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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尸语 陈加皮 29369 字 3个月前

北人堕泪南人笑,青嶂无梯闻杜鹃。

意思是北人过南人熟悉的鬼门关境地,人命就如南方装有人骨的水瓮船一样,在河中凶险地行驶,生命安全不由自我掌控。

这鬼门关,真是古今骇闻。

车至人工河前,就有人开门提前降下木板,车过河过门,停在外围的空地上。

活珠子熄火下车,请闫禀玉他们下来。

闫禀玉和卢行歧先后下车。

在车上时,闫禀玉就解释过蓬山伞的作用,活珠子再看仍旧惊奇,世上竟有能让鬼不惧白日的宝物。

在高墙上巡逻的人,见阴天有人打伞,皆投去目光。细瞧黑伞无人自撑,更是诧异,和旁人交头接耳议论。

“三火姐,我去停车,你们先从这扇门进,大爷在等着了。”回了围垅屋,活珠子不便再称冯渐微为家主,改成尊称。

闫禀玉点点头,和卢行歧走进第二道围墙,进入到真正的内城。

冯渐微确实在等着了,他们一进门就挥手招呼,不过躲在东边一道拱门后,做贼似的打手势,让他们过去。

闫禀玉和卢行歧狐疑地过去,冯渐微带着他们穿门过道,到了一个安静的院落里。

外面观内,只对围垅屋有个占地宽广的印象,进入到里面,门门道道,连通各个宅院,起码有十几进。闫禀玉不禁感慨,冯氏真是大家族。

冯渐微引他们到一个窗帘紧闭的房间,关门前还探头外望,十分谨慎地确认有无人跟踪。

神秘兮兮的,闫禀玉都怀疑这不是冯渐微家,他是来做贼的,“你怎么回事?在家鬼鬼祟祟的干嘛?”

她把背包卸下,坐下拿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冯渐微坐在桌对面,说:“老头不知道你们几点到,我赶着时间差带你们到这里,是想共享我在黄家获得的信息,省得被他的眼线盯上,麻烦。”

闫禀玉精准地抓住不利的一点,“所以即便这是你家,也没法保障我们的安全吗?”

冯渐微瞥她,“想哪去了?没那么严重,让你们来做客也有老头的嘱意,是我不想让他掌控我的行事行踪。自从被冤枉后,我就信不过他,况且,我还能让你们在我的地盘出事不成?”

对于他们来回的担忧,卢行歧不甚在意,有条不紊地收起蓬山伞,撩起长衫坐下。

伞就放在桌面,冯渐微盯着,觉得熟悉。那天翻阅刘凤来的《天地通宝大全》,有发现上面描述了这么一把伞,能助鬼物白日现身。还真有其事,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麒麟幡的真假。

冯渐微摸了摸伞身,润泽冰凉,一看就是好东西,“这蓬山伞,你们是如何得到的?”

闫禀玉解渴了,放下水瓶,回道:“与祖林成做了个交易,得来的。”

《天地通宝大全》的编撰人是林祖成,与祖林成,会否是同一个人?妖活数百年,有几个化名很正常吧……

“说吧,你在黄家查到了什么?”卢行歧蓦然开口。

冯渐微刚要讲述,闫禀玉喊“等等”。

既然有顾虑,还是得保险一点,闫禀玉放出了双生敕令,“弄璋握珠,你们到门窗那边守着,如有人接近,就提醒我们。”

窝在盒子好几天,弄璋握珠闷坏了,在空中飞了好几圈,高兴地答应,然后分开各守一边。

冯渐微这就放心了,组织语言道:“在黄家聚餐时,我听到班氏操氏说,当年黄家也帮助了他们,原来不止刘家牙氏,或许黄家真的跟每一家都联络过,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之后黄家的瞎眼太爷黄登池出现在聚会,反正我跟他们立场不同,和平相处也问不出什么,不如当场发难,就问了他龙脉密令之后,黄家为了帮助其他流派度过难关,都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正向是无害的,毕竟做好事而已,如果是另有图谋,那估计不会诚实回答。闫禀玉问:“他怎么回的?”

冯渐微简略一遍,把黄登池的回答述出:“他说当时清政府下密令其实不是为单纯的寻龙,而是一场隐秘的地方势力清剿,成功与否,清政府并不在意,只是需要一个由头。寻龙失败后,当朝正处在内忧外患,自顾不暇之际,就拿钱去疏通,反正山高皇帝远,这才保全了几个流派。”

闫禀玉: “是不是被洪秀全起义给搞怕了?外面列强不敢碰,转头先清内患?”

“是的。”

挺合情理时势的回答,闫禀玉细想,还有一处不明,“那黄家为什么不帮助卢氏和滚氏?”

滚氏一族在当年死了十余人,冯渐微是在微信听闫禀玉说过,“黄登池的说法是,问责停滞之后用钱财疏通,也许清政府先处理的卢氏和滚氏。”

好吧,这个说法还挺合理,闫禀玉嘀咕:“他黄家现在还家大业大,一百多年前散了家财,经过战乱和饥荒年代,还能这么快发家,会不会背地里拿了卢氏的金……”

她越来越小声,看向沉默不语的卢行歧。他神态如常,眼帘半垂,辨不清情绪。

“卢行歧融掉的那块金,确实在黄尔仙手里。”冯渐微也看着卢行歧,想听听他有无其他思路。

卢行歧意识到大家的目光,抬眼看向他们,“且不论我卢氏金铺最后落入谁手,黄家特意留下我施了禁制的金块,此举就有待揣摩。黄家如若行的是大义,刘家和牙氏为何要将此事带进棺材,不让后辈追问?瞎眼点穴,广散金银,我自问我卢氏无此等胸怀,他黄家倒是天下大善人。”

“左不过死无对证,全凭他言。”

说到这句时,他静水似的眼眸才掀起一丝波澜,不知是为黄家的大义凛然的诡辩,还是惋惜卢氏灭族。

一个内定的人,表露出的一丝波动,都是一场风暴。

在卢氏灭族的这条故事线里,闫禀玉因为契约被绑住,安危不保,但情绪一直游离在外,因为这真的是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是滚衣荣身份的浮现,让她有了一只脚踩在这条线上的感觉,情感仍旧若隐若现,不会过于牵动她的全部生活。但是卢行歧不同,他带着深沉的仇恨破世,所有都依托在这条线上,这条线走多长,他的生死就在何处。

好像,她从未真正地看见过他。

“要不,看看传音蛊如何说?”冯渐微这边没什么内幕了,提议道。

而闫禀玉看着卢行歧,目光凝定,不知在想什么。

“闫禀玉?”冯渐微再喊。

“哦……好!”闫禀玉回神,去翻出滚潇亦的传音蛊,“1864年滚潇亦是多少岁?”

“而立之年。”卢行歧很快说出,想是在过去的记忆里反刍过许多次。

闫禀玉将传音蛊放在桌面,唤出年岁,传音蛊开始传音:

“黄化极,你是为了卢氏来做说客的吗?我滚氏深居简出,不求功名利禄,更不想蹚这趟浑水。”

“潇亦姐,我不是谁的说客,今儿个明说了吧,这并非是什么功名利禄的事,能寻到真龙最好,寻不成恐怕更顺上头的意?”

“什么意思?失败了还更好?”

“诶,是的,上边忌惮着我们这些边陲之地的势力,进可北上,退可越南,无论是伏波渡还是鬼门关古关隘,都防着呢。才刚灭了一个桂平起义的太平天国,迟早不容我们,所以这非是你我蹚不蹚浑水的问题。”

“真非去不可?”

“是,你也要为滚氏找好退路,不是么?”

“我……”

对话到这就没有了,明明听着还没结束,闫禀玉再唤了滚潇亦的二十九岁,传音依旧没有反应。

冯渐微奇怪,“怎么就没了?这是怎么回事?”

“传音蛊的部分记忆可能被抽走了,或许是我阿妈做的。”只有滚衣荣唤过滚潇亦的传音蛊,闫禀玉想到这个可能。

冯渐微失望道:“进圣地那么危险,居然只得了半截子记忆,这半截子跟黄登池的说法类同,我们目前所得线索还是停滞了。”

关系到家族存亡,黄家去说服滚氏也情有可原,从已知的对话里,黄家与滚氏并无其他图谋,只是这模棱两可的退路是什么?闫禀玉也迷惑了,“那这黄家到底是好是坏?”

说到这个,冯渐微还漏了件事,他讲道:“我在黄家偷听黄四旧和黄家小爷谈话,黄家之上有个叫周伏道的,他很熟悉流派内之事,长得跟覆着人皮的枯枝似的,不知道是人还是怪物,他们言语间挺敬畏这个老怪物。尽管这老怪物朝黄家小爷开枪,也不敢追究,那黄四旧还说,他们黄家是受害者。哪门子的受害者,我就不懂了。”

“对了惠及兄,我们流派内部有这么一脉姓周的吗?”

卢行歧摇头,“我从未听过。”

多了一个人,闫禀玉也不敢判断了,不过其实还有一条线索,“我阿妈的传音蛊,或许会提到抽掉的记忆。”

或许,那也是个未知数。

思路停滞,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后卢行歧做结语,“黄家即便不是幕后推手,也起着重要的承接作用,我们仍旧按照原来的思路查下去,再寻其他方法。”

闫禀玉同意,将传音蛊放好。

其他方法?都到冯氏了,该不会是要掘他家祖坟吧?冯渐微讷讷道:“惠及兄,你不会是要想掘我家祖坟吧?”

