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也到了那里。
俞微用力搓了搓手指,想要把它搓掉,却只让那抹红更大块的蔓延开来。
这感觉怪怪的,俞微没理出个思绪,就听门外大嫂敲门,“微微,九点了哦,你们好了吗?”
依旧是温柔的、熟悉的声音,俞微却像是炸了毛的猫,带着股没来由的心虚,她从顾泠舟身上跳下来,几乎一路跑去开门。
“马上了大嫂。”俞微额上热出了一层汗,她用力笑了一下,“换个衣服就好了。”
————————
事实上,那晚的跳舞并不顺利。
顾泠舟或许是太久没练习了,动作总是出错。
俞微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动作也透着股僵硬。
之后看大嫂录下来的视频,俞微更愿意叫那份东西是黑历史。
动作频频出错不说,顾泠舟那张脸也被她画得乱七八糟,视频里看起来她整个眼圈都是黑的。
大嫂说这是纪念,留着也好,但俞微说这是黑历史,还是把视频删掉了,说等自己化妆技术好一点了,再让大嫂帮忙。
大嫂没再说什么了,只让她们两个早点睡,明天去逛街,买点开学用的东西。
是夜,窗子外面好像是起了濛濛的雾。
雾气浩浩荡荡的,黏糊糊的,看不清,拨不开。
远处的天空是一种铅灰色,像是快沉重的幕布,幕布戳开个洞,亮着溶溶的月。
月色和袅袅的树烟融合了,看起来像是月亮的光再往下流。
很像是小时候,帧率不高那会儿拍出来的动画片。
俞微看着那场景出神,恍然想起来,这样的天色,她很小的时候也见过一次。
那次是她三四年级的时候了,具体情况记不太清,只记得是小提琴考级之后,她和爸妈吵了一架,然后家里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来哄她。
俞微记得爷爷骂了爸爸好大一通,那会儿她在楼上,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天——童话故事片里的天。
至于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俞微只从亲戚们的打趣里知道,是自己想要博家长的关注。
这倒是不奇怪,那会儿俞微不在家里住,因为妈妈本来会有第三个孩子,但是身体不好,孩子没留住。
妈妈心情不好、身体也不好,爸爸就常带着她出去散心治病。
俞微在舅舅家住的多,后来三四年级才回来和爸妈住。
具体发生了什么,俞微也不记得了,但记得,小提琴对她,多少是有点不一样的。
不像其他兴趣班的可有可无,俞微喜欢给琴弓上松香的感觉,这个班也是她自己想去报的。
只是上初中之后学业紧张,就去掉了。
恍惚间,俞微好像又看见了自己上课的那个教室。
教室里小提琴摔断了,俞微匆忙跑过去,看见断裂处,钻出来个顾泠舟。
俞微一下子醒了。
天色好像更暗了,月亮不知道落到了哪里,但卫生间里开着灯,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袅袅迢迢地飘出来。
俞微翻了个身,然后闻到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掀开被子一看,床铺上果然有一片深色。
俞微醒了醒神,思量片刻后,赶紧轻手轻脚的把床单扯了,从衣柜里拿出套差不多颜色的床单换上。
脏掉的床单没地方藏,俞微索性丢在了床底下。
万幸,赶在顾泠舟出来之前换好了!
俞微松了口气,可又等了十多分钟,卫生间里还是没传来动静。
俞微有点不放心,过去敲了敲门。
“顾顾,你还好吗?”
“没事,我就是,嗯,来那个了。”
听声音没什么异样,俞微松了口气,说:“柜子下面有卫生巾。”
说完,她想起来什么,思量片刻,又说:“你今天第一天,是不是量很多啊?我有安睡裤,脏了也不用洗内内,你等一下,我给你拿。”
两分钟后,俞微开了条门缝,把手里的东西递进去。
送完东西,俞微下楼,冲了杯红糖水,又灌了个热水袋。
热水袋是电热式的,俞微在楼下充电,等着的功夫,她也不困了,反而陷入了某种兴奋。
确实兴奋,这应该是顾泠舟第一次生理期。
顾泠舟来的晚,初中的时候班里女同学都来过了,就她没有。
又或许,她是过去两个月来过了?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来月经了,说明她长大了。
长大了具体有什么好处,俞微不知道,也不好说,但对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可能是二十,可能是三十,只绝对不可能是现在!
