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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尸语 陈加皮 24089 字 3个月前

黑土这边血腥气愈浑浊,闫禀玉几乎呼吸不了,甚至干呕了几下。

活珠子停下动作,担忧地看她。

就在这时,变动倏然发生!

一阵红光乍现,所有人的目光刺痛,感官清晰地意识到环境变化了,身体也瞬间变轻。

又出现幻觉了吗?冯渐微张手挥开弥漫的红雾,不知身在何处。

视线隐约间,红雾中有两峰相对,形成关门,关门下站立一人,高马尾大圆圈耳环,叠穿吊带装,长腿套着纤细喇叭裤。因为雾笼面容,他看不清,只知道她手拿根棒棒糖,晃啊晃地说:“原来这就是天门山,虽峡关险要,瘴疠重重,但不见厉害。冯渐微,你们冯氏的鬼门关也不过如此。”

活珠子一边走一边挥散红雾,越走视线越清,他看到了昔日母亲居住的院子,冯渐微站在他的房门前,倚靠门框,用无所谓的语气安慰:“阿渺,你在意那些嘴碎的小屁孩干嘛?那些个小豆丁说话难听,还编排你,殊不知他们是父母一哆嗦就生出来的。而你不同,阴生子极难孕育,千不全一,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那一阵红光之后,闫禀玉也身陷红雾,在混沌的天空中,恍惚间望到侗寨高耸的鼓楼。而鼓楼之下,是她从小居住的吊脚楼,厨房里有个身着三江侗族款服的女人,脖带银饰,围绕灶台忙活,模糊的面容,在招手喊她:“禀玉,来吃饭吧。”

好温柔的语气,身影像韩婶一般慈和。

是妈妈吗?

第56章 (加字) 你看我啊,我是谁?……

“论金玉其外,与你南宁府相比,郁林州就似那狗尾巴草上的败絮。”冯渐微站在关门下边的羊肠古石道上,弯腰一脚踏前,一手撑膝上,面朝瘴疠弥生的关门说道。

“干嘛这么贬低自家底蕴?”从瘴疠中走出一名女子,她咬着棒棒糖,手腕一道金盘缠手链随着步伐细碎晃响,链尾坠有纯金铭牌,上刻单字“黄”。

冯渐微没吭声,看着她被雾气笼罩的面容。

她在关门下踱步,一时仰头,一时瞧脚下土地,“早听闻‘一入幽冥,绝人以玦’之名,你说我要踏进去这鬼门关,会有什么后果?”

兴致勃勃的语气,大有想一试的意思。

冯渐微皱着眉警告:“鬼门关北向正对冯氏的围垅屋,围屋成瓮城,瓮城之上建有碉楼,设无数瞭望孔与射击孔,二十四小时配巡查手,一旦有生魂过关,子弹便要出膛阻止。黄尔仙,我劝你别拿冯黄两家的情谊当玩趣。”

黄尔仙挑衅的声,“距离还远着呢,瞄头有这么准吗?”

冯渐微:“你猜我们一路登天门山,古道两旁松树密布,为什么只有关口开阔疏朗?”

“原来是专门留出的靶场……”黄尔仙嘀咕一句,没再动作,转口道,“冯氏宝器阴阳玦就在鬼门关口是吗?我脚下这几块阶石中,哪一块是?”

她看似随意一问,眼神却盯着冯渐微。

阶石只是形,并非阴阳玦实“相”,冯渐微没多说,似是而非一句:“皆是,皆不是。”

“不怕被人端走吗?”黄尔仙又问。

既非实相,又怎能端得走?冯渐微摇了摇头,依旧不露声。

“无趣,走了。”黄尔仙终于往回走。

“黄大小姐,你专程爬上天门山,就为了看风景,说几句话吗?”冯渐微的目光追着她的脚步。

黄尔仙拿出嘴里的棒棒糖,抿了抿唇,笑道:“不然咧,抱你一块台阶石再走吗?”

冯渐微愕然地笑了笑,然后几个跨步踩到上两级陡峭的阶上,伸出手扶,“小心。”

或许刚刚语气太过严厉,他才有这贴心举动,黄尔仙低眼瞧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捧场,而是从他身旁一步跳下,稳立于陡峭石阶上。

对于她突然的惊险行为,冯渐微的心捏紧,怒意直出:“ 黄尔仙!”

黄尔仙回头瞥他,语气凉薄,“怎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弱,连道山门峡关都进出不能?”

她靠近那一下,冯渐微闻到了橙子香,糖渍裹在她的唇上,使得嘴角苛薄的弧度,都柔和几分。

鬼门关形势险要,他们所在古道为古关隘的官道,穿崎峡,踞奇峰,烟笼雾漫。现在早晨,太阳未高,鸟雀未现,植被石阶落了露水,不是能大意的时候。

冯渐微心知她孤高自傲,听不进别人意见,依旧寡言:“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

天门山底下是绕山而过的324国道,下山阶梯边上,停着一辆长城刚发行的2022款橙色坦克三百。

越野车车灯忽闪,冯渐微开车门坐上去,等黄尔仙上了副驾驶,开始发动车子。

打转向,向天门山北面驶去。

车窗大开,清晨的凉风灌进车内,吹得黄尔仙的橙子香萦过冯渐微鼻尖。

“11月的天,还是这么闷热。”黄尔仙面向车窗外吹风。

冯渐微说:“是准备下雨了。”

“怪不得呢……不过这里天气,确实比南宁热。”

“乡下靠山,气候多变,比不了全是平原的南宁。”

“冯渐微……”黄尔仙突然转过身,挨着冯渐微。

冯渐微侧过目光,看到她忽闪忽闪的蓝色眼影,和清亮的眼眸。

“要不你跟我去南宁生活吧?” 她专注地看着他,很认真的样子。

“冯氏根基在郁林州,不可能的事……”

“那真可惜,我黄家,只招赘婿……”

冯渐微暗了眸光。

从前边岔路右转,开过两分钟水泥路,就能看到一条从山上引流而下的人工河,宽约三米多,河流绕着一座巨大的围屋流转,形成天然瓮势——河中围垅屋便是冯氏满族居住之地,白墙青瓦,屋墙高有二层,密密麻麻排着方形的瞭望射击孔,二层顶上铺通道,有人在上面行走巡视。

见车停,巡视的人小跑步至南门,降下挡门兼并吊桥两用的木板。

木桥得有厚度才能承重,冯渐微驾车压上桥,轮胎磕碰,车身猛晃,黄尔仙扶紧车窗。

她还看到屋墙的四方八位上,雕铸有镇宅祥狮头,从护城河和吊桥,以及碉楼和镇宅兽,能看出冯氏围垅屋的防卫属性真是方方面面。不过冯氏数代镇守鬼门关,关内关外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不似南宁府太平,为保家族安平,谨慎也情有可原。

车开进南门,还有一道空地,有点像古代的双城楼,再过一道门,才是内城。

这空地一半用来停车,一般用来做临时规划——集结人手,放置对敌物资之类。

车刚停,就有人上前恭候:“家主。”

冯渐微嗯了声,熄火拔车钥匙,开车门准备下车,脚底忽有摩擦感。他低头一看,车座底下不知几时落了泥土。

灰褐色的土,哪来的?冯渐微弯腰伸手去碰,黄尔仙在旁边出声,“一大早从南宁到玉林,又去爬了趟山,我累了想歇息,快点走啦。”

冯渐微抬眼,天色大亮,他还是看不清她的脸,永远像笼了层薄雾。他想想作罢,下车把钥匙扔给冯天干。

冯天干是家生子,严格来说算不上冯家人,他谨小慎微地进去泊车,不敢多看家主带来的女子一眼。

“跟我来吧,我们去见我父亲。”

“嗯。”黄尔仙跟着冯渐微,穿过扇扇圆拱门,经过座座院落,到达居于围屋中央的正房,门顶挂寿匾:萱茂椿荣。

黄尔仙一路所见,这围屋少说也有百数以上房间,是个大家族,所以挂匾也是人丁兴旺之意。能做冯氏家主不止靠传袭,还得服众,是比其他流派阻力多些。

正房冯氏内部称茂荣堂,这里今天由冯地支打点,一见家主回来了,打过招呼便向后屋去,请大老爷冯守慈出来。

黄家人口远不及冯氏,以往七大流派聚会,都聚到南宁,黄尔仙从未到过冯氏,她对这里的古朴房屋新奇,看屋顶,望城墙,像个好奇宝宝。

冯守慈来得很快,一身丝绸长衫,目光稳重。他认出黄尔仙,冲她拱了拱手,“黄大小姐为何到此?”