卢行歧瞟了眼他,没吭声。

冯渐微心里头发毛,他有私心,原本打着卢行歧术法强悍的主意,能在鬼门关口上帮忙。不能自己还主动送羊入虎口了?正要再说道说道,双生敕令提醒有人来了。

冯渐微闭了嘴,出外去看,原来是活珠子过来了,说茂荣堂有事找。他跟屋里闫禀玉他们告别,就先忙去了。

——

冯渐微安置的院落安静,没到午宴时间,闫禀玉正好可以练习控蛊。

全神贯注练了两个小时,终于能稍微捕捉到游丝,注意力提高了以后,她发觉耳力听力都更灵敏。

卢行歧坐在桌边,双手平摆于膝上,闭着眼,安静冥想一般。

弄璋握珠得了自由,时而在屋内飞来逛去,时而落在桌子细细声地聊天。

闫禀玉原本想问个问题,见卢行歧这样就歇了心思,收好蛊虫,去陪弄璋握珠玩。她坐在对面,跟双生敕令互动时,目光偶尔飘到他身上。

也许察觉到什么,卢行歧睁开眼,看着被抓住偷看现行的闫禀玉,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笃定的语气,“说吧。”

闫禀玉呐呐声,“为什么练习控蛊,会觉得听力视力都变好了?”

“这叫内观,当你集中于去看你的身体某个部位,他会感受到你的传达,而与你趋向同一。”卢行歧解释。

“那是不是代表我越练习,耳目会变得越好?”

“对。”

闫禀玉眼睛一亮,还有这么大收获,真不错。问完了,她继续跟双生敕令互动。

卢行歧不再冥想,捯饬起蓬山伞,旁边闫禀玉叽叽喳喳地配合双生敕令童趣发言,他偶尔投过去目光,微微弯了嘴角。

外头天光正好,屋内也是热闹气氛,久违地,让他恍惚。

很快活珠子来请,说正厅的午宴开始了。

闫禀玉和卢行歧移步到茂荣堂。

午宴在室内,窗户封光,墙根条案上备有香烛贡品。果然是老牌世家,礼法齐备,待客周到。

冯守慈见到卢行歧,拱手寒暄一句,请他入座。

餐桌是圆桌,冯守慈坐主位,左右手依次是蓝雁书和冯式微。

卢行歧位置在主位正对,左边坐闫禀玉,右边是冯渐微。

冯氏地位的主次,位置可分,冯渐微在冯氏真不讨喜,外人一般。

活珠子送人到茂荣堂,就完成任务了,正要退下,闫禀玉一把抓住他,“阿渺,坐下来。”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催促不动的活珠子,“快坐下啊。”

按他的身份是不能入座家宴的,边上重回茂荣堂伺候的冯卜会,不着痕迹地瞪了活珠子一眼。

活珠子怯怯地冲闫禀玉摇头。

卢行歧瞥去目光,盯着冯卜会,神色冷淡。

冯守慈察觉到微妙的氛围,打圆场道:“就坐下吧,这两年也亏你陪着冯渐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老爷发话了,冯卜会安静地退下,去张罗供品。

活珠子朝冯守慈欠了欠身,“谢谢大老爷。”

都入座了,冯守慈握起酒杯,以东家身份起身敬卢行歧,“门君远道而来,我冯氏自当竭力招待,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提,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老子都站起来了,哪有小子坐着的道理,蓝雁书杵手肘捅冯式微,眼神瞪过去。

冯式微立马站起身,也捧起了酒杯。

冯渐微斜眼冷观这母子俩动作,心底嘲讽:做作。

卢行歧携酒杯回敬,笑面道:“我的不便都可以提吗?”

话已经出去了,冯守慈说:“当然。”

卢行歧笑笑,“我倒没什么不便委屈,只是冯氏如此豁达,就不怕我转头就去掘冯氏的祖坟?”

冯渐微惊得差点没被一口菜噎死。

蓝雁书母子俩更是惊讶得瞪大双目,忘记管理表情。

“我冯氏问心无愧,有何好怕。”冯守慈强作镇定,掷地有声。

“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与我说过,如果他还活着,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确定。”卢行歧笑着抬了抬酒杯,然后坐下了,一副不想再搭理的懒倦。

闫禀玉夹起一块苦瓜酿肉,还没到嘴,这剑拔弩张的餐桌氛围,还能愉快地吃吗?

活珠子吃了,不顾凝滞的现场,什么烧鸭烧鹅都夹碗里。旁边餐边柜上有水果米酒,冷冻过的,透明的玻璃瓶壁上凝着凉爽的水珠。

“三火姐,这个水果味糯米酒特别好喝,是厨房自酿的,我推荐荔枝味和百香果味,你都尝尝。”活珠子愉快地分享。

盛情难却,闫禀玉也不管了,一口咬住苦瓜酿肉,一手捧住冰凉的米酒杯,低声跟活珠子道谢。

冯守慈的表情僵了僵,但没丢仪态,招呼着说:“我们冯氏是老做派,食不言寝不语,我就不啰嗦了,大家就自在地吃饭吧。别客气,都吃饱了。”

冯式微不明就里地坐下,卢氏百年前不是一个挺大的世家吗?怎么门户之主如此无理,落人面子。面前碗里忽然多了个鸡腿,蓝雁书总把他当小孩,都说了无数次他长大了不喜欢吃这个,每次还夹。

冯式微默默把鸡腿拨到骨碟里,不打算吃。

卢行歧这边,面前也多了个鸡腿,他侧眸看闫禀玉,“我吃不到。”

“那那边供品呢?”

他还是摇头。

闫禀玉却说:“没事,别人有的,你也有。”

卢行歧忍俊不禁。

旁边冯渐微疑惑地瞥着这两位,只有白切鸡地区的人才知道,爱在哪,鸡腿就在哪。这两位有问题,他结合在地宫时的疑惑,自顾自确定。

中式家庭宴会就是吃饭,吃完宴会结束,没那么多口是心非你来我往的交际。

吃饱离桌,出了茂荣堂。

日光底下,闫禀玉顶着一张酡红的脸,眼眸水润像撒了星子,明显醉态。

“你给她喝这么多酒?”卢行歧睨视着活珠子,眼神淡淡的,但威迫力十足。

活珠子的头低了又低,“酒真的好喝,我没想到后劲那么大……”

“冯渐微,冯氏自酿的酒,你作为东道主,不行提醒之责吗?”

炮火转移,冯渐微无妄之灾,冯阿渺害他!

“你看她那乐呵的样儿,呼吸都是果香,她高兴喝的,能怪我啊!”

卢行歧低眼瞥视,那从眼缝里露出的威胁眼神,仿佛在说,多逼逼一句,掘你冯氏祖坟!

打不过还不能逃吗?冯渐微拽着活珠子赶紧跑。

住处在茂荣堂东向,过两座院就到了,卢行歧叹了声气,撑伞领着闫禀玉走回去。

并肩走着,闫禀玉低头看路,说:“你别怪阿渺,我没醉,头也没晕,意识清醒。”

话清醒,脚步轻,走在身旁,时不时撞你一下,卢行歧不信,还是轻轻应了声:“嗯。”

闫禀玉真的很清醒,只是身体里好像所有重的东西都飞了出来,所以她人轻飘飘的,走路有些晃。但思想轻松,心态是真平和。

她忽而转过头,仰脸注视蓬山伞下的卢行歧,阴翳一片,时常一脸淡色,情绪不辨。

“卢行歧,破世权当重活一世,查明真相是主线,复仇或许也是主线,但之余要快乐些。”

他顿步,低眼看她,判断她此时的状态,眉宇间微有诧异,“为何如此说?”

闫禀玉轻轻摇了下头,然后径直向前走去,答非所问:“我其实,不太了解你。”

她或许真的没醉,自己认得路,回到他们落脚的院子。

进屋,卢行歧看到她坐在圆凳,跟站立桌沿的双生敕令说话,欢乐地分享午宴好吃的饭菜和好喝的米酒。

卢行歧关门,放下蓬山伞落座,双生敕令眼明手快地飞走,这对兄妹对他天然带着敬畏。

没人陪说话了,闫禀玉将目光转到卢行歧身上,思想轻松,是藏不住的。她笑眯眯地做着神秘的表情,说:“卢行歧,我知道你的秘密。”

脸颊晕红,眼睛闪亮,笑得如此恣意。卢行歧的心情被她感染,好笑地问:“什么秘密?”

“嘘,我不说。”

“说吧。”

“我偏不说。”闫禀玉晃着脑袋,身子后退。

圆凳无靠,卢行歧怕她摔倒,倾身过去,手绕背后拦了一下。

这个姿势,他的脸近在眼前,闫禀玉转着水眸打量,做出皱眉的严肃样子,“我不说,你别用这张漂亮的脸来引诱我。”

她呼吸较平常急促,面颊几乎红透,唇也是熟透的浆果色,微微张启,或许正在散发腻醉的果香。卢行歧闻不到,不知道带果香的呼吸,是如何的甜。

他低眼盯着她饱满红润的唇,轻声道:“那你觉得,我这张脸,能引诱到你吗?”

第97章 十二辰阵

闫禀玉捂着自己因酒意而滚热的脸颊,笑嘻嘻几声,眼露雀跃地点头,“当然!”

卢行歧拦在后背的手臂收紧,推着她更靠近一些,眼神捕捉着她所有的微表情,而后循循善诱声,“那现在,你想对我做什么?”

对他做什么?思想轻松,果然是藏不住的,闫禀玉双手离开,忽而捧起了他近在眼前的脸。

很突然的,卢行歧微有讶然,但很快被期待取代。他看着她慢慢接近,低额抵住他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她依旧在笑,眼睛眨动,睫毛轻划过他的眼神。他的期待变成蠢蠢欲动,迫他放下诱导的趣味,将自己往前送了送。

但她,什么都没做。

现在,到底是谁引诱谁?

卢行歧低了低眼,目光死盯着她的唇,想将那些恼人的笑意全都咬掉。

他凑近去。

闫禀玉突然松手离开,人猝不及防地往后倒,卢行歧忙起身去搂紧她,却被她带得跌倒,双双躺倒在地上。

凳子矮,卢行歧双臂护住,闫禀玉没摔到,她回想刚才的意外,还觉得挺有趣。冯宅的地板是青砖石,越夏天越阴凉,她压着卢行歧的手臂,贪凉地躺了会。

片刻后,她侧过目光,“卢行歧。”

卢行歧摔倒时,是侧身的姿势,他的手臂被她压着,还环住她的腰。

“怎么?”

