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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上云枝 红炉娘子 18290 字 26天前

“皇陵那边出了事, 太子赵曦精神失常,将商侧妃鞭笞重伤。”

商凝语怔住,问:“严不严重?”

江昱回:“消息是三日前传出来的,不知这会儿醒没醒,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应当无碍。”

商凝语顿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娘子感到心疼和担忧,但她对此却毫无办法。

怀宁将茶具端上来,一一摆好,听闻了最后一句,劝道:“娘子放心,便是宁平王犯浑,宁平王妃也会保持清醒,乔家此刻还在外面替他们奔走卖命,若是这位假侧妃死了,对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商凝语如此一想,也对,若是假侧妃死了,那就死无对证。

便是在外面寻到真的商明惠又如何?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届时,那才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先帝的旨意,就不起作用了。

只能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将那位顶替的娘子救下来。

她笑了,问怀宁:“你不仅功夫好,而且头脑聪明,识人断字也不在话下,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怀宁将水添进茶壶,放在火炉上,道:“娘子说笑了,婢子只是比别的侍女多了几个师傅而已,担不起娘子的称赞。”

说着,又道:“娘子午膳用得不多,空腹饮茶有伤脾胃,婢子这就去后厨看看,拿点糕点过来。”

“我要瓜子,还要面饼。”商凝语不拘着她,让她去。

江昱见她目送怀宁,眼里的欣赏抑都抑制不住,轻声问:“想要?”

不等商凝语回答,扬眉道:“想要我可以送给你,给你当个贴身护卫。”眼神晶亮,闪闪发光。

商凝语敬谢不敏,“不了,点翠知道了,准跟我闹脾气。”

开玩笑,侯府精心培育出来的暗卫,她怎么可能收?只是,艳羡是真的艳羡。

江昱轻轻一笑。

商凝语双手悬在火炉上,须臾,问:“你都布置好了?能不能跟我说说?”

这时,茶壶里的水沸了,江昱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茶叶,挑眉看向商凝语,只见她拿起搁置在旁边不起眼的一方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露出一溜暗红。

商凝语将锦盒在茶碗里抖了抖,不料掉下去一大把,她心疼得嘶嘶叫。

江昱气笑了,“商凝语,我对你不薄吧?你拿这个糊弄我,还舍不得?”

商凝语将锦盒收起,道:“这可是我制作的新茶,用中秋前夜打下的金桂,蜜糖腌渍后,窨制在祁门红茶中,味道极好,我平时都不舍得喝,你若是嫌弃,我重新给你冲一壶开水。”

说着,她用布巾包住壶盖,壶中白浪翻飞,重新盖上盖后,悬壶倒水,动作熟稔,手法老练。

茶汤红亮,暖香袭人。

茶水放到跟前,江昱浅尝一口,颇有几分惊艳地看了眼茶汤,又再尝了一口。

心满意足后,放下空茶盏,回答起前面的问题来,“紫云寺前面有左右两条道,这个地方在山寺的后面,背靠悬崖,我在前面道上布置了人手,若是发现有可疑人上山,就先示警,前院庙宇有不少香客,倒是不能埋伏太深,且让他们先进来再说。”

“伯父那里我倒不是很担心,届时让他去住持那里躲一躲就是,你这里,我布置了五个点,每个点,各有十名守卫,绝对可以护你周全。”

大概是并不真正地了解那些护卫的实力,商凝语对他的话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不过,“你说的驻军呢?没来?”

提起这个,江昱眼眸微眯,口气生寒,“来了,不过他不愿意上山,而是驻扎在山下,哼,一个见风使舵的奸佞小人。”

“他想干什么?”

“宁平王侧妃李代桃僵的风声走漏出去,此人胆大冒险,想坐收渔翁之利。”

商凝语乍舌,少顷,喃喃道:“怪不得要你亲自前来,如此也好,对半分,谁赢了谁说话。”

“哼,想在我跟前卖好可不是那么容易。”江昱冷笑。

金乌西沉,金色光芒穿过屋顶,投射在二人身上,拉下一条狭长的影子。

忽然,他敛了神色,张了张口,问:“京都来信了吗?”

商凝语一愣,反应了半拍,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信,微微一怔。

变故便是出现在这一瞬间。

商凝语茶水跌落,看着一根箭矢从鱼塘对面破空而来,直朝江昱的后脑勺射去,顿时瞪大了眼睛,怎奈二人中间隔着一个火炉,她倏地起身,惊呼:“小心。”

江昱神色一凛,而这时,商凝语因起身过猛,一不小心撞倒了火炉,而山寺清贫,提供的炭火并非精品,茶壶倾倒,水流直冲炭火,溅起一股灰尘。

不作他想,江昱纵身一跃,将她扑倒在地,而后连续翻滚,避开对方再射出的第二支箭,与此同时,空中响起一道金鸣声,江昱抽出腰间佩刀,砍断一只流矢,拉着商凝语进屋内,怀宁手持长剑,冲了出来。

商凝语看着对面接二连三射出来的箭矢,紧接着,四面丛林中都传来了打斗声,心头大定——终于来了。

转瞬,她大骂江昱:“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人家都杀到你面前来了,你才知道!”

江昱扯了一抹笑,利落地将两张方桌放倒,然后将她推至中间,再将两张方桌合并,让她困在里面,道:“躲好,别出来。”

说完,开门冲了出去,商凝语窝在地上,所见只有眼前一方寸土,耳边听着外边铁器碰撞发出的争鸣声,一颗心扑通直跳。

终于,动静越来越小,而且渐行渐远,她才稍稍放了心。

应该是将混进来的逆贼都抓住了,由内及外,反扑出去。

事实上,她所料不错,江昱的确已经灭了闯进竹林的乔氏余孽,不过——

他站在距离竹林不足百米的鱼塘对面,问追赶上来的怀宁:“可有看见乔文川?”