因为卢氏覆灭后,其余七大派一直以财大气粗握有黑白两道资源的黄家为首,冯守慈不以年长居大,才先向她施礼。

黄尔仙回身,施施然一笑,“为了冯渐微呀。”

冯守慈转目向冯渐微,拧眉不解。

冯渐微也在盯着他,心中奇怪,他能看清黄尔仙的面容吗?

随便聊过几句,冯守慈知晓自家儿子与黄尔仙是“朋友”,他吩咐人设晚宴,让冯渐微好好招待黄尔仙,自己近日疲惫,不能时时作陪。

黄尔仙表示理解,何况年轻人跟老人本就隔代,思想沟壑聊不来其他。

待客房在荣茂堂左侧院落的宾至园,冯渐微带黄尔仙过去,她几步到他肩侧,歪着脑袋瞧他,很是活泼。

“你穿个短袖T恤和长裤,这样就挺阳光,千万别学那些学究派穿中式穿唐装,又难看又古板。”

从小认识,每年都要见个一两次,这两年冯渐微继承家族之位,和黄尔仙走得近,她很少有这样跳跃的表情。

冯渐微只是点头。

安顿好黄尔仙,离开宾至园,冯渐微在路上碰到冯式微。

冯式微为了迎合冯守慈,也常作中式装扮,他面容肖似蓝雁书,长相偏女派阴柔,身体瘦削,没有冯守慈那般的从容阔态。

“哥。”冯式微利落地打招呼。

冯渐微瞥着他月白色的衣角,沾了灰褐色土,沉声问:“你怎么回事?衣服邋邋遢遢,成什么样?”

冯渐微性格并不老派,只是作为家主要人前持稳,这两年学了这么一身沉腔重调。

冯式微面色骤变,扯起衣角看到脏处,用手猛拍,支支吾吾地:“没、没呢、只是有点脏……”

拍干净,不等冯渐微回话,他溜烟儿跑进荣茂堂。

很快入夜,早上说的雨也下停了,冯守慈备了晚宴。

荣茂堂前有空地,能摆开十桌,除去巡视人员和巡查手,冯氏所有人口都聚到晚宴,以示对黄家家主的重视。

在宴上,热热闹闹,沸反盈天,冯渐微更是感到奇怪。他们,所有人,好像都能看清黄尔仙,就他自己,视线总像蒙了层纱。

他沉思不解,神游的片刻功夫,荣茂堂外有一人影快掠进宴会,称天门山上天象异常,鬼门关口异动。

冯守慈拍桌而起,随即点了人手,冯渐微陪同一起上天门山。

鬼门关口的踏阶石被移动过,导致关口不稳,施法稳定后,冯守慈带了乌泱泱一帮人回围屋,开始盘查原因。

从巡查手的口中得知,今日只有冯渐微和冯式微上过山。

冯渐微一听便明白了,肯定是冯式微出的差错,因为他衣衫上的灰褐色土,就是阴阳土的颜色。

冯守慈先盘问的冯式微,“你今天上天门山做什么?快给我老实交代!”

冯式微唯唯诺诺地看向蓝雁书。

“啪!”

冯守慈狠狠扇了冯式微一巴掌,即便平时宠爱有加,一旦涉及到鬼门关,他一丝情面不留,“你不长嘴吗?看你母亲做甚?”

冯氏微捂着脸,不知哪来的委屈,“不是我……我只是上那登高望望风景,是、是我哥!他为了讨黄家开心,拿阴阳玦出来炫耀呢!他最有可能……”

冯守慈的目光转向冯渐微,跟刀锋一般剐在冯渐微身上。

冯渐微听到污蔑,不以为然,从容道:“今日我确实进过天门山,但我未到鬼门关口,冯卜会能替我证明。”

冯卜会是白天的巡查手,也在宴席上,他坐的位置远,赶来需要时间。

这时,一旁的蓝雁书小声,“老爷,我听说,渐微的车上,底座里落了阴阳土……”

蓝雁书怎么知道他车上有土?那土确实是灰褐色,冯渐微眉头轻压,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冯卜会来到,先是瞥了眼冯渐微,冷静异常的语调:“今早我确实见到家主上山……”

他没说完,冯式微便急急论断:“那那!我就说是他,父亲,你打疼我了。”

“冯卜会,继续讲。”此时,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冯渐微,他的脸色已经不沉稳。

“家主他,确实到过鬼门关口。”

冯卜会一句,让冯渐微大惊失色。

蓝雁书冷哼道:“我就说嘛,狼子野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意有所指,冯守慈瞪她一眼,让她闭嘴。然后转向面色凝滞的冯渐微,“冯渐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除了冯式微,不就剩冯渐微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在冯守慈心中,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将他定了罪。

冯渐微闭了闭眼,喊旁桌坐定的黄尔仙,“仙姐儿。”

各派家事,黄尔仙本就不该掺和,所以一直旁观,“怎么?”

冯渐微说:“今早我们一起进天门山,你可有看到我动了鬼门关口的踏阶石?”

黄尔仙说:“没有。”

冯渐微大喜过望,刚要跟冯守慈辩驳,却听黄尔仙声起:

“我并未跟冯渐微进天门山,我们一起开车到天门山下,他中途下车,我不知他去了哪里。”

鬼门关就在天门山上,在山下停车,还能去哪?

“事到临头,你还想拉他人下水!”冯守慈满脖青涨的筋,脸气得跟猪肝似的,“来人!将这逆子捆了送家法!”

在场众人一听家法,皆变了脸色。

冯氏家法是将人封掉术法,捆了扔禁闭室的魔窟里:一个不能展直身的地儿,周边封印着自古以来扰乱鬼门关口的妖魔鬼怪,不休不眠,阴气蚀身,折磨到半人半鬼方罢。

后果太严重,没人敢动。

冯渐微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忍着翻涌的心绪,平声道:“父亲,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孰真孰假,一看便知。”

“冯地支,你去取行车记录仪!”冯守慈喝令。

冯地支奉命去取。

结果是,行车记录仪没有早上时段的记录。

一环扣一环,都要亡他,冯渐微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听着,悲怆无比。虽然冤枉,但他没有去跟冯守慈解释,而是再次看向黄尔仙。

“果真是素手点金,只讲利益的黄家,我一个孤子,大势已去,没有可供你利用的价值了吗?”

黄尔仙站起身,向冯渐微走去,“我真的没去,冯渐微你在说什么?你怀疑我撒谎吗?我没有啊。”

黄尔仙作为一门之主,她从不会用这种弱势语气说话,即使是假话,也不会。

意识到此,冯渐微悲愤的情绪退去几分,理智开始回归:认识黄尔仙多年以来,她从不对鬼门关感兴趣,为何今日特地让他带她来拜访?还有,她阻止他清理车上的土,现在又扯谎……

冯渐微看着黄尔仙,随着他的注视,她模糊了整天的面容,逐渐变清晰。

没人能看清祂的样貌,除非祂让你看清。脑海里拨弦一般,突然响起这句话。

“你不是黄尔仙!她做过的事,如此恶行,也不会解释!”冯渐微骤然喊道。

她款步而至,“那我是谁?你看我啊,我是谁?”

她用手去牵冯渐微,拉着他去抚摸自己的脸,肤质柔滑,幽幽香气,声音那么温柔,“你看我啊,你说我是谁?冯渐微,看我……”

冯渐微低着眼,喉结微动,看不到“黄尔仙”脸上逐渐炸出的毛鳞。

他沉下那股躁动的气,奋力将她推开,“你不是黄尔仙!”

就在一瞬间,所有景象散去,沸沸扬扬转静,他身处在最初的一片红雾中,满脸的泪痕新鲜。

“咒力幻象已破,冯渐微,勿再沉迷!”

天外有声,是卢行歧!

第57章 不知道卢行歧能不能带回闫禀玉………

冯昔会住的院子在冯氏围垅屋的北面角落,偏僻,毫不起眼,恰好对望天门山上鬼门关口。

她属冯氏旁支,术法不精学习也不勤,读个高中没考上好大学,就被大哥冯卜会叫了回来,待在围屋帮忙家族杂事。

冯氏每初一十五会举行一项重要活动,由家主带领,在天门山脚施孤,孤魂野鬼受其香火,协议不扰乱鬼门关口。

夜半子时,施孤现场折竹立幡,米桶横列,香烛插束,家主宣施鬼誓词,如受,便会抓起米桶的一把米,撒往大地。

原本扶摇直上的香烛烟,这时会变得十分混乱,散往各向,这是孤魂野鬼开始抢食了。接下来便是烧金元宝,烧完施孤就结束了。

金元宝叠了上十大袋,烧尽需要时间,这个工作没有技术含量,只需要留下两三人操作即可。家主带领众人返回,冯昔会是被留下的其中一位。

冯昔会拖了一袋金元宝,一捧捧地放进火焰中,鬼魂争抢,火烬飞扬,带着余温的灰粒时常会烫到皮肤,她无所谓,不似他人面露埋怨,继续慢条斯理地将元宝烧尽。

也是在今晚,施孤的尾声,冯昔会见到一只姗姗来迟的鬼。他魂息暗淡,看起来久无香火,即便如此,他不慌不忙,也不与其他鬼争抢,只在旁拾惠。

初一如此,十五如此,半年亦如此。

这次施孤完毕,其他冯氏人员往围屋走,冯昔会落开几步,主动询问:“你不争抢香火,魂息暗淡,又不归阴司,是有什么隐衷?”

