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没关系!
“你可真是幽默!”
蓝遥说完,转身回到了茶几对侧的单人沙发上坐。
俞微等人走了,才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摸了摸侧领和肩膀。
其实握手这样的距离,很轻易就能看出来蓝遥的視线落在哪里——是顾泠舟手指刚刚捏着的衣领处,那里凹凸不平,是绣着一只小小的白色仙鹤。
俞微一开始还以为,蓝遥刚刚那目光,是因为是发现了顾泠舟在她说话的时候揪着衣服走神,可现在摸着衣料平整,她又摸不准了。
思量片刻,俞微还是把外套脱了。
顾泠舟看见,立馬问:“热吗?”
俞微:“有点。”
顾泠舟点点头直起腰,她手指敲敲桌面,叫那邊让蓝遥坐中间的晕晕和小杨:“你俩,别让了!都休息了哪儿那么多客套?”
“就这么坐,你俩往左邊散一散,大夏天的,这么长沙发都挤在这一半,热不热?”
说完她又指挥挨着俞微坐的姜云慧:“小姜,你也往左邊挪一挪。”
顾泠舟开了口,蓝遥也说:“你们吃饭的主力军坐中间就行,我晚餐不怎么吃东西,就凑个热闹就行。”
两个人都发了话,客套才停了,看了会儿電视剧,吃吃喝喝了十来分钟,气氛又重新热烈起来。
蓝遥问她们:“还没说呢,你们商量好明天去哪儿玩了吗?”
“选了几个地儿,我们都行,看您和泠姐怎么说。”
说话的是小杨,她鸭脚啃了一半,擦擦手,把手机递给蓝遥,说:“差不多一上午玩一个景点,不累的话,晚上还能去骑馬,姜姜说晚上骑馬还挺浪漫。”
茶几和沙发之间离得有点远,她们三个和顾泠舟,吃着吃着就席地而坐了,俞微也想坐地上,可惜穿的裙子不方便,顾泠舟倒是很自在,一双长腿交叠着落在茶几腿边,身体后靠,手臂撑在后面沙发上。
闻言顾泠舟抬抬手:“我明天不去,你们自己商量着就行。”
“你不去?”晕晕吐掉虾壳,“为什么啊?”
俞微也是目光惊疑的看着她。
虽然心里猜到顾泠舟被勒令禁止去玩了,但她是真没想到,顾泠舟真就听话不去了。
毕竟这个人在读书时候,只属于成绩上的好学生,在听老师的话方面,绝对是班里的刺头。
她还以为顾泠舟这次也就是听听就算,可她现在这么说,大家一会儿买票的时候就不会买她的。
她真不准備去了?
顾泠舟摆摆手:“我这几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得在酒店休息,你们玩就行,回头找我报销。”
这话谁也没反驳,跟着在广西的这几个人,都知道她这十来天有多熬人。
俞微也感觉自己误会她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顾泠舟是趁着工作之便在广西,所以请个假,想好好玩一玩。
但人家只是想休息,要玩也只是让同事去玩——这和老板拼死拼活007,给员工们五险一金加朝九晚五带薪假有什么区别?
俞微为自己刚刚的幸灾乐祸自我忏悔了两秒钟,顾泠舟靠着她小腿,让她给她拿椰子的时候,俞微也没有生气,还短暂的放下了错位的不悦感。
毕竟平时工作的时候,她能找到这样的大方领导,都很乐意多工作个大半年。
她把椰子水插好吸管,放顾泠舟面前的桌子上,一抬头看见蓝遥正看着这边。
她眼睛里的东西很複杂,俞微的动作僵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有股被捉贼捉赃的心虚。
下一刻,蓝遥的表情恢复如常,她耸了耸肩,问俞微:“那就咱们五个去,这上面说上午溶洞,下午漂流,我都可以,微微什么意见?”
“我也”都可以。
话没说完,顾泠舟打断说:“她早上不去。”
这回破防的轮到了姜云慧:“啊?为什么呀!”
顾泠舟不紧不忙补上后半句,“你姐每天起的比我早,睡得比我晚,更得休息。”
她说完拍了拍俞微小腿,看她:“是吧?”
俞微不想顺着顾泠舟的话说,但是话说回来,她确实不像姜云慧,在家里的时候浑身哪儿哪儿难受,一出去就成了特种兵,一上午爬两趟山!精神得不得了。
俞微在哪儿都懒懒的,不怎么爱动,比起什么速降、什么爬山,显然能在酒店里睡觉就更好不过了。
而且她也有点好奇,打心底里觉得顾泠舟不会这么听话,会老老实实在酒店里不出去。
她说自己在酒店,可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计划?
自己也在酒店的话,说不定还能抓她个现行!
俞微于是也说:“我下午再去找你们汇合。”
“好吧。”姜云慧撞了撞晕晕肩膀,“那咱们玩。”
看得出来,她们几个同龄人算是志趣相投、脾气相合,很玩得来。
俞微心里欣慰了不到五分钟。
因为五分钟不到,電视剧放完了,饭才吃了一半不到,姜云慧提议看恐怖片,晕晕立马拉着小杨呼应。
俞微:
她现在觉得是几个人臭味相投、狼狈为奸、谋财害命!
俞微寄希望于顾泠舟或者蓝遥出声反对,然而顾泠舟懒洋洋靠着,看着不怎么在意恐怖不恐怖的样子。
那边的蓝遥看不出来在想什么,没被人看出来自己害怕就不错了!
俞微收回了视线,晕晕和姜云慧也是说干就干,两个人立马开始找片子,晕晕甚至青出于蓝,说:“有没有和酒店或者旅馆有关的?这样看刺激!”
俞微:!!!!!!
俞微不想看,想回自己房间,然而现在六个人,两个双人间,主卧还有一个大床,肯定是得重新分配的。
她喝了口冰酒压惊,问:“咱们是不是先把房间分好啊?”