怀宁摇头:“四处都找遍了,没有看到。”

“世子,”谢花儿不远处跑过来,话未说出口,这时,在竹林后方又响起一道金鸣,他抬头仰望,顿呼:“不得了,三爷被找到了。”

江昱面色一沉,立刻下令:“怀宁守在这里,花儿,随我去追。”

谢花儿连忙道:“有个人功夫特别了得,上山之后就没了踪影。”

江昱留下十人帮衬怀宁排查四周,带剩下的人向前院追去,怀宁吩咐再将附近全部搜索一遍,看看可还有藏匿的反贼。

这一查,怀宁很快发现不对劲,她站在竹板上,春风拂过竹林,万竿倾斜,但出去的十人只剩了六人。

从水岸对面,现出一人,目光清冷,浮光掠影般踏水而来,来势汹汹。

剩余六人察觉异样,立刻回拢。

与此同时,江昱寻到商晏竹,也瞬间察觉不对,立刻调转回头。

桃月的夕阳落得很慢,但总有落尽的时候,商凝语记着江昱的话,不敢乱动,待眼前的光彻底暗淡下去,终于,有人推门而入。

她动了动发麻的双腿,推开双桌,从里面爬了出来,“江昱,你终于”

看到来人,她的话戛然而止,瞳孔骤然一颤,“你”话未说完,她再次猛地收声。

乔文川同样一怔,江昱也来了?

便是这一怔,叫他没注意到面前商四娘的声音变化,旋即收敛心神,决定尽快离开这里。

他施施然拱手作了半揖,道:“侧妃娘娘,许久不见,太子殿下颇为想念你,命在下带你回去。”

商凝语目光扫了一眼外面,正见一男侍卫一掌拍向怀宁的肩胛,怀宁摔倒在门前,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她心下着急,却不敢轻易发声,做出低眉顺眼,束手就擒的模样,向乔文川走去。

乔文川看着她露出的眉眼,心中闪过一丝怪异,倏地,上前一步,掀开她的面纱。

机不可失,商凝语任他掀,正当他露出惊怒的表情时,蓦地抬起手臂,射出一支袖箭,而后掉头就跑。

乔文川猝不及防,骤然察觉自己上当受骗,慌乱中只得侧身避险,不料竟还是被她一箭射在肩膀上。

商凝语这个袖箭,乃是岭南猎户专门研制出的射猎工具,射程越短,劲头越足,入木三分,箭头几乎没进了血肉中,痛得桥汶川眉头皱起。

也令凌风一惊,朝怀宁下手的动作倏地停住。

竹屋的设计是正对门有一扇窗,商凝语射完一箭后,立刻冲向窗门,不料刚一脚跨上去,迎面撞上一人,而这时,凌风也看到了她的真容,眼见她要逃跑,立刻将手中长剑朝她刺来。

电光火石间,江昱按下她的头,用刀挡住这雷厉一剑,剑风汹涌,劈落了江昱的面具。

第87章

“江昱?”

乔文川咬牙。

凌风心道不好, 连忙带着乔文川退出竹屋,转身掠过鱼塘,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不用猜,必定下山而去。

商凝语撞上“铜墙铁壁”, 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一股清冽的雪松香钻进鼻子,她心思一顿, 没想到他一个不正经的纨绔, 身上竟然有如此好闻的香味。

江昱跃下窗,扶她起来,关心问道:“有没有受伤?”

他满眼盛着关切,见她捂着鼻翼,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再次悬到嗓子眼,却错过了她耳尖浮上的一抹嫣红。

商凝语推他, “我没事, 你快去追,别让他跑了。”说着, 指尖不小心错位,露出了鼻子。

看上去确实没什么问题,江昱也才明白她为何会捂着鼻子,轻笑了一下, 忍不住上手捏了捏。

触感极好, 柔腻滑软, 透着一点凉意。

只捏了一下,立刻放开,“好。”

说罢, 拔腿就追。

商凝语咬牙切齿,冲他狠狠瞪了一眼,却顾不上计较了,冲到门外,扶起怀宁,“怀宁,你怎么样?”

怀宁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道:“娘子放心,我没事。”

商凝语有些迟疑,她也想下山去追乔文川,山下驻扎着军队,她若是能现身,就能打破乔文川的谎言,只有抓住乔文川,这次的围捕计划才能真正算得上结束。

怀宁看出她的想法,道:“娘子快去吧,我休息一下就好。”

恰在这时,住持派来查看的小沙弥小跑过来,小沙弥很敬业,人还在丈远外,就开始询问:“施主,你可还好?”

商凝语连声吩咐:“我没事,麻烦找个大夫来看看她。”

小沙弥看到地上受伤的人,连忙应声,掉头去寻人,商凝语心下着急,好在此时,江昱安排的侍卫赶来,她再不作逗留,下山而去。

山风呜咽,似有恶鬼附在耳边盘桓,她咬紧牙关,顺着记忆往山寺前院赶,好在半途再次遇见一个小沙弥,沙弥拿着灯笼给她引路。

一路下山,追至山脚下,才发现商父也在,正和江昱等人与秦豪对峙。

山影如铁,火把连天。

商晏竹看着面前披甲执锐、一身正气的将军,诚挚道:“秦将军,此人在四年前就犯下了谋逆大罪,正是当今圣上悬赏苦寻的乔氏余孽,不知你眼下将他扣押不放,是何打算?”

“自然是押送回京,”秦豪拱手朝上,敬拜后,道:“本将会亲自向圣上说明一切,只是,我也听闻,商侧妃让人代嫁的事,商三爷,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商晏竹低头一笑,道:“将军切莫听信小人谗言,我女儿早在四年多前,嫁给宁平王殿下,眼下正在皇陵,在先帝后跟前尽孝,现在在山里的,乃是我的幼女。”

“哦?既是如此,不知可否请她下山一见?”