那鬼见过她很多次,知道她是游魂圈不敢得罪的冯氏,出于恩惠回答:“无挂无碍,无可破地狱,踏入鬼门也是魂飞魄散。”

冯昔会差点忘了,这种孤魂,不得九幽冥蝶,渡不过奈河。人世固然算个好去处,但不结伴,不抢香火,终归要落个烟消云散。

不过,了了几面,她没有多言,问过就作罢。术士之家,最忌因果,天地人法自然,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又过半年,冯昔会与那鬼越来越熟稔,从半月一次的见面,到夜晚出围屋在天门山下聊天。他们谈很多,从日常琐事到各自处境,烦恼……

她问:“我得你名,替你破地狱可好?”

他说:“我漂泊久了,得不得渡,已经不重要了。”

以及,秘而不宣的心事。

大哥冯卜会在荣茂堂当差,时常要陪同家主去外地与各大派交流,很少在家。冯昔会的院子也住了个阿婆,叫冯昧,无儿无女,93岁高龄,眼珠浑浊,眼神却特别锐利。

有一晚冯昔会从外面回来,冯昧没睡,在房门口喊她,“昔会,人鬼殊途,执着下去于你无益。”

冯昔会的心猛跳,她以为自己行事足够隐秘,还是被发现了。无法反驳,她只是低低地说:“婆,我知道了。”

思虑几天,冯昔会决定断掉这段关系。但在某夜,那鬼竟然闯过镇宅兽到她窗外喊她,“昔会,你不来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好在你完好……”

他明明魂息淡得要归为天地,是如何受过镇宅兽的戾气,到这里来的?

受理智和情感煎熬,冯昔会辗转难眠,无心生活。到这时,再也控制不住,透过狭窄的窗户,伸手抱住他。

因为夜里多次从北边侧门往返围屋,冯卜会终于发现妹妹的异常,一次跟踪,发现她和一只鬼往来。他清楚妹妹优柔寡断,连劝说都没有,直接找到他们惯常的约会之地,将那鬼打进了鬼门关。

那鬼突然消失,冯昔会日日担忧,但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在冯氏每次的施孤活动,她都会另备香火,唤名烧给他。

因为冯卜会忙于工作,很少在家,也没空关心这个不再夜出的妹妹。这院子也偏僻,冯昔会从孕育到诞下阴生子,这一过程中,只有一人撞破一人知晓。

阴生子身负阴阳,本非调和之态,初生意识混沌,不哭不闹,两眼发直,形同痴儿。冯昔会没有经验,以为生了个缺陷孩,担忧命不久矣,在那哭。

冯昧见冯昔会可怜,解释了阴生子的特殊,她这才平复下心情。

这孩子一出生不吃母乳和牛奶,饿了好几天也不哼声,眼看瘦成皮包骨,最后还是冯昧琢磨出给他喂鸡蛋汤,还得是温水冲生鸡蛋,带一股腥味的,他才愿意喝。

阴生子养到两个月,还是被冯卜会发现,他清楚后果严重,主动将此事坦白给冯守慈。果不其然,冯守慈震怒,命他速速处理掉这个阴生子,不可让其留在围屋,败坏冯氏的名声。

冯昔会不愿丢掉这个孩子,态度十分决绝,孩子在她就生,不在她就死,僵持着。

冯守慈不满冯卜会的处理速度,将他调离荣茂堂,做了巡查手。地位一落千丈,冯卜会担忧再也回不去荣茂堂,便将那鬼的离开真相道出:

“昔会,他一个游魂,入了鬼门关,还能是什么下场,你不清楚吗?他都烟消云散了,你还护着这个阴生子做什么?你才二十岁,以后还有大把好日子,难不成要一辈子守着这个异类过活吗?”

“哥,他不是异类,你别这样说。”

对于男鬼生死未卜的消息,冯昔会表现得十分冷静,她也有恨有怨,但是她要守住这个孩子。还有,冯卜会是她在世上的至亲,她再恨也无法做出什么。

冯卜会从不知这个善良到软弱的妹妹,会有如此执拗的一面,他商量着,“昔会,哥给他找户人家领养,不会很远,你想看都能看到,行么?”

冯昔会抱紧孩子,心知这只是冯卜会的缓兵之计,这样不哭不闹吃生食的阴生子,去了别的地,绝活不下去。即便能安然长大,也会被舆论杀死。

“不行!”她嘶哑声喊。

唯一的妹妹,冯卜会好说歹说,几乎束手无策。他坐到屋内的椅子,看向冯昔会背后床上的婴孩,一双珠目毫无生动,或许,这都不能称之为人,他不懂,为什么妹妹会如此固执。

“你再恨我,这个阴生子也要处理掉的,不是我出面就是家主出面……昔会,我们数冯氏旁支,再来两代,人丁增加,没有建树,我们连这屋子都没资格住,论为门户外的白丁。你以为,我容易吗?”

冯昔会原本撑着的脖颈,渐渐低了下去,“哥,是我的罪,我走好吗?让他留下……不在冯氏,他活不下去的……”

“别说这些,我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给他找个养家,对你对我都好。”冯卜会离开屋子,他以为从未出过玉林地界的妹妹,脾气那么懦弱,不会离家出走。

但是从今夜过后,冯昔会真的走了,消失得彻底。冯卜会试过很多方法,问鬼卜卦,甚至是用她的衣物招魂,没有获得任何消息。

将人逼走,生死不明,这事本就不光明,加上长辈冯昧的恳求,和冯渐微的乞求,冯守慈松口,让阴生子留在冯氏,不过严令禁止,对外不能见客。

冯渐微之所以会去求冯守慈,是因为冯昔会是在母亲过身后,鲜少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冯氏大多数人都见风使舵地讨好新的女主人,而视他丧母的痛苦为无物。只有她,永远温温柔柔,一副笑脸。

阴生子留下了,因为不哭不闹好照料,多数由冯昧照顾,冯渐微有空就去帮忙。彼时他十岁,学了点诗词,会写风花雪月的作文,阴生子无名,他便取了“渺沧海之一粟,寄蜉蝣于天地”的“渺”字,替其得名“冯阿渺”。

这些事件叙述,是冯昧婆婆讲给活珠子听的,她活到98岁,他就听了5年。阴生子耳目顺风,记忆也特别深刻,他时常在梦里,反反复复地想起母亲。

现在,在一片红雾里,婆婆的叙述成了无声电影:一只只红影代替一个个人,将事件走向演绎得生动逼真,即便无声。活珠子旁观着,在一个抱着孩子的虚象红影面前,他能从她激动的影廓中,感知到她的情绪,心中念出她那些悲愤质问绝望的语句。

和冯卜会对峙的那晚过后,她就走了,月色下一条孤影,频频回头地迈出了院子。

是假的,活珠子只看到血雾一般的红影,不得面目。可感情是真的,他跟随上去,拽住红影一角,迫切地想拉住她。

她真的停下了,缓缓回身,以一片虚无的面目对着活珠子,

“你是谁?”

她居然说话了,活珠子张口,哑然了下。

见他不吭声,红影甩开他的手,欲转身。

活珠子又扯住她,艰涩地喊了声“妈妈”。

“你是……那个阴生子?”她说,声音是那种平和的温柔。

活珠子点头,“嗯,我有名了,我叫阿渺,冯阿渺。”

“阿渺……”她念着,“‘天地之大,已身渺茫’的阿渺。”

那声颤抖,似乎是忍着啜泣。

在冯氏的家,除了婆婆和家主,没有人会唤活珠子阿渺,就连舅舅也不会。“活珠子”一名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家主要断他吃生食的胃口,选了成幼体的鸡蛋给他尝试,久而久之,就能接受熟食了。

“我就是阿渺,你的小孩。”活珠子轻声,依旧拽紧红影一角。

红影笑了声,“阿渺,你还记得我啊。”

“我一直记得。”

“那阿渺,”红影完全回身,更近活珠子,“你知道妈妈的模样吗?”