现在顾泠舟长大了,俞微作为“过来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她很快把睡觉之前的那点流失的月光抛在了脑后,拿着热好的暖水袋和红糖水回了房间。
一回去,俞微就听见卫生间里的水声,她把东西放下,又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小垫子。
水声还没停,俞微这次推门进去,看见她还在冷水地下洗脏掉的衣裤。
俞微很严肃的把人拉出来,“生理期不能碰凉水的!”她把人拉到床上躺好,“我给你拿了热水袋和红糖水。”
俞微半蹲在顾泠舟床前,问她:“你有特别不舒服吗?我还有止疼药,痛经很难受的,你要是不舒服就说,吃点药会好一点。”
顾泠舟确实是第一次来,学校虽然办过科普教学,但她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羞耻。
尤其俞微这副很上心的样子。
她仔细把热水袋包好了,摸了不会太烫,然后才放到被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顾泠舟总觉得俞微特别想庆祝这事儿。
她更羞耻了,手指握着杯子抿了口红糖水,然后拉着人赶紧睡。
“没事儿,我真没事儿,喝了热水好多了,现在没有感觉,你快睡吧,这都几点了!”
听顾泠舟再三跟她保证自己没有不舒服,俞微这才上床。
黑暗里,她看不见顾泠舟绯红的脸色,照旧靠着顾泠舟的肩膀,说;“热水袋有点重,压在肚子上是不是不舒服?你侧着睡是不是好一点。”
顾泠舟在侧着面对俞微,和背对她之间纠结了几面,还是选择了背对着俞微。
两个人睡在一起,那种尴尬就更明显了,因为俞微口里的安心裤,分明就是个大点的纸尿裤!
这东西,不都是给那些大小便不能自理的宝宝穿的吗?
顾泠舟羞耻到不行,偏偏俞微不能体会。
她见顾泠舟背对自己,于是拱到顾泠舟身后,躺在高出她一头的位置,一只手扶着热水袋。
“没关系,你好好睡,我帮你扶着。”
顾泠舟简直哭笑不得,她无声叹了口气,却听见头顶,俞微轻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现在好像个宝宝啊!”
顾泠舟抬起下巴,看向俞微,俞微的另一只手抱过肩膀,“要是真有下辈子,你给我做宝宝好不好?我当你妈妈,一定会好爱好爱你。”
顾泠舟直到听到这话,脸上肌肉僵硬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之前是在笑。
她慢慢眨了眨眼,似乎真如俞微说的那样,幻想了一下要是俞微是自己妈妈的样子。
渐渐的,顾泠舟脸上流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肩膀却松下去,僵硬的后背也变得顺贴,她靠在俞微怀里,偏挑衅似的,回她:“我都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你还要给我当妈?”
你还要爱我?
但俞微只是傻笑,她手臂紧了紧,“没关系啊,你来月经,我觉得就是今年最好的礼物了。”
顾泠舟笑了一声,然后眉心一皱,赶紧收住了,但还是觉得俞微这话莫名其妙,声音懒懒的,“困迷糊了吧?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事当生日礼物的。”
俞微一只脚搭在顾泠舟小腿上,蹭了蹭,“来月经说明你身体健康,当然是礼物。”
顾泠舟不说话了。
身体健康吗?
好像是的。
她明明在流血,老师说失血会体温下降的。
但她觉得胸腔里胀胀的、暖暖的。
顾泠舟慢慢的喟叹一声,她舔了舔唇,红糖水的味道又落在舌尖。
甜的、热的、麻的、红的都是俞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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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却把青梅嗅 鱼片粥
高中之后, 俞微和顾泠舟不在一个班,俞微最常做的,就只有三件事。
学习、在每周升旗又或是体育课的时候,能隔着乌泱泱的人头找到顾泠舟、養猫。
三件事, 说白了也就是一件事。
在校园里找顾泠舟就不说了, 学习也是她想和顾泠舟做同学。
初三一年的努力只让她们现在成了校友, 距离目标还差一半,俞微为了它算得上勤勤恳恳、兢兢業業。
至于養猫, 猫当然也是顾泠舟送的。
顾泠舟说是没给俞微准备生日礼物,但其实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奶猫, 一直养在老家。
俞微去把它接回家的时候,小猫已经两个多月了, 它有一双铅灰色的眼睛,身体修长,很活泼,听见有动静,一溜跳进半人高的柴火堆,灵敏得不得了。
顾泠舟把它捉出来, 它也不怕人,会躺在人的怀里, 抱着自己的尾巴,盯着天上慢慢飘的云, 会学树上叽叽喳喳的鸟。
俞微喜欢小动物,但对这只猫,多少有点爱屋及乌。
她就像是顾泠舟给自己的奖励——是俞微在“和顾泠舟成为同学”这条道路上,任务条进行了一半的慰藉和激励!
