是,我认为卢氏灭亡与七大流派有关?”
冯渐微沉默。
活珠子善用耳目,为了不分神,并未专注在他们的谈话上。
“冯渐微。”卢行歧叩桌提醒。
今天一天被牙天婃的阴影给折磨心态,冯渐微心防本就脆弱,现在更是进退两难,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因为龙脉密令后,卢氏灭门,而七大流派仍存续!”
闫禀玉听到这句话,瞪大了眼睛。
冯渐微的话让闫禀玉从纷乱的思绪和线索里,精准地抽出了那根起源的线头,一直以来所有的疑惑都变得条分缕析:卢行歧最初说的找人问事,其实找的是他认为的灭族仇人,那他对刘家的态度,以及刘家强硬的防备,都在情理之中了。还有牙氏,在他们去刘家时,牙天婃肯定也知晓,那时并无动作,起阴卦后,才在韩伯的船上设伏,是不是真怕卢行歧查出什么,所以先发制人?
怪不得卢行歧过分自我,不信任何人,他一人势单力薄,要对阵七家,当然要谨慎又谨慎。只是冯氏也属于七大流派,现在窗户纸点破,冯渐微还会继续跟随吗?
卢行歧继续问:“你觉得这其中有内幕?”
“是,”话已经到这,冯渐微认命道,“因为我阿公临终前用最后一口心力批命:卢氏一门含冤,终有一日破土显象。我才会特意关注天象,改道去了南宁府,恰巧碰到你破世而出。”
卢行歧听着,神色并未有异,像是早就得知。
冯渐微起疑,“上回在刘家后山,你倏然道出冯流远的名字,是不是认识我阿公?”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卢行歧强势地收回话语主导权,“冯渐微,我的意图,我的诚意,都已经摆出来了,与我同行,要做的事你须得思虑清楚,不单刘家牙氏,也会轮到你冯氏。你当真要为了学起阴卦,而与冯氏对立吗?”
一面是起阴卦,一面是家人,闫禀玉犯难地看向冯渐微,他会怎么抉择?
冯渐微还以为表现自己的能力,就有把握接近卢行歧,原来他还是不信他的决心,在这等着屠他,逼他自断退路。
犹豫到最后,冯渐微想起的是能驱散他愧疚的那件事,也因此,他心中有了答案。一放下,豁然开朗,他低低笑了几声,扬眼皆是坦荡,“惠及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赶出冯氏吗?”
卢行歧仿佛也从他的眼神得知答案,语态不再咄咄逼人,“不知。”
冯渐微冷笑着说:“我那老父亲冯守慈,对外宣称我为了一个女人差点让阴阳玦丢失,所以革去我家主之位。其实是他那好儿子冯式微为了显摆冯氏的宝器,而擅自入鬼门关口窃取阴阳玦,事迹败露后,怕旁族迁怒,我后母为了保他,举母族势力逼我父亲掩盖下此事。”
“我母亲早亡,不足三月父亲便着急迎娶后母,他知我满心怨恨,立我为家主不过是迫于阿公的遗言。反正他早看我不顺眼,有这名头,干脆将脏水泼我身上,败我名声,将我赶出了冯氏。”
想不到冯渐微平日里没心没肺的,还有这种被至亲背叛的经历,闫禀玉想,他执着于起阴卦,也是想向父亲证明,他并不是能被任意对待的存在。
“他有自己的完美家庭,当我弃子,我又何必替他着想?况且我信我祖辈大德,与你灭族一事无关,不然我阿公不会时常叹惋卢氏才能不继。”至于什么八大流派情谊,早已名存实亡,各扫门前雪。反正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心不亏还怕报应不成?既造了孽,天自然要收,冯渐微也是行正义。
话到这里,毋需再试探,卢行歧起身朝冯渐微拱了拱手。
这是冯渐微第一次在卢行歧这里得到敬意,他挺了挺胸膛,起身回礼。坐下再说:“既然各有所图,我们提前谈好条件,除了学起阴卦,我想知道你在刘家祖地起阴卦到底查出了什么,我外祖父为什么会裹席而死?”