虽无面目,但活珠子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舅舅把你的照片收走了,社交账号也私密了,我看不到。”

“没事,现在你来看看妈妈,要记住了,不要忘记我。”她反牵住活珠子,拉着他走。

好呵护的声音啊,有魔力一般,让活珠子的脚步不自觉跟随。他望着那片红雾,一些人身的轮廓在他的眼里,逐渐显现。

“阿渺,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身后有声,是小叔叔。

活珠子十四岁那年,冯渐微刚继任家主,但他依旧习惯叫他小叔叔。

那天在母亲曾经居住的院子,小叔叔站在他的房门前,倚靠门框,用无所谓的语气安慰:“阿渺,你在意那些嘴碎的小屁孩干嘛?那些个小豆丁说话难听,还编排你,殊不知他们是父母一哆嗦就生出来的。而你不同,阴生子极难孕育,千不全一,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红影的手生出粗糙,似乎有爪,刺着活珠子的皮肤。他有些不甘,真的想看清楚,脚步追随……

“阿渺,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你母亲,我的堂姐姐。她真的很善良,会不顾蓝雁书的脸色对我好,陪我玩跟我说话,照顾我的心情。”

活珠子开始抵触,抗拒地放慢脚速,但红影的手扯着他,爪进他的皮肤,疼痛。

“阿渺,你母亲的善良,常被人说成软弱,但我不认同。她就像韧劲的蒲苇,随意湍流,沉浮天地,却有风骨。”

红影的脸廓出现,眉目突兀开阔,一双眼冒着邪异的红光。活珠子倏然闭眼,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她。

“你不是……不是……”

“我不是什么?阿渺,你看看我啊,我是妈妈呀。”她过去抱住活珠子。

“她那么善良,你不是,不是我的母亲!”

活珠子再次狠狠挣开她的怀抱,“你不是她!”

随着他的怒吼,纠缠消失,他睁开眼,又看见弥漫的红雾。

“阿渺,醒来!”

“家主,你在哪?”活珠子四望,望不到出路。

“阿渺,放下眷恋,醒来!”

放下眷恋……活珠子将浮动的情绪沉下,让心归无,然后再次睁眼,他就身在牙氏的地宫之中。

“阿渺!”冯渐微冲到活珠子面前,安抚地拍拍他肩膀,“没事了,醒来就没事了。”

面对关心,活珠子沉下的心绪又翻涌开,闷声说:“小叔叔,我想妈妈了……”

冯渐微愕然了下,随即泛起心酸,这个小孩,相当于是他养大的,他当然清楚他的心思。

“阿渺,你的幻象是不是妈妈?”

“嗯。”

冯渐微抬手搓搓他的背,一边安抚一边恨恨地骂道:“这个邪门玩意,见我们事先提防,躲过了祂下咒的途径,便改攻心魔,制造幻象。你要是借由心魔看清祂的面容,就会被下咒,生不如死。”

这么说家主也看到了幻象,活珠子找闫禀玉,“那三火姐呢?”

闫禀玉正站在土坑边,手持扁石,她身体僵硬,双目空茫,显然已陷入幻象。

活珠子问:“能叫醒她吗?”

冯渐微说:“不能,除非她有觉醒意识,强行喊醒会让她的神魂留在另一空间,那她便成了现实意义的植物人。”

活珠子没想到砸个鸡鬼缸,会让事情变这么复杂,他看向那个依旧晃动的缸坛,缸身不停地掼出强劲的力量,在抗衡降妖阵。

“那门君呢?”活珠子又问。

“他是一缕幽魂,幻象本就是虚象,于他不受力。我们习术法修心志,神魂不易撼动,所以能识破幻象,但闫禀玉是人,更轻易受心魔影响,他或许入了幽境,去帮助闫禀玉了。”冯渐微也没闲着,往闫禀玉身上贴净心安魂符,在耳边呼念净心神诀。

这玩意多智似妖,这次是他们轻敌了,不知道卢行歧能不能带回闫禀玉……

第58章 专噬魂灵的沉冥蛊

三江侗族有多个支系服饰,闫禀玉在红雾中看到的女人,就身穿林溪式的交颈半袖大襟衣,下盖到百褶裙一半,脚踩黑色绊扣布鞋,整体服饰布料黑底纯素。她脖间的烧蓝戒环银项圈,和脑后发髻插的数枚彩色银花簪,是身上唯一的颜色。

闫禀玉出生的吉昌寨也数这个支系,但她很少见这种不带一点刺绣的素衣,像老一辈穿的日常侗服。

不知怎的,那些诡异的红雾渐渐散去,女人身后变化出木楼,连带着闫禀玉也身处在木房子之中。

闫禀玉环顾四周,发觉木楼是一座半干栏式吊脚楼,半悬空半落地,落地那间木房是厨房。里面除了简易灶台,一个木制调料架,一张小桌子,墙壁上还挂着一排干辣椒:辣椒用线穿连,横折撇捺地摆成三个汉字——闫圣丙。

那是老头的名字,他最怕吃辣吃酸,不像侗族人,闫禀玉小时候讨厌他不闻不问,就用干辣椒“诅咒”他,希望他顿顿吃饭都有酸辣。

这木楼是侗家的吊脚楼,侗族嗜酸辣,擅腌制酸肉酸菜,这间厨房之所以没有腌酸的缸,是因为闫禀玉不会。这是她七岁下山后居住的家。

女人焖好了糯饭,又端着一碟酸鱼,朝她招手:“禀玉,快来吃饭。”

酸鱼是稻田里生长的稻花鱼,很是鲜美,这道侗寨里的家常美食,闫禀玉却很少吃。因为她几乎没有家人,不会种稻没有余钱,自然吃不起,偶得是她厚脸皮去讨,或者滚梦萝带来给她。

女人见闫禀玉不回话,便移步过来,“禀玉,吃饭了。”

声音温柔,发髻上的花簪抖抖颤颤,闫禀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模糊的轮廓能感觉得到,她五官很端正。

“到楼上去吃吧。”闫禀玉说。

“好呀。”女人停步,转脚出了门。

闫禀玉顺手摸走了调料架上的一把小削皮刀,跟随在后,将厨房门掩上。放眼朝外,吊脚楼鳞次栉比,遍布在半山腰,由台阶步道联通;低地水田种稻,高坡上垄垄茶树,清晨湿润的空气中,仍旧浮动着隐隐约约的红雾。

侗寨一寨一鼓楼,一河一风雨桥,没错,这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是,她怎么会到了这里?

女人上了二层,在木围栏处探头,喊:“禀玉。”

“哦,来了。”闫禀玉上楼梯到二层,在女人身后进了客厅。

这客厅也只得个厅的称呼,空落落的,只有一套写字兼吃饭的八仙桌椅,现在那桌上,还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油茶。

女人放好酸鱼和糯米饭,让闫禀玉坐好,“来,坐这里。”

闫禀玉按照所指坐下了,伸手摸摸台面。这套八仙桌,她从七岁开始在这写作业,一直写到高中,现在的高度却恰好。

女人给她递了筷子,她接了,依旧低着眼,淡淡的情绪。

女人柔声问:“禀玉,你为什么不看我?”

闫禀玉抬头,“你想让我看你?”

她目光有种直白的疑惑,女人愣了愣,随后摇头,温柔地说:“是妈妈想看看你。”

闫禀玉说:“你是我的妈妈?”

女人“嗯”了声,给她夹酸鱼,还细心地剃出刺。

闫禀玉望着她贴心的动作,笑了笑说:“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菜了!”

女人乐声,细心地剃刺,“怪不得看你那么馋,吃不够是么?”

闫禀玉倏然看向她,带着只有冷静的目光,“你不知道吧,因为没得吃,才会喜欢。看得多了的,怎么会稀罕?”

女人动作一滞,收回了筷子,“禀玉,你在怨我吗?”

“我怨你什么?”闫禀玉反问。

女人不知是说不出,还是不愿说,只道:“快吃吧。”

闫禀玉推开食物,始终防备,“我不想吃。”

她起身向外,女人忙抓住她的手,恳求的声,“禀玉别走。”

闫禀玉没有回头。

女人继续说:“我是妈妈呀!”

闫禀玉冷淡地说:“她不会这么温柔,不然不会丢下我,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失踪。”

怀疑既定,幻象开裂,远方传来净心神诀的咒语声。

女人模糊的面庞红光一闪,咒语声淡去,她握紧闫禀玉的手,哀哀说:“你八岁那年,不是哭着跑上山,跟你父亲说你饿,说你害怕,说你羡慕别人,吵闹着要妈妈的吗?”