算得上意义非凡。
意义非凡的宠物要有意义非凡的名字,俞微本来打算叫它顾顾, 只是后来被大嫂教育,不能给宠物起人的名字,这才改了名,叫鱼片粥。
鱼片粥機敏,又乖,俞微和它说话,它能听懂“顾顾”两个字,每次说到的时候,都会叫两声回應。
俞微更加开心,每天晚上回了家,都抱着猫写作業,一抬头看见它蹲坐在书桌上,一瞬间就好像回到了初二那个暑假。
那时候,顾泠舟坐旁邊,会哄着她学习。
现在见不到,但她送的鱼片粥会陪在书桌旁。
这應该算是一种,唔,精神寄托。
俞微对自己的精神寄托,当然上心得不得了。
猫粮就不用说了,开学没半个月,家里的猫咪玩具、猫咪衣服、猫咪零食,就像雨后的春笋一样,眨眼之间就迅速侵占了原本的空间。
东一堆、西一堆。
东西太多,索性在卧室里空了一块,给它专门做了个游乐园。
里面并排放着五个大号猫爬架,看上去像是个小型的猫咪城堡,城堡旁邊有个专属猫猫的衣柜和冰箱。
东西全放一块儿,反倒看起来不多,俞微又开始买买买。
什么秋千、猫抓板、大黄鱼,小玩具
鱼片粥很给面子的玩了一段时间,但对玩具的兴头也很快过去——它还是喜欢在外面玩,每天俞微回家一开门,它顺着门縫儿就想往外溜。
溜到外面,看走廊上有人经过,它又怕得蹲下身子,可怜兮兮的叫。
没办法,俞微后来就叫人弄了个通道,从房间里的露台通到东邊侧院的草坪。
起初她爸媽不同意,覺得外墙上凸出来一块很难看。
要换了以前,爸媽不同意,俞微也就算了。
她之前从来很乖,很听话,当然了,主要是也没覺得什么是非有不可的。
既然如此,不管什么东西,有没有对她来说,其实都没有执着的必要。
可鱼片粥的事不行,俞微看见它躺在玻璃门里晒太阳,就覺得它很可怜。
更何况她之前也想给顾泠舟买很多东西。
买很多很好看的衣服、买玩具、买好吃的、甚至于买她的时间!只是顾泠舟从来不肯。
现在,她好不容易能照着自己的心愿,能给鱼片粥买衣服、买零食她心里只怕自己给得不够多,可家里人居然连她给弄个小玩具都不被允许!
俞微像是被人揪着一点心尖肉,很执着的放不下这事儿,跑去给她爷爷奶奶撒娇卖乖又卖惨。
好在,最后还是赶在过年之前,把那条通道建成了。
俞微和设计师前前后后研究了小一个月的设计稿,连带着底下的草坪也都重新设计了一遍。
种着猫草、架了遮雨棚、装着秋千床得让鱼片粥在这里玩得尽兴!
大年三十的时候,有难得的暖阳,鱼片粥叼着自己的黄鱼玩具,窝在跳板的猫抓板上晒太阳。
它蜷成一团,仰着下巴睡覺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到了人心坎里。
俞微看见了,外套都没来得及套,忙不迭地跑出去,一连拍了十几张照片,最后精挑细选角度最好的那一张,给顾泠舟发了过去。
顾泠舟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今年回了老家过年。
当然,这倒不是什么思念亲人,而是心里清楚,她要是继续留在书店里的话,是肯定会被俞微带回她家里的。
第一次登门,还能说是不知道,偶然。
可要是接二连三弄出这样的事情,那就是故意上赶着讨人嫌了。
顾泠舟明白这个道理,在书店歇业的那天就回了家,然后就得到了个坏消息——她爸妈今年也要回来。
今天,她就是在附近镇上接人的。
前些天下大雪,封了进村子的那条路,顾泠舟来接他们,从小路上回去。
她爷爷奶奶怕他们走错路,一大早催她出来,顾泠舟也没苛待自己,买了滚滚的热豆浆暖着。
等接到人的时候,豆浆在肚子里都冷透了,她已经在车站对面的马路边上等了快两个小时。
快十一点,有一班车到,人乌泱泱地叠着肩膀出来,最后,还是对面先把她认出来。
这就更不是什么父女情深、母女情深了。
纯粹是顾泠舟习慣性去找一家四口的身影,没想到他们只带了那个三岁的妹妹回来。
两边见了面也没什么寒暄,顾泠舟看她哥没来,就更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她接过女人肩膀上的袋子,一言不发往回走。
吭哧吭哧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顾泠舟身上热的直冒汗,把包裹往屋里一放,跟她爷奶说了声“回来了。”然后转头进了茅房。
冬天穿的厚,顾泠舟费了些力气,才摸到贴身放着的手機。
手機是翻盖款,听说现在已经不流行了,俞微那款是刚出的智能機,这部是她淘汰下来的旧机。
手机确实是二手机,但俞微的说法,顾泠舟是不信的。
按照俞微那个脾气,得了手机的第一天,肯定就会想尽办法地用这个新鲜玩意儿先联系上自己,哪儿有那个耐心,还等到新款手机出炉,更新换代之后才一人一个?