“不用请,我已经来了。”商凝语沿着山石拾级而下,立在恰到好处的高位,道:“将军,我就在这里。”

山下火把连天,照亮了姑娘一路磕磕碰碰摸寻过来,粘泥带土的衣衫,商晏竹皱起眉头瞪了一眼女儿,江昱扶额,从谢花儿手中夺过火把,走到她跟前。

炽热的光芒照亮了她清亮的眼,此刻,她眼角的冷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乖巧温顺的脸。

乔文川的脸色黑如锅底。

秦豪并不认识商家两个女儿,但他时刻留意乔文川主仆二人的神色,一发觉不对劲,立刻朝属下示意,凌风眼见局势不利,也迅速做出决定。

只见他一剑斩杀距离乔文川最近的将士,又横扫四周一片,乔文川功夫不好,但主仆二人在多年逃亡生涯中,早就练出无间的默契,在凌风将一名校尉斩落下马后,旋即跳上马,凌风紧随其后,紧紧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就已经跃下包围内圈,其他属下亦奋起反抗,为二人断后。

秦豪并非毫无准备,立刻下令布阵,剩余将士训练有素,很快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十几人困在中间,火把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乔文川苍白的脸。

凌风沉声道:“秦将军,你可莫要被这些人糊弄了,商侧妃潜逃在外是既定的事实,我家少主秦豪!”

秦豪亲自提起弓弩,连发三箭灭了凌风的未尽之言,三箭在重弩的加持冲击下,衔着雷霆之势冲向二人,凌风要护着乔文川,不料跨下的黑马受惊,撂起了前蹄,直着脖子长声嘶鸣。

商凝语正紧张地看着山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举斩杀乔文川这个祸害,一了百了。

江昱将火把递过来时,她毫无察觉,这手不方便,就用那个手,待她反应过来,江昱正托着她的手腕,手指扣动扳机,轻而易举地取下袖下箭。

她微微一愣,他这套动作未免也太过自然而然了。

他们哪有这么熟?

但江昱脸上的神色太过波澜不惊,以至于她生出一股“如果我此刻拒绝就是小题大做不顾大局”的错觉。

就这么一晃神,又让他得了逞,江昱指腹划过她腕内经脉,留下一阵酥麻,然后,若无其事地拿着箭弩向山下走去。

商凝语浑身僵硬,万万没想到,在这大敌当前的危急时刻,他还有心思调/戏她,愤懑难安时,就见他抬手射箭,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从昏暗的夜色里猝不及防地闪过一条流失,“噗”地一声插进乔文川的心口。

“少主。”凌风惊恸。

乔文川目光微斜,朝树林深处看去,光影幢幢,石径的尽头,他仿佛看到一倩影,容貌姿丽,曾在数个夜晚,在他身下绽放妩媚的花。

他喉咙里发出愤恨的桀桀声,若非此人,他怎会沦落至此?一朝错,满盘皆输。

凌风放下怀中尸体,再抬头,朝林中看来,面色阴沉,眼神比林中墨色还要浓烈,忽然,他蓄势奔起,连斩数人后,一跃而起,借着路边垂枝,身手敏捷地向商凝语杀来。

他仿佛也顾不上身后的官兵,只将江昱连发的十支箭矢斩落,未能顾及的便任由它穿进血肉,以一种势在必得的气势,奋不顾身地向商凝语刺来。

商凝语惊恐后退,江昱提刀挡在商凝语跟前,谢花儿也上前助阵,商父将商凝语护在身后。

商凝语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胶着的二人,凌风似乎察觉到,杀商凝语已经有些困难,但若是能杀一个江昱也算回本,不再作他想,剑剑刺向江昱的命门。

而江昱这四年来却是在血海里生长出来的,永宁帝登基顺利,但中原九州,恰在这四年出尽了纰漏,先是西南的南蛮派兵卒在边境骚扰百姓,后有西北的乌孙派遣一万大军环城试探,水患瘟疫亦是连连,仿佛上天要给这位新帝君来一场毁天灭地的考验,除了江南一带,天灾人祸齐上阵。

永宁帝虽调遣有度,但到底分身乏术,前两年将江昱带在身边磨练,硬生生将他逼得褪去纨绔的外衣,由内而外的成熟起来,三年前,南蛮发生内乱,年幼的南蛮王向大盛求救,永宁帝派他前去平叛,他只身一人闯入敌营,杀出重围后带出年幼的南蛮王,至此,他身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矜贵脾性,已经磨砺得七七八八。

这会儿,潜藏在血肉里的凶狠被激发出来,江昱几乎维持不住世子的潇洒,他只知,要护在商凝语身前,彻底将此人斩杀。

凌风身手柔韧,身手敏捷,一把长剑在他手中如银蛇飞舞,而江昱相对较于霸道,一刀砍在凌风身上,血沫飞溅,一时间,凌风略占下风。

商凝语心跳如雷,她还记得多年前,在国子监旧书楼撞见江昱时,他被一个相貌丑陋的老内侍逼迫得腿脚发软的样子,那不全是药效的作用,有更深一层原因必定是来自幼年阴影。

原来,他可以这般强。

能有今日身手,必定不是一日之功,或许,他从前就瞒着长公主,暗自偷偷练习。

原来,有些人一旦攻克了心魔,就可以所向披靡。

小时候,表弟和她抢零食,她处处忍让,八岁那年,积压数年的怨气一朝爆发,将表弟带去山里一顿胖揍,然后将人仍在猎户设置的陷阱里,直至天黑方才找回来。

从那之后,表弟对她服服帖帖,别说抢东西,便是自己有了好东西,也是双手奉上。

当真是,瞬间治好了他的毛病。

舅妈曾说她:“这人与人相处,它就讲究个缘分,阿华跟他抢东西,将他打得头破血流,他爬起来给人打断腿,嘿,对你就不敢了,这就是缘分!”

商凝语神色恍惚,眼前虽有二人的刀光剑影,心头却掠过她当年在脑海中炸响的声音:有个屁的缘分,开弓没有回头箭,治一顿不够,就再治第二顿,总能治好的。

但是,现在,她心想,她终于知道,江昱为何喜欢她了。

也许,她于江昱而言,就像于表弟一样,都治好了他们身体里的某种病!

第88章

江昱最后是否亲手斩杀凌风, 商凝语没有看到,她被商父带走了,当晚暂且在紫云寺歇息了一夜, 翌日一早就回了名贤巷,此后许久都不曾见过他。

而远在京都的陆霁, 此刻收到了来自宜城的书信。

彼时,京都下起了瓢泼大雨,天昏地暗, 路上行人皆无, 商铺廊下的灯笼被雨雾氲湿,在突如其来的狂风里打着旋。

陆霁便是在躲雨时,一名尽职尽责的驿差,披着蓑衣,前来询问,“你是不是翰林陆霁?”