闫禀玉笑笑,不说话。

卢行歧望向她的表情,审视她刚才躲避的行为,有些抑制不住的心烦意乱。便想追根究底,“我的秘密是什么?”

她依旧答非所问,“等有一天,你亲自对我说,你的秘密。”

闫禀玉转过身,与卢行歧面对面,还是笑,笑得趣味盎然,像个得胜者。他更烦躁了,忽然搂紧她腰,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他身上真凉快,闫禀玉没有抗拒,相反还在他怀中挪了个舒适的姿势,恰好可以缓解酒意烧身。

被清冷的气息侵占着,闫禀玉的触感和思想都重了些,更清醒,也更明白。卢行歧安安静静的,她抬眼看去,他目色犹疑,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不笑了,思考着他的思考,轻声说:“你想对我做什么?”

这是卢行歧哄她的话,从她口中述出,不知是在询问,还是复述。很快,他就无法思考了,因为她扶着他的肩膀,抬高了身子,张口咬上他脖子。

一瞬间紧绷的,冰凉的,像白桃汁硬糖的触感。她很快分开,义正辞严的小表情,“上次你咬我一口,这次还你。”

这是她想要做的事,卢行歧明白了,刚才那句话是复述。她似乎没醉,他的意图无所遁形,可那又如何。

在他逐渐清明而暗含汹涌的目光下,闫禀玉窝进他清凉的怀抱里,坦坦荡荡地说:“我热,你凉快,借用一下眯个觉。”

卢行歧无奈,失笑,轻抚了抚她的背,投降了。

……

房间角落。

悄声细语。

握珠:“哥,姐姐他们躺地下做什么?“

弄璋:“谈话吧。”

握珠:“谈话为什么要抱一起?”

弄璋:“……我也不懂,反正我们躲着就行。”

握珠:“哦。”

——

冯渐微好像很忙,整个下午不见踪影。

主家的冯守慈也一样,中午午宴上还那么周全礼待,现在却将视为“贵客”的卢行歧撂在一边。

活珠子偶尔到院落,给闫禀玉送生活用品,送茶点饭食。

院子远望能见高墙,以及上面巡逻的人,闫禀玉能感觉到巡防变紧张了,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包括围垅屋里,安静异常,有种暴风雨前的预感。

活珠子把晚餐和夜宵糖水端到桌上放好,闫禀玉抓着他问,“这里气氛怪怪的,冯氏出事了吗?”

活珠子回:“今晚八点鬼门关口要更换十二辰阵,这是谨慎以待的大事,所以大家都在忙。”

“哦。”鬼门关口动荡闫禀玉是知道的,她说,“换阵成功就代表关口稳定了吗?”

“不一定,阵法没有一劳永逸的。”活珠子懂的不多,但看周围人的反应,形势不乐观。

活珠子没待多久就走了。

卢行歧开窗望巡防,围垅屋灯火敞亮,高墙上更是严阵以待。

玩了一整天的弄璋握珠,晚上时因为惧怕而待进木盒,闫禀玉好奇问过,他们害怕什么?

双生敕令回道:我们是鬼魂,天生畏惧强悍的阴力,那座山上鬼气浓重,让我们恐惧。

他们不知道鬼门关口在天门山上,只是出自本能规避危险。

“现在是傍晚七点,离换阵还有一个小时。”闫禀玉在卢行歧身后说。

卢行歧将窗户关上,扬手在屋子施了禁制,“换阵时天门山的‘气’会波动,对人有影响,今晚你别外出了,就留在屋内。”

连他都这么谨慎,闫禀玉犹豫着问:“鬼门关口……是不是要崩溃了?”

卢行歧道:“十二辰是冯氏压箱底的阵法,鬼门关口几时崩溃,取决于此阵能作用多久。”

天门山方圆几里无人家,只有围垅屋,闫禀玉担忧,“那会影响冯氏吗?”

主要是他们都身在冯氏,冯氏受影响,他们也会被殃及。

“鬼门关口一旦崩溃,方圆百里都会受波及。”

“啊?那我们怎么办?”

见她忧虑,卢行歧安抚道:“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他移步到桌前,拿茶杯倒了杯活珠子端来的凉茶,倒完坐下,朝闫禀玉招手。

“喝凉茶,能解天门山上发散的瘴气。”

闫禀玉过去坐好,端茶喝。凉茶苦涩,她一口喝完,杯掷桌面,瓷底发出铛的声响,让她更烦乱。鬼门关诶,里面多少恶鬼,卢行歧语态轻松,是不是有办法对付?

“你有方法解决鬼门关的危难,是吗?”

“是。”

鬼门关口的鬼气是恶魂,伏波渡的是怨魂,卢氏曾用阵法解决过扰乱七十二泾的怨魂,阵势百余年还在运转。闫禀玉好奇,“像伏波渡那样解决吗?”

卢行歧提茶壶,再倒上一杯茶,平常道:“那是我阿爹的做法,但其实,斩杀恶鬼更绝后患。”

他说这话时,嘴角有丝微淡的笑意,眼眸中却闪过嗜杀的光芒,隐晦又张扬。

卢行歧推了推茶杯,示意闫禀玉喝茶。她举杯又是一口喝完,苦感积在舌下,让她紧紧皱眉。

卢行歧觑着这个小表情,抿嘴笑笑,不声不响地又斟上一杯凉茶。

关内无名动不得,那便是等关口真正崩溃,再处理恶魂。闫禀玉猜到他袖手旁观的深意,说:“你是想等十二辰阵败,再出手斩鬼?”

卢行歧轻摇头。

她不解地看向他。

“得先让冯守慈来求我。”

“为什么?”

“谈条件。”卢行歧又将满杯的苦茶往前推。

闫禀玉看着这杯还苦在喉间的茶,好奇的心思也淡了,她商量地软了语气,“这个,很苦的。”

卢行歧笑着说:“三杯才够功效。”

好吧,闫禀玉皱着眉头,屏气一口喝完。

……

晚上七点五十分。

冯守慈和冯桥携冯渐微冯式微,以及十二辰立阵所需的十二人和押阵身份的冯地支,一起抵达鬼门关口。

围垅屋高墙之上的碉楼,不止有瞭望孔与射击孔,还配备了远程射灯,双灯齐亮,能将天门山上的黑夜照成白昼。

可纵使如此明亮的灯光,也照不透山中瘴雾,冯渐微他们登山依旧要配备火把,才能看清脚下的关隘古道。火把上燃烧的油布也是特制的,有明神驱瘴之效,即便如此,能见度也少得可怜。

一路行来,风静树止,唯闻鸦雀悲鸣。越到鬼门关口,什么鸦雀声都消失了,只剩脚踩松针的细碎动静,和幽深无边的寂寥。

鬼门关口无形,常人纵看只觉瘴疬犹深,关外几块踏阶石便是位置所在,踏尽阶石便入幽冥。

时隔两年,冯渐微再次到鬼门关口,看到关外十方阵内汩汩外泄的鬼气,和即将倾塌的阵势,才知道老头没有危言耸听。

昨夜回来,不见冯天干出来泊车,冯地支也不在茂荣堂,冯渐微就知道猜测八九不离十了。他正想跑一趟鬼门关口,验证自己猜想是否正确。

冯守慈却拦下他,跟他详细地讲起鬼门关口的现状:

“鬼门关口现已立阵十方,但十方阵势仅仅维持了数月,现今危矣,虽然可用十二辰阵补上,可一旦十二辰无力回天,那冯氏将会失去对鬼门关口的控制。”

冯渐微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冯氏守鬼门数百年,一直未出纰漏,为何突然就不行了。”

冯守慈说:“并非突然,其实从二十八年前开始,鬼门关口已经不稳。当时你才刚出生,你母亲身体不好,你又是个夜哭郎,我便带着你住到你阿公的茂荣堂看顾。也就是在茂荣堂的某一夜,天生异象,天雷频出如织罗网,攫取世间阴气汤汤而聚,漫天都是鬼哭狼嚎的悲鸣哭叫,天门山也受此影响,鬼门关口动荡,鬼气摄人。”

“这次危机十分严重,我和你阿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牺牲了冯卜会的父亲,才重新将鬼门关口镇压。”

这天象的形容,怎么这么像拘魂幡现世?只当巧合,冯渐微没把两件事联想起来,他说:“可我长大后并未听过鬼门关口再生意外,不就证明被镇压住了吗?”

“你不知道不代表鬼门关口无碍,除去两年前那件事,这些年只有点小动乱,我冯氏内部自行解决。况且这事传扬出去丢脸面,有何好宣扬的?”

冯渐微的家主之位,便是因两年前那件事而卸任的,他现在没心情去追究,不安地问:“鬼门关口崩溃真的成必然了吗?”

冯守慈面目凝重,不再言语。

……

今夜便是替换十二辰阵之时。

“冯式微阵外候补,冯渐微与冯地支协同压阵,我与冯桥起阵,其余十二人各守其方位。”时辰将至,冯守慈分配任务。

众人各自分开,十二人俩俩为伍,持法铃站至十二辰所属的八方位。冯渐微与冯地支手握令旗压阵于中位。冯守慈和冯桥在阵外捏诀踏罡步,准备起阵。

候补说白了是打杂,尽管冯式微不满自己的位置,事关鬼门关口,他也不敢置喙,老老实实收集火把插到阵外,以取照明。

火把围绕整个十二辰阵,随着诀起步行,八方位处瘴雾蒸腾,似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震散。随后天门山中清风吹拂,法铃轻晃,铃声净神静心,荡过森森鬼气,传遍关内关外。

步止,手诀托起,冯守慈和冯桥同步念请:“①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元始安镇,回向正道,按行五岳,八海知闻,左社右稷,不得妄惊……”

随着立阵咒语渐成,铃音骤急,十方阵内鬼气惊慌,悲哭惨叫地朝向各处奔窜。阵势终于不堪,遽然溃散,鬼气纷纷撞进天门山中的瘴雾,卷起狂风扫荡!

