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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约啊?”俞微这才确定,她说的前女友真是韩莹,“谁工作了还能天天跑出去玩啊?”

这话说得,像是只要不工作,就会和人家跑出去玩似的。

顾泠舟继碾碎了花瓣之后,手里的纸巾也很快遭殃,全然忘记了,昨晚是谁,觉得人家不过一个前任,连自己的对手都称不上。

觉得人家不过是个给自己当错题集、给自己种树的前车之鉴。

她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呵”

“这不是昨天看你们玩得挺开心,像是没尽兴。”

“诶。”顾泠舟侧过身,往俞微身旁靠了靠,“你们昨天在哪儿玩的?”

怎么越问还越详细了?

俞微暂时还没能坦然面对自己说谎,想让顾泠舟吃醋的事实。

她现在说到韩莹,更多的是羞耻和羞愧,或者说,她根本不想谈及昨天的事。

再说,这话,顾泠舟昨晚不就问过了吗?

俞微偏过头看着她:“你不困吗?都快十二点了,你明天还要早起。”

顾泠舟:“”

她复又仰躺下来,支着一条腿,像是斜磕在花瓶沿的一截花枝。

俞微总算松了口气,在一片静谧里闭上眼。

房间里原本挂着个钟表,但是钟表走秒的声音实在太吵,和顾泠舟说过之后,她把那表给停了。

这会儿,房间里只有空调和外面不知名的虫鸟作响。

很好的白噪音,俞微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渐渐沉浸下来,她默默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尽可能忽视旁边顾泠舟的辗转反侧

这当然做不到。

房间里的温度被顾泠舟调得有些高,她或许是热得睡不着,俞微伸手去摸枕头边的遥控器,结果顾泠舟一个翻身,额头压上了她的手腕。

顾泠舟微愣,片刻后反应过来,在俞微收回手之前,握住了那截空空如也的手腕。

“人家不是送了你条手链?怎么没见你戴。这么宝贝,还要珍藏?”

“不是,做事情的时候不方便,戴着不习惯。”俞微往回收了收手臂,没成功,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或许是黑暗容易把一些触感放大,或许是晚上更容易想东想西,当然,最有可能,是刚刚被人把着脉揭穿谎言的事才发生不久。

她用力挣了挣,像是手腕一下子成了什么命门:“幹嘛,又要给我把脉?”

“那你给我把。”

顾泠舟欣然把自己右手伸过来,握着俞微的手腕,找到了手腕的大致位置。

俞微认識个阿姨,对中医研究很有一套,她跟着学了不少理论知识,知道右手的寸关尺脉分别对应肺、脾和命门。

她也确实有些好奇,像模像样地扣着手指,试了试。

半分钟后,顾泠舟问:“俞大夫,怎么样?”

理论知识只有皮毛,实践经验约等于零的俞大夫很快得出来结论:“不知道,什么也摸不出来。”

顾泠舟低低笑了,右手从俞微手指下抽出来,指尖撩起睡衣下摆。

“那给你摸个清楚的。”她带着俞微的手落下去,“怎么样?”

俞微:“四块。”

“你几块?”

“我没有。”

“那怎么可能,你这么瘦,体脂率肯定很低。”

“我不锻炼。”

“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算了。”

片刻后:“那奶黄包二妈几块?”

万万没想到事情还能绕回这里,俞微愣是气乐了:“哎呀,你幹嘛老追着人家的事儿问?”

“好奇,”俞微彻底把手缩回去了,可顾泠舟像是虚空罩在手臂上的臂钏,她靠近俞微的身体,撑着脑袋支在俞微身侧,另一只手勾着她的一缕发,“反正也睡不着,聊天嘛,说说呗,你们当初怎么认识的?”

真是会问,一下子涉及到两个她不想让顾泠舟知道的话题。

俞微一边支支吾吾不想回答,一边在脑海里思考,怎么把和十来个人合租的事,比较体面的说出来。

这件事本身当然没什么可耻的,在熬过那段非常艰难的日子之后,俞微回想起来的第一反应,一直都是自豪的,像是年迈的将军回顾身体上的伤疤。

那是勇猛的奖章。

所以如果有人问起来,她也很乐意把那段日子当成故事讲给她听。

可是倾听的人换成顾泠舟,她就不得不有些别的考量。

“就住一起就认识了呗。”

顾泠舟瞬间想到了她和俞微刚认识那年,俞微生日,拽着自己非要在她家里留宿。

“刚认识就同居了啊。”

小时候的俞微,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讲,就是个高需求宝宝。

需要人陪、需要人关注、喜欢黏在一起、喜欢和人一起住。

顾泠舟自以为对此有所预期,应该能表现的客观理智又游刃有余,然而控制自己的酸气不要溢出,已经废了她很大力气——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更像是铁板上滋滋作响烤鱿鱼。

俞微也没想到,自己那句话在顾泠舟听来是这种意思,她连忙否认:“不是同居,呃,算是合租室友。”

说完,她微微屏息,注意着顾泠舟的反应。

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真切,她只知道顾泠舟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

几分钟后,顾泠舟决定暂时放过自己,不要再做切腹自尽的事。

难得有个叙旧聊天的契机,是个正常人都应该聊一些开心的话题,于是她问:“那你们是怎么分手的?”