陆霁原本失意的双眸亮了亮, 拱手道“在下正是。”

他礼数周全, 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傲慢,可天下大雨, 驿差无暇与他客套,将手中书信塞给他:“给,这是你的信。”

陆霁顺嘴问了一句:“信?哪儿来的?”

“宜城。”

他的脸霎时变得雪白,书信捏在手中, 指尖泛白, 驿差冲回雨中, 眨眼消失在雨幕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又去了一趟吏部,询问他的调令何时能下来, 然则,没有,吏部说没有他的调令。

他心知原因是为何——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倾慕他,想将他留在这做城里。

从年前开始,他的同僚都相继有了去路,或是留在翰林继续观政,或是调去六部,最不济的也能某个地方官职,早早地就去了任上,唯有他,至今逗留在这繁花似锦的都城,无人问津。

终于来了,宜城的书信终于来了。

他低头,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头一片茫然,四年前,他从岭南来到京都,只觉得京都人才辈出,气象繁荣,或有恃强凌弱的迹象,但不乏人间温暖。

而今才知道,这京都城,是一座大山,是个将人慢慢钝化的魔窟。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雨水狠唳,砸在脸上像针刺一般疼痛。

他心想,或许还可以再等等,等长公主对他失去兴趣,等吏部有个偏远的官职非他去不可。

一辆马车停在商铺前,陆霁移眸,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脸,朝他笑道:“陆公子,雨大,我送你一程。”

陆霁略作迟疑,白璎珞轻笑,歪着脑袋打趣:“你不必害怕,我家乃是书香门第,做不出强抢夫婿的事。”

陆霁忙作揖道一句“娘子言重”,掀着蔽膝进了马车,再三言谢后,正襟危坐。

说起来,二人也算熟悉,当初离城,白老先生载陆霁南下,他与白家兄妹二人有过浅薄交谊。

只不过,一次偶然机会,陆霁看到了白池柊的画作,那惊慌失措,面颊红到耳根的羞涩模样,让白璎珞看了分外好笑,不知不觉中,三人多了几分不为外人所道的亲近。

永宁二年,白老先生因病离世,白璎珞以为祖父守孝为名,在家待嫁了三年,眼下,婚事也成了白家双亲最为头痛的事。

此刻,白璎珞坐姿端正,端着一副淑女模样,眼睛却不守规矩地下飘,看到他身上沾湿了大半的儒衫,以及手里只被两滴雨水浸染的信封,大概是不知哪本话本子里的桥段忽然涌上心头,触发了机关,她脱口而出,问:“心上人的信?”

陆霁面不改色,道:“白娘子慎言,这是恩师给我的书信。”

白璎珞忍了忍,没嗤笑出声,顺着他的话点头,突然扔出一个惊天大雷,“你若是不想尚主,那便娶我吧。”

陆霁顿时手脚都无处安放,远离她挪过去一点,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慌乱后,吐出一口气,无奈叹道:“娘子慎言,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岂可儿戏?某就当没听过娘子这句话。”

白璎珞笑:“陆霁,你不要总对我说慎言慎言,你越说,我越想逗你。”

陆霁赶紧闭嘴。

白璎珞缓了缓,托起一颗诚挚的心,道:“我没办法,家里逼得紧,可我实在不想嫁人,恰好你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嫁给你,我不亏,而且,我看你不是迂腐之人,我们搭伙过日子,对我们俩都好。”

陆霁不是践踏别人心意的人,也是认真地回:“对不住,在下心有所属,如此会委屈了娘子,娘子另寻他人吧。”

“你还在等商七娘?”冥想片刻,白璎珞微惊。

喃喃道:“我还道你只是不想尚主。”

陆霁现在有些后悔,不该上这辆马车来。

白璎珞倏地一笑,道:“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你和商七娘已经没有可能了。”

陆霁神色一顿,不自觉地问:“为何?”

白璎珞道:“华阳公主对你的心思,眼下这京都城内谁人不知?你乃永宁二年的探花啊,试问你的同科现在都在何处?当年的状元和榜眼都在何处?你在翰林三年,可圣上从未传你问讯,你知道这是何意吗?”

陆霁脸色发白,只听她继续道:“圣上心疼华阳公主,知晓华阳公主的心思,所以这是在给她铺路。一个从未入过圣眼的臣子,便是再有才华,也只是一枚弃子。”

旋即,她发出灵魂拷问:“你如果断送官途,七娘子还能嫁你吗?”

眼见陆霁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不等他回答,白璎珞叹道:“你没有一官半职,就没有娶七娘子的筹码,商家还有一个女儿是宁平王侧妃,她便是低嫁,也能嫁给县令之子。”而不是你这个徒有虚名的探花。

一句话,锥心刺骨。

现实四分五裂,化成万千冰雪,将陆霁笼罩,不容他半分退缩。

白璎珞却又话锋一转,俏皮道:“但是,你若是娶了我,就不至于被华阳逼得退无可退啦。爷爷在圣上那里尚且留有几分面子,虽然,不一定能让你在朝中六部谋得一官半职,但是,留在国子监总是可以的,你博学多才,教书育人,亦不枉废你多年寒窗苦读。”

陆霁遍体生寒,然而,寒意褪去,心头上涌的是密密麻麻的苦涩。

他从未想过做官是一条坦途,只是从未想过,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民生艰苦、官场的尔虞我诈,而是这样一条赤裸裸的权势倾轧。

这无疑是对他十多年寒窗苦读的一种羞辱。

然则,这样的羞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心中一个念头,一份执着,一抹亏欠。

马车停在陆家暂住的巷子口,从巷子深处吹来的寒风掀起了车帘,透过车帘,陆霁看到家门前华阳派来的侍女转身回屋,不久后,他阿娘亲自走出门外,翘首张望。

这是他盼了二十年的温情,在他的任劳任怨和商凝语的纲常伦理中从未出现过,但在华阳的金银堆叠中,轻易就得到了。

这是陆霁二十年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茫然和无措,滔天的无力感倏地将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很想要一位恩师,为他指点迷津,替他解开这个局,然则,人海茫茫,偌大的京都城,无人能再为他答疑解惑。