“可以,等龙州一行结束,我会悉数告知。”卢行歧道。
冯渐微:“那接下来说计划吧,你去探供奉鸡鬼的地宫,意欲何为?据我所知牙氏一族不葬墓,没有阴息可取,无法供你起阴卦。”
卢行歧没回,看了眼闫禀玉。
说到有关于她的正题了,闫禀玉调整坐姿,靠近些仔细听。
“在那之前,我先将地宫的内部构造画给你们看。”卢行歧不知从哪找的纸笔,简单几画就勾勒出一个溶洞洞厅,厅内倒生锥状石牙,中撑石柱,岩石散地,洞壁上点着烛火。
冯渐微和闫禀玉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地下溶洞,是石山内部被流水溶蚀坍塌而成的,所以地面才散落石块,穹顶的石牙也是因流蚀而形成。
卢行歧边画边说:“地宫入口在牙天婃卧室的柜门后,为天然溶洞改造而成,内部几经曲折,状况多变。”
他的笔下,洞厅再一拐弯,进入另一个岩洞,洞顶赘生众多柱状物,将这个空间划成牢笼。石柱上又挂满衣裳,猛一晃眼,真像囚禁着无数的人,看起来活似个献祭场。
溶洞里的石牙石柱生得稀奇古怪,闫禀玉能理解,可这些衣服挂这里有什么用,吓人吗?她指着石柱上的衣裳问:“牙氏把衣服挂这里做什么?保存展览?岩洞环境潮湿,也不易存储呀,况且这地底下的,展览给谁看呢?除了看起来诡异,我猜不出有任何理由要放这里。”
这个冯渐微懂,他解答:“牙氏不是不葬墓吗?这算是衣冠冢,就留个祖辈的念想,将她们的遗物展示起来。”
原来如此,闫禀玉点点头,继续盯着卢行歧的笔尖。
岩洞之后又是一个洞厅,地上有条细流过,这个空间较开阔,洞壁上沉积石幔,倒没有石牙石柱那些,洞内一半辟出圈养戴冠郎,另一半囫囵着一大团黑影,不知是什么。
冯渐微点点那团黑影,问:“这是什么?”
卢行歧收笔,“五毒虫。”
“这么大一摊?!”冯渐微皱紧眉头。
闫禀玉问:“到这里就结束了吗?不是说牙氏在地宫里面供奉鸡鬼,怎么没看到有鸡鬼栖身的缸坛?”
卢行歧说:“再后面还有一个洞厅,不过我未能进入,因为戴冠郎见阴,我接近会引起惊动。”
闫禀玉哦了声,“那缸坛应该在最后的洞厅。”
“地形了解完了,现在该说计划了,你老揪着这个地宫不放是为什么?”冯渐微着急地问。
卢行歧推开纸笔,噙着笑意说:“冯渐微,鸡鬼不葬墓,那你可知她们先辈的遗体去哪了?”
“在衣服里?不对,那也会留骨,要不烧成灰,浆在衣服保存了?……也不对,现在的壮人都不接受火葬,更何况以前……”冯渐微猜测着。
闫禀玉在卢行歧的笑里,琢磨出点什么,“鸡鬼喜食心肝,该不会是喂给……”
经她提醒,冯渐微也想到了,“不能吧,这么……变态……”
“鸡鬼寿数不尽,世代传袭,牙氏视其为神,称千岁万岁,自然愿化身与之长存。”卢行歧验证了他们的猜想。
那前边的衣冠冢就解释得清,居然只是个顺带清理遗物的行为,简直超乎闫禀玉想象。
鸡鬼为阴物,食人也噬魂魄,搞不好牙氏先人真与祂千年万年长存。冯渐微惊悚之余,问:“卢行歧,你别跟我说,你要破鸡鬼坛?”
卢行歧道:“要摄阴息问魂,唯有如此。”
他是要灭人家祖宗啊!这就很棘手了,冯渐微感到头皮发炸,双手揪住头发,突然有种想从贼船跳下的冲动。
“哥们,做人留一线,不好这样吧?”
卢行歧看着他那崩溃的表情,嫣然笑道:“我为鬼,不需留一线。”
“要命!”冯渐微哀嚎。
卢行歧没给他接受的时间,继续道:“要进地宫,需先引开牙天婃,今晚不成,只待明晚。”
冯渐微认命地点头。
闫禀玉沉默了片刻。
至于更细节的,临场才能讲明白。
商议完,各回各屋。
闫禀玉躺在床上补眠。
卢行歧好像遁形了,没看到他的身影。
闫禀玉翻了个身,面向床内侧,思绪万千:冯渐微和卢行歧是达成共识了,但她另有计较。之前她以为卢行歧只是查灭族原因,现在牵扯甚广,或许还会涉及到复仇。
她就一条小命,不够这样造的,冯渐微是局内人,入局无可厚非。但她是纯纯冤种局外人,不能再被攀扯越深,得早点脱离才行……
一念起,解除契约的想法就越来越急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