“现在妈妈来了,你为什么又不要?”

滚梦萝就是在这年走进闫禀玉的生活,有人陪伴,她才不再动摇这个念头。她缓缓转身,看向女人依旧模糊的面容,“你说你是妈妈,可我看不清你。”

“可以的,你看着我。”女人循循善诱,靠近过去,“你看妈妈的模样,是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老头曾形容过,妈妈长相清秀,眼睛杏圆,笑时甜美,不笑时总有一种倔强感。她人瘦瘦的,劲却奇大,性格率性,有自己的坚持,从不轻言放弃。他们在一起时都四十多的年纪了,她仍旧是一副任意天地的豁达,从不受困于感情,年岁,任何,包括他们的孩子。

听到这话时,是在闫禀玉八岁哭着上山,去找他要妈妈。他第一次跟她提起妈妈,她对这些虚幻的词,没有任何实感,她只知道她被丢下,她没有妈妈,仍在哭。

老头叹气,抱她进怀里,他身上有冷肃的泥土气,她讨厌这种味道,那是坟茔的味道,埋葬着她最应该天真无邪的七年。

老头说:“你母亲是自由的,她也想给你自由,所以她要去做一些事,你的自由是你的选择。禀玉,你的选择还未到。”

她听不懂,但清楚,她的妈妈不会回来了。自由,自由是什么,小小的她觉得,那是她一辈子都拥有不了的东西。

“看清了吗?妈妈的样子。”女人的脸越来越贴近,双臂环抱住闫禀玉。

闫禀玉最初怀疑,也记得卢行歧所言不听不闻不视,可是这些阻止不了她的本能,去靠近一个说出她的过往,自称为她母亲的女人。

她凝望着这个女人,原本模糊的面庞,渐渐化出人皮的肤质,仿佛在她动摇的认知中形成“妈妈”的皮象。

“闫禀玉!”

有人急声,下一秒门猛地被撞开。

闫禀玉闻声侧转目光。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结阴亲那晚的天琴和铜铃奏声,声声猝然。

木屋被一片突兀诡异的红光充斥。

女人的怀抱猛地收紧,力气如绞,像是要将闫禀玉狠狠融进自己身体,她几乎窒息。

……

地宫。

“家主!三火姐的眼睛动了。”活珠子指着发现喊道。

冯渐微停止念咒,到闫禀玉面前看,她的眼眸在颤动,有神魂归位的迹象。

“她在努力破幻象,也许很快就回来了。”

冯渐微说着,还未来得及高兴,一阵急切的琴声响起。

是天琴的琴声,牙天婃出现了!冯渐微暗道不好,问身旁的活珠子,“阿渺,除了琴声,你有听到脚步声吗?”

活珠子竖起耳目,边听边慢声回复:“我听到有蛇虫爬行,密密麻麻的踏地声,不像人类步伐……”

是前边洞厅的五毒虫和戴冠郎,没有脚步声就证明牙天婃未赶到地宫,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从医院去而复返,但起码还留有时间给闫禀玉和卢行歧反应。冯渐微只能乐观地说:“那就好。”

“但是……”活珠子语带转折。

“什么?”

“那些东西在接近。”

五毒虫和戴冠郎在接近,它们不是忌讳最后一个洞厅吗?现在异常又是因什么?

这时,琴声转变急促,之中夹杂着铜铃的响动,像是在催促什么。

与此同时,蛇虫与公鸡齐围进洞厅,再无徘徊的惧色。而空中忽出现数十只飞虫,振翅而过,盘旋在冯渐微和活珠子头顶,两人抬手挥赶,不敢随便触碰莫名生物。

眼看蛇虫公鸡逼近,赤手空拳的不是办法,冯渐微回身两步,抽走闫禀玉手中的扁石塞给活珠子。他眼神搜寻,在土坑的黑土上发现插着的另一块扁石,便快步过去,想拿着防身。

刚走到一半,有只飞虫追了过来,飞低扑向冯渐微的脸,他抬手挡了下,右腕的暗蝶刺青再次闪现。他愣了一秒,也因此看清飞虫的外形——身长如马蜂,通体漆黑,眼球黑如墨洗,一点眼瞳晶体都看不到。

很怪异的虫子,冯渐微却感到有些眼熟,而那只飞虫触碰到他的手腕后,竟不再盘旋,而是落在冥蝶刺青上,收翅掸腿,显得安宁。

冥蝶刺青是由阴阳土染色刺成,除了施平生识魂会发亮,便是在接触到阴阳土时,会现出图案。

冯渐微想起来了,这是滚氏的沉冥蛊!

在二十年前,阿公去世前一月,偕同追息蛊交给他的,还有一只这样病蔫蔫的飞虫。他当时问阿公,“这是什么虫子?快要死掉的样子。”

那时他人小,不懂在病重之人面前避谶,阿公没介意他童言无忌,而是耐心解释:“这是滚氏家主滚衣荣培育的沉冥蛊,用鬼门关口的阴土加生血喂养出来的。”

冯渐微一听是血和土喂养出来的,嫌弃地“咦”一声。

小孩天然,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阿公笑了笑说:“你可别小瞧这只飞虫,它弥补了追息蛊见阴却无法攻击的缺陷,这小东西呀,专噬魂灵。虽然这只未培育完成,但按照滚衣荣那不折不挠的性子,未来沉冥蛊会成为蛊毒类目中新的成熟品种。”

阿公难得夸人,父亲也没在他口中有几句好,冯渐微好奇:“这个滚衣荣,很厉害的吗?”

阿公点头,“这是个奇女子,按当下年轻人的话来说,她是个沉迷于蛊毒的‘科研怪物’。为了促成蛊成,不惜将能生存二十余年珍贵的追息蛊作条件,来交换我们的阴土。寻常侗人制蛊毒也就只能活几日半月,而她制蛊控蛊的本领超然,竟能将这些承载蛊毒的活物延寿至十年二十年,堪称奇人!即便她已失踪,但其族人依靠她留下的蛊毒,依旧能稳固滚氏地位。”

……

这是追息蛊的由来,也是冯渐微对沉冥蛊的记忆。

那现在地宫这些飞扑有劲的沉冥蛊,是健康的完成品吧?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跟牙天婃又有什么关系?

“家主!”

活珠子着急一声,拽回冯渐微的思绪,他甩掉沉冥蛊,看过去。

活珠子手持扁石,拍退了一只扑袭向他的戴冠郎,而他脚下位置爬行过各类毒物。

冯渐微赶紧上前踹来毒物,抓住活珠子,把他扯到闫禀玉身旁,至少能短暂躲避五毒。两人背靠背合作,共同击退亢奋到红了眼的戴冠郎。

琴声铜铃奏得越来越密,降妖阵下的鸡鬼缸坛骤然爆发出红光,将整个地宫染成血红一片。

半空的飞虫像是闻到了味儿,被指引一般,纷纷飞进红光中消失。

又起变动,活珠子扽掉一只爪住他肩膀的公鸡,紧着嗓子问:“家主,这是怎么回事?”

冯渐微无暇再顾其他,望着鸡鬼缸坛方向,目光生血。

与此同时,闫禀玉的表情变痛苦,牙关紧咬,似乎在抵抗着某种压迫的力量。

奏天琴,踩铜铃,沉冥蛊……

在幻象空间里,卢行歧与鸡鬼同属虚象,会出现互相不受力的情况,谁也不能讨得胜算。但是加上专噬魂灵的沉冥蛊就不同了,战势转变,牙天婃又在催发鸡鬼咒力,她想趁机在幻象里杀掉卢行歧和闫禀玉!

第59章 戴冠郎乎?

侧开目光的瞬间,闫禀玉清醒几分,她意识到刚刚的凝视让她魔怔了,开始挣扎。但女人的手臂像是藤蔓,自动延长,将她缠得死死的。

面容模糊,身体诡异,周身散布红光,闫禀玉想起邪异的鸡鬼。上一刻她还在牙氏地宫,现在出现在这里,这会否是鸡鬼造出的一个化象?