这个念头才起,他猛地想起,他答应了回春医馆的学子,今日要去给他们解些疑题,忙敛起心神,垂眸道:“麻烦娘子再送我去一趟回春医馆。”

回春医馆距离前忠勤伯府只有徒步半炷香时间,白璎珞会心一笑,并不多问,着车夫调转车头。

陆母的身影消失在车窗的罅隙里,陆霁收回目光,平静道:“陆家家世,配不上京都任何一家贵女,白家书香传世,也莫要为了某断送声名。某在这里多谢娘子美意。”说罢,他抬手,朝白璎珞作揖敬拜。

白璎珞见他如此,心中略感遗憾,但面上却无过多失意,无可奈何道:“也罢,那我只好随我娘去见户部侍郎夫人了。”

陆霁轻笑:“尊夫人爱女心切,定能为你择得良婿。”

“谢你吉言。”

马车到了回春医馆,陆霁再次拜谢白璎珞,转身走进药铺,邢长卿等候他多时,见到他,连忙催促:“你快上楼,他们都快给我这楼顶掀了。”

陆霁暂且扫却心头阴霾,敛神去上二楼,此刻,二楼人声鼎沸,近十名学子正因一道黄河治理问题吵得天翻地覆。

“《禹治》有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当效大禹疏浚之法,而今黄河一带,河道淤塞,强筑堤防不过扬汤止沸,应凿三门,开新道,引水归海,方是治本。”

“非也非也,李兄此法,不过是纸上谈兵,在下家住黄河下游,须知黄河之水,长年积淤,疏导乃是浩大工程,不仅劳命伤财,而且需要将下游民众全部疏散,百姓背井离乡,如何使得?”

“不如效仿何工的《河防工程录》,以石夯土,双重堤防,主堤束水攻沙,遥堤防备漫溢,或可让黄河绵绵细流,为我等人类驱使。”

“真是大言不惭,天公降赐,岂容你借用?只怕一朝天怒,堤坝坍塌,房兄你担待不起。”

吵闹声,甚嚣尘上,却不乏激情和热血,虽不知天高地厚,却让人看了,心潮澎湃。

房门敞开,陆霁停在门外,心中涌出一丝艳羡,须臾,抬手打破尘嚣,款笑走了进去。

邢长卿敛药轻嗅,双耳齐立,待听到楼上瞬间息音,他缓缓吐了口气,将药拿给病人,叮嘱他按照药方煎熬,患者含笑打趣:“幸好有陆探花,否则你这里一天不得跑走好几个病人?”

邢长卿是个性格温和的大夫,闻言笑叹:“可不是?赶明儿我让陆探花就住在我家了。”

“那敢情好,我家孙子马上就要考府试,我也让他到陆探花跟前沾点运气,要是能考上童生,我给你送锦旗。”

“得,我替你给人留下。”

邢长卿插科打诨,送走老妪,眼见铺子里没了人,松了松筋骨,走到通往楼梯口的布帘后,侧耳偷听。

第89章

雨势渐停, 暮色也降临下来,楼上的学子终于陆陆续续下楼来,朝邢大夫拱手言谢, 相继离去——他们相约,放榜之前, 再最后放纵一回,海吃一顿。

当然,也邀请了邢长卿, 却被邢长卿婉拒了。

须臾, 陆霁从楼上下来,邢长卿惊诧:“你没随他们一道?”

“没。”陆霁揉了揉眉心,看了眼门外,心里开始有些担心家里——阿娘到底是在等他的。

他神色有些漠然,与学子们畅谈时政的快意褪去,先前的惆怅迅速回拢, 甚至反扑得更加猛烈, 压在心头的大山反而更加沉重。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这个关乎他个人人生大事的问题, 比解决黎民社稷的问题还难。

黎民社稷,万般困难,不过蜉蝣一条命,而这区区人生大事, 却要他抛却十多年的执念和心血, 多么可笑, 难道他二十年的努力就是为了一步登云梯,尚主吗?

邢长卿觉得陆霁脸色不对,回到桌前, 对他招手,“你过来,我给你看看。”示意他将手伸出来。

陆霁压制着心头的怒火和不甘,依言将手搭在诊巾上,邢长卿凝神诊脉,转眼,神色凝重,待细诊后,收回手,没好气地看他,道:“郁气阻滞,双目干涩,嘴长火疖,你这是郁闷烦心,已经接连半月没睡好觉了?”

被大夫看破,陆霁也不隐瞒,略微颔首。

如他这般,存了心事也不流露,以至于郁结成疾的患者,邢长卿见过不少,见状并不多问,走出柜台,一边笑骂:“马上就到了春闱放榜时候,这群学子按捺不住把酒寻欢,走,你也来陪我喝一杯。”

正好,他正想喝一杯。

陆霁应允,邢长卿关了前门,二人一同来了后院,酒菜上桌,二人先共饮一杯,而后吃口小菜垫把肚子,再饮一杯,陆霁这些年酒量见长,三杯下肚,依旧面不改色。

他观邢长卿,这些年,这位大夫亦兄亦友,照顾他很多。

大约是垂死前的挣扎,在邢长卿稍微试探下,陆霁将自己的心事缓缓吐了出来。

“邢兄,你说,我能如何解决如此困窘?”

原来是为了此事。

邢长卿心头发涩,谁的仕途一帆风顺呢?

想当年,他也是惊才艳艳啊,却被老爷子拉回来当个小小的郎中。

顿时,邢长卿悲从心来,但他还是记得饮酒的目的。

“你这好办,你只要去求长公主不如这样,你就直接去给她当几天的姘头,不用怕,等她厌恶你了,你自然就自由了,到那时,该娶妻娶妻,该升官升官。”

打从心眼里,邢长卿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夫妻本是共同体,谁不能做出一点牺牲?不过忍一时污糟,换来理想抱负的实现,何乐而不为?