姜云慧眼睛没从手机上挪开,但首先举手:“我不能和别人睡一张床!”
晕晕紧随其后绑定:“我还和小杨住双人间。”
好的,现在是真的不客套了,预订好之后,在场三个姐,有两个人得去睡主卧的大床!
三个人面面相觑。
但这事儿,蓝遥和俞微才刚见面,总不能她和人家一起睡。
蓝遥直直看着顾泠舟:“你怎么个意思?”
很尊重她意见的问法,但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敢说你要和俞微睡一起试试?”
顾泠舟微微抿着唇,大有一副“能约不让我干什么,我就越干的架势。”
俞微着急走人,没看出来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交锋,提议说:“我带着猫,它晚上可能会比较兴奋,会吵到人,晕晕?要不我们换一下,我和姜云慧住楼下,你和小杨住套间里的双人间?”
姜云慧在这儿,只和她最熟,俞微半点没想过和别人住,见晕晕和小杨同意了,她心里大舒一口气。
“那你们看吧,我就不看了,得先回去收拾收拾。”
楼下双人间的房卡在玄关的位置,俞微一进门就看见了。
她垂下手,奶黄包就蹲在她脚边。
俞微把它抱起来,要走,可姜云慧一把抓住她胳膊。
“别啊姐,你明天早上又不用早起,慢慢收拾呗,咱们看完電影再回去嘛!”
“”俞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我明天和你们去溶洞”了,后来理智回笼,看见晕晕她们这种鱼和熊掌兼得的,俞微赶紧及时止损。
她嘴硬道,“我不是很喜欢看。”
“我给你找好看的!”姜云慧坐回沙发上,把她胳膊紧紧抱住,给她保证“一会儿关了灯,一群人看,真的好看又刺激。”
俞微:“”
越听越想走人,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把目光投向顾泠舟。
顾泠舟抿着唇,还在偷笑,对上自己的目光,她神色一凛,清了清嗓,说:“谁想看举手。”
然后她指着举手的那三个,“行,你三个要看就自己看。”
顾泠舟手指勾起俞微手指,“来,咱们不看的去楼下聊天。”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姜云慧在沙发上跪直了,这次不光抓住了俞微,还一手扯住了顾泠舟。
她回头望剩下两个战友,说:“害怕的举手!”
姜云慧自己勉强腾出来手举起来,说:“你看,三个害怕的,三个不怕的,我们间错着坐。”
她拉着俞微坐在自己右手边,又去把顾泠舟拉到左手边,连着那边的蓝遥。
姜云慧对蓝遥没有晕晕她们那种上下级的心态,她很自然的瘪着嘴央求她,“求求你了蓝遥姐,陪我们看看嘛!我们害怕。”
姜云慧理直气壮,把三个人安插在她们中间,自己一边俞微,一边顾泠舟。
可晕晕不干:“我不要和泠姐坐一起,你指望她能安慰你?姜姜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可比鬼吓人!”
姜云慧半信半疑,抓着顾泠舟的手松了力道,顾泠舟“啧”了一声,“好好好,我坐边上行了吧?”
她依旧回自己原来位置,坐地毯上。
晕晕紧盯着她坐定,然后对俞微大约还是放心的,转头叮嘱她:“微微姐,要是一会儿泠姐忽然不见了,你记得和我们说一身,指不定她就在谁后面吓唬人!”
晕晕又在幽默了,俞微想笑笑不出来,不知道谁已经把影片投到屏幕上了,姜云慧一手自己,一手晕晕,自己的手捂着眼睛,只在手指间露着条缝隙。
她靠在自己身上,说:“没事儿姐,这种片子,你只要坚持看完,后面无非就是精神病人或者恶作剧之类的人为。”
俞微第一次分不清她是在安慰还是恐吓,她说:“真的,你信我,你看到一半走人才恐怖!”
说的很有道理,但你能不能稍微松一松手臂,俞微感觉胳膊快被她拽断了!
俞微叹了口气,准備好了一会看见恐怖镜头就挪开视线。
她实验了一下,然后看见地上坐着的顾泠舟。
俞微神色担忧,片刻后问她:“你要不要坐沙发上?”
顾泠舟闻言,屁股已经抬起来,但还是抬头笑了笑:“怎么,你害怕了?”
“不是。”俞微说,“我怕一会儿发生踩踏事故。”
顾泠舟顿了顿:“那确实比恐怖片吓人。”
“记!”晕晕说,然后很急切的催促,“泠姐你先把灯关了再坐,马上正片就开始了!”
“真是”顾泠舟叹了口气,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关了,俞微看着房间里一步步陷入黑暗,心里瞬间也跟着紧张起来。
之后,電视机的屏幕上出现一大片清晨下的枯败的树林。
树林里妖风四起,鬼雾弥漫,伴随着诡异的地方民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脚步声透着股没有规律的迟钝和僵硬,一下下踩在落叶残枝上,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情绪调到了最高点时,镜头忽然一转,出现个手持桃木剑的微胖男人。
男人身后跟着一群身穿青衣的道士,一行人从迷雾中走过,镜头却没有挪开。
这时候顾泠舟也坐回来了,她手臂支在俞微身后的靠背上,人靠得很近。
下一秒,刚才那阵迟钝僵硬的脚步声陡然变得急切且快速,俞微的心跳也跟着加紧。
顾泠舟的温热气息吐在耳边,说:“来了。”
俞微几乎立马垂了眼。
茶几上放满了食物,但在狭小的缝隙里,玻璃隐隐绰绰映出些清亮色的光,之后那光亮瞬时一暗。
同时俞微的手臂骤然被抱紧,旁边传来一阵齐刷刷的惊叫。
俞微睫毛颤了颤,等着那玻璃上的光重新亮起来,这才抬眼。
片头吸引人的惊险部分已经过去,故事又重头开始讲起。
画面给到了一个家家户户放着棺材的村落,青石板路蜿蜒漫入高处云层,有人再次唱着那首诡异的民谣,从远处的云雾里走出来。
有旁边带着孩子的大娘在说背景。
“咱们这村子,自打百年前那场乱子之后,那是活尸遍地、恶鬼横行,大师,只要你能保佑小儿平安长大,我陈家祖传的手镯,愿意给仙人孝敬!”