阵外火把却不受影响,与八方位阵线燃起的微光连接,形成一个灼灼发耀的八卦图型。

就是现在,立阵拘邪!

“十二辰阵,起!”威声并令。

阵中冯渐微冯地支得令,背向举臂摇令旗,口中同时呼念:“东南西北,九州位至,五猖兵马随吾行!”

咒语刚落,一阵呼啸的烈风冲进瘴雾中,与鬼气狂风交相碰撞,呜呜呼啸声中,似传出兵刃触接的打斗声,风中寒气激发,使得立阵众人如堕冰窖!

冯式微也被冻得瑟瑟发抖,抱树取暖。

随着兵刃斗声越厉,狂风倏缓,寒气也随之减少,鬼气瘴雾仿佛被什么压制住了。

冯渐微摇旗之时,见得此状,心感安慰。五猖兵马是从魔窟里的妖魔鬼怪炼化而成的家兵,护法坛执任务时召唤,譬如此时兵马招至,拘邪入阵。

很快,鬼气瘴雾被五猖兵马全面压制,十方阵中逃窜的鬼气被驱赶进十二辰阵,只要阵能完全立起,拘禁邪祟,那今晚行动就成功了,鬼门关口的危机暂时解除。

大家配合默契,五猖兵马完胜鬼气瘴雾,原以为势在必得,冯渐微却眼尖地发现,十二辰阵的辰向未向光芒衰弱。

法阵常作拘邪除祟,但这是鬼门关口,凡人之力怎能敌万鬼之恶?所以立阵需借阴阳玦的镇压之势,才能拨动千钧。

土生石,石生玉,土为阴阳玦属性,辰向位于东南方,属阳土,未向位于西南方,属阴土,这两个方位必须要与阴阳玦联动,才能够完整地立起阵势。如今式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十二辰阵还在吸纳鬼气,现在阵势尚且稳固,等到鬼气完全拘进,阵立不起来,恐会因承受不住而坍塌。冯渐微转脸看向冯守慈,想提醒他,然而却看到他目光落在十二辰的辰向未向,并不惊讶。

冯守慈起阵掌全局,又怎会不知辰向未向衰微,难道他早就察觉阴阳玦有异?那为什么还是发起十二辰阵?十方阵成功了,那就代表阴阳玦无碍,现在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渐微将注意力从十二辰阵脱离出来,踢起脚边一块石头,石头乘风力砸进踏阶石缝隙,激起土尘。土尘随风卷进阵中,他高举的右臂上,冥蝶却不见发光。

阴阳玦所卧之土才能称为阴阳土,土尘不具阴阳,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阴阳玦不见了!

冯氏围垅屋内也不平静。

即便卢行歧施了禁制,闫禀玉仍能感受到外面狂风大作,因为门被吹得砰砰作响,气候也冷了好几度。她从窗缝观外,发现夜空黝黑,阴风阵阵,天地像被什么遮盖住了,月光不见一丝,更遑论星子。

闫禀玉离开窗户,回到桌前,问安坐于室的卢行歧,“外面是怎么回事?”

卢行歧斟着茶,慢悠悠道:“十方阵破,鬼气波及。”

“今晚不是要立十二辰阵吗?怎么鬼气还能跑出来?”

“十二辰阵未立。”

“那阵立起来就恢复正常了吗?”

“没那么容易。”卢行歧从旧时施的阵法中感应到,今夜十二辰阵势难立。

闫禀玉默了默,情绪不佳地坐下。

听出她的焦急,卢行歧挑眼看她,递过去一杯茶,问:“你在担心冯阿渺和冯渐微?”

闫禀玉接茶杯,点点头,“当然,也担忧我们。”

“把茶喝掉。”卢行歧突兀转了话题。

闫禀玉皱眉喝完,苦得吐舌。

卢行歧斟去一杯清水给她,而后说:“我要去一趟天门山,你就在此处,千万不要出来走动。”

经历这么多危险,闫禀玉当然知道保全自己,她边喝水边问:“你要去帮冯氏吗?”

“不算,”卢行歧说,“十二辰阵不立不破,冯守慈便不会放下做派来求我。何况我们身在此中,这阵必须得立。”

闫禀玉能猜到他的谈条件跟开墓取阴息有关,但隐约觉得他此次作风不似以前急暴,不知有什么打算。她放下茶杯,看着他,“那你小心。”

卢行歧没应声,拂袖转身,直接往门口走去,身形隐没,穿墙而过。

第98章 投、其、所、好

五猖兵马修正道,嫉恶如仇,不吞吐完鬼气誓不罢手。眼见十二辰阵迟迟未立,阵中鬼气过犹,阵势不足压制,外围瘴雾隐有破出之象。

除去光芒衰微的辰向未向,其余六方位壁垒坚实,但鬼气不傻,尝试过突围后,全部改换策略冲向辰未方向,撞得法铃抖晃声乱!

如果十二辰阵是千里之堤,那辰未向就是溃于蚁穴,被鬼气冲破是迟早的。兵马唤不回来,鬼气还在拘,冯渐微即将押不住阵,他朝阵外大喊:“老头,你再不想办法大家都要玩完!”

冯桥也知道阵势将破,面露惊慌,再次施法守阵。

冯守慈倒是面不改色,与冯桥一同施术法守阵,将问题甩了回去,“冯渐微,让冯地支押阵,你去施相术补阵缺!”

鬼门关口失控的后果没有人比冯氏更清楚,方圆人家之中只有冯氏,一旦关口失守,冯氏首当其冲,灭族都是轻的。现在阴阳玦确实不知所踪,冯渐微还以为老头有什么后招,看来是年纪大了纯脑子浑了,分不清现实,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冯渐微真是恨得牙痒痒,怎么上赶着回来被当枪使了!恨归恨,阵还是得补,他将令旗塞给冯地支,向西南未向走去。

冯地支也不轻松,两人押阵尚且勉强,他一人在中位手持两张令旗,没一会便冷汗涔涔。

八方位的十二人同样不好过,阵势力量悬殊,他们顾此失彼,主动权已被鬼气牵制。

未向被鬼气侵满,冯渐微跻身进去时,鬼气震得衣衫鼓动,潜入体内,就如冰针一般刺入皮肤,冻得他口齿哆嗦了几下。面向阵内站定后,他手握指诀,抚过右臂腕脉,同时呼念:“平生断魂,冥蝶现。”

指节抚过,原本干净的手臂浮现出一只暗青冥蝶,荧光绽闪,鬼气触之如被灼烧,发出痛苦哀嚎,纷纷远离。

身周鬼气减少,冯渐微的体温回来些许,他伸出右臂,开始施相术,“冥蝶现,百鬼见,识鬼平生,造鬼幻境,堕!”

令出,冥蝶刺青骤然光芒大放,有暗蝶于光中飞出,展翅罗困住阵内鬼气。蝶翅下原本激烈的鬼气忽而形如飘渺,静静地沉入地面,像是跌进了无底深渊。

相术以一对一,就够耗费精力,现在是数不清的鬼气,才刚过两分钟,冯渐微就有些支撑不住了,晕眩感袭来。

未向突破不得,鬼气便集中往辰向闯,冯渐微分身乏术,喝声:“冯式微,去补东南向阵缺!”

虽然知道他也撑不了多久,但能顶一时算一时,死之前也要拼一把,才对得起地底下的祖宗!

“哦!”冯式微快步上前,即将踏入东南辰向时,被一把凭空出现的伞给夺了前路。

那伞周身莹润,发出玉质般的光泽,犹如利器直直插进辰向位的地面,一入阵,就将冲闯的鬼气给震了回去。这是什么宝器,竟能震慑住阴物?

思绪间,冯式微惊讶地察觉辰向的光芒闪烁起来,连带着照亮未向,与其他六方位逐渐相连。这是什么情况?他惊讶地看向旁边的冯渐微,就见他那便宜哥露出一种崇敬的痴态,望着某个方向。

冯渐微这人从小不爱跟人亲近,在冯氏老摆出一张木脸,看起来颇目中无人,冯式微还从未见过他这种尊敬到痴迷的模样。

冯式微顺着冯渐微的目光看去,还未窥到端倪,就被一阵阴风迷了眼。那阴风蕴着强悍的阴力,令人心神不定,胸生郁气,跟鬼气寒冷的物理攻击不同。他更是好奇,正要强行观相,却被冯守慈一声“冯式微退下”给阻止,只好快速离阵。

冯守慈也看到了那阵阴风,以及阴风落地后的身影,他先结印施了一个助阵术,加速十二辰立阵,然后轻轻一掸衣袖就逼退迫近冯渐微的鬼气。

而插入阵中的玉伞,竟然真的联通起阵势,一副完整的八卦图绽亮在天门山上。八方位力量终于平衡,所有人都暂时松了口气。

面对无数鬼气,冯渐微的平生断魂已到极尽,掐断相术后,他手脚无力地摔倒。卢行歧一个旋身补阵,挥掌用自身阴力阻挡拼死挣扎闯阵的鬼气。

十二辰阵拖沓越久,鬼门关口的恶魂越蠢蠢欲动,卢行歧抓起冯渐微前襟,将他扔进阵中,厉声命令:“冯渐微,阵势已成,再次立阵!”

本就失掉力气,冯渐微被扔得七荤八素的,他眩着脑子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站到中位上。

冯地支也已是强弩之末,但还是撑着替冯渐微驱赶疯狂挣扎的鬼气,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立阵成功,就能解脱了!