这个女人千方百计让闫禀玉看她,对视是鸡鬼下咒的一个方式,女人是想借机下咒吧!思及此,闫禀玉的理智全部回来了,手脚并用地踢拽女人,以此获得呼吸的空间。

“闫禀玉!”来人又喊,似乎想确定她的状况。

闫禀玉顿住,转头看见门口的卢行歧,他与她对视一眼后便快步掠近出掌。她此时的站位是背靠门,女人在她面前,她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女人。

闫禀玉停止挣扎,尽管吸气少出气多,憋得脸涨红,也奋力拧身晃了位置,侧露出女人缠绞着她的身体。

几乎是同一瞬间,卢行歧的掌风携带强悍的阴力,劈进女人肩颈!女人锁骨与肩骨从中断开,半边身体撕裂,晃晃悠悠地吊下。奇怪的是,一大片伤口只是呈现出血红色,并无鲜血流出。

卢行歧趁势用手握住女人肩颈,释放阴力蓄到掌心,开始撑裂伤口,想将她身体彻底撕开,卸掉她的缠绞力度。

女人手臂因此松动,闫禀玉得以畅快地深吸一口氧气,找回些许力量后,配合卢行歧的动作挣动,让自己快点解救出来。

可那只撕裂到只粘连皮肤的手臂完全不受伤势影响,依旧在延长,又将闫禀玉缠紧一道,口中温声地贴脸过来,“禀玉,我是妈妈呀,你为什么不看我?”

闫禀玉哪还敢看,低着眼,余光瞥到女人长出皮肤、仍旧没有五官的脸靠近,她猛甩头撞上去,撞得女人整个上身往后仰!

女人的身体橡胶一般,怎么撕扯总还粘连在身上,似乎只要连接住身体就能无限获得能量。卢行歧瞟准她仰露的脖颈,打算换个部位下手,他右臂抬肘压上去,冲闫禀玉道:“刀!”

进入到这个空间,闫禀玉身上没有任何防身用具,所以在厨房摸了一把小刀。手臂紧束,但肘下能活动,她手指摸进插兜,夹出小刀,屏着一口气艰难地抬高手,“快拿,我没、力气……”

卢行歧低头咬住她手中刀片,肘下再狠击女人脖颈,松左手接刀,利落地插进女人喉间!

女人“呃”一声闷哼,卢行歧的刀刃一深再深,女人喉咙被划开大口,他整个手掌随着刀片伸进她的喉管。

因为这玩意不是实体,卢行歧割刀时只有些皮肉阻碍感,真正入手到喉腔,里头空荡一片,只晕染着红色的血光。

女人的头颅几乎要与身体断开,她不会流血,开颈的画面并不血腥,闫禀玉看着只是觉得诡异,因为伤口大切面红光迸发,有愈烈之兆。

卢行歧转动手腕,最后划拉一下,女人头颅砰地落地。

闫禀玉感觉到缠在身上的手臂松力了,呼吸终于正常,因为被女人缠了两三道,她挣了会没完全挣开。卢行歧握刀转手,划拉几下将手臂切成几截,女人身体随着断肢倒下,再不动弹。

得到自由后,闫禀玉望了眼地面的断肢头颅,不见骨骼血管分布,所以一把小刀才能轻易割开。还有那个头颅,掉落时恰好立在地面,脸覆人皮,正对着他们,像是在一直凝视他们,实在惊悚。

闫禀玉皱眉转开目光。

卢行歧收刀贴腕,单膝蹲下检查那几截仍在迸发红光的断肢,闫禀玉在他身后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太对劲,”卢行歧半蹲着,肘撑膝上说,“你已经清醒了,但幻象还在。”

“幻象是这个地方?”

“对,确切来说,是你的心魔。”卢行歧站起身来。

因为母亲是闫禀玉的心结,所以鸡鬼才会利用这个来迷惑她吗?

“你以前说过,牙氏会奏天琴踩铜铃,以此催发鸡鬼咒力。会不会跟一直传来的天琴声有关?咒力加强,幻象才更坚固。”

“也有可能。”

既然天琴奏响,想必牙氏对地宫的事已经知晓,闫禀玉叹气,“牙天婃她们可能已经赶到地宫,不知道活珠子他们怎么样了?还有这个地方,我们到底要怎么出去?”

“冯渐微此人没那么弱势,何况背后还有一个冯氏,牙天婃轻易动不得他。”至于出去的问题,卢行歧也在思考,“既然此处是你的幻象,那么破象的重点也藏在你的意识之中,你仔细回想,与这个伪装成你母亲的女人之间的相处细节,有什么异常之处?”

闫禀玉和女人没相处多久便露出真面目,她们之间只对话了十来句话,她还能记起对话的内容。卢行歧认为突破点藏在她的意识中,她尝试开始挖掘记忆,从刚进入幻象开始,细细回想。

鸡鬼缸坛爆发红光,接着眼前被红雾弥漫,入幻象之后也是一片红雾,空间应该就在这时转换了。红雾中出现一个女人,穿着她熟悉的侗装,做了她爱吃的饭菜,温柔地喊她吃饭……

闫禀玉眉头轻轻皱着,低眉敛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卢行歧轻步在屋内走动,寻找可能有帮助的线索,只是这屋子实在简陋,走过几步就一览无遗,没有任何发现。他从木窗望外,看见依次座落的吊脚楼,高耸的鼓楼,以及跨河的风雨桥。幻象的侗寨就是闫禀玉的家,她七岁下山独自生活,没有家人照料,怪不得是这副家徒四壁的模样。

手臂忽被抓住,卢行歧看过去,撞上闫禀玉惊疑的目光,她说:“女人的脸,好像动了……”

闫禀玉因为回忆细节,眼神随意放,不经意间瞥到女人的脸皮轻轻朝两边扯——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微笑表情,以至于她认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还是女人的脸原先就是如此?

卢行歧似乎也嗅到了不寻常,握住闫禀玉抓在他手臂上的手,立即带她缓步后退,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谨慎的举动,更让闫禀玉确定自己没看错,她小心翼翼地问:“都尸首分离了,还可能活吗?”

卢行歧轻声回:“幻象之境,无论生死。”

那就是还有可能活,裂身砍颈都死不掉,那还能怎么对付?闫禀玉边退边侥幸道:“卢行歧,你可以使用术法的吧?”

“在这里,术法不受力。”

意思是用不了,只能靠体力?凭他和她,四手四脚去对付一个可以无限复生的怪物?闫禀玉想想也没胜算,何况现在还没找到破象的办法。

闫禀玉愁着,忽被卢行歧推开,劲力之大,将她一把搡出了门外,后背撞在二层的围栏上,震得她一口气差点出不来。她还迷糊着,就见屋内红光骤烈,霍然飞出无数的黑点,掉落在背身向外的卢行歧身上。

天琴铜铃的奏声,遽然变厉!

闫禀玉预感不好,“怎么会……”

“快跑!”

话未问完,被卢行歧一声打断,闫禀玉立马转身,迈步向楼梯。可惜没跑两步,双肩就被什么紧紧钳制住,将她拖进木屋。

闫禀玉转头看,发现爪住她肩膀的是一双手,从屋内伸出,她还在烈烈红光中看到女人重新组合的身体。虽然还有裂缝,不太完美,但女人两颊上扬,笑得满意。

闫禀玉不知道她还想干什么,只知道绝不能再落到她手上,于是伸手去捶、去硬掰女人手指。一根根手指反折到底,但女人似乎没有知觉,一点力气没松。

女人笑着收缩手臂,慢慢张开怀抱,“来吧,到妈妈的怀抱里。”

眼看着离女人越来越近,闫禀玉挣脱不得,另想对策之余,口舌不让:“闭嘴!你算什么妈妈!”

女人顶着那副尊容,实在玷污了这个神圣的称呼。

手劲不行,刀在卢行歧那,她现在动不了,老家装修太磕碜,当下无可把握的器具,还能怎么办?闫禀玉快速转动脑筋,心念起,红光中忽有身影掠动,举刀朝闫禀玉砍来!

是卢行歧,闫禀玉心一喜,定定看着刀劈落在她身后,很快她半边身子可以动了。正等着再落一刀获得自由,他手臂突然僵住,深深地弯下腰去,很痛苦的样子。

他怎么了?闫禀玉从没见过这样的卢行歧,大口喘气,浑身发抖。在他越来越无力的背脊上,她看到密密麻麻吸附在他背部的飞虫,而飞虫的间隙中,不断地有黑色的阴气泄出。

跟被黑猫抓伤一样,卢行歧的背上有伤口,阴气才会泄露。是这些虫子,在啃食他的魂体。

在闫禀玉关注卢行歧时,女人用仅剩的另只手缠过她肩膀,又将她整个人禁锢住,继续拖向自己怀抱。

“到妈妈的怀抱来,好好地看看妈妈吧。”

女人的嗓音依旧维持着温柔的诱惑,闫禀玉听着心无波澜,在即将嵌进女人胸口的这一刻,她甚至觉得,卢行歧会比她更快魂飞魄散。

“卢行歧……”

卢行歧缓慢抬头,看向闫禀玉颤动的目光,气息不稳地说:“闫禀玉,只能靠你自己了。”

靠她?闫禀玉想起不久前他们讨论,他说这是她的幻象,只有她能破象。她回想遇见女人之后的事,真的没有头绪……

女人的胸怀裹着闫禀玉的身体,窒息感又来了。

充斥在耳的琴声铜铃声,在这时听来,有种唢呐的悲鸣。

卢行歧眼看着女人“吃”进闫禀玉半面身体,想强行使用阴力,背后却传来一阵阵更透骨的噬痛,那是一种陌生的力量被抽空的痛感,让他无能为力。

“闫禀玉,你的执念是什么?”他骤然喊道。

在卢行歧进入幻象前,冯渐微已经清醒,活珠子也有破出迹象,闫禀玉和他们的区别,就是没有术法基础,不修心志。神魂不稳就容易被鸡鬼窥探利用,她心底深处一定有着什么执念,在被这个幻象蚕食。

“你内心深处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闫禀玉听到了这一声声的叩问,她的执念,是什么?