背景里,唱着民谣,穿着青衣、手持桃木剑的瞎眼道士,一路向着画面左手边走去。
老实说,这片子拍得挺刺激。
顺着那个瞎眼道士的视角,差不多十分钟就捉一个鬼,然后顺着线索,一路降妖又伏魔。
线索剧情就不说了,至少惊险给的很足,音效和镜头给得也很吓人。
拖顾泠舟的福,俞微提前规避了不少恐怖镜头,她硬着头皮看了半个小时,道士按住了第二个鬼,然后用罗盘在算什么东西。
之后镜头给到了道士,像是打破了第四面墙,他忽然来了句“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俞微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众人被吓了一跳,齐齐一阵尖叫,俞微更是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一脸惊悚的瞧着自己手机亮起来的光,连呼吸都停住了。
半晌,听见顾泠舟嗤笑一声,她曲起手指,指背蹭了蹭俞微手臂,笑道,“一个电话,看你们吓得,就这胆儿还看恐怖片?”
她去拿手机,上面没显示备注,是陌生号码,顾泠舟接了。
两分钟后,她把手机递给俞微:“说是个培训班,找你的。”
俞微艰涩的吞了口气,过了会儿才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重重撞着肋骨。
她平复了下呼吸,接过手机说:“我去接个电话。”
俞微出了套间的门,酒店的走廊上铺着地毯,头顶亮着温暖和煦的光,俞微慢慢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回温。
她长出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湿透了,她和对面道歉:“不好意思,我是俞微,您刚说什么?”
对面的女声很温和的再次重复道,“俞微女士,欢迎您咨询我们琅雅烘焙课的教程,我们是线下到店培训”
俞微人在慢慢回魂,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前俩天去小区附近探店的时候,和人家店里老板聊天,人家告诉她,开店之前报班培训来着,还给了她培训班的联系方式。
她之前打过一次,没打通,没想到这个时候打来了。
俞微还是心不在焉,和人家说了考虑考虑,回头再联系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一回头,顾泠舟抱着奶黄包,正闲散的靠在房间门口的墙壁上。
俞微赶紧看了眼酒店四周,快步过去,“你不怕给人看见啊!”
把顾泠舟推回房间,俞微也不准备再看了。
还好行李箱都在门口的位置,俞微把奶黄包接过来,跟顾泠舟说,“我先下去了,你跟她们说一声,我有个电话,回去处理点事。”
这次没有姜云慧拉着,俞微溜得很顺利。
她拿着房卡找到房间,一进门,先把窗帘拉得紧紧的,俞微舒了口气,去卫生间。
卫生间的光亮很足,然而那面镜子实在是恐怖要素过度,俞微刚刚被吓到了,这会儿有点疑神疑鬼。
她本来想洗个澡赶紧睡觉,结果在卫生间待了没两分钟,她又实在受不了,穿好衣服又灰溜溜出来。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那部电影差不多还有半个多小时能结束吧?
俞微打算等姜云慧来了再去洗。
她把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灯都打开了,然后抱着奶黄包坐在床尾的单人沙发上坐——床底下也是挺多恐怖要素的来源,俞微盯着气漆黑黑的床底,心里发怵。
当然坐着也没能安生。
双人间的房间大不到哪里去,厕所不敢进,床不敢坐,更别说衣柜那边了,俞微尽可能靠着角落,然而角落的墙上还有摇曳的窗帘,以及窗帘背后的黑暗——俞微忽然觉得,还不如在楼上看电影,那里好歹还有很多人坐在一起。
现在现在也有可能有很多人,但是她看不见,当然,能看见的话,俞微只会更加不安。
而且恐怖片里,是不是最先落单的那个人,最先出问题来着?
俞微越想越觉得害怕,她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实在忍不住,又拿上房卡,准备上楼。
人刚到玄关,就听外面有敲门声。
俞微瞳孔微微缩张,头皮有一瞬间的发麻,紧接着心都吊起来了,她把奶黄包抱的紧紧的,还不等她问,外面人说:“是我。”
俞微只觉得自己短短几分钟内,像是做过山车,自己像是死了一遭又活了一遭。
她去开门,门链忘了拿下来,透着一条一扎宽的缝,看见顾泠舟隐隐带笑的眼睛。
她眨眨眼,把手上的行李往前推了推,说:“姜云慧害怕,说她不敢下楼,我和她换一换。”——
作者有话说:顾顾在地上坐,俞微喊她起来。
顾顾:老婆心疼我、关心我。
俞宝:我真的怕一会儿踩到你。
晕晕:苍天啊,微微姐走了,没人管着泠姐,她又要吓唬人了!
下一秒:泠姐也走了,万岁!
感谢在2024-07-04 22:31:01~2024-07-06 22:59: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 22瓶;TiAmo 4瓶;每一个都是我的宝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别怕,我在
顾泠舟来了, 就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小声诵背台词。
声音落进卫生间,配合着落地的水声,听起来像是交错堆叠玉石莹莹相撞。
老人总说玉能安神,俞微洗澡的节奏變得不慌不忙。
不慌不忙的情绪传到外面, 就是顾泠舟很慵懒放松地窝在沙发里。
她拿着劇本的手垂到大腿上, 另一只手支着下巴, 目光越过桌角台燈的上缘——酒店的光亮总是昏暗,小台燈是为了看劇本方便, 然而这会儿她却觉得那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目,于是身体后仰, 下巴也抬起来,視线从那刺目的上缘撩过去。
她看向卫生间的门, 门是推拉的木板门,里面的情形当然看不见,可她余光看见门口放着的两个行李箱,背台词的声音就忽然卡顿了一下,随后嘴角压下去,眼睛里又轻又淡的弥散出一股捉弄成功的快活笑意。
她很快活地偏过头, 凑过去亲了亲,靠在肩膀上睡觉的奶黃包。
奶黃包打着小小的呼噜, 知道主人就在房间里,在顾泠舟身上睡得很安心。
顾泠舟亲了亲它脑袋, 又坏心思地扯着它的胡须,话里话外不知道在含沙射影谁,声音低低的吐槽:“还是这么懒懒的胆小鬼!”