不过是俞微小心翼翼照顾自己的自尊心。
顾泠舟忧愁又窃喜,好像是要交付忠诚似的,很快在心里立下高高的围墙——这手机只在她回老家的时候,用作和俞微一个人联系,联系人只有俞微的手机号码,社交账号上,也只加了俞微一个好友。
刚刚在外面,她就感觉到了手机震动,那必然是俞微发来的消息。
果不其然,俞微的头像闪烁,点开之后,是鱼片粥的照片,它懒洋洋躺在暖阳下,俞微凑在她旁边,比了个鬼脸。
顾泠舟眼角弯了弯,很认真的思索回什么。
顾泠舟在前几天刚回家的时候,就知道爸媽今年要回来了,于是上了个心眼,把手机藏的很紧,连她爷奶面前也没拿出来过,就怕她哥回来会跟她抢。
也是用得少,现在手机的电量还有四格,她有点生疏地找着字母键。
现在倒是不着急了,今天大年三十,村里都忙着贴春联挂灯楼,她爸媽在村口就跟人家叙上了旧,这一路聊过来,且等着呢!
顾泠舟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回了句【你们俩越来越像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人面对面说话说习慣了,乍然要发消息,就总觉得怪怪的,打出来的字总看着过于书面,以至于显得矫情,总叫人觉得别扭。
勉强发出来一句不太矫情的,顾泠舟依旧把手机贴身藏好,然后回了屋里。
屋里没写作业的地方,顾泠舟只能歪身凑在窄窄的窗台边,借着外面的雪光写作业。
她爸妈过了很久才回来,一进门,热络的招呼声瞬间消失不见。
顾泠舟没看见他们的表情,只听见安静的脚步声进了堂屋。
她们家没人家家里的团圆气氛,顾泠舟清楚他们回来的原因——她爷爷看不见了。
顾泠舟没出去,支着耳朵听他们在商量这事儿怎么办。
但听了十来分钟,都是她奶奶在用浓厚的方言,翻来覆去地说,就今年秋天,立秋刚过,人从床上坐起来,就忽然看不见了。
然后又是如何如何不方便,如何如何难受。
翻来覆去的讲缘由。
这些话,顾泠舟从回来那天到现在,就已经听了不下百遍。
好不容易她不说了,外面两个大人也不说送他去医院,她听见她爸很慷慨的语气。
“看不见了就别干活了,小舟这不是放假在家?你那个腿都摔伤了,等下午,我去药铺给你买点药。”
这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了。
所谓大事化小,就是大的、看病的花销是不可能出的,化成小的。
不是看不见路,摔伤腿了吗?买!买创可贴、买消毒水、买拐杖。
小事化了就更简单了,拖着吧,拖到用不着治的那一天。
顾泠舟没忍住嗤笑一声,说不清鄙夷还是苍凉。
养儿防老,防的,是这个老啊!