幻象便是心魔,她一进入这个空间,就见到自称为“妈妈”的女人。她想,她的执念是从未谋面的母亲。

法律条文认定失踪四年便可宣告死亡,二十四年杳无音讯,老头绝口,旁人缄默,闫禀玉连母亲来自何处都不知,更别提母家的亲人。信息全都没有,也或许他们怕她无法接受,从不告知,她也就顺意不去承认母亲可能死亡的事实。

闫禀玉转过脸,望着这个她人生中第一次出现的“母亲”角色。

因为她对母亲的留恋,这个空间才会如此牢固吗?她一直认为母亲还活着,所以这个女人就一直活在她的幻象中,不死不灭。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妈妈,那我就留下陪你。”

女人面部红光妖冶,用兴奋异常的腔调说:“是呀,我是妈妈。”

也许觉得目的快成,她不再掩饰声线,声音梗塞沙哑形同老者。

在闫禀玉的视线中,女人眉眼初现,轮廓显形。

开始进入幻象,闫禀玉是平静的,女人并未得知她没有酸鱼吃,在她开始回想,心境也敞开,女人温柔的话语化作无形的触角钻进她内心,去窃取她的记忆。既然可以窥探内心,那一片矇昧的无可窥探之处呢?

“你叫什么名字?”

“妈妈叫什么名字,你不知道吗?”

闫禀玉笑了笑,“说不出是吗?因为我也不知道。”

女人嵌吞的动作停了,安静下来,不再妖言。

“这个空间是我的臆想,我不知,还有谁能知?”

女人的眉眼、轮廓又变得模糊。

“可惜你不是,因为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不然她不会那么多年一面都不见我。”

话落,女人的躯体像失去支撑,颓然倒塌,红光也消散了。

闫禀玉终于获得自由,但她感觉不到任何轻松。怔怔往回走,扶起半跪到地上的卢行歧,面对满背咬噬的飞虫,她也只是机械性地拂走。

然而有趣的是,她手刚到,飞虫成片飞起,四散离开。

——

意识到牙天婃的目的,冯渐微才后觉这个老巫婆设了圈套,等着他们陷进去,再一举拿下,真的太阴毒了!

再看闫禀玉面色憋紫,显然在幻象里遇到困难了,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冯渐微怒从心起,快速跟活珠子交代,“你待在闫禀玉身边,我去把天琴的位置找出来,只要阻止催发咒力,卢行歧他们就多一分胜算。”

戴冠郎上盘攻不下,开始集中攻下盘,活珠子忙着敲打鸡群,没空回话,只能点头。

“那你掩护我。”冯渐微绕步到闫禀玉背后。

现在就剩活珠子对战戴冠郎,好在这些畜牲只在一面攻击,并不涉及到土坑范围。他贴着冯渐微的步伐,替其挡下突击的公鸡。

闫禀玉周边半米距离无毒虫,扁石离冯渐微一米半左右,之中有一米的跨度充满毒虫。他麻溜地抽出几包驱蛇粉,狂洒一番!

五毒虫登时如潮水般退下,冯渐微几步跨越到土坑另一头,弯腰握住扁石,正要往上拔。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熏得他差点吐出。

这黑土真脏,不知道藏了多少腌臜玩意,冯渐微沉住气,迅速拔出扁石,却见石头尖端浸润有血迹。他拿到跟前看,一滴血蜿蜒着从石尖滴下。

血色新鲜,绝对是刚流出来的,这土里居然埋有东西!冯渐微无比震惊,低头巡视土坑,只见黑土表层缓缓起伏,像是有什么在痛苦地喘息。

牙氏的邪门还不止鸡鬼,冯渐微担忧又是牙天婃用来对付他们的东西,想先下手为强。他高高举起扁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朝着起伏的土面狠插下去!

石尖刚插进土层,就被阻挡住,冯渐微沉了几下力,仍刺不进去。在他打算重新再找地方戳刺时,一只惨白的手掌破土而出,挥开他的石尖。

是人手,怎么会有人埋在土里!?冯渐微惊愕不已,举着扁石忘了动作。

紧接着从黑土深处浮出一个人,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浑身沾满带血的泥土,双手捧在胸腹下,而她的腹部上趴着一个覆盖皮垢血垢、皮肤红紫的新生儿。

她横躺在黑土中,缓缓睁开双眼,高举起还连结着脐带的新生儿,用那种兴奋到尖声的嗓音咒念:

“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女亲土,死生不绝,牙女惧土,戴冠郎乎?”

“我生了,是尊贵的女儿血脉!”

然而冯渐微看到那名新生女婴,胸无起伏,面如死灰。

第60章 (加字) 还是说卢氏覆灭真与你牙……

土坑里埋的是牙岚!她居然没去医院,那早上的救护车是怎么回事?障眼法吗?

联系牙天婃在幻象释放沉冥蛊的行为,冯渐微只能想到她早有预谋,在一步步地诱他们走进她的圈套,这老巫婆心机竟如此深沉!

咒语念出时,活珠子也发现了从土里冒出的牙岚,满身黑土的痴狂之态,和未剥落脐带的婴儿。因为过于骇人,他动作慢了,被两只公鸡爪住手臂,想试图晃掉他用来防身的扁石。

“给我下去!下去!”活珠子换手持石驱赶戴冠郎。

牙岚这里不紧要,眼下冯渐微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得先保证卢行歧他们能破幻象。他抓住扁石返身,一边用石尖撩开毒物,快步往外走。

蜈蚣蝎子还好说,毒蛇需得谨慎又谨慎,冯渐微再着急,也被拖慢了速度。他心急如焚,要不是同伴还在这,他真想一把火把这些毒物给燎了!

就在这时,原本爬散的五毒虫居然主动后退,冯渐微见了心喜,可也很快察觉异样,因为混乱沸腾的地宫变安静了。

毒物退散,戴冠郎群聚在洞厅一角,不再攻击,只剩天琴铜铃的奏音越来越近。

冯渐微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退回到活珠子身边。

活珠子穿着短袖,手臂被戴冠郎擒爪,破皮出血,那些畜牲突然消停,他才有空处理伤口,“家主,你怎么回来了?”

“阿渺,来人了。”

“谁?”活珠子看向洞厅拐口。

比人影更先到的是声音:“姐姐,你可终于生了,恭喜恭喜。”

是牙蔚。她最先出现在洞厅,后面跟着坐在轮椅上被官邑推着的牙天婃。

牙天婃人老缩水,佝偻着背小小一只窝进轮椅里,她怀拥二弦天琴,鞋底挂铜铃,一边弹奏,一边晃铃。

土坑里,牙岚怀卧婴孩,用虚弱的气息回应:“谢谢妹妹。”

听两姐妹对话如常,难不成牙氏生产都要埋进黑土?黑土里藏垢的血,该不会是她们一族历代生产的遗留吧?冯渐微猜测,又否认,土里都是细菌,稍有感染就是一尸两命,那不是拿人命来玩笑吗?

冯渐微倏然转脸看向土坑,那婴孩出生至今未哭,会不会已经……

“冯小子!”牙天婃赫然出声。

“诶婆婆!一早没见你,去哪儿了?”冯渐微立即转过笑脸。

敌不动我不动,你不点破,我就睁眼说瞎话。

“哼!你还有脸问我?擅自闯我牙氏地宫,你到底想做什么?”牙天婃盯着冯渐微防守的长扁石,手中弹奏不停,官邑推着她近前。

牙天婃真的极瘦,一身黑衣,加之环境昏暗,杵轮椅里就跟前头挂石柱上的壮服一般,阴森死气。冯渐微看她精神萎靡,觉得她才应该进医院,难不成早上真有救护车,拉走的是她?