哪比得上他?他上头有老头子压着,孝道大于天,他翻了天去,也只能弃笔从医。

他以为,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可以惺惺相惜。

陆霁却苦笑:“不瞒你说,月前,我跪到长公主面前,求她放我一条生路,被她拒绝了。”

如此,长公主又怎会轻易放过他?更不要说,这是什么荒唐的办法。

邢长卿震惊,蓦地站了起来,怒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你你——这些该死的官爷们!各个捧高踩低,有胆量就让你入了官场,拿出水平一较高下!”

一向心平气和,讲究安神疏肝的大夫骤然发怒,“朝堂上难道就没人能管管吗?啊?你去告御状,去告到御史台,对,让那些言官弹劾。”

陆霁摇头,“该用的办法都用了,只怕我从前写的奏折,都被司礼监截留,眼下,我身无官职,更是无法面圣。”

邢长卿哑口无言,仔细思索,显然对方有备而来,这当真是投告无门,除非,陆霁真的肯舍了一身剐,冒着得罪皇室以及整个朝廷的风险,去敲登闻鼓。

但如此一来,与商家的婚事等同泡汤,何苦来哉?

死局,死局啊。

邢长卿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二人默默饮酒,好半响,无人应话,互相沉闷。

“邢兄慧眼,霁若能外任,一定做个廉洁奉公的好官。”忽然,陆霁豪气冲天,站起来,执起酒壶给自己倒酒,结果,倒了半天,才发现酒壶已空。

不等邢长卿再唤酒来,他猛地将酒壶惯在地上,大声道:“便是一辈子只当个父母官,我也认。有胆量,将我贬去岭南,西北荒地,真刀实枪地干上一场!想让我退缩,没门!难道要我百年后,含恨而终?”

这是相识五年,邢长卿第一次见陆霁失态,心中堵得慌,大声道:“对!必须迎难而上,天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双目圆睁。

只因他看到陆霁满脸泪水,隐忍悲痛的样子。

他倏地酒醒过来,明白了陆霁最后一句话是何意。

心头酸涩难忍,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讷讷安慰他,“情爱都是过眼云烟,你,也别太难过。”

少年面色红晕,显然饮下不少,脚步虚晃一下,退出座椅,拱手作揖,郑重道:“多谢邢兄。”

说罢,直起身子,转过身朝外走去,跨过门槛时,不小心绊了一跤,他轻忽一笑,摆手道:“没事,没事。”

见他就这么扬长而去,邢长卿心中生忧,连忙追了过去,只听他高声大唱:“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邢长卿一个踉跄,跌跪在门槛内。

一道悲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问苍天,问——鬼——神——”

字字凄厉,如子规啼血,荡气回肠。

有些人,天生重情重义,然则,待他亲自挖心剖肝,他也就失去了生命里的唯一枷锁,从此乘风踏云,一身轻松。

陆霁跌跌撞撞走了出去,融进夜色里。

“不等了。”

他眼眶湿润,喃喃告诫自己,“不等了。”

不等长公主回心转意了。

不等她,再给机会了-

彼时,石榴花开,正是艳阳高照的好时节,商凝语邀请了宜城几位女娘前来家中作客。

主要是夏如烟不知从何处听说,她曾有一副佳作——《落梅惊魂》,流传入宫,再三央求,要她再做出一副出来,她拗不过,但当年制作心得到了如今早忘了七七八八,于是重新选了新品,以牡丹、芍药为题,分别做了一盆绒花。

夏如烟带着上次打花鼓马球的几位女娘,围着绒花盆栽一阵稀罕。

“这个花是如何制作出来的?为何看起来如此逼真?”

“这一盆,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制作完成?”

“七娘,我也要当你的学生,改明儿,在教室里般几把椅子,我们都来上你的课。”

“是是是,我要做天山雪莲。”

“我要做永不凋谢的山茶花,火红火红的山茶花。”

几人七嘴八舌,商凝语无有不应,这时,门房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面带喜色:“七娘子,来信了,京都来信了。”

欢声笑语的庭院里,骤然阒寂。

几名娘子笑容凝滞,不约而同地看向夏如烟。这宜城之内,谁不知道夏县令的独子,追求商家七娘子追得颇为辛苦,浪子回头,可谓真金难换。

这京都来的书信,是她们心中所想的那样吗?

商凝语面不改色地接过书信,暗地里,瞪了一眼门房,哎,这要是京都伯府的老门房,怎会这般没眼力见?

她拿过书信,并不拆开,随手交给点翠,点翠再若无其事,寻常一般送回屋子里。

几名女娘便明白了,嗯,就是她们所想的那个意思!

她们比门房有眼力见,并未追问,好在又鉴赏了一番绒花后,后厨前来请示用膳。

商晏竹和商二爷带着几个公子在外面吃,田氏等几个女眷都在主院用膳,商凝语留女娘们在杏园,午膳过后,几位女娘相继离去。

直至晌午过后,商凝语都没有来得及看信,实则,她心里早痒痒,却半点没显示出来。

亲自将最后一名女娘送上马车,目送马车远远离去,商凝语立在门前,提起裙裾,准备转身进屋。

忽然,她身形一顿,再次转身看去,只见江昱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疾驰,所至方向,显然是自己。

商凝语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惊讶,欣喜,以及自己克制却无法忽视的一丝悸动。

原因乃是,紫云寺山下,他冒死相救,而她亲眼见证了他的蜕变,却没来得及对他说声“谢谢”。

还有一种原因,她为自己感到自豪,她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挽救了一位失足少年,当然,她不会说出这种自恋想法的,只是会忍不住,欣赏这份“作品”,享受这点虚荣。

商凝语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

男人远远地拉紧缰绳,骏马扬蹄嘶鸣,躁动地原地踏步后,鼻孔里喷出股股热浪,表达自己的不满。

“江世子,当街纵马,你未免太嚣张。”商凝语高声揶揄。

江昱眼里原是闪着光,跳下马,大步流星朝她走来,渐渐地,心中起了疑,待到了她跟前,见她那副有恃无恐闲情逸致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咯噔。

衔着喜意而来,嘴角几乎压制不住的江世子,倏地不再似先前那般放肆和随意了,嘴角笑意僵硬,眼里流露着一丝疑惑,问:“你没看信?”不是午前就送过来了吗?