八方位十二人以及起阵的冯守慈冯桥,和候补的冯式微,此时都与冯地支想法相同。快点立阵成功,才能保住鬼门关口。

于是数道殷切的目光聚集到冯渐微身上,他晃晃眩晕的脑袋,强打起精神,顶着一众凛冽的鬼气托起手诀。

也许感知到形势不妙,鬼气瘴雾迅速纠集,顷刻间壮大,淹没掉冯渐微的身影,看着就像将他吃掉了一般。

“阿渐!”冯桥慌了。

“哥!”尽管平日不对付,但眼看冯渐微被鬼气吞食,冯式微也担忧失措。

冯守慈冲冯桥摇了摇头,让其不要自乱阵脚,守好本位。他目光矍铄地盯着阵中,眼中期待、相信、担心的情绪交错闪过。

施平生断魂已经透支掉冯渐微的精力,他此时定然神魂不稳,而立阵需要形魂合一,才能调令阵势。冯守慈明白其中艰难,但刀架脖颈,只能寄希望于他身上。

在众多殷切的视线之下,一道声音赫然破瘴雾而出:“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元始安镇,回向正道,按行五岳,八海知闻,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十二辰阵,立!”

立阵瞬间,天门山中金光毕现,泱泱鬼气瞬间从冯渐微身周荡开,被散发璀璨光芒的阵势拘尽。

围垅屋碉楼的巡查手见天门山上金黄骤现,发觉照在山中的射灯光线变清晰了,他们意识到瘴雾开始挥散,那就代表十二辰阵立成了!

高墙之上一阵欢呼:“成功了!”

“冯氏又成功了!”

冯卜会在庆贺的人群中,听到那个“又”字,觉得尤为刺耳。

——

立阵后,冯渐微就像被抽干了力气,倒在地上。

“哥,你怎么了?”冯式微赶忙前去扶起他,可他的身体就跟一团烂泥一样,连攀附都做不到。

冯桥在边上说:“阿式,你就受个累,把阿渐背下山。”

“啊?”冯式微不太情愿,关隘古道崎岖,让他背不得累死。

冯守慈瞪过去,“你哥今晚出了大力,你一个候补的什么忙都没帮上,背他下山很委屈吗?”

冯式微闭了嘴,乖乖答应,蹲下拽过冯渐微双臂,将人背了起来,“父亲,那我们可以下山了吗?”

冯守慈压了压手掌,意思再等片刻。

冯式微表面“哦”了一声,心底叽歪:早知道让冯渐微先躺一会,现在背上来,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卢行歧在收蓬山伞,细心地拨掉伞面的尘土,冯守慈走了过去,朝他拱了拱手。腰弯得够低,诚意倒足。

“谢门君今晚襄助,冯某感激不尽。”

“不谢,只是顺手。”

顺手的事,对冯氏来说却十分困难,差点失败,可冯守慈不觉得卢行歧傲气。卢氏一门的术法高深,确如传闻所言,这位更是能耐,以阴身施正阳术法,古往今来都难见其一。

冯守慈再拱了拱手,虚心请教,“门君,我有一事不明,你手中的宝器是什么来历?怎么能跟阴阳玦的力量联动?”

冯渐微也好奇,拍打冯式微的肩膀,让他近一点听。冯式微扁嘴不乐,但仍旧照做,背着他靠近。

卢行歧转腕背手,将蓬山伞收在身后,阻挡住冯守慈显露出一丝贪婪的目光,“这伞名唤蓬山,是用远古撑天石的蓬山石而制,与阴阳玦同出一系,可以激发出阴阳玦的能量。”

冯守慈急声,“那它是否也同阴阳玦一般,可镇鬼门关口?”

听到这,冯渐微算是明白了,老头早就知道阴阳玦遗失,估计十方阵能立起来,依靠的是阴阳玦剩余的加持能量,他用十二辰阵效仿,抱的是侥幸心理。

虽然刀架脖子上,不得不为之,但冯渐微还是对老头越来越生厌,这么重要的事不与自己商量,瞒着用阿公的名义哄他回来,一起背这罪名。

“同出一系,不代表效用可共。”卢行歧淡声,打断冯守慈的冀望。

冯守慈失望地低了低眼,而后道:“为感谢门君,我冯氏可备上厚礼,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供品或是其他的什么。我冯氏若没有,也可以出外寻。”

卢行歧闻言挑眉,打量着冯守慈,眼中意味,似在判断什么。

冯守慈心一凛,以为他要提那个要求,正准备先把答谢道出,却听他说“不需要”。

卢行歧不要,冯守慈也不敢接受,就怕他日后提出为难的要求,“门君……”

“好了父亲!”冯渐微开口打断冯守慈,“就按你平时的作风,给他金条感谢吧!”

鬼要金条做甚,冯守慈自然不信,还要再说:“金条恐怕不成……”

冯渐微却道:“怎么不成?他既无所取求,不若投其所好。”

“成,那便如此罢。”卢行歧爽快应声,一阵阴风卷过,就失去了踪影。

冯守慈百思不解,“这门君要供品兵马都好说,黄金用来做什么?”

冯渐微不想跟他废话了,指挥冯式微带自己下山。

……

冯氏队伍得胜归来,冯守慈动作也快,准备好金条,让送去客人所住院落。

晚上十点,活珠子捧着一个木盒到闫禀玉他们住的院子。

禁制解了,阴风瘴雾消散,月光挥洒,夜空星辰闪烁。

一切恢复正常,双生敕令出来活动,闫禀玉在跟滚梦萝打视频,弄璋握珠偶尔飞过,滚梦萝好奇那是什么。

很多事闫禀玉都没跟滚梦萝讲明,包括契约和与滚氏的牵扯,她打哈哈道:“那是我网购的玩具,可以飞的小人儿。”

滚梦萝不疑有他,“这玩具挺阴间的,你少买点这种吧,别像前月那样半夜捡钱撞鬼。”

那时撞的鬼此刻正端坐房内,闫禀玉笑笑,说:“没事,现在是鬼怕撞到我。”

毕竟她手握追息蛊和沉冥蛊,对付一两只普通鬼,还是有信心的。

始作俑者的卢行歧一回来就在画符,执笔勾朱砂,坐着一个小时都不挪地。偶尔听到这些趣言,不禁弯了嘴角。

闫禀玉的房门开着,里头传出笑谈声,听着和谐欢乐。活珠子一踏入院,就见房内双生敕令在追逐打闹,闫禀玉趴在桌面不知跟谁视频,时而笑声,对面卢行歧低首执笔,安静地处在温馨的热闹之中。

十二辰阵艰难成功,冯氏还处在劫后余生的侥幸中,围陇屋内气氛僵硬。而眼前这副和睦相处的画面,让活珠子有种时光静好的感触。

“三火姐。”

“咦?阿渺你怎么来了?”

闫禀玉的手机一晃,照到活珠子,视频里的滚梦萝眼睛一亮,好一个病弱美少年!

活珠子迈步进屋,“来给你送东西。”

“哦。”闫禀玉有事,转头跟滚梦萝说下次再聊,滚梦萝挤眉弄眼,话里话外想要活珠子的微信。

闫禀玉差点忘了,滚梦萝就好这挂清瘦病弱少年,她小声警告:“人家才十八岁,太小了。”

十八岁好嫩啊!姐弟恋多好吃!滚梦萝更来劲了,在视频里给闫禀玉比了一个势在必得的手势。

闫禀玉哭笑不得,直接给这个大色迷挂了视频。活珠子送的是个木盒子,摆在桌面,她问:“冯渐微送的吗?这里面装着什么?”

“不是家主,是我们大老爷。”

“我和他不熟,送我礼物做什么?”闫禀玉狐疑地拨开木盒,一阵金光晃眼,她定睛一看,居然是一百克的金条,且有三根!

“不是,这、这、这是黄金诶!不是什么裹着金皮的巧克力,阿渺,你不会送错了吧?”闫禀玉太惊讶,话都磕巴了。

活珠子:“大老爷亲自交待的,指名道姓给你。”

“为什么?”闫禀玉稀里糊涂的。

活珠子说:“大老爷给我木盒时,只说了句‘投其所好’,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或许对冯氏来说,金条跟白菜一样,闫禀玉是爱钱,但这也太贵重了,说什么都不能要。她将木盒推回去,“这得值几十万,太多了,你拿走吧。”

活珠子只是奉命行事,送不出去回头还得挨冯卜会讲,他想劝闫禀玉收下,“三火姐……”

突然,一双染了朱砂的手进入两人视线,将木盒纳入掌中,瞧了一眼。

“这确是给你的。”卢行歧不知几时收了符笔,将木盒转交到闫禀玉手里。

金条沉甸甸地坠着闫禀玉的手,她实在恍惚,问他:“为什么?”

“我协助冯氏立十二辰阵,这是酬谢。”

“那也不是给我的。”

“冯阿渺不是转述了么,”卢行歧一字一字笑言,“投、其、所、好。”

第99章 你为何不趁此夺回家主之位?……

投、其、所、好,闫禀玉琢磨着这四个字,回视卢行歧,他容色愉悦,目光中流露出微微上扬的得意。

听他所言,他知晓冯守慈指名道姓送酬谢给她这回事,这个投其、所好,是他授意,或同意的……

得意什么?臭屁啥呀?像只开屏的孔雀,闫禀玉可不会扭捏,她大大方方地跟他道谢,接受金条。

“谢谢啦,卢、行、歧。”她也学着他一字一字的语气。

辞职请的假已到期限,大瓜酒店有牙蔚五叔的股份,闫禀玉回不去了。李经理发过微信询问,得知她的决定后,通情达理地接受,说压的工资会随下月工资日统一发放。无论是契约,还是卢行歧对她生活的影响,既然投其所好,那就是她该得的。

卢行歧被她学样的语气逗笑了。

酬谢丰盛,闫禀玉又不免感慨,“冯氏送那么多钱来,鬼门关口立阵是不是很惊险?”