俞微:“”

切腹自尽的刀又落回了俞微手上,她在一刀致命和凌迟之间选择了装病。

“我觉得我有点头晕。”

“又头晕?还好医生交给我几个穴位,说你头晕的时候按一按。”

她环过俞微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按在太阳穴,压低声音,如同恶魔在耳边絮絮低语:“所以呢,怎么分手的?”

“没有,哎呀,你好烦!”俞微被逼出了一股头撞南墙、撞南墙、撞南墙的绝望,索性长痛不如短痛,“我和她根本没分过手,她就是我一个朋友!”

话说到这儿,俞微反而变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是我女朋友?你自己误会,不要乱说好吧。”

“不是女朋友?”顾泠舟的心情真可谓跌宕起伏,“那奶黄包为什么管它叫二妈?”

“叫二妈怎么了?谁规定的二妈就是一定是前女友,说不定”俞微撞烂南墙的坚硬脑袋,这会表现出了咸鱼摆烂的强硬和不讲理,“说不定,人家还有五六七八个妈呢,又不犯法,人爱有几个妈就有几个。”

“哎呀,你别揉了。”她甩开顾泠舟放在太阳穴的手指,小声嘟囔,“越揉越头疼。”

顾泠舟仍旧半信半疑:“那我问你是不是和前女友聊天,你也没有反驳。”

“我那是”俞微原本三尺高气焰顿时一矮,顾泠舟立马趁虚而入,重新拿回道德高地的主导权:“那是什么,嗯?”

俞微吐出口气,“我是和姜云慧聊天。”

她觑了顾泠舟一眼:“谁知道你说的前女友,是不是翻上次的旧账,给人家起的外号。”

顾泠舟一哽,摸了摸鼻子,居然无从反驳。

至于前女友的乌龙好吧,她确实不能确认俞微现在和她说的就是实话,但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抛开客观事实不说,不管是俞微先前默认这段关系,还是现在撇清这段关系,意图都比话语本身,乃至于事实本身更重要。

一个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向别人暗示自己有同性伴侣?

从这个方向去想,一个人说明前女友并不存在,其用意也很明了了。

俞微听见顾泠舟乐出了声。

“你”

“睡觉!”俞微这次眼疾手快,反手捂住了顾泠舟的嘴巴,一字一顿的强调,“顾泠舟,别说了,睡觉!”

“好吧。”顾泠舟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流出来,“妈妈。”

俞微:“!!!!!!”

俞微头皮都紧了,甚至怀疑顾泠舟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你说什么?”

顾泠舟本来还有些羞耻,但看见俞微反应这样大,她反而自在了,“怎么,姜大公主能叫,我不能?”

俞微拳头攥紧了,她看明白了,顾泠舟今晚就是来给她算旧账的。

这都翻到上个月了,再来几个晚上的夜谈,她八成能翻到初中!

“你还挺会callback。”

顾泠舟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没办法,姜云慧再早也早不过我了,你十多岁那会儿,可总念叨着想给我当妈。”

很好,都不需要几个晚上了。

俞微一阵无力的叹了口气,满心羞耻地听顾泠舟讲述自己当年母性泛滥,一股脑淹在顾大影后身上的往事。

但凡顾泠舟和亲妈的关系,没处成相看两厌的地步,她都一定要反驳且制止的,可现实情况又让她不好贸然开口,好在顾泠舟本人乐在其中,并没有因此而联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沉浸在往事的记忆里,直到俞微听到一些胡言乱语。

“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认你做干妹妹了?”

“如果自己是顾泠舟亲妈就好了”这种话,她承认自己确实说过几次,可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说过认干姐姐、干妹妹的话?

“你忘了?”顾泠舟的反应超乎预料的强烈,“高一快结束,文理分科之前。你忽然来找我,还说你要在家里摆认亲宴”

顾泠舟当时气得不轻,之后和俞微一度冷战。

“胡说,哪有的事!”