然而这情绪也是一瞬,她压根没打算听她爸的话,那是自然而然使唤她的语气,它也压根没忘脑子里去。
顾泠舟对他们早就没了期待,心里也早早有了打算。
首先,她得保证自己能顺利从高中毕业。
初中的时候假期多,周末两天的工资,足够她一个礼拜的生活费,寒暑假的收入也足以应付一些别的支出,甚至还能攒下来些钱。
只是她那个时候没有攒钱的概念,以为高中也能像那样自给自足。
现在到了高中,实行的是单双周,作业也变得繁重,顾泠舟周末的时候就没去书店了,本来想着手头的积蓄,再加上寒暑假打工,起码生活费不是什么问题。
谁想到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那,她爷爷的医疗费顾泠舟心里正盘算着,听见一段碎碎的脚步声靠近。
帘子一掀,露出小女孩儿扎着双马尾麻花辫的脸。
顾泠舟面无表情看着她,自己这个血缘上的妹妹。
顾泠舟对她没什么感情,早两年的时候恨得要死要活,后来自己打工上学,算是阔绰了一年,那点恨就消解掉了——自己没有选择出身的能力,她又怎么可能有呢?
说到底,偏心的又不是她。
但要说喜欢也说不上,就这相处的小半天,回村子的路上,顾泠舟已经听她哭嚎了一路。
烦。
顾泠舟没理她,视线收回去,接着写自己的作业,余光里看见她凑到床边,扭着脖子在自己屋里打量。
这姿态让顾泠舟狠狠皱了皱眉,在她踉踉跄跄往角落走的时候,顾泠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眼看见自己放在角落的书包。
书包没什么稀罕的,但俞微送自己的那个龙猫钥匙链,就挂在书包上头的钩子上。
暗沉沉的屋子角落里,那点金属的灰白色光亮看起来格外显眼。
顾泠舟立马出声:“你妈叫你。”
或许是和她太过陌生,顾泠舟下意识说了普通话,小女孩儿没反应过来,顾泠舟已经一个跨步下了床,端着她出了屋。
把人往她妈跟前一放,顾泠舟神色不变,“她想尿尿。”
说完她回屋,等帘子放严了,她赶紧把钥匙链取下来,把玩偶往柜子深处塞。
柜子上年头了,里头的木板劈开一片,顾泠舟放得急,一时忘了,木片的尖头霎时插进了指縫。
顾泠舟疼得浑身血液一烫,连忙把手抽开,缓了缓气,还是小心把玩偶放到了柜子最低下。
中指的指缝处被刺出一块三角形的空腔,顾泠舟慢慢出着气,回到窗户边坐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泠舟去烧灶火,出来的时候她妹又在那里哭,她妈哄的不耐烦了,打了几下才住嘴。
总算,相安无事。
伴着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顾泠舟躲在被子里,悄悄和俞微聊天。
村里信号不好,消息发的慢,回的也慢,等着的空挡,顾泠舟心里还在想,之后要不要去书店打工。
顾泠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情凉薄,还是他们老顾家的血统就这样,自私又冷漠。
她对她爷奶的感情,也没有深到哪里。
从最开始,顾泠舟打工赚学费的时候,俞微就问过她,她爸妈不往家里寄钱了,她爷奶吃什么,喝什么。
这是俞微的想法,觉得都把家里小孩儿逼出来打工了,家里肯定没什么积蓄。
其实她应该改一下,是家里的男孩儿都出来打工了,才是家里没了什么积蓄。
这事儿很简单,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重男轻女,她爸妈又不是石猴,不可能平白长出来“女儿养了也没用,溺死算了”的想法。
只不过是父母现在离得远,事情做的绝,没什么顾虑,她爷奶缓和点,也就是私房钱给大孙子留着花,孙女上学没有钱而已。
只是毕竟隔着一代,爱恨没有对着亲生父母那样浓烈,责任感和道德感就占了大头——毕竟没真把她饿死。
可是她又不甘心。
凭什么她明明是被丢在家里的那个,没有人管的那个,现在要她牺牲最多?
他们一家人,有过一个人,是对她有那么些些许的偏爱的吗?
她想过自己在城里不回来算了,可这念头一出,她又开始厌惡自己的冷漠和独善其身。
谴责完自己又会憎惡父母、憎恶她大哥。
憎恶他们这些受了偏爱的人,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不去牺牲,她大哥甚至都没有回来,而要让她一个,家里连学费都不肯出的女儿,去承担这些?