卢行歧不以为然,“我只是一缕魂,再危险也不外如是。”

闫禀玉斜他一眼,“看把你能的。”

卢行歧不知道听懂没有,表情似笑非笑,眼神落在她身上。

活珠子越看越迷糊,门君的酬谢,却给了三火姐。是上交家用吗?可是哪来的家,也用不到这么多钱啊?

天色不早,活珠子没再多想,因为要回去复命。走前他说:“明日是老老家主的冥诞,冯氏要举办祭祀仪式,仪式完之后,晚上摆流水席施孤。冥诞仪式要设道场,很有民俗文化特色,整个冯氏都会参加,三火姐你要不要去瞧瞧?”

关于冯氏,卢行歧有许多自我考量,闫禀玉只说明早答复,没有作出决定。

夜晚洗漱过后,熄灯,闫禀玉带着清新的沐浴露香爬上床,慵懒地躺好。舒展身子一番,她侧卧抱住凉丝丝的薄被,问道:“卢行歧,明天冯流远的冥诞,我们去吗?”

“去,我与他相识一场。”

冯氏围垅屋有两百多年历史,外围高墙厚实,巡防堪比城墙,内围房屋白墙青瓦,木门木窗,很有当地古民居风格。民居的建筑用料也是十分扎实,墙体厚有三十公分,其中木门敦重,窗则是镂雕木窗,大开四扇,采光通风极佳。

卢行歧此时就斜倚在窗台,交叠手臂,松散闲适地望着天外月色。

乡下月光澄明,透过镂空木窗洒落在他身上,使他蒙上些许虚幻不真的色彩。闫禀玉想起,他以前在自己租房里,也常这样看窗外。也或许不止以前,可能是每一晚,毕竟鬼不用睡眠,漫漫长夜与人类世界,是割裂开的。

闫禀玉看着月影和卢行歧的身影,困意袭来,睡前她呓语般道了声:“晚安。”

用人类世界对夜晚的美好冀望。

翌日早晨。

睡得安稳,闫禀玉七点不到就醒了,起来收拾,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淡色飞飞袖的v领中长款薄棉小衫,因为薄透,加了白色吊带打底。下身一条复古蓝的窄版七分牛仔裤,脚上依旧是那双绊扣碎花鞋。

登山服太休闲,其他衣服颜色艳,就这套简单浅色,穿去参加冥诞应该合适。包不用带,手机直接塞裤兜里,闫禀玉准备好了,活珠子也到了,给他们引路。

因为是家庭祭祀,道场设在家族祠堂,祠堂位置在围垅屋中轴线,就位于茂荣堂后面。

闫禀玉和活珠子在地面走,卢行歧不知抽什么疯,飞上围墙走巡逻道。偶尔穿院,她能看到他撑着蓬山伞高高在上,身边时常经过巡查手,对他弯腰致意。

也许昨夜卢行歧帮助立阵的事传开了,闫禀玉也明显感觉到,路遇的人对他们尊敬许多。很快到了茂荣堂,活珠子带她从边上拱门穿过,来到一个宽敞的院子,得有足球场那么大。

院子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端供品的,折元宝的,立经幡的,扛道场器具的,洒扫指挥的,来来往往,各自忙碌。看道场布置,有些类似广西民间的打斋,设坛超度之用。

越过忙碌的人群,活珠子带闫禀玉进入祠堂。祠堂内有两进门,同样宽敞,第一进为一间大空屋,临时摆放道场器具,和举办仪式时站人观场。第二进屋则摆列祖宗牌位,牌位高台之下放置着一张长条桌,是供香火供品和燃长明灯的地方。

祠堂和道公的解事铺一样,漂浮着浓郁的檀香气味。

闫禀玉环看四周,这祠堂高门雕梁,建筑落成时间明显比围垅屋早,所供排位如此之多,可能是个宗祠。冯氏一族得有个几百人,比得上一个小村落了,有宗祠也不足为奇。

身后忽有凉感,闫禀玉熟悉,回头看果然是卢行歧来了,他身旁跟着冯渐微。冯渐微捧了满怀的菊花,白红两色,白多红少。

冥诞如果需要花,白花不是更合适吗?怎么还有红的?闫禀玉好奇道:“花是用来做什么的?”

冯渐微回:“这是我们玉林当地的风俗:求白花。刚好阿公冥诞,祖先光前裕后,后人虔诚祈愿,求白花得子,求红花得女。”

白花比红花多,这种同姓宗族就这样,看重传承,求子多。闫禀玉不理解,但尊重,点了点头。

冯渐微上前放花,竖直整理进空框里,等仪式结束,方便族人取拿。

随着准备工作完成,八点仪式开始了。

祠堂空地有限,站位分两拨,前面近牌位底下的是家族主要人员,后面那进门站的是边缘族民。冯守慈一脉是主家,都站在最前,这回蓝雁书没法挤占冯渐微的位置,让到边上,看着冯守慈冯桥带领冯渐微冯式微焚香祷告。这个站位也有传承的意思,长辈老去,祭祀就由年轻人接手,得年复一年地学规矩。

闫禀玉和卢行歧不是冯氏族人,就落到最后面,比前边人挤人的好,还有地方打伞。

一长串告词祷告完,然后是献祭品,三牲三茶五酒,各种瓜果接连进场。再接下来应该是道场的诵经祈福环节,仪式其实枯燥冗长,闫禀玉待不住,扯着卢行歧出了祠堂,到院子里去。

院内空无一人,经幡两列,闻风舞动,色彩张扬。

闫禀玉从经幡旁边走过,说:“冥诞一般不是家族祭祀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设道场?”

卢行歧解答:“譬如逝者百岁阴寿,或者逝世周年,诸如此类有意义的冥诞会大办。今年恰逢冯流远逝世二十周年,所以冯氏才设道场。”

如此,闫禀玉又懂了。到了玉林后,最近的天都灰蒙蒙的,也幸好阳光不烈,不然她在院子还待不住呢。

“对了,你刚刚去哪?”

“看风景。”卢行歧不咸不淡一句。

闫禀玉扭过头,他打着伞,只看到半张脸。她凑进伞去瞧他,打量着,“谁信?看风水吧。”

一言中的,卢行歧不禁笑了,上前一步将她纳进伞下,就不用费劲扭着脖子。

蓬山伞黑暗避光,伞下确实阴凉,闫禀玉就待在他身边了,“你说你跟冯流远有约定有交情,可你在人家冥诞上,依靠风水地理判断人家祖坟位置,够坏的。”

卢行歧落在身侧的左手,悄然张开,在伞下施舍了禁制。他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与冯流远的约定,其实是一个交易,我替他解决鬼门关口的危机,他冯氏阴息任我取用。”

“那既然是这样的约定,那你为什么还要周折地跟冯守慈谈条件?冯流远没留下什么信物吗?”

“信物有,但时移势易,人心叵测,不定会认。”

也对,没人愿意被挖祖坟,特别是这种被宗族文化浸透的家庭,对祖先尤为看重。卢行歧作多手准备,自己掌控主动权是对的。

事态一点点分明了,除了他和冯流远如何认识的,还有二十八年前,滚衣荣在冯氏到底听到了什么,才去挖掘滚潇亦的旧事。闫禀玉总有种直觉,这两个疑问之间有关联。

她眉头轻轻皱着,瞳仁微微颤动,这是在思考的小表情。卢行歧看着她问:“还有疑惑,可以问我。”

他既然愿意开口,就不会有意瞒,时机合适与否罢了。闫禀玉摇了摇头,忽然惊觉,信任来得如此快,明明之前在地宫,她几乎声泪俱下地控诉他。

在外面久了,卢行歧望望祠堂,仪式进行到拜礼了,“我们进去,给冯流远拜个礼。”

他从来是目空一切,闫禀玉稀奇极了,“按资排辈,你的年纪得排牌位中段了,用你给他行拜礼吗?”

卢行歧用手指竖在她面前,眼神轻轻警告,而后像大人一般念句:“童言无忌,有怪莫怪。”

前半句警告,后半句求情。

闫禀玉拉下他的手,乖乖答应:“心存敬畏,我知道了。”

他们进入祠堂,随大众一起行礼。

礼完,牌位底下开始烧元宝,周围的人有序地前涌,去框里拿花。

冯渐微得了空,来到闫禀玉身边,“再多片刻,仪式就结束了,你们也等乏了吧。”

闫禀玉说没有,然后好奇地问:“你们在这举行这些,祖宗真的能感受到吗?”

冯渐微:“当然,无论是祭祀还是法事,只要真心祈求,天地皆通。”

天地皆通的话,闫禀玉说:“只要真心祈求,神也会听到?”

冯渐微确定道:“像我们起法坛,请神力,有时并不会一次成功,就多念几次咒语,烦到各路仙家感应为止。”

有趣的说法,闫禀玉向卢行歧求证,“是么?”

他认同道:“确有其事。”

没多会,求白花的人少了,供品也撤下了,冥诞祭祀就结束了。

近几年社会新生儿出生率大降,冯氏再墨守陈规,也受社会环境影响,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多子多孙了,框里还剩了花。冯渐微提议,“还有花,要不你们也去玩玩。”

闫禀玉拒绝,“我婚都没结,求什么花。”

“都说了是玩玩,体验一下本地民俗,较真干嘛?”冯渐微推着他们,到摆花的框前。

蓝雁书刚求了白花,眼神从冯渐微身上一瞥而过,停留在卢行歧身上,神色莫名。

她走后,冯渐微心底唾弃了一番,那花明显替冯式微的出轨对象求的,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跟老头一样的害人精。

“对了,你们选花吧。”他转过脸,见闫禀玉和卢行歧都伸了手,居然巧合地选到同一朵花。

“红花啊,你们两个想生女儿啊?不用抢,不是还剩两朵吗?”冯渐微没什么眼力见地给他们各塞了一支红花,“喏,就放供桌上就行,求什么得什么,心想事成。”

什么你们两个想生女儿,冯渐微那张嘴,口无遮拦的!闫禀玉拿了花,本来想直接扔桌上,又记起要敬畏,于是双手呈放到供桌上。

卢行歧也放上红花。

冯渐微又道:“对了,待会是聚餐,我单独在你们院备一桌,不跟大家挤。闫禀玉,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告诉我,我让厨房准备。”

闫禀玉瞪了他一眼,没回话就走了。

卢行歧笑笑经过,在他肩膀拍拍,那笑容里有骂白痴的意思。

冯渐微简直云里雾里。

一桌菜备好,刚好中午,就摆在闫禀玉房间,三人一鬼聚餐。

因为卢行歧怕日光,所以门窗紧闭,加窗帘遮光,屋里没外人,屋外也听不到,可以放心说话了。

冯渐微饮尽一杯米酒后,叹气发声:“阴阳玦不见了。”

活珠子大为震惊,口中咬着的烧鸭腿掉到碗里,身为冯氏族人,都知道阴阳玦的重要。顾不上吃,他急问:“家主,什么时候的事?阴阳玦怎么会不见?”