俞微对这件事并没什么印象,她的记忆里,是自己没有听顾泠舟的,最后还是报了理科,以至于顾泠舟生气,连书店打工也不肯去了。

俞微记得很清楚,那年是暑假开始的第一个周末,她受不了两个人的冷战,去书店找人,结果被告知顾泠舟压根没去,然后气势汹汹地跑去了顾泠舟家里堵人

第44章 却把青梅嗅 恨明月不独照我

一朵花的花瓣凋零了, 有人看见了那阵吹来的風,有人看见了啃食根茎的蚁。

当很多年后,記忆把不重要的背景都風化,前者只記得了風和花, 后者只看到了根与虫。

在俞微的記忆里, 或者说在俞微的执念里, 那阵風的名字,叫古霖。

风起的很早, 很细微,她不能辩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記得那阵风最初的显现,是在学校门口看到的, 被风吹动的银杏树叶。

风由高及低,之后在一个寻常的下午,再次吹动。

那时候,俞微和顾泠舟已经因为文理分班的事情,断断续续发生过几次争执。

其实俞微一开始的时候,只觉得顾泠舟是随口一提, 没太当回事。

后来,顾泠舟提的越来越频繁,

每每见了面,就问她考虑的怎么样, 然后给她罗列了一大堆,什么记性好,学文不会太辛苦,什么将来大学还能是同学,什么将来四年比现在两年实惠的好处。

看她态度認真, 俞微逐渐意识到,这不是朋友之间随意的闲聊。

她开始有些抵触顾泠舟的说法,这些说辞让她觉得,顾泠舟不相信自己能好好学习,之后考到火箭班和她做同学。

她觉得自己被人藐视了,而且这人还是顾泠舟,这个認知让她愈发不能理直气壮的说“我不想要分班两年,之后四年才做校友,我觉得我能行,之后考试,我肯定会进到火箭班。高中两年和大学四年我都想要。”

俞微只能竭力规避这个话题,要么就敷衍地说自己会考虑。

一次,她被顾泠舟问得急了,甩开顾泠舟的手,快走几步下了台阶。

她实在是烦透了顾泠舟张口闭口“未来四年”的论调。

本来嘛,眼前都抓不住的事情,总说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

未来難道不会有更加诱人的“未来的未来”在等着?到那时候又怎么办呢?放弃“未来”,为了“未来的未来”?

她这到底是图什么?

于是灵光乍现的,那阵风吹了进来。

俞微忽然站住了,回头看跟上来的顾泠舟,突兀的问了句:“是和古霖有关嗎?”

“什么?”

“学文?”俞微执着地重复,“是和古霖有关系嗎?”

那时候似乎是个課间休息,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身旁的人川流不息。

就像是一部看了八百遍的电视剧,播到一半,忽然卡壳,在屏幕上出现的雪花噪点。

俞微脑海里有填充的剧情和声音。

有顾泠舟知道古霖的口味,给她点餐的。

有吃完饭,主动递给她纸巾的。

有体育課上,和她一起练习打排球的。

有課间一起讨论习题,相视而笑的。

有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并肩回到宿舍的

俞微的镜头,则更像是偷拍。

纸巾是分给古霖之后剩下的,体育课是百无聊赖坐在一边的,课间是躲在后门,打扰别人研究习题的,晚上是目送着别人,一起在操场聊天的

人总是对自己得到又失去的东西格外敏感,譬如顾泠舟全部的关注、譬如顾泠舟单独的陪伴、譬如顾泠舟带笑的轻松。

恨明月,不独照我。

她深切的知道自己嫉妒,早就知道。

然而嫉妒不是什么好品质,俞微不敢轻易示人,只能一压再压。

像是死死捂着一颗迫切钻出泥土的幼芽。

幼芽没有被压死,而是把她当做成了生长的肥料。

它穿破了血肉,不知不觉之间,根系已经统治接管了身体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经。

她看到顾泠舟一时没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顾泠舟开始表现的内敛,在人多的时候习惯于闭嘴,收敛自己的动作幅度。

但俞微已经顾不上去考虑她的习惯不习惯了,毕竟,连那份习惯,甚至都可能存留了被古霖影响的痕迹。

俞微看起来像是被冰块暂时控制的火焰。

顾泠舟的沉默,那或许只是个很小的时间间隔,但在感觉和记忆里都被无限放大,不论是十年后还是十个小时后的俞微而言,回想起来,那都像是顾泠舟被她戳中了心事,百口難辩。

“和她有什么关系?”

顾泠舟终于回应,语气带着无奈的玩笑,但伸手去拉俞微的时候,躲开了她的视线,

人总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如果有的选,或许连自己也不知道最好。

可人从来没得选,顾泠舟几不可闻的叹息里带着淡淡苦涩,语调尽可能的如常,带着几分的嗔怪:“你和她不一样,幹嘛老放在一起比。”

“真的吗?你心里真这么想?”