奶黃包一贯的情绪稳定,不叫也不回应,但是耐不住顾泠舟犯贱, 手指去掰人家的牙齿。
她把貓吵醒了,人很得意的笑,然后听见卫生间里的水声一停。
俞微在往身上涂沐浴露。
毕竟只隔着一道木门,很难指望它能有什么好的隔音效果,顾泠舟刹那神色有些不自然,连思绪也變得腻滑。
该想的、不给想的,在脑海里留下个模糊影像之后就开始横冲直撞。
它们撞开屋内空调的清凉防御,带着白天的湿热卷土重来!
顾泠舟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慢慢坐直了身体。
大約是外面安静了太久,俞微在里面不確定的叫了一声:“顾泠舟?”
顾泠舟被叫的一时心虚,片刻后,清了清嗓,才回:“我在。”
她摸着貓脑袋解释:“奶黄包睡着了,我怕吵醒它。”
奶黄包倦怠地、缓慢的眨眼,橘黄色的瞳孔看着顾泠舟下颌。
顾泠舟面色不变,明知故问:“怎么了吗?”
“没事。”俞微说完沉默了一阵,解释:“洗澡水可能没那么热了,我跟你说一声。”
“好,那我晚点洗。”
夏天的洗澡水,本来就不需要多热,但俩人谁也没揭穿。
很快,卫生间里水声又起,顾泠舟慢慢地舒了口气,重新拿着劇本放到面前。
顾泠舟竭力驯化自己的思绪。
但她还是听见水声再次停了,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传来,之后吹风机的嗡嗡声在响。
吹风机放下的声音传来,顾泠舟不由得坐直了,手里的剧本往后翻了几页。
俞微出来的时候,顾泠舟还在低头看剧本。
她眉宇微微锁着,視线很入神的落在面前的文字上,另一只手握着只签字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旁边的台燈是绝好的顶光,它从顾泠舟头顶落下来,笼罩着她整张脸,让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显轮廓清晰,甚至皮肤都好似只有薄薄一层,泛着透白的光亮,像是精心雕刻的人像。
俞微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顾泠舟才抬眼。
像是心知肚明,顾泠舟还想做几天正经人,她的視线也是直直冲着俞微的眼睛去的!
然而俞微的距离实在不算近,这距离,整个人影都团在顾泠舟的瞳孔里。
顾泠舟看见她穿着条丝织料子的细吊带睡裙,裙子前面大部分被拨到面前的长发遮掩。
顾泠舟当然明白那长发是什么意思,她握笔的动作几不可见的一顿,目光很快收回来,伸直了手臂去够桌子上的矿泉水。
“洗完了啊?”
没用的废话。
顾泠舟把水瓶拧开,脑海里的料子柔软光亮,衬得刚洗完澡的皮肤也剔透泛光。
裙子好像是藕粉色?不確定,颜色太浅了,会像皮肤一样,被灯光影响,像是涂一点蜜色。
感觉很甜
啧,顾泠舟就有点无语,明明视线落在人家脸上,结果连人家刚刚什么神情都没看见。
她喝了两口水,想压一压,可又感觉卫生间的水汽和香气一同弥散出来。
两口水下肚,愣是像是咬了口水蜜桃。
俞微含糊应了两声,想直接上床躲着,又觉得不太好,只能背对着顾泠舟,给自己找事情做。
“那那我把你的洗漱用品放过去,一会儿你直接能洗。”
俞微的尴尬比起顾泠舟只多不少。
她和顾泠舟之前一直都是各住各的房间,每次洗澡的时间也会尽量避开顾泠舟,在酒店里永远穿的很保守的短袖长裤家居服。
这件睡裙也就是睡觉的时候才穿,她以为来的人会是姜云慧,洗完澡就直接睡觉,这才放进卫生间里。
可谁想到舍友换了人,她忘了换衣服!
但凡舍友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这个人还是顾泠舟!
俞微动作变得拘谨,她背对着顾泠舟蹲着,然后感觉顾泠舟的脚步靠近。
她没抬头,甚至有点含胸,然后看见顾泠舟的手臂落下来,擦着俞微的视线,从箱子里拿出浴巾和一套睡衣。
“我自己来就行,天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
说是早点睡,可俞微今晚怕是注定了难熬。
穿着很贴身的睡衣,和顾泠舟在一个空间里睡觉这件事,让她自觉尴尬又羞耻。
可顾泠舟不在她的视线之内,她又被恐怖片的后怕勒索恐吓。
说到底,俞微不是个胆子大的人,也就是身边都是胆小的人的时候,她勉强能当个大胆儿用。
所以她期盼着姜云慧赶緊回来——不是姜云慧回来,她就不怕了,而是姜云慧回来,她就不得不变得胆子大。
可以这么说,俞微这些年都是在被“不得不”推着走。
不得不工作、不得不赚钱、不得不搬家、不得不
总之,俞微把“不得不”之后的事情视为一种成长。
毕竟成长光靠着岁月不够,还得配合着人或者事。
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这个模式,但凡事情没有到了“不得不”的地步,俞微都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动。
像是现在,要是姜云慧在的话,她会成为胆子大的人,反过来安慰姜云慧。
可现在在的是顾泠舟,她不需要成为胆子大的人,她就又怕又没什么办法。
她战战兢兢在床上躺了十多分钟,终于听见卫生间门打开。
顾泠舟脚步响起来的时候,俞微心里松了,但又立马闭上了眼睛装睡。
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眼睛微微露出条缝隙,看着顾泠舟蹑手蹑脚关掉了房间的灯。
昏暗的环境让俞微心里缩了一下,她又看着顾泠舟去关掉卫生间的灯。
大片的黑暗一下子泼过来,哪怕顾泠舟在房间里,也不太能抵消那份恐惧了。
俞微的呼吸变得凝涩,她看着顾泠舟又朝着床尾的方向走过去。
她几乎就要装不下去了,眼看着顾泠舟的手指落在台灯的开关上。
“别”
很弱的一声,像是梦呓,不确定顾泠舟听见没有,但她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把台灯的光线调成暖色。
顾泠舟折身去到桌子下面,把窝里的奶黄包捞进怀里,然后又坐回了沙发。
她抱着猫玩了一会儿,然后翘着二郎腿,拿过剧本放在膝盖上,一副要深夜研读的架势。
俞微的心跟着回归原位,她闭上眼,慢慢吐出口气。
俞微稍稍安心了,她平复了下呼吸,想趁着这股安心赶緊睡着,然而过了很久,俞微才像是恍然似的——她想赶緊睡觉,但居然一直睁着眼睛!