冯渐微说:“昨夜十二辰阵怎么也立不起来,我才察觉阴阳玦丢失,从昨天到现在,我脑子乱糟糟的,想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神态凝重,闫禀玉好奇,“阴阳玦是什么?”

冯渐微和活珠子都处在苦闷当中,卢行歧便自行讲解:“阴阳玦是镇守鬼门关口的宝器,玉有缺口为玦,那缺口便是幽冥道,一入幽冥,绝人以玦,此生不复人。”

难不成鬼门关口迟早崩溃,就是因为阴阳玦丢失?从卢行歧和冯流远的约定来推断,那得丢失了不少年了,怎么现在才被发现?闫禀玉狐疑地看向卢行歧,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更可怕的是,阴阳玦很可能更早之前就已丢失。两年前鬼门关口有过一次大异动,冯式微污蔑与我有关,所有能证明我清白的人都诡异地改了口。现在想来,当时我定被当作了代罪羔羊,不然老头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听信他人将我定罪。”冯渐微又饮尽一杯酒,怎么也压不下心里的苦楚。

冯渐微很少讲这件事的细节,活珠子是坚定的小叔叔派,心底为他感到气愤和鸣不平。

被家人污蔑,又背叛,闫禀玉猜测,“你觉得是你家人陷害的你?”

冯渐微放下酒杯,将当年发生的事细细道来:“……我与黄尔仙同上天门山,恰好那天轮到冯卜会当值,他却矢口否认,声称我是自己到的鬼门关口;车子停在山下,不知怎地就落了只有鬼门关口才有的阴阳土,黄尔仙绝口不提自己也上过天门山,冯地支去找行车记录仪,却说行车记录仪没有早上经过天门山的记录。只有冯氏内部的人,才能动这些手脚。”

原来黄尔仙和冯渐微曾有过这层关系,同时被亲情爱情背叛,冯渐微真够凄凉的。因着怜悯,闫禀玉软了语气,“这些证据看似环环相扣,但太巧合,细推敲不得,为什么你不去查明真相?”

冯渐微双手抱头,烦躁地搓了把头发,拧眉苦思,“老头着急定罪,把我从冯氏赶了出去,地位一时从天堂跌到谷底,我当时年纪轻,心高气傲,想着他们看轻自己冤枉自己,是因为我没有厉害的母家撑腰。小时候常听阿公赞羡卢氏的起阴卦,我就顺势离开冯氏,想着学会起阴卦,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用事实叫他们闭嘴。”

卢行歧以手支额,坐姿松散地听了许久,忽而出声:“冯渐微。”

他坐在冯渐微左旁,稍稍向其靠近,用和缓的语气说:“天干地支是十方阵和十二辰阵的押阵名,这两人应是亲兄弟,而冯天干是最后接触你车子的人,行车记录仪内容的丢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兄弟彼此配合。冯地支任职于茂荣堂,听从你父亲支使,黄尔仙虽是黄家家主,但说破了天,是外人,你父亲作为一族之长,如何能容忍冯氏名声被污蔑?还有,他再溺爱冯式微,也不会、不能、不允许拿冯氏一族冒险。”

说话时,卢行歧眉间有些深思,有些苦恼,有些忧愁,语调娓娓,让人不自觉地陷入他的语境,好似他在忧愁自己的忧愁,同理自己的感觉,让人感到温暖和信服。

闫禀玉原本在认真听卢行歧的推理,逐渐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一些特意的引导。她脱离出他织造的语境,疑惑他几时变得这么会换位思考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冯渐微被引导着思考,“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冯守慈在主导?”

卢行歧不下定论,而是继续用那种轻缓得能钻进你耳心的语气道:“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匆匆将你定罪?”

“……因为我母家没有势力,罪名安在我身上,将不会有任何人去替我查明真相,那鬼门关口为何失稳这件事,就能截止在这里。”

“那他,为何不愿人关注鬼门关口失稳?”

冯渐微顺着卢行歧给的思路思考,逐渐地,呼吸越来越重,浑浊紊乱,胸口也急剧起伏。“

“因为阴阳玦……因为他根本就知晓阴阳玦早已丢失,两年前迫我做替罪羔羊,两年后让我回来,也是想栽赃我!”

从来食物大过天的活珠子,一路听下来,早不知食欲为何物。真是细思极恐!!

卢行歧收起松散做派,声音多了几分决绝,“即今江海一归客,他日云霄万里人,他们不顾亲情,肆意冤枉你,你为何不趁此夺回家主之位,做那云霄万里人?”

第100章 时光善变,人也善变

即今江海一归客,他日云霄万里人。

只有经历过低谷的人,才会被这句话背后的壮阔含义打动,冯渐微胸腔里的激愤慢慢转变为激奋,他一拍桌,眼睛迸发出蓬勃的欲望,“要想重回冯氏,得先洗刷冤屈,阴阳玦丢失也要查!”

他一改颓废,跟打了鸡血似的,咬牙切齿地讲出这几句话,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卢行歧满意点头,“确应如此。”

“可冯式微母家是地方豪绅,我担忧即便查清冤屈,他们不肯让位,会去施加压力给冯守慈。”思及此,冯渐微高涨的心气泻了一半。

“我会助你。”卢行歧的平声静气,听着游刃有余。

冯渐微胸口一暖,眼眶热热的,“惠及兄,你还怪好咧。”

他感动着感动着,想到个可能,“你帮我夺家主之位,该不会是不想教我起阴卦吧?”

卢行歧:“不是。”

“真的吗?”冯渐微不傻,当然是能既要就又要。

卢行歧:“嗯。”

冯渐微:“那你向三清祖师爷起誓。”

卢行歧闭了闭眼,周身放出阴气,屋内气温一下降了几度。

跟祖师爷起誓,这不是威胁吗?闫禀玉跟卢行歧日夜相处,知道冯渐微现在是在老虎头上拔毛,她在桌下踢出一脚!

“哎呦喂——!”冯渐微弯腰抱腿,揉着疼痛的腿骨,对面踢来的力,除了闫禀玉还能是谁?

“闫禀玉你踢我干嘛!”

闫禀玉做了一个扯拉链的动作,“闭嘴吧你。”

“诶你怎么……”

“冯渐微。”

话被卢行歧打断,冯渐微问:“怎么了?”

卢行歧漂亮的面皮扯了个假笑,阴森森地说:“学起阴卦得有个先前条件。”

“什么条件?”

“童子,你是吗?”

童子不就是处男吗?这当众该怎么说啊,冯渐微顶着数道好奇的目光,含糊地呃了半天。

成年人了,有啥好害羞的,闫禀玉自行猜测,“你交过女朋友,应该不是了吧,那就学不了起阴卦了。”

活珠子心底替冯渐微可惜,毕竟家主从小就觉得起阴卦厉害,现在有机会却入不了门。

卢行歧轻叹气,“那是可惜。”

“我是!”冯渐微满脸涨红,憋出这么两个字。

卢行歧挑眉,“你是什么?”

冯渐微红透了脸,支支吾吾,“我还是……完璧之身……”

闫禀玉一愣,然后抿嘴憋笑。

活珠子看到冯渐微那煮熟虾头似的红脸,欲言又止。他和黄尔仙交往两年,真纯真啊。

“甚好,守身如玉。待此间事了,我会传授你起阴卦。”卢行歧好为人师的语气。

冯渐微是见识到卢行歧阴阳人的本事了,他蔫蔫地喝酒吃饭,什么既要又要的,怪自己贪心嘴欠。

饭吃一半,茂荣堂冯地支来了,说请卢行歧和闫禀玉去用餐。

“午餐吃过了,他们不去。”冯渐微打发冯地支。

冯地支谦卑地询问:“那晚餐呢?”

冯守慈这是非要将人请到,不知打什么主意,冯渐微不便出面拒绝,用眼神询问卢行歧。

卢行歧则直接问闫禀玉,“你想去吗?”

闫禀玉也很直接,“下午我要练习,晚上也没空,要不明天吧,成吗?”

才知道冯守慈是什么德行,连亲生儿子都算计,她不想在毫无准备之下去面对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冯地支倒是很爽快,“那就依贵客所言,明日中午茂荣堂会准备可口饭食,等着诸位。”

约定好,冯地支离开。

这顿饭也没胃口吃了,天知道冯地支是来邀请,还是监视他们在做什么。冯渐微和活珠子收拾完饭菜,也随后离开。

送了两人出院子,闫禀玉回去时,察觉到高墙上巡查手的视线。这围垅屋真是内外兼具,在高处监视内宅,一看一个准。

进屋关好门,闫禀玉背靠门后,忧思不散,他们现在的处境跟瓮中捉鳖一样,冯渐微的地位身份也不管用了。

卢行歧又在画符,笔走朱砂,符印刚柔并济,每一张都不尽相同。

闫禀玉懊丧道:“我们被监视了。”

一笔收尾,卢行歧移动笔尖点沾朱砂,开始画下一张符,“我知道,从昨晚便开始了。”

“所以昨晚你在窗前,是在守夜?”