“不然还能怎么样?算了,先不说了,我们先回去吧,回头再慢慢商量。”

“我不想回头再说,”她甩开顾泠舟的手,直截了当的质问,“我只想知道,你让我选文,到底是怕我太累,怕之后大学会离得很远,还是怕我以后真考到你们班,你被夹在我和她之间会为难?”

“又或者,是她不愿意,所以你”

“你想什么呢,尽胡说!”

“不是吗?现在甚至都不在一个班,上次体育课撞在一起,你不过是和我说了几句话,她就来拉你去练球,你当时怎么说的?说你是她队友,晾着人家不好,是你说的吧!”

“那你怎么不说,两个班一年也難得有机会能撞在一起上体育课?”

“就这偶尔碰上,你都很为难了,以后”

俞微说得心绪难平,情绪爆发出来,那些有理的、没理的、想到的、没想到的、发生的,没发生的,桩桩件件都成了被风吹成了燎原之势的火。

她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哽咽,眼泪也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的细碎。

俞微吐纳几口气,背过身,狠狠揉了下眼睛。

转回来时,眼泪未见得少,眼睛也更红了,她直直盯着顾泠舟,像是盯着一个看的太久,以至于有些陌生变形的汉字。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重物压着、坠着、攥着,血液一股脑往臉上冲:“本来你也不相信,我这种普通班的人能考到你们火箭班,幹脆,我直接选文,这样,你,你们都开心了。一了百了,你也终于能甩开我这个麻烦,不用费心费力帮我写学科重点了,能好好和你的同桌天天向上了,是吧?”

很奇怪的事,分明人的眼睛是看着对方的,可俞微回想起来这段的时候,却没有多少顾泠舟的表情的记忆。

她想象出了一个狰狞、不堪、青筋绷起、面红耳赤、涕泗横流的自己,然后回想起来的时候,这一段都像是在看小丑的单独表演。

而且很悲哀的是,情绪发泄之后,她的思绪能辩别自己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泄愤,哪些是故意伤人。

但有些话,她分明清楚伤人,还是说了,说白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很痛苦,所以迫切的也想要把这些伤害自己的事,变成利刃,让对方也被这些行为伤到,好通过疼痛共享这件事,来确認利刃对准的不仅仅是自己,确认她们还是同一个阵营的盟友。

但顾泠舟的反应,在她的脑海里一直都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不是眼泪迷花了眼睛的缘故。

俞微的眼泪像是没个够,她还自觉,是眼泪把自己的心和眼睛冲刷得明亮——她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她想用自己的付出,来绑架顾泠舟。

“你还记得淼淼嗎?当初你不喜欢她,我可以和她保持距离,但你现在呢?”

俞微问的时候,身体里像是有一股冰冷的血液,顺着咽喉切入腹腔。

——用“我对你如何如何,你就要同样如此的对待我”这种话、这种行为、这种想法,俞微从有记忆以来,就从来没有说过、做过、想过。

像是小朋友九点还没有睡觉一样,是底线、是道德,被破坏之后,是一件恐惧先于轻松出现的事。

但顾泠舟随后的回答,却让她耿耿于怀多年不能释然。

“这和洛淼的事情不一样。”她强调,立马又问,“所以,你把我和她放在一起比较,在你心里,你觉得我和洛淼一样?”

“我要是觉得你们一样,怎么会和她疏远?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答案还不够明显嗎?你呢?你怎么做的?!”

俞微愤怒地为自己辩解、诘问,她希望顾泠舟做出和自己的当年一样选择,如果她也和自己一样,觉得对方最重要的话。

但顾泠舟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像是无声反驳,“不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显然你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当初她是和洛淼先认识的,后来认识顾泠舟,不到一年的功夫,她和顾泠舟的关系就好过了所有人,于是果断抛弃了洛淼。

现在,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了。

不同的是,新一轮的角色扮演里,自己拿的,是洛淼的淘汰牌。

洛淼不可以和顾泠舟比,甚至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自己不可以和古霖比,所以同样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原来,她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俞微放弃了自己的道德,却换来这么一个答案,她有种大厦将倾的恍然感。

俞微愤怒不起来,毕竟她曾经也是这样对待洛淼的,负罪感和那阵感同身受的愧疚感一起淹没了她。

她脑海里只剩两个字——活該。

“早说啊,在你眼里,我根本比不上她,甚至不該放在一起比。”

“你早就觉得我碍眼了吧?真是辛苦你,还想了那么一套说法,来劝我学文。”

“放心,以后都不会让你麻烦了。”

“”

“顾泠舟,我恨死你了。”