仔细听,不难分辨其话中的小心翼翼。

“什么?”商凝语质疑,“你怎么知道我得了信?”

不等江昱回答,她心头顿时浮起不祥的预感,边后退,边审视江昱,须臾,不顾一切地转身,提起裙裾朝屋内跑去,而江昱被门房拦在门外。

“娘子,信在我这里。”点翠受其影响,心口扑通扑通直跳,追到垂花门后,拿出信封。

娘子顾及颜面,叫她收起来,她却是知晓,娘子盼着这封书信已经很久了,作为娘子最贴心的婢女,自然是急娘子之所急,叫娘子能随时查阅。

商凝语拆开信封,起初,见字如金,稀罕珍贵,而后,面色突变,一目十行,不稍片刻,便看完了信。

她脑中霎时出现一片空白,点翠见她神色不对,忙问:“娘子,信里说什么了?”

江昱与门房交涉完毕,缓步走了进来,商凝语骤然掀起眼眸,二人视线相撞,这一眼,什么惊喜也没有了,只有浓浓的防备和质疑,以及几不可察的憎恨。

这与自己的计划有差,江昱顿时暗叫不好。

商凝语尚存一点理智,事情未查明之前,不能迁怒江昱,拘着礼数,吩咐道:“点翠,家里来客了,去告诉夫人。”说罢,转身离开。

“是。”点翠心中天人交战,恭恭敬敬地将人引向堂屋:“江世子,这边请。”

江昱站在原地不动。

谢花儿伸着头朝疏影后看,眼见七娘子离去的背影透着决绝,转头来问:“世子,七娘子是不是误会了?”

江昱冷笑。

谢花儿呵地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

“喂,”点翠不满道,“你们对我家娘子放尊重点,娘子可什么也没说!”

谢花儿也为自家世子气恼,叉着腰,难得硬气了一回,道:“陆公子在京都尚主,我家世子担心你家娘子伤心过度,特意前来安慰,你瞧瞧,你们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什么?尚主?”

闻声而来的田氏,惊呼一声,眼白一翻,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的《贾生》。

第90章

田氏一晕, 江昱狠瞪了谢花儿一眼,连忙上前帮忙,好在田氏清醒得也很快, 拉着江昱的手询问是怎么回事。待听说长公主榜下捉婿,早在三年前就相中了陆霁, 顿时泣不成声,口中污言秽语不要钱地往外吐,叫一旁的嬷嬷听了心惊肉跳, 眼神不住地往当朝新贵勇毅侯世子身上招呼。

当朝新贵勇毅侯世子面色平静, 道:“伯母受打击过重,说几句过激的话,我理解。”

“多谢世子体恤。”

知晓自家娘子主仆二人的脾性,嬷嬷不敢让点翠在这个节骨眼服侍这位世子,吩咐她送三夫人去屋里歇着,自己则接过小侍女奉来的茶水, 端到世子跟前, 扯着笑谄媚:“世子仁善,千万别跟婢子们一般见识。”

“不过, ”江昱端坐堂侧,端起茶盏浅押一口,话音一转,俨然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辱骂皇室, 罪名不小, 嬷嬷还是快去安抚好三夫人,免得被外人听见。顺便也派个人,传信告知三叔父。”

“一定一定。”嬷嬷点头如捣蒜, 忙不迭地派人去给三老爷送信。

商晏竹这几日正在协助夏县令做乔氏余孽抓捕的收尾工作,韩家助纣为虐,一夜倾家荡产,阖家被贬西北,家产充公,夏县令几夜没睡,只因笑得合不拢嘴,周公来了几次都绕道离开。

金乌开始西沉,商三爷披着橙光回到家,在衙门里,他听说了陆霁尚主的事,此刻,心中沉甸甸地,叹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大概就是他当初骑驴找马的报应吧。

失望是有的,但并没有多少意外,不过,他在进屋,见到江昱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声,也冒出了和他的女儿一样的想法。

但是,他比他的女儿更快地抛去了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

谢花儿立在他家主子身后,小声嘀咕:“都怪世子你,来得太不凑巧了。”

江昱冷哼,却是整了整衣冠,抬步迎了上去,开口便是:“伯父,小侄等候多时,有要事与您说。”

商晏竹面色凝重,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皱,“若是关于”

“自是关于乔氏余孽被抓一事。”江昱截胡,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商晏竹吐到嘴边的话,猝不及防地卡在喉咙里,面色一僵,心中大骂臭小子,点点头,面不改色地朝里走去。

进屋的这几步,将这话彻底咽下去,又将江昱骤然提及的话头消化了一下,端坐堂内,抬手示意,问:“关于乔氏余孽的事,你应该去与夏县令说去,为何来我这里?”

江昱拱手,恭敬道:“此次晚辈能顺利捉拿奸贼,全赖叔父的信任和支持,晚辈在给京中的奏折中,没敢忘记这份恩德,也一并告知了圣上。”

商晏竹神色微动,却紧紧是一瞬,很快就平息了下去,须臾,淡笑道:“世子如此,草民铭记在心,不过,商家如今乃是罪臣,下次只望世子谨言慎行,莫要再在京都任何地方提及草民。”

听他一口一个草民,谦卑之极,江昱连忙起身,道:“三叔父多虑,圣上在信中言明,当年之事,全与三叔父无关,三叔父体恤黎民,效忠朝廷,功劳政绩,朝廷都一笔一笔地记着,忠勤伯府的封号现在还为商家留着,只望叔父再耐心等等。”

商晏竹闻之动容,这世上,没有哪个读书人不想入仕一展宏图,成日帮衬夏县令,到底是有意见相左之时,没有自己全盘做主来得自在。

但他也不是不涉世事的单纯之人,江昱此言,无异于告诉他,除此之外,他还要再立功劳。这谈何容易?江南富庶,这宜城之内,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方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况且,商家已经在这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心动过后,他歇了念想,再说出口的话真心诚意了许多,“我年纪大了,这田舍翁做得不错,也不想去京都争什么功名。”

江昱语塞。

商晏竹笑了笑,道:“你不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就喜欢和田地作伴,我就是不做官,也能效忠朝廷,天下万民,都是圣上的子民,我做一个教书先生,教化左邻右舍,护好一方水土,也是向圣上尽忠。”

江昱神色肃穆:“叔父大义,晚辈受教。”

谈完正事,商晏竹冷静了些许,请他喝茶。

二人一时静默,过了许久,商晏竹改了先前的严肃,缓了脸色,道:“好了,瑾弋,现下可以和我说说,京都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又唤回了“瑾弋”,关系恢复亲近。

江昱却装起了糊涂,“什么?”