她看着顾泠舟,眼睛和思绪一样不受控制,她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事。
她清楚记得那是个周六,好像也就是五六月份的样子。
顾泠舟在烧烤店的第一份工作搞砸了,因为俞微在店里,和一个想要非礼顾泠舟的人大吵一架,还掀了人家的桌。
顾泠舟不干了,老板当时好像气得不轻,但人还算不错,怕她们俩小孩儿回去出事,让她们叫了家里人来接。
俞微叫来了家里的司机,但顾泠舟不肯跟她回家,于是俞微就跟着顾泠舟回了学校。
他们学校的门禁很严,校外人士不允许入内,节假日期间也是一样。
当时顾泠舟为了打工赚学费,和老师申请了住校。
两个人也是凭借着老师开的条子回了宿舍。
两个人回去之后凑在一起商量没工作之后的事情,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俞微对那天的黑,是深有感触的。
天色特别暗,一点光都没有,眼睛看过去,会叫人怀疑是不是眼睛瞎了。
俞微很怕黑,尤其是宿舍里这种环境。
屋子里逼仄、整栋楼一个人都没有,但她总能听见一些奇奇怪怪的声响,还有水房里水管漏水的声音。
俞微很害怕,她紧紧握着顾泠舟的手臂。
宿舍的环境绝对算不上好,天气特别热,但是学校放假,宿舍里没電,電扇转不起来。
饶是这样不动都要一身汗的环境里,俞微紧紧贴着顾泠舟。
当时她们说了什么,俞微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顾泠舟和自己换了位置,让自己睡床铺里面。
记得那天晚上,顾泠舟拿着一截手臂粗的手电筒,打着光,带着她在水房洗漱了好几次。
记得顾泠舟用衣架挂着衣服,绕着床铺挂了一圈,勉强围出来一圈狭小的睡觉空间——顾泠舟解释的那句话俞微倒是一直记得。
“睡觉的环境不能空旷,这样聚气,你就不会怕了。”
她记得顾泠舟说这话的时候,手臂垫在自己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拿着个大大的蒲扇。
哦,那天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一点光亮,两个人面对着面的时候,俞微睁开眼睛,能看见顾泠舟眼睛里的一点点残芒。
也就是那点残芒,让俞微放心自己没有成为瞎子,现在,这点光亮放大到一片光束。
俞微不自觉溢出一声叹息。
几个小时之前,俞微还在责怪顾泠舟,觉得她希望自己还能像以前一样的想法很可恶!
但现在,她好像没有立场去责怪了。
原来,没有“不得不”的处境的时候,以前的自己是这样度过的。
她好像比顾泠舟还想要回到那个时候了。
俞微咕哝一声,翻了个身,这下是彻底睡着了。
顾泠舟又等了小半个小时,这才小心翼翼放下剧本,赤着脚走到俞微床边。
她轻轻挨着床沿坐,看着俞微并不算十分恬静的睡颜——她在梦里好像也在害怕,蜷缩着睡成一团,眉梢可怜的垂落下去,偶尔会有几声像是啜泣的呼吸声,听得顾泠舟心脏有种被撕扯揉捏的锐痛。
顾泠舟克制着呼吸,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然后收回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
灯光从侧面落过来,顾泠舟明灭参半的脸上颇显得局促。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看起来复杂晦涩,犹如层层蛛网。
半晌,她喉骨微微一动。
一根食指,轻轻勾在俞微蜷缩着的小指中间。
“别怕,我在。”
————————
俞微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恐怖片的效应来得太迅速,她中途醒来好多次。
醒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她都有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譬如她隐隐約约记得听见顾泠舟打电话的声音,她记得她看了眼手机,上面显示在四点!
太早了,俞微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但八点多,顾泠舟帮她喂猫应该是真的。
但凡她起来喂了猫,都不会又睡到了十点多。
十点多,她听见顾泠舟家里给她打电话,说要让她妹妹马上高考,说她的房子离考点近,想让她妹妹六月份来家里住。
俞微彻底醒了——
作者有话说:就是说,妻妻俩感情关系每进一步,就要迎接新一轮的尴尬。
奶黄包:放开我的牙,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不好意思宝子们,这章改了好多遍,最后情节卡在这了,所以二合一章放到明天补上)
感谢在2024-07-06 22:59:38~2024-07-08 23:5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eeeey 10瓶;阿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大赦天下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已经是第二次,俞微听见顾泠舟家里给她打来電话了。
上一次还是刚到广西的时候,那时候顾泠舟语气嘲讽,说了自己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杭州, 很坚决地拒绝了对方的要求。
现在十天过去了, 五月的第十一天, 顾家父母又打来了電话。
对面语气平静了许多,说了很久, 还带着几分恳切的语调。
俞微这次听清楚了“你妹妹”“高考”之类的,然后顾泠舟语气平静, 回,“我可以讓她住我这, 但是只有高考那三天。”
“她不是住校嗎?高三的学生,一个月也就两天假吧!现在都五月份了,行,算五天。”
“不行!你们要是覺得我照看不好她,就别讓她住过来。我这里没有你们住的地方。”
“总之一句话,你们要是来了, 我连她都不会带进门,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寥寥几句话, 顾泠舟的语调很轻,语气也很平静, 说完她就挂掉了電话。
房间里重归安静,除了空调运作的声响,就是顾泠舟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那“沙沙”声也是平静的、平和的、平顺的,羽毛似的搔在俞微心上,扫出来一片的踌躇和迷茫。
醒, 还是接着装睡?