*

说是争吵,但平心而论,那应該只能算是俞微单方面的宣泄。

总之那天之后,两个人将近五十天没再见过面。

一来是考试繁忙,二来,暑假来了。

俞微请了家教老师来上门补课,她从每天在班里坐着,换成了每天在家里坐着。

唯一的区别,就是文理分科之后,补习的课程少了一半。

好吧,还有一点区别。

那就是在学校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怨恨、愤懑、还是愧疚之类的,别的什么情绪,明明两層楼板的距离,她总刻意避着顾泠舟。

一避一个多月,她还没觉得怎么样,但现在距离远了,她的心又总在书店那里,好像半点都忍耐不了。

俞微自己也难以理解自己的情绪。

她甚至没法把自己对顾泠舟的态度,分出个简单的喜和恶。

时而上一刻恨她恨得要死,眼泪汪汪地想为什么自己不是她最重要的人、恨她那时的沉默和犹豫、恨她对别人的偏袒和优待。

时而又陷在愧疚的泥泞里,觉得自己当时的语气也不好,说话太重。

转瞬又想自己当初不該那样对淼淼,她和她现在也成了同病相怜,或许这就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因果循环

想来想去,她人已经到了书店。

然而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后,她却被告知,顾泠舟这个暑假压根没有来店里,并且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

她不来打工,之后生活费怎么办?

是因为和她吵架,在冷战,所以不来上班吗?

当然不是,顾泠舟从来不是会因为情绪,耽误工作和学习的人。

那就只能有一个原因了,因为店长是她大嫂的朋友。

瞬间,愤怒压过了所有的纠结,俞微在一个半小时后到了顾泠舟家里。

八月,哪怕到了下午,空气仍旧被热的扭曲,热浪烘幹了脚下的土地,踩上去都带着灼脚的温度。

顾泠舟正在地里锄草。

这些野蛮肆虐的东西实在可恶,种子一落,根系不声不响就在地里落了家。

落了家也就算了,要抢占农田的营养也算了,就静悄悄的,反正土地之下,人也瞧不见,可它还偏偏不知死活地,非得露出个头,让人知道它长在这里。

那还不得赶紧拔除?

单单拔出也是要很快长回来的,除非连根翻出来,亮着根毛,由着堂堂天光晾晒,才能死的彻底。

俞微跟着村里的小孩儿一路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顾泠舟穿着长袖长裤,带着草帽,在地里挥舞着锄头,翻土中耕的模样。

天气实在是热,锄头挥舞的幅度不大,几乎贴着地,然而顾泠舟的动作相当熟练,锄头灵活地绕着庄稼翻开土地,配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臉,和她计算磁场受力时的表情也差不了多少。

俞微迎上去质问她,为什么不去上班。

顾泠舟抬起头,臉上是被晒懵了的茫然,之后才流露出一点惊讶,低着头,很平淡的说:“家里有农活,走不开。”

语气太平静了,以至于俞微分不清这是平淡的陈述事实,还是冷漠地宣告冷战继续的讯号。

她只能站在旁边高隆的田埂上——像被架了起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说话不是,说话难道要在这田间地头接着大吵一架吗?

俞微还没从自己比不上古霖的阴影里走出来,心里仍然愧疚着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恨死你”,现在看到顾泠舟的平静,她没有被感染,没有静下心来,只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倒是宁可顾泠舟在这里和她大吵一架!

也好过这样平淡、冷漠的,好像自己那天所有的话,对她来讲无关紧要一样。

俞微眼眶发酸,但没能流出眼泪,天气实在太热,还没等泪水流出眼眶,就被烤幹。

俞微只剩了一腔烧燃的火气无处发泄,于是狠狠揪着旁边的草丛泄愤。

地里的水也被烤干了,土地松松散散,一扯就扯出一大片干散的土块,连着旁边隐蔽的虫洞也被牵连,坍塌了一片。

俞微看见几只几条像是蜈蚣那样的虫子,长着两排的脚,从土里爬出来。

俞微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短促的惊叫一声,连忙后退着躲开,结果在拐角的地方踩了个空。

这边田埂旁边就是排水沟,田埂修的高,但再高,也就十几厘米的高度差。

有些人从小学不会自行车,抛开方向感差之外,平衡能力也欠佳。

加上平时摔惯了,这会儿脚步不稳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度不高,挣扎一下,不至于摔倒,而是想着还好田埂旁边有一片草,摔上去应该不会太痛

但俞微还有一点自我保护意识的。

——俞微在摔下去之前,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顾泠舟简直无语到没话讲,她垫在俞微屁股底下那只脚抬了抬,“还不起?”