夜越来越深了,炮竹声越来越紧,是一道道干脆利落的雷。
两个人还在断断续续聊天,俞微说家里在放烟花,录了视频,等她回去书店了给她看。
是了,传视频要花很多流量的,俞微连给她发文字都很克制——她比她更心疼她的钱。
看着俞微的消息,猝不及防,顾泠舟眼眶蓦的一酸。
太没来由了,顾泠舟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眨眨眼,呵口气暖了暖手指。
俞微很快又发过来【或者,明天我去找你吧?给你拜年】
俞微不是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也不是没来过,可顾泠舟看着对面薄薄的窗帘透出的光影,听着她妈在屋里教训孩子,心头还是蒙上一阵难堪。
顾泠舟很快的回【村里下雪,路堵了,别来了】
想了想,她又回【初六就回去了,我去找你】
是的,不管之后还去不去书店,今年寒假还是要做完的。
而且,她爷爷眼睛的事儿,绝对不能让俞微知道。
外面有人起夜,顾泠舟屋里的窗帘很不遮光,她合上手机,贴在心口,闭着眼睛假寐。
顾泠舟定定的想,这事绝对不能让俞微知道!
让俞微知道,她肯定又要想尽办法帮忙,但这太过了。
谁家朋友帮忙,会帮到人家家里人,自个儿亲人不管,她都要包揽的?
朋友应该嗯,也会帮忙,但那肯定和俞微不一样的。
人家会说帮急不帮穷。
人家知道没有求上门的时候别去多问。
唔,就算感情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或许也会帮着照顾家里人,但但也是有来有往的,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有个限制的!
对!会有个限制的!
不管是帮忙的条件,还是帮忙的尺度,甚至帮忙的次数,总归,不会是俞微这样,永远无条件、无底线、无次数。
她没有限制,给人的感觉像是想要包揽顾泠舟的一生。
天好冷,顾泠舟的手脚冰冰凉,她尽可能的蜷缩着,像是俞微照片里的猫。
不一样的是,那只猫惬意舒适地躺在自己专属的地盘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俞微把它照顾的相当之好。
那她是把自己也当成猫在养的吗?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安排好。
是也不是,猫毕竟不会拒绝她。
顾泠舟深深吸了口冷气,她中指的指缝处传来细细痛,一点一点刺激着快要麻木的神经。
她思绪漫无目的的再跳,然后忽然想到,俞微结婚的场景,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比她过生日的场景更加奢华,她会让自己给她做伴娘吧?或许还是唯一的一个。
婚礼上会不会跳舞?她肯定会很执着的要自己陪她跳,还要穿和她很搭配的衣服或者裙子。
不知道那个时候,俞微有没有学会化妆,是不是还会压着自己要练手。
结婚之后要蜜月的吧?她肯定会带上自己,然后两个人在大邮轮的房间里,靠在一起,说起来她曾经说自己会成为大邮轮的话。
好满、时间好满、她几乎分不出一秒的时间给俞微未来的新郎。
她太习慣俞微的粘人、习惯她的注意力永远放在自己身上、习惯她在有自己的场合,永远给自己留着身旁的位置、习惯她公筷上的菜永远最先落在自己碗里、习惯她在自己生理期送来的红糖姜茶、习惯她每每在自己离开时的撒娇
顾泠舟的胸腔被这些习惯暖的发烫,太多了,心尖沟壑里流淌的酸涩的怨愤和不甘渐渐变得平和。
她长长吐了口气,自嘲的笑。
是啊,俞微是个多粘人的人,但凡她把这点粘人分出一点给别人,那就只能说明她不
顾泠舟嘴角的笑几乎是瞬间僵在了脸上,外面忽然密集的烟火炮竹声响起来,五颜六色的光明明灭灭落在顾泠舟脸上。
她听见她妹妹又哭了,心口上的手机嗡嗡的震动。
是俞微发来的新年祝福,卡着零点发过来的。
【顾顾要开心、快乐、自由,亿亿万万年,到宇宙尽头~】
【俞、舟,鱼片粥,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村里人拜年拜的特别早,天都没亮,三四点钟就开始了。
顾泠舟的消息也差不多这个点才回。
【友谊长青。】
第35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热气球
一个半小时后, 顾泠舟帶着俞微到了目的地。
准确的说,是一个热气球飛行俱乐部的起飛点。
不遠处,几个工作人员各司其职。
随着火焰的不断燃烧,那巨大的三色球囊, 在俞微的目光里逐渐饱满、直立。
球囊上应该是有个什么图案, 但已经在俞微的余光里变成了彩色的马赛克。
她忍不住悄悄看向一旁的顾泠舟。
天气预报显示现在的温度只有十一度, 山里的体感温度更低,顾泠舟穿了件灰色的冲锋衣, 手踹在口袋里,仰着下巴看向面前的热气球。
顾泠舟帶着墨镜, 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俞微在旁边, 只能看见她微微上扬的眼角。
虽然看不见她的神态和表情,但俞微感覺顾泠舟心情很好,她看热气球的感覺,像是
俞微思考了片刻,腦海里忽然浮现一幅画面。
是聖誕节的场景,温馨的灯光里, 一家三口在房子里的聖誕树下,看着他们的孩子从烟囱里拿出圣诞老人送的礼物。
而圣诞老人扛着包裹, 在璀璨的星光下,一脸欣慰又自豪的、遥遥看着那个孩子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虽然女明星的身材和臃肿沾不上边, 但俞微还是莫名覺得,她现在这样子,莫名像是圣诞老人,總透着股说不清的期待和慈祥。
俞微有点想笑,但注意到顾泠舟看了过来, 她立马收回视线,一本正经的直视前方。
热气球已经准备好升空了,工作人员喊她们过去。
中间十来米的距离,俞微控制不住地边走边想。
顾泠舟带自己来坐热气球,是什么意思呢?