“嗯。”

他是悠闲,那符一撇一弯,有形有字,一笔不错。不过他既然心里有数,闫禀玉多想也没用,去练习控蛊。

认真是会传染的,平时集中注意力一两个小时就很疲惫,现在练到太阳下山会恍然,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闫禀玉收好蛊虫,见桌面堆了些符,略有个二三十张,卢行歧手速也没多快。

之后活珠子来送晚餐,闫禀玉吃过后洗澡洗头,穿着睡衣,披散着吹干的发回屋。

卢行歧不画符了,而是在整理符箓,坐了半天,是该累了。

门反锁后,闫禀玉去检查窗户,插好插销,拉窗帘。挂钩不知几时松掉一个,窗帘头耷拉下一角,拢不紧。

本来外面的监视就让她郁闷,现在突然出了点小状况,好解决,就是按中国人的思维,觉得是不好的预示。她拖来一张凳子,脱鞋踩上去,“卢行歧,冯渐微自身都难保,能照拂我们吗?”

凳子矮,离窗台有点高度,闫禀玉撩起睡裙,一步跨了上去。窗台够宽,她在上面站稳,慢慢立起身子。卢行歧没回话,她抬头边找挂钩边说:“你就不担心我们的处境?”

“不担心。”

松掉的挂钩在前段,闫禀玉很容易就找到了,拽拉窗帘头的钩子,对准勾嵌进去。

“你当然不担心,只要还有一丝阴力在,就可以无限重生。我可是只有一条命,经不起折腾……”

“我不会让你死。”

冯氏有钱,软装通通实木,提花缎面窗帘扎实厚重,闫禀玉提拉着窗帘勾了几下才挂好。她专心操作,不知道回话的声音越近。

“这里太危险了,前有冯氏后有鬼门关口,都等着吃我们。你再厉害,也只能应对一方,哪还有余力管我呀。”

拢紧窗帘,她扶住窗户的雕饰慢慢蹲低,一条腿伸出窗台,去够凳子。窗台太高,她那条腿在空中划拉几下也没落实,正要回头确认凳子位置,就很突然的,脚底踩到实物了。

闫禀玉心喜,正要再放一条腿,忽然察觉脚底触感柔软,还有晃动的趋势。她撑手在窗台,疑惑地反身过来,直接坐到了窗台上。先看脚下,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手指与虎口处有大片红色抹开,随着轻轻揉捏的动作,染到她的脚面。视线往上,是卢行歧低着的脸。

“好小的脚。”语气几分好奇,但也仅仅是好奇。

那手冰凉,却让闫禀玉的皮肤发烫,朱砂铺开的红,像是她的心理活动,让她面热。她往后抽回自己的脚,腿肚贴到墙面上,离他高大压迫的身形远点。

“你怎么来了?”

“我见你登高,来接应。”

“接应什么,接应脚吗?”闫禀玉开了一个局促的玩笑,反而更加强调适才让她面热的他的行为。

卢行歧笑笑道:“只是怕你摔到,不是故意。”

他眼睛闪着纯粹的亮光,倒显得她想歪了。闫禀玉暗暗呼吸,平心静气,她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放松。

“对了,你真的有信心同时对付冯氏和鬼门关口吗?”

改口真快,卢行歧的目光从她绷直的脚背往上,定在她有些故作镇定的脸上,眸中闪过一抹戏谑,“你忧虑得对,或许我会分身乏术。”

“那我不就危险了吗?”闫禀玉猛然绷直身子,一头秀发也随着她的动作抖了抖,柔顺地垂到胸前。她幽怨地轻皱眉头,那可是鬼门关口,不是太极阴阳阵和鸡鬼可比拟的,卢行歧都不自信的话,她得自己想办法。

还是得勤快加练巫蛊术,起码要有能力自保,她想着,挪身子便要往下跳,准备去练控蛊。

身子挪出一半,卢行歧赫然欺近,挡住她的意图,不咸不淡地警告:“跳下去,会崴脚。”

闫禀玉坐在窗台,比他高了些许,此时她的膝盖顶在他的腹部,他非但不退,还有意地逼近她。衫薄触感真,她透过布料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肌理,于是只能往后挪,空出距离。

她微微惊慌的动作,让卢行歧得逞地笑出声。

笑声愉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闫禀玉应激地瞪他,“唬完冯渐微来唬我,还好意思笑?”

卢行歧收了声,面皮还是笑意盈盈。

闫禀玉气不过,抬膝盖狠撞向他的胸口,被他用手轻轻压下,安抚地捏了捏,“这点力对我没用,不要弄疼自己了。”

而后他又说:“不是唬你,的确有危险,不过在我未烟消云散之前,你的安危毋需顾虑。”

这点闫禀玉信,她担忧那么多,只是不想他分心,成为同伴的拖累。可什么烟消云散的,听着晦气。

见她忧思不散,卢行歧主动讨好,用那种献宝的口吻说:“这两日我所画符箓,都是为你准备的。”

他的符箓很厉害,能藏物诛邪,闫禀玉一听,眼睛登时亮了,“是给我防身的吗?”

“嗯。”

“那是什么符?”

卢行歧张手向空中,桌面的符箓便飞了过来,他转手交给闫禀玉,“我所画之符有禁制,防身,驱邪,灭鬼之用。”

一个比一个厉害,闫禀玉满意地将符箓纳入怀中,总算不用像在刘宅那样被纸人魂追着吓了。可是想起以前,那种不平衡感,就压过了他的精心准备。

“为什么你以前不给我画符?”

卢行歧刚要解释,她追着问:“是我们不熟,所以我的安危你无所谓吗?”

明晃晃的讨伐,他哭笑不得,心知如何回答都平定不了以前作为,便反问:“那我们此时熟吗?”

“熟啊!”闫禀玉不疑有他。

卢行歧轻声问:“如何的熟?”

“拥抱过,同眠过,共历生死过。”闫禀玉条条清算,比情侣更情侣的事都做过了,能不熟吗?

卢行歧似是而非道:“时光善变。”

闫禀玉赞同:“人也善变。”

算默认地揭过去了。

他那只压在她膝盖的手还没离开,手感凉凉地透进夏季薄裙里,时不时揉捏一下,像好玩。含笑的眼里,有几分缱绻滋味。

亲昵的动作,自然到谁也没察觉到过于亲密。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面对面,彼此近到能察觉到彼此的蛛丝马迹。

闫禀玉双脚在半空中轻晃,裙边随着她的动作,水纹一般飘摆,仿佛在述说着轻快的心情。

不单裙摆,她柔顺的发丝也如此,在幽幽的光色下,浮动着绸缎般的光泽。卢行歧情不自禁伸出手,放在她被发丝覆盖的后颈上,手心抚着顺滑的长发。

她穿着月白的荷叶边裙,皮肤白皙,在幽暗的光线下,像一朵长在暗河的幽冥兰,细条的茎,铃铛似的花朵,周身绕着一层卷翘的花衣,脆弱,美丽,却不屈。那是不见天日的暗河里的一抹亮色,地底下的东西,都会不自觉被吸引。

闫禀玉低头在整理符箓,一张张对齐叠好,方便取用。直到卢行歧的手指插入发丝,若有似无地触摸着她后颈肌肤。她随着他冰凉的触碰,心间战栗,抬起脸,看着他。

一丝探头的欲念被抓了个正着,也就干脆不藏了,卢行歧俯近身,还是无法真正抛开那些小心翼翼。额头试探地抵住她的额头,四目相对,皆是赤裸。

闫禀玉轻易感受到他眼神的变化,幽深地,黏腻地,蹂躏着她落在他眸中的影子。

一具冰冷的躯体,不会有急促难耐的呼吸,胸膛也不会炽热地起伏,甚至连口鼻间的暧昧气息也是寒凉的,但闫禀玉仍能接收到他隐晦的汹涌。

她问:“那现在呢,是故意的吗?”

他轻笑,不答,也默认。

卢行歧稍侧头,鼻尖错落,几乎碰到她的唇。她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的注视,像是一种默许,掀开了他压抑许久的念头。他抛去所有试探迟疑,将要亲上去时,她却稍稍往前,先贴上他的唇。

瞬间的木然,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了,闫禀玉心跳如雷,发酵的情动褪去,只想着退。却被卢行歧控着后颈,吻了上来。

他行为霸道,却是很青涩的唇贴唇的浅吻,唇瓣厮磨,凉中有暖,但气息渡着,也就渐渐糜乱了。

卢行歧俯身,压着她的力,让她承受着,身体越往后。又被他下移的手臂托起,她渐渐乏力,符箓散落,飘飘扬扬。

最后她抬起两条疲软的手臂,圈抱住他的脖子,方便他越强势的索吻。

……

“以前不予你符箓,是因你不学术法,难以发挥效用。现在你会控蛊,意识凝聚,再使用符箓会事半功倍。”

熄灯了,闫禀玉躺在床上,听坐在床沿的卢行歧解释。不平衡只是短暂的,她没想着追究,立场不同,此一时彼一时。

“诶卢行歧,你能多画点符给我吗?”她数过了,才三十二张,鬼多的话没一会就扔完了。

卢行歧说:“驱符需要心力,并非多就好。”

“哦,那画符是不是也耗费心力?”

“是。”

怪不得他画得如此慢,也要损耗自身能量。闫禀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好奇一点,“那这些符,对你这种级别的鬼魂也有用吗?”

“你可以一试。”黑暗中,卢行歧的声音含着笑意。

闫禀玉悻悻摇头,坚决道:“不试,符箓一次性使用,还是永久性都有,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她又打了个哈欠,身子比平日困乏得早,接吻原来这么耗费体力。

卢行歧的手覆上她眼睛,半哄道:“睡吧,别忧虑,我会周全你的。”

“嗯。”闫禀玉拉下他的手,紧紧握住,闭上眼,“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