俞微把手拿开,火气就被那一脚给垫没了。

之后她安静呆在旁边的小路上,手里没再糟蹋花花草草,等顾泠舟把那亩地翻完,跟她回家。

顾泠舟给俞微找了套自己的短袖短裤,让她先换上。

俞微换下来裙子才发现,后面有一大片又绿又黑的污渍。

“现在天气热,洗完一个小时就能干,不耽误你回家。”

顾泠舟说完,拿着那条脏裙子出去,进了另外一间屋子。

撩开裤腿,能看见脚踝上面,左腿靠外的部分,有一片半干的血迹。

血迹沾着裤腿,扯开的时候又有血液渗透出来,甚至一直顺着袜子,流到了鞋子里。

顾泠舟拿了条毛巾把血擦干净,露出一条三寸长的伤口。

是刚刚被锄头划伤的,顾泠舟翻箱倒柜找出几张创口贴,竖着贴了一排,这才端了碗水,放进屋里晾着。

期间,俞微的目光一直悄悄跟着她。

顾泠舟被她盯得绷不住,差点笑出声。

诚然,对于上次的争执,她并没觉得和平时的拌嘴,有什么不不一样。

这件事在顾泠舟眼里,自始至终都没上升过什么道德、什么底线的程度。

俞微自以为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那句“我恨死你了”,其实,伤害最深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而已。

毕竟托家里的福,顾泠舟早早领悟到了行为和言语并不同步这个道理。

先前她爷爷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她爸妈回过家里一趟,东推西扯之后,顾泠舟和他们大吵了一架。

吵到最后,顾泠舟拿出自己最耿耿于怀的名字,向他们讨要说法。

得来的回答,是全盘的否认。

他们说完全没有这回事,不存在什么,“冷”字多一点水,把她这艘小舟送走的说法,这都是她听村里的闲人瞎扯。

说他们给她起的名字,原本是冷月,是她爸在一本地摊小说上看到的,觉得这名字好听,没想到写的太潦草,登记处那边的人搞错了。

他们说对几个孩子的感情都是一样的,毕竟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把她留下来只是情况所迫,问她不体谅父母的不容易,为什么还要指责父母?这是不孝,说她简直不配做人子女

顾泠舟那时候就明白了,他们口里的爱,就像是一件名不副实的伪劣产品。

真的爱她,为什么只把她留在家里,为什么不让大哥和妹妹退学,为什么让自己在家里照顾生病的老人,为什么只要她体谅?

挂羊头,卖狗肉而已。

同样的,俞微那句恨,她也找不到任何可依托的凭证。

那是顾泠舟明白的第二个道理。

当真正的爱已经落在行为里,哪怕口口声声说恨,自己也是可以看成一个玩笑,当成一时气话,知道她口不由心的。

毕竟,她又不是傻子。

但要说一场争执下来,心里半点没有反应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各有各的伤法,俞微受伤自己比不上古霖,顾泠舟则伤怀,她只把自己看成和洛淼那样的朋友。

前者是惊闻噩耗,波涛汹涌。

后者早有预料,百忍成钢。

顾泠舟慢出了口气,就着碗喝完了剩下的水,起身去院子里洗衣服。

家里有井,顾泠舟端着大盆,守在出水口坐。

俞微一点一点挪出来,坐在压水的手柄边,和顾泠舟半臂的距离,看她搓自己那件橘黄色的长裙。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也没提上次的事。

顾泠舟洗完一轮,坐直了,看着俞微压着上半身的重量在压水。

她看得好笑,但很莫名的,忽然就想起,在她眼里,自己和洛淼是一样的人。

嘴角收住了,心情却一路沉到了地底深处,沉着、沉着,然后被底下的火焰蹿出一阵透顶的烦躁。

烦!烦死了!烦透了!

她也想恨俞微,恨自己为什么要认识俞微。

如果她们不认识的话,如果面前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自己和她坦诚相对,在浴室里洗澡;给她洗内裤;给她穿自己的衣服;喝她喝剩下的水;吃她吃剩的蛋糕她就算是蠢透了,也该明白自己喜欢她。

为什么要那么早就认识?

为什么已经认识了三年?

为什么认识的久了,做什么都好像理所应当?

顾泠舟搓得衣服几乎要掉下一層颜色,俞微只看见她绷紧下颌线的脸,和她身后,端着簸萁去喂鸡的奶奶。

俞微这个人在长辈面前,就自动开启了乖巧懂事的模式。

她跟过去帮忙,学着奶奶的样子撒饲料,嘴里并不熟练地发出咬字清晰,一字一顿的“咕咕”声。

顾泠舟的牙关咬得更紧了,她把洗到一半的衣服摔进水盆里,深吸口气回了自己屋,确认俞微没看过来后,忽然上前,跪趴在床边,用力的、一下下捶床。

抬起脸,却是笑得满脸泪水。

顾泠舟一想到俞微,正儿八经端着簸萁,对这那些鸡叫姑姑,她就笑得停不下来。

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的,像个疯子。

当然,她或许就快变成疯子了,从前还可以自欺欺人,笨拙地、像个不会控制手指力道的婴儿,一下一下,寄希望于扯近和古霖的关系线,好塑造出一段同样亲密,但实实在在是朋友的关系模板。