俞微自己也很清楚,她是个很容易想东想西的人,而这毛病,偏偏在顾泠舟身边时又表现得尤为明显。
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在高中。
那段时间见面少,顾泠舟又因为书店工作的缘故,常常送她些五花八门的书籍。
那时候的俞微很少能看进去。
她每每翻开那些文字,就總控制不住地想,顾泠舟为什么喜欢?喜欢这书里的什么?
但凡书里的角色和她自己有一点点相似,她又忍不住揣测更多。
顾泠舟是怎么看书里的人?她该不会是覺得书里的人和自己有一样的毛病,觉得这样不好,委婉提醒自己不要这样做吧?
于是,看书的进度一拖再拖。
或者说白了,那时候的俞微,并不把那些书当成书在看。
那是一条细长且隐秘的线。
崎岖蜿蜒地爬过去,就能借着这条曲折的线,窥见一点遥遠尽头的、和顾泠舟相关的花斑。
时光倏忽已过十来年,俞微已经竭力控制这本能,加上前段时间她们住酒店,顾泠舟忙着工作,俞微独自在房间。
两不打扰,这毛病倒也没露出什么端倪。
可现在
两人上了吊篮,气球很快地升空,那些原本看起来高耸的山丘,就好像是入海的蛟龙,在人眼皮子底下翻飞两下,就迅速蛰伏,盘踞在山间薄雾之中。
起伏依然剧烈,山隙依旧曲折,热气球不再上升,停留在几百米高的空中,开始慢慢的飘荡。
俞微却没心思欣赏这从高处俯瞰的奇观。
心思曲曲折折,又绕回了顾泠舟身上。
她拿眼神去瞄身边的顾泠舟,但这次被逮了个正着。
顾泠舟偏着腦袋,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两人离得近,能看见彼此墨镜之下的眼睛轮廓。
俞微看见顾泠舟眼睛好像在笑。
几秒钟之后,俞微的“好像”得到了确认。
顾泠舟很一本正经地弯腰看向竹筐内,然后抬起头问:“怎么样,腿软吗?”
她音调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足见得她这会儿的开心。
但开心未必是因为热气球吧?
或许,是这句话可能有个别的什么笑点,只是俞微不明白。
是的,晕晕或许懂,蓝遥或许懂,甚至小杨也或许懂,但俞微肯定不懂。
她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恼意。
“谁会怕这个?”
俞微笑不出来,连带着思绪也被打断了,被风吹得遍地都是,她扭头背过顾泠舟的视线,目光落在山天交接的极远处。
有点生顾泠舟的气。
气完了没两秒,听顾泠舟不笑了,她又很自责。
扫什么兴呢?工作那么忙,难得出来玩一趟,最后要是因为她闹得不愉快,也太得不偿失了。
俞微的脑袋转回去一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肩膀上忽然一重。
“你不怕就好,我还真有点腿软。”顾泠舟一条胳膊搭在她肩上。
身后火焰燃烧的声音有点大,风声也不小,可不大的竹筐里容纳了四个人,两名工作人员就在身后不远处。
顾泠舟或许是觉得羞耻,靠过去,声音尽可能放低:“那你可得保护好我呀!”
俞微扭头看她,心知这是顾泠舟给的台阶,可还是难以置信,居然有朝一日,顾泠舟也会跟她说“怕”!
俞微脸上的诧异太明显,顾泠舟失笑,“怎么,你还不信?”