俞微屏着呼吸没有动弹,又过了十分钟,才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抱着被子坐起来。
“醒了?”
顾泠舟的语调尾声隐隐上扬,俞微不确定那是不是笑,应了一声,抬眼看过去。
顾泠舟还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不过今天在鼻梁上架了副眼镜,镜片折射着台灯的橘光,讓人一时看不清镜面后的眼眸,但俞微看见她眉梢分明扬起来。
她心情很好嗎?
很快,顾泠舟站了起来,她背着光,两步走到俞微床边。
她今天换了件半长袖的藏青色真丝上衣,v领的款式,走动的时候泛着莹莹的柔光,像是在視線里滚动的黑色珍珠。
珍珠走到了两张床的中间,俞微右手边的位置,然后一手插在黑色的西装裤里,一手把手机伸到俞微面前。
“饿了吧?先定个外卖,你看你吃什么?”
顾泠舟本来就身量高挑,再加上这一身衣服的颜色很肃穆,搞得俞微覺得顾泠舟站在边上的姿态很有压迫感。
她双手接过手机,徒劳的往边上躲了躲,然后一低头,手机页面已经黑掉。
下一秒,顾泠舟挨着她坐下来。
俞微微不足道的躲避根本没有任何作用,顾泠舟坐下来后,一只手支在俞微身后,右手覆上俞微的右手手背,用指纹解开了手机。
俞微的反应足足慢了八拍,等到顾泠舟的手从手背上挪开,她才后知后覺地变得僵硬,視線难以聚焦,触覺和嗅觉汹涌地覆盖过視觉。
顾泠舟像是没察觉,镜片上映着彩色的页面,镜片之后的眼睛微微眯着。
她解开手机锁也没挪动位置,甚至身体更靠近了些,目光看着手机页面,问她:“你想吃粉还是饭?”
俞微看着照片,但想象不到饭菜的味道,她鼻腔里都是一股淡淡温暖的木质香,隐约还有点中调昙花的清幽甜香。
俞微扣紧了手机,手指在上面很快的滑动,“那个”
刚起来,嗓子还有些没开音的哑,俞微清了清嗓,这才接着说:“你看着点吧,我都行。”
她试图把手机推回去,但被顾泠舟轻巧又不容拒绝地按回来,“你们吃这边的饭菜比我多,我不太了解,你点吧。”
俞微深觉自己握着一块烫手山芋。
这块山芋引发的一系列感受,诸如感受到顾泠舟的长发掠过她后背的皮肤,感觉手臂上传来布料的丝滑和温度,感受到顾泠舟若有似无的目光,都叫俞微如坐针毡。
她索性按着推荐的第一家店去买,于是又飞快的把页面刷上去。
顾泠舟在边上看着低笑,声音从胸腔里卷出来:“你刷这么快,这能看见什么?”
等俞微放慢了速度,她的视线又开始在人和手机页面上来回梭巡。
俞微被她看得,从心跳如鼓,到面皮发烫,到恼羞成怒,到怒火中烧。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问出来昨天晚上就想问的那句话——姜云慧是我女朋友是假的,但我喜欢女人是真的你知道嗎?你自己就是个女人你知道吗?
就在她将将要爆发的前一刻,顾泠舟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个有件事和你说一下。”
“我妹六月份的时候,可能来家里住几天。”
她直直看着俞微的侧脸,补充:“她快高考了,她爸妈说我这边离学校近,讓她借住几天。”
俞微对于那讨人厌的目光的憎恨,顿时偃旗息鼓。
啊,原来是为了说这事儿!
俞微跌宕的心情平静下来,她心态变得平和,垂下眼睛,说:“好,我知道了。”
但这次反应很大的人变成了顾泠舟。
她扶了扶眼镜,拉开了些距离,仔细打量俞微的脸,凝眉问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
刚听见这事儿的时候肯定是惊讶的。
她印象里的顾泠舟恨透了他们。
一出生就扔给村里的爷爷奶奶带大,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从顾泠舟妹妹出生,父母更是连生活費都不给了,明摆着逼着她退学、去打工赚錢。
他们回来的次数不多,俞微也没见过他们如何相处,只知道顾泠舟对他们是很敌意的冷淡——初中那会儿还发过誓,说等她有錢了,父母就算是病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给他们扔半个钢镚!
但现在的顾泠舟,对他们的态度明显变得和缓。
想必,是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吧?
可十天前,顾泠舟的语气却还是嘲讽又讥诮,对面说的话,她也都含沙射影怼了回去。
俞微目光抬了抬,眸子里涌上困惑。
她差点忘了十天前的事儿,还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顾泠舟和家里人和解了!
俞微还没问,顾泠舟先把眼睛眯了眯,追问:“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
俞微抿抿唇,心里有点发虚。
说早就知道也没错,毕竟是偷听了人家的電话
俞微舔舔唇,被子底下的左腿蜷起来,支在身前:“刚来广西那会,他们不就是,给你打过电话了嘛!”