模板只有足够亲密,才可以抵消她和俞微接触时,心里的不安和负罪感,维持着那層虚假的气泡,确认气泡的名字是“朋友”。

“朋友比爱人更长久。”

她实在是太同意这一点——她和俞微是朋友的时候,不用考虑彼此家境,不用考虑彼此距离,不用考虑惹人非议,她们可以轻而易举得到身边人的祝福。

可是,一旦不是朋友,一旦她野心更甚,从前不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像山一样地压下来。

自欺欺人不管用了,俞微说要认干亲。

——干姐姐,干妹妹。

血脉之外,最紧密的、最长久的、最想要,也无非如此了。

可顾泠舟却像是面对着什么洪水猛兽,她近乎野兽一样地狰狞,逃也似的离开俞家。

她不断的质问自己,如果她想要的就是长久、就是陪伴,对于心里的妄想没有存过半点的侥幸心理,为什么没有接受俞微的建议?

像是第一只爬出洞穴的蚂蚁。

它出现之前,宣告着在那潮湿又百转千回的地下通道里,早已经是蚂蚁的王国。

藏不住了。

质问一次,朋友的皮囊就碎裂一层,它岌岌可危,她却恨俞微。

恨她看不见地里的草,她应该拿着锄头,把那些草连根翻出来,把根系曝晒在阳光之下。

不这样做,它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自己去死?

*

直到晚上的时候,俞微也没回家。

她觉得自己这次来是解决问题来的,最不济也要把顾泠舟带回去书店。

目标没有达成,她让司机自己回去,自己执拗的要留下来过夜。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冷战的时间太久,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她也没能完完整整吐出一句话。

两个人之间始终僵僵的,这么一僵持,就到了夜里。

农村的四合院常常会有一间房的房顶是平的,丰收的时候用来晒粮食,夏天的时候上去睡觉,比屋里凉快。

顾泠舟上上下下爬了好几趟,在房顶铺了张凉席,又垫了层褥子,枕头直接从下面丢上去,齐活后,俞微还依依不舍的抱了只小奶狗上去陪睡。

那只狗是自己跑来顾泠舟家里的,吃了几顿剩饭之后就不肯走了,也就俞微把它当个宝,觉得房上睡觉新鲜,还带着它也上来。

收拾好凉席,两个人并肩躺着看天上的星星。

按照从前的经验,顾泠舟本来以为,她会问起古霖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俞微始终没提。

顾泠舟说要睡觉,俞微也应了一声,安静闭上了眼睛。

反常闹得顾泠舟有些不自在,背对过俞微,思量再三,还是开了口。

“想让你学文,和古霖没关系。”

她有点生硬的挑起话头:“我是觉得,你对我付出的太多了,我没法回报你什么,心里总是很别扭。”

俞微咬着唇,扭头看着顾泠舟的背影,更是对自己先前道德绑架的事,懊悔难当。

她已经没有颜面再说起“我不需要你回报”这样的话,闻言也只能沉默。

顾泠舟自顾自道,“你记性好,我想着,你学文应该能轻松些,要是你没那么辛苦,我的自尊说不定会觉得好受一点。”

从青春期始,顾泠舟就常常会听到有人问“一个人只有一百块,全部给了你,和一个人有一百万,但会给你一万,你会和谁在一起”的问题。

直白的说,就是一个给你全部的穷人,和一个给你部分的富人,你更想和谁谈恋爱。

然而这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谈恋爱的标准是否应该先评判品德?

假设两个人的品得都在及格线以上,那么,一个拥有基本道德和正常人类情感的穷人,她没有父母要养吗?没有兄弟姐妹的要扶持吗?她们家里,可能存在只有她一个人是穷人的情况吗?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全部,交托给爱情?

顾泠舟不解风情的回答总是叫人大跌眼镜,然而这偏是她身上推不掉的事实。

她连自己那仨瓜俩枣都要分分捡捡,才能给出去的部分,怎么可能和俞微的全心全意价值对等?

顾泠舟睁着眼睛,一到晚上就会涌起的那些妄念,鬼魅一样纷至沓来。

直到俞微的手臂,搂到自己的腰间。

顾泠舟身体一僵,听见俞微带着点哽咽的喟叹:“我要是你妈妈就好了。”

顾泠舟:“”

“你就大我六天,这辈子是别想了,睡你的吧。”

俞微噗嗤一笑,持续了一整天的结界,好像这时候才彻底解开。

她凑过去,额头抵着顾泠舟的肩背。

顾泠舟叹了口气:“你不热吗?”