察觉到牙天婃目光,冯渐微双手背后收起武器,厚着脸皮,“婆婆,你别气,我只是好奇牙氏传说中的地宫,所以前来看看而已。”

官邑将牙天婃推到距离鸡鬼缸坛三米的位置,降妖阵的黑线恰好在她跟前,她意有所指,“这就是你所谓的看看而已?”

“哎呀,这只是……只是我这小侄调皮,想玩跳绳才牵的线。”冯渐微拍拍活珠子肩膀,用他来胡诌。

牙蔚也走了过来,指尖捻着黑线,试着力扯,可惜阴气结的线扯不断。她落手下来,撩起符令,轻轻笑声,“据我所知,这是驱邪的符箓吧?哥哥,你们术数派系玩的真稀奇。”

冯渐微扶额嘿嘿傻笑,暗地里用目光瞟了眼面色恢复如常的闫禀玉:快醒来吧,他要顶不住了……

牙天婃已经不耐烦,“冯小子,别再给我装傻了!你们私闯地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精锐的目光扫过收起讨好之态的冯渐微,再到平静在旁的活珠子,又探了眼埋在土坑里的牙岚,回到跟前。

看来牙天婃并不知道卢行歧想拿鸡鬼来祭卦,冯渐微觉得还能再拖延会时间,他挺拔起身形,收了那副窝囊相,和稀泥地反问:“那婆婆你呢,设圈套驱使鸡鬼用幻象困住我们,目的又是什么?”

冯家小子前来守烛寨,那股子卑躬屈膝的讨好,起初让牙天婃鄙夷,觉得他被驱逐出冯氏,心气磨损,锐气不当。但想想,能掌门户之主,又怎么会是表面的窝囊废?所以跟卢氏搅和到一起,与其他流派为敌的行为,就说得清了。

“小子,你别管我要做什么,你只需知道,我并不针对你。即便是现在,你也可以带着你的人随意离开。”

冯渐微笑吟吟道:“我的人可不止姓冯。”

听这意思,是打定跟牙氏做对了,牙天婃冷眼警告:“我的面子只给冯氏,其余者,进我地宫扰我族仙,必要付出代价!”

什么族仙,明明是一邪鬼,冯渐微心底冷哼。

牙蔚开始走动,靠近土坑。

冯渐微警惕地张臂挡住土坑边缘的闫禀玉,对牙天婃说:“你想讨的代价,就是在幻象里滥杀无辜吗?”

“那也叫无辜?卢氏门君真正的意图,你也清楚,我不过自保,是他们咎由自取。”牙天婃丝毫不觉杀人有何不妥。

当初刘凤来用太极阵噬魂,也是因为卢行歧已经破坏祖地,而刘家改生道迫在眉睫。现在地宫鸡鬼还完好,牙天婃就想要人命,太猖獗了!七大门户之中,冯渐微最少接触的是牙氏和飞头族操氏,这些深藏一隅拥有神秘力量的家族,通常墨守成规,根本没有融入新世代的想法,也活得吞血啖肉。

“婆婆既然知道卢行歧与我同行,肯定也知晓刘家发生的事,他掘个坟而已,你牙氏又不墓葬,有什么好自保的?”

他顿了顿,睇着牙天婃的神色变化,似有试探:“还是说卢氏覆灭真与你牙氏有关,不然婆婆如此草木皆兵作甚?”

牙蔚蹲在土坑边,检查新生儿的情况,拍打臀部脚底,无啼哭。她面色凝重,不忍看还沉浸在诞女之喜的牙岚。

那边冯渐微连声质询,牙蔚抬眼看去,这人看着草包,实则狡猾。她喊声:“阿乜,他在拖延时间,别跟他啰嗦,戴冠郎的仙力变动了。”

牙天婃不再与冯渐微周旋言语,而是快拨琴弦,琴音铜铃声骤然加剧,继续催发鸡鬼咒力。

奏声急促纷扰,不单人听着头晕目胀,五毒虫和大公鸡也混乱无比,纷纷逃窜。

牙天婃是铁了心要把幻象困死,冯渐微既然决定学起阴卦,就不会放任卢行歧出事,更何况闫禀玉无辜。他跟活珠子道:“阿渺,你护好闫禀玉。”

冯渐微握石在手,觑着那柄承载祈神职责现今却充满罪恶的天琴,蠢蠢欲动。

“好!”活珠子重重点头,双臂环住闫禀玉,以身护卫,他瞪住牙蔚,以防她偷袭。

官邑接收到冯渐微的眼神,从牙天婃身后移步到侧,绷臂拔肩,气势浑然,再不见老态。一看平时就隐藏着实力。

牙蔚眺望洞穴之外,刚要喊什么,却见烈烈红光极速暗淡,她改口:“阿乜,他们要破幻象了!”

按理说闫禀玉一个普通人勘不破幻象,即便有那只高深莫测的鬼襄助,可牙天婃已经释放沉冥蛊,那种东西在极饿之时,被喂食过卢行歧的阴气,便会追踪噬尽魂灵。

牙天婃怎么都想不出,幻象怎么可能被破?此时奏的琴曲已至极限,要想再加强戴冠郎仙的咒力,唯有……

她将视线定到牙岚身上,念请道:“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女亲土,死生不绝,牙女惧土,戴冠郎乎?”

“牙岚你听到了吗?牙女惧土,已无作用,快去恭请戴冠郎仙!”

牙岚刚生产完,又因埋于土下长期缺氧,没有分辨出女儿亲土还是惧土,只是出于本能的沉浸在喜悦中,现在听阿乜所言,知道自己孩子惧土失败。可是……让她亲自用女儿去增强族仙咒力,她做不到,即便这个孩子已无生还可能。

牙岚紧抱婴儿,痛苦地摇头。

“牙蔚,抱过牙女,去恭请戴冠郎仙!”牙天婃厉声命令。

牙蔚迫于当下,伸手狠心抢过窒息的婴孩,直接暴力扯断脐带。

就在这时,摇晃不止的缸坛霍然停下,缸身极速昏暗,并爆发出噼啪的细密裂声。那裂缝上,似乎正在往外渗透红色的液体。

“不好!”牙天婃扶紧轮椅,猛地站起身,珍贵的天琴从她腿间摔落,惊慌失态地喊,“牙蔚快!”

冯渐微不了解什么叫恭请戴冠郎仙,但凭牙天婃的紧张,他直觉一定要阻止牙蔚。他横身在降妖阵前,挥出扁石阻挡疾冲向鸡鬼缸坛的牙蔚,“别过来啊,我可是会打女人的。”

牙蔚迫不得已停下。

另一边,活珠子惊喜声:“三火姐你醒啦!”

而半空中,阴风劲厉,只听得一声气势浑厚的:“斩祟刃——出!”

身后一阵噼里啪啦乱响,鸡鬼缸坛完全碎裂,冲刷出一摊红色腥臭液体和碎骨。

这些碎烂的骨血仿佛携带腐蚀力量,使得降妖阵的黑线变淡,几乎消融。

卢行歧在半空运化阴力去加持阵势,整个洞厅一时间阴风狂袭。

这一切发生太快了,冯渐微还有点搞不清状况,又发觉缸坛都破了,牙天婃却无任何挫败迹象,而一旁的官邑急冲冲地擒掌袭打向他。他忙闪避,着急呼唤:“活珠子,拦住牙蔚!”

“哦!”活珠子提身上去,横臂挡住想冲闯降妖阵的牙蔚。

活珠子年纪再小也是个成年男人,牙蔚被拦在外,离缸坛只有三米,被完完全全遮挡视线,根本没法动手。她见活珠子手中有利器,便想出个损招,举着婴儿直接砸向他手中石头!

人性本能,活珠子忙抱住扁石,避免婴孩被刺伤。

就这么一个善意的动作,却给了牙蔚机会,她一晃身,越过活珠子将婴孩扔投进血骨堆里!

哐当一下,砸得缸坛碎片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吸引,纷纷望向血骨位置——只见原本冲刷到地面的红色液体忽然倒流,包裹向婴孩身体,形成一个肉球一般的东西。肉球表面突然沸腾,滚出密密麻麻的血泡,很快融化成一摊血水。

新鲜的血水里,开始焕发红光,越来越盛大,迫停阴风,几乎吞噬掉整个地宫。

而在这烈烈红光中,有一物眼冒凶光,展翅高鸣,那鸣声震撼,使得洞穴石牙碎裂,地面河流截停。

牙天婃从轮椅下来,跪地双臂贴地,掌心向上恭请,用兴奋诡异的声音咒念:“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女亲土,死生不绝,牙女惧土,戴冠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