“那多打几次,你同意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俞微的目光躲躲闪闪,顾泠舟见状,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窃笑,而后换了个方向,正对着俞微坐。
她手臂往身旁落,结果摸到了俞微被子之下的小腿,俞微立马把这条腿也蜷着支起来,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像是蹲坐的小金丝猴。
顾泠舟克制着笑,说:“原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猜的。”俞微目光很认真的戳着手机页面,过了会儿,到底没忍住,问她:“所以,你不恨你妹妹了?”
“她?”顾泠舟撩了把长发,轻出口气,“她就是一小孩儿,一没有抚养我的责任和义务,二也就是他们不想管我的理由,我也就是不懂事的时候,心里怪过她,现在早想明白了!”
顾泠舟交叠着腿,手指落在膝盖上,说:“我从来没见过她,和她之间,也没有恩怨一说。”
俞微手上动作停了,手机再度黑屏,顾泠舟再度靠过来,食指落在指纹输入处。
然而或许是角度不方便,手机轻微震了几下,都没解开。
顾泠舟只能又换回刚刚的方向,扶着俞微的手,点亮了手机。
手机光同时照亮两个人的脸,顾泠舟靠得很近,低声问俞微:“你是不是还想问,我现在恨不恨他们?”
毫无疑问,俞微肯定是想知道的。
她今天装睡,本来就是为了證实“顾泠舟只是表面听话,实际上我行我素,一定会偷偷跑出去玩”这件事。
證实了这件事,能证实她对顾泠舟的了解和熟悉、证实顾泠舟还是她記忆里的那个人,继而满足她藏在心里的,小小的虚荣心。
但俞微这见不得人的乐趣被意外打断,然后她从顾泠舟的态度里很直接的意识到——顾泠舟变了。
这份转变让俞微心绪复杂。
自从再见顾泠舟,俞微像是一直在玩一款游戏,游戏内容是在顾泠舟身上验证,她对顾泠舟的了解有没有应验。
这是一款相当自娱自乐的单机游戏,但现在游戏玩到一半,软件忽然告诉她,游戏火了,系统升级,内核改变。
说喜忧参半才看得起她的理智,实际上她连游戏的入口也找不到了,只剩巨大的失落。
她飞快扫了眼顾泠舟的神情:“难得休息,你要是说了不高兴,就别说了。”
顾泠舟没回应这句,只问:“我这些年拍了不少电影,你看过吗?”
俞微回避她的视线,喉骨微微动了一下:“没有。”
顾泠舟轻轻笑了一声,叹了口气,说:“好吧,那你可能不太了解,我第一部电影是个丝绸朋克加末世的题材,简单来说,就是个在能源耗竭的末世背景下,主角团运用自己的建造知识,抵御一次次的资源危机的故事。”
“这种题材比较偏群像、众生相,你会看到在环境突变的情况下,旧制度的崩塌和新制度迅速的建立,这个过程中,两方人马必然会争夺、交锋。你会看到很多拥护旧制度、守着旧世界不肯变通的人,他们作为旧世界的拥趸,又作为旧世界的受害者,最后被旧世界抛弃。可怜可叹又可悲的一生。”
俞微知道她说的那个电影里的人物的故事线,隐隐也有些明白顾泠舟现在的感受了:“所以你现在觉得,你他们既是重男轻女的拥趸,又是这个观念的受害者?”
“差不多吧。”顾泠舟耸耸肩,说,“至少从理智上来说,我觉得我那个妈,包括我妹,都是一群被关在监狱里的人,有的人挖墙逃狱,有的人向狱卒摇尾乞怜,还有的人打压狱友,大家都是想活的好一点,但没人想过她们本来就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从感性上来说”顾泠舟眼睫垂下来,终究是要说到这些了,她心跳不由得有些快,扶了扶眼镜,看着俞微。
“你还記得,我在烧烤店打工,被人举报之后,警察叫来了监护人?”
当然記得!
那是顾泠舟给俞微补课之后的那个学期。
周末的时候她又找了烧烤店的工作,结果被人举报。
警察把人带进了派出所,要找监护人,俞微不敢告诉爸妈,只好找来了她大嫂,最后还被罚了八百块才把人领走。
后面她大嫂知道了顾泠舟的情况,还在朋友书店那里,帮她找了个兼职的活,每年寒暑假和周末都能去,包吃包住。
这事儿后面想想还挺好笑如果她大哥大嫂还在的话。
俞微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顾泠舟的肩膀也稍稍沉下来。
顾泠舟这一生,生命里遇上的贵人很多。
俞微就不必说了,还有就是在村里支教的老师,再有,就是俞微大嫂了。
当时她上完初中不想接着读,还是大嫂推心置腹劝告她
顾泠舟叹了口气,跳过了那段话题,说:“后来上高中,我不在书店里做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
她记得两个人在高中那会儿,她和顾泠舟止不住的冷战和吵架。
高中的学业忙,两个人又不在一个班,见面时间本来就少,偏偏一吵架就冷战。
再加上寒暑假那会儿,顾泠舟也不在书店里做了,这冷战就更是常常跨越一两个月的假期——俞微一直有一种错觉,她和顾泠舟的高中,仿佛就是在爱无休止的吵架和冷战里度过的!
俞微也一直以为,是因为和自己的冷战,顾泠舟才不去兼职的。
现在听顾泠舟忽然提起,她喉咙里微动,垂着头不说话,牙关却明显的咬紧了。
手机页面早就暗了,顾泠舟的目光落在上面,看着俞微的倒影,慢慢吞咽了口气。
“其实本来是打算一直做的,但是上高一那年,我暑假回家的时候,才知道我爷爷眼睛忽然看不见了。”
“老头儿眼睛看不见,也做不了活,就老太太在家,我赚的錢,怎么也不可能攒够手术的钱,所以就干脆不去了,想着,在家帮忙做点活儿,好歹能让他们俩轻松点。”
俞微明显愣住了,她记得顾泠舟家里出过事,说的是她爷爷被烧伤,但那也是高三的事情了,现在听说她爷爷之前眼睛就看不见了,俞微心里很诧异的看过去。
“我不知道”她诧异之后甚至有些责怪,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高中时期,顾泠舟不去书店上班这事儿,对俞微来讲非常重要!