俞微原本要下台阶的脚悬空晃了晃,又收回去,反问:“害怕为什么还要来玩这个?”
“想玩啊。”顾泠舟回得理所应当,“想玩和害怕又不冲突。”
俞微:“看出来了。”
不是真心想玩,谁能大早上四点爬起来?
而且她还提前约好了司机、约好了俱乐部
等一下,那顾泠舟大费周章換了住的地方,也是这个原因?
之前住的地方到这里更远,而现在住的地方到这里差不多要一个半小时。
一来一回,算上玩的时间,回去差不多八点。
她们是早上十点的票,剩下两个小时,刚好赶去机场。
时间卡得这么刚刚好,说是临时起意似乎有点牵强。
那么之前換房间的事也说得通了。
顾泠舟和自己住一起,是为了出来玩的时候很方便。
而她之所以会和自己出来玩,理由就更明显了。
她们这一行六个人,蓝遥呢,是经纪人,不会同意她出来玩。
晕晕、小杨,和顾泠舟的关系固然近,但是毕竟顶头上司在,敢陪她出来,搞不好还要连坐被骂。
姜云慧就更不用说了,两人拢共也没认识多久。
这么算下来,还是自己最合適。
顿悟的俞微脸上闪过恍然,她感觉紧巴巴的心口松了下。
好事,好事。
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乱想,但至少有了点长进,起码不会自作多情了。
果然是好事。
看她想着事情发呆,顾泠舟忍不住催促她,“想什么呢?你觉得不好玩?”
“不是,挺好玩的。”想通了刚刚的疑问,俞微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就是忽然想起来,昨天早上三四点的时候,好像也听见你打电话来着?”
顾泠舟耸耸肩,“热气球飞行条件高,昨天天不好,人家说飞不了。”
啊,果然不是在做梦!
心里的一个想法得到了肯定,就好像所有的猜测都被肯定。
她好像终于搞清楚了自己在顾泠舟眼里的定义——合適。
她的厨艺、她们的知根知底、她的作息,让她很合适顾泠舟厨娘的工作。
现在,她又很合适做顾泠舟的旅游搭子。
合适这个词也好,尤其对俞微这种,管不住自己心思、总爱东想西想、关系拿捏不清的人,最好!
她被框在这个范围里,反而觉得自己轻松自由。
就像这热气球的吊篮,看着小,好像拘束了什么似的,但要真没有这点拘束,人不早就摔下去了?
吹着山间苍然的风,俞微深吸口气,“那今天能飞,说明还挺幸运,刚好赶在我们临出发之前,没留下来遗憾。”
没留下遗憾?顾泠舟垂眸,极轻的自嘲一笑。
“那也未必。”
遗憾弥补了一件,总会又有,哪儿补得完呢?
“嗯?”顾泠舟声音太小,俞微没听清,追问:“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泠舟表情一整,手指轻轻托着下巴,一脸睥睨地打量着俞微,“我是想问你,你是觉得,昨天和她们一起玩漂流开心,还是今天来坐热气球开心?”
这话明显不对,不光字数和长度不对,问题也不对。
顾泠舟或许是抱着事事争先的志气,才问的这话,可俞微当然不能像以前一样回。
人和人之间,还是少点特殊性的好。
尤其顾泠舟和别人之间。
俞微看了顾泠舟几秒,手指忽然指向东方天际。
那边的天空上飘着几层粉紫色的朝霞。
“看,太阳好像快出来了!”
她拿出手机,对准山头,“出来玩还能看个日出,赚了呢!”
随着太阳攀出山头的那一刻,霞光万千,原本苍翠的山头霎时被一片金光照亮。
俞微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想着顾泠舟手受伤,不方便用手机,还安慰她。
“回去我把照片发给你?”
顾泠舟应了一声,也没再接着提刚刚的话,她凑过来,“别光拍太阳,留张合照吧。”
俞微愣了一下,顾泠舟已经伸手把相机切换成了自拍模式。
屏幕上,两颗脑袋靠在一起,身后是热气球的背景,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太阳照得镀了一层金芒。
俞微缓过神,调整好手机端的角度,说:“这个角度可以吗,我直接拍了?”
“等一下。”顾泠舟看看屏幕,转头看看俞微,再靠过来的同时,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落在她嘴角脸颊上。
手指把脸颊的肌肉推起来,俞微被推起来一个笑。
“拍吧。”
手机相机无声定格这一瞬。
俞微心里有点感慨。
这还是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拍的第一张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