商晏竹心中又骂了一句“兔崽子”,面子上,干咳一声,强作镇定道:“就是陆霁的事。”

“原来是此事。”江昱连忙恍然大悟,而后抚胸叹息,“不瞒叔父,此事我知之不多,只每次办完差事回京,就总能听到只言片语,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但华阳长公主行事张扬,小侄便东拼西凑,将整个经过囫囵拼了个全须全尾。”

商晏竹讥讽一笑,好声道:“那就请你,将这囫囵拼出来的须尾说一说。”

“唉好。”江昱见好就收,“叔父可还记得四年多前,老太君大寿那日?陆霁随府上一同前往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那日,华阳本就是为了挑选驸马而去的,不巧,在后花园遇到陆霁,一见钟情,陆霁离开京都时,她得知白老先生要南下,特意去求了圣上,毕竟,岭南条件有限,陆霁便是天赋异禀,也难以达到探花水平,后来”

说起来就是事无巨细,哪里谈得上“囫囵”二字?

商晏竹听了,情绪有些低落,静默许久,最后,低叹:“难为他了。”

江昱共鸣:“是,华阳公主对圣上说,只要能招陆霁为驸马,她就生儿育女,一辈子深居简出,圣上心疼她,无有不应。除非陆霁愿意舍了这一身功名,否则只能应下。”

可是,舍了功名,商家还愿意收他为婿吗?当初,商家仅仅因为他的家世,就抛弃了他一次,而后回头重新接纳他,正是因为他有这份才学,若是不能学以致用,要之如何?

商晏竹会意轻笑,转而问:“婚期可定了?”

“定了,就在下月初。”

“这么快?”

“是,华阳长公主的婚礼,礼部和光禄寺早有准备,而且,圣上想让陆霁掌管宗人令,婚期,越早越好。”说着,江昱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商晏竹明白了。

赵氏宗亲贪享富贵,尾大不掉,一直是京都的祸患。

太祖皇帝建功立业后,既为保皇室尊严,也为护旁系子弟生活无忧,曾给其余几个儿子封下侯爵,只领薪俸不掌实权,并立下无召不得出京的祖训。

此等诏令在开国之初自是好上加好,储君专心事政,旁系主管享乐,朝堂上君臣上下一心,社稷稳固。但经年累月,世代相传,到如今这已经是第五代,宗亲庞大,好逸恶劳的弊端就开始显露出来,诸如赵烨城那般,游手好闲不问正事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人一多,不仅浪费粮食,而且破坏京都风气。

恐怕,圣上早就看中陆霁的治世之才,华阳逼婚未必是真,只是恰好有这么一个诱饵下到他面前,让圣上生出这么一计,派当朝驸马去治这群蠹虫,简直再合适不过。

如此,对于这桩婚事,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商晏竹叫来管家,吩咐他立刻备一份厚礼,送去京都——那孩子心思细腻,作为先生,他送他最后两份大礼。

江昱忙起身,拱手道:“驿站步程太慢,叔父若不嫌弃,小侄这边可以安排,快马加鞭,下月初定能送至陆家。”

商晏竹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江昱微顿,忙又道:“叔父放心,这礼是官差送的,与小侄无关。”

商晏竹无声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无论他如何作想,不得不承认,江昱这个后辈,算是不错的,心细如发,又善洞察人心,亲事一点边没摸着,就替他在圣上跟前周旋,不徇私,以诚相待,虽有点滑头,但其心可见,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人选。

办完了事,江昱自得意满的离开商家,谢花儿跟随其后,喜气洋洋,“三老爷这回总算见识了世子您的才能,应当对您有所改观了吧?”

江昱面上冷笑,“光三老爷改观有何用?犟种是另一位。”

商家人不打算回京,他时日不多,必须逼一逼她了。

江昱口中的犟种,很快被召到前院花厅,和田氏坐在一起,听商父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商父很是心疼这个学生,言语间,不无替这位学生开脱,但他也心疼女儿,目露关怀:“君命难违,他这也是不得已,好在你们亲事只是口头约定,还未递过信物,外人并不知晓,不如在家中歇息几日,再在这宜城中另择一婿。”

“你说得轻巧,是还未过定,可呦呦拖到现在,谁不知道是在等他?”田氏率先不满,一口啐了过去。

商晏竹叹:“事已至此,又无可指摘,不如就此放下,尽快为呦呦另选一门亲事,才是对呦呦最好的办法。”

引来的又是田氏一通咒骂。

与之相反,商凝语却是显得过分平静,她走到田氏身边,轻声安抚,道:“阿娘多虑了,女儿便是被退了亲,也能寻到下一家。不信,你现在就去张贴告示,说我要绣球招亲,看看是不是很快,这满城的青年才俊都得来?”

田氏扑哧一笑,抹了眼泪道:“说什么糊涂话,家门前就有一位青年才俊,再不济,还有县衙那位,哪需要绣球招亲?没得招来歪瓜裂枣再来膈应我。”

商凝语连声道“是是是”,安抚好了母亲,起身对二老郑重福礼,正色道:“先前是女儿不懂事,插手自己的婚事,以致遇人不淑,酿成今日后果,往后,我的婚事,就全凭爹娘做主,女儿只在家中,安心待嫁。”

商晏竹心中微诧,不过不忍多劝,还是答应了。

商凝语走出花厅,回到自己的屋子,点翠迎了上来,担忧地问:“娘子,老爷和夫人怎么说?”

商凝语神色冷峻,提裙走进屋内,道:“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点翠一愣:“去哪?”

“去京都。”——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感觉女主有点渣怎么回事[爆哭]但是,女主真的是很认真的在准备与男二的婚后生活,这种将对方放在自己的人生规划中,应该是一种深情的告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