她那时候一边觉得愧疚自责,觉得顾泠舟是因为和自己吵架,才置气不肯去书店。
她担心顾泠舟的生活費,担心她的伙食費。
一边又觉得气愤痛苦,认为顾泠舟不肯打工,完全是不想看见自己,完全是要和自己摆脱关系。
俞微埋怨着、嫉妒着、尖锐着
直到很久之后,她都觉得,都怪自己当时太过任性,偏偏找准了快要放假的契机和顾泠舟吵架。
但凡顾泠舟当时还在书店上班,她们就有机会和好,就能解释清楚很多事!
这样回想起来,俞微也不会产生整个高中都在冷战的错觉!
现在听顾泠舟告诉她,她不去书店的原因是家里人生病,这感觉就像是尘封经久的巨山震了震,宕下来一片灰蒙蒙细尘。
细尘密密麻麻,所过之处又轻又痒,俞微像是呼吸道被呛到,艰涩的吞了口气,在心里重重落下两个字——“如果。”
如果当初没有误会,如果俞微知道顾泠舟不去打工,不是在和她闹别扭,是不是之后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什么,没问出口的那半句话也吞了回去。
她已经知道顾泠舟不告诉自己的答案——如果顾泠舟当时告诉了自己,自己一定会想办法给顾泠舟凑到医药费。
这行为在当时的俞微看来稀松平常,然而现在的俞微,却更能明白顾泠舟当时的有口难言——她固然需要钱,但更加渴望从对方那里得到平等和尊重。
俞微想到了自己刚到杭州的时候。
她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德不配位,一直想回家,直到听见顾泠舟说她作息混乱,阿姨难以配合,她才确认,自己的作息能作为一项优点,来胜任这份工作。
说白了,一旦情分带来的物质资源,超过了自己本身的价值,那么合作达成之后,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在对情分的索取和削弱。
俞微不愿意削弱,尤其是从顾泠舟这里,所以尽可能提高自己的厨艺,尽可能让自己的劳动配得上薪酬。
可,顾泠舟又何尝愿意呢,她分明是钢刀一样的性格
俞微怨怪的念头也没了,思来想去,也只能叹了口气,心说如果多少次都没用,她们走到这一步,都是注定的。
俞微看了眼顾泠舟,顾泠舟无意识捏着她的手背,面上的表情仿佛也陷进了回忆的似的。
俞微默默吐出口气,尽可能地把那些缅怀和伤感抛在脑后,问她:“之后呢?他们给你爷爷治病了?”
顾泠舟回过神。
她的目光慢慢挪到俞微脸上。
两个人对视着,俞微看见薄薄的镜片之后,顾泠舟的瞳孔是一种浓郁像是巧克力的深棕色,看着人的时候,光彩像是在暗暗流动。
那眼神看着厚重,像是有穿越时空的功效,片刻后顾泠舟眨眨眼。
她听清了俞微问的什么,很轻蔑的嗤笑一声,“他们?没病到要死的病都不算病,他们才不管。”
“是高三那年寒假,老头在家烧火,不小心摔进了火堆里,人连夜送进了医院,左边胳膊都烧烂了,他们这才不得不到了医院。”
顾泠舟说着往床上侧躺,她手撑着脑袋,有点慵懒的姿势,嘴角很嘲讽的笑道:“当时村里人好多人都在,毕竟是亲爹,他们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出了医药费,但是想让我退学去赚钱。”
“我那会儿赚的钱,还有奖学金,其实都填医药费里了,听他们这么说,我就跟他们说,我要是去赚钱属于未成年,举报一次,就要找他们罚八百块,要是不让我上学我就天天找班上然后举报,硬是逼着他们给了我半年多的生活费。”
顾泠舟手一摊,仰视着俞微,说:“所以从感性上来说,他们怎么也养了我几年,爱的不能彻底,恨得也不能彻底,我也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精力,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大家都还能相安无事着过!”
“至于他们要是有事求我,我心情好,就帮一帮,心情不好,就不管。”
“那你今天,心情还蛮好啊!”俞微尽可能让气氛变得轻松些,她抖了抖被子,换了个盘腿坐的姿势,看着顾泠舟,“他们是不是该庆幸,没赶在你拍戏、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打电话过来?”
像是之前顾泠舟闹脾气的那会儿,俞微有点难以想象,万一真那个时候打来了电话,顾泠舟会和对面说什么。
顾泠舟撇撇嘴:“那个时候,我可能会歇斯底里诅咒他们都去死,用很阴森的语气诅咒他们全都下地狱,然后网上说不定会多一条‘发疯女艺人实录’的热搜,然后我的经纪人会当场发疯给我看,但是很心安理得的我把送进精神病院。”
挺黑色幽默的,俞微有点想笑,于是咬了咬唇:“心情好了就大赦天下,心情不好,就全都杀光?那你这算不算是喜怒无常的暴君?”
“管它什么君,话语权在自己手里就好。”顾泠舟翘着的二郎腿一下一下晃着,脚上的酒店拖鞋一下下点着旁边的床头柜,这动静引来奶黄包的注意,顾泠舟长臂一捞,把猫抱在了身前。
“不过大赦天下嘛”她语调拖的长长的,眼神看着俞微,笑容颇有些莫测的意味不明,“还差了点时机。”
俞微:“”
那眼神,俞微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热,像是昨天猜顾泠舟会不会出去玩一样,她又被勾起来好奇,但不愿意表现出来,片刻后她抿抿唇,想起来什么,问:“你知道除了时机,现在还差了点什么吗?”
“什么?”
俞微举起顾泠舟早就黑屏的手机:“差了份确认付费的外卖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