“不热!”俞微说完又问,“诶,你说,别人会不会也在房顶上睡觉,有人能看见这里吗?”

顾泠舟回的不怎么上心:“你能看见别人,别人就能看见你。”

俞微真坐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顾泠舟扭过头,正要问她想做什么,就见她手指伸进了衣服。

顾泠舟视线慌忙一躲,俞微已经三两下脱下来一条薄荷绿的薄款胸衣。

“勒了一天了。”她舒了口气,手指勾着肩带,随手就要放在枕头边。

顾泠舟余光看见,立马道,“狗还在上面呢,你不怕它给你叼走。”

“那还能放哪儿?”

顾泠舟沉默片刻,擎着那块薄荷绿的薄薄布料,单手扶着竹梯下楼。

房顶上是肯定不能放的,谁让她非带着狗上去,还是放在屋里安全。

于是顾泠舟像是拘着一捧奶绿色的饮料,目光扫视过房间。

这里的任何物件,包括自己,都和它都格格不入,顾泠舟找到一件自己干净的衬衣包好,放进书包的隔层。

藏好了,要走,又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晚上脱了,明天还得穿,难道再跑一趟?

早知道这样,她直接把包拿上去不就好了?

顾泠舟走出去两步,又回来往包里插了一把大蒲扇。

夜色宁静,星空璀璨而悠远,顾泠舟对此司空见惯,只对着那鲜少来访的景儿目不转睛。

景色睡着了,她有些肆无忌惮,小狗也打着胆子,闻闻嗅嗅,还想舔人。

顾泠舟眼疾手快,蒲扇往它面前毫不留情地一挡,接着手腕一翻。

小狗被挑了个跟头,还一骨碌滚出去好几圈。

爬起来之后,也不敢再靠近,委屈巴巴摇着小尾巴趴在远处瞧着。

顾泠舟这才收回手,一下一下的扇着蒲扇赶蚊子。

夜空之下,少年人的痛苦和伤怀,也渐渐平静。

它们到底没有成年人那样的冷酷和尖锐,有着“未来”这层遮天滤镜挡在前面,她们带着涉世未深的朦胧,带着前途未知的迷茫,连痛苦也被连绵潮湿的雨幕模糊扭曲,呈现出一种抽象而变形的美感。

顾泠舟很累,但又舍不得闭上眼睛,左腿上的疼痛渐渐变成一阵噬骨的痒,她终于抽出空,抬头看了看天。

她不喜欢晚上,一直都讨厌,她们家里通电晚,从前一到晚上就昏暗暗一片,什么也做不了。

她巴不得有快进键,到了晚上就直接快进到白天。

但现在,她看着闪烁的群星,心里默默期盼着,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就好了。

第45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灵魂的另一处投放地……

晨起的阳光是摇匀的酒酿, 混合着昨晚的清爽露水,像是酒杯里镇着一块冰。

“喏,防晒衣。”晕晕风风火火跑上副驾,把手里的衣服放到后排, 抓着手里的三明治猛咬了一口, 说话声音頓时含糊起来, “泠姐,你的被子和枕头呢?我拿衣服的时候, 看你床上空的。”

“你别是扔洗衣机了吧?那料子不能机洗。”

“没有。”阳光透过驾驶位的窗,斜落在顾泠舟左半张脸上, 她眯了眯眼,像是只伸懒腰的猫当然, 这个联想,在想到家里那只体重可观的橘猫之后,被强行打断。

晕晕只看得出她泠姐今天心情颇佳,回话的时候,都是用一种很微妙的、轻飘飘的语气,她说:“昨晚在你微微姐那邊睡的。”

说话的时候, 顾泠舟轻勾着嘴角,从侧面看并不明顯, 从后视镜看到她下半张脸的时候,才能很明确那是个惬意的笑。

晕晕说不清那个笑的含义, 但看过去的时候,感觉有种不明所以的诡异感,正顺着手指往上爬。

她打了个激灵,但很快车子就转弯,太阳从前面的挡风玻璃照进来, 暖烘烘地驱散了那份不明所以。

晕晕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至于她泠姐在微微姐那里过夜,理由也再明顯不过,病人陪床嘛!

晕晕又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咬切面看到两片吐司面包之间是煎蛋和午餐肉,除此之外没放什么酱料,加上煎得时候油放大了,蛋和肉都有点腻。

于是在顾泠舟的余光扫过来的时候,她很“不明显”的做了个干哕的动作,然后对着自己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敷衍早餐,叹了口气:“微微姐就算做三明治,好歹还会放片生菜和西红柿。”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顾泠舟放下遮阳板,横了晕晕一眼,“下次想吃叶子自己洗,爱放多少放多少。”

晕晕不希望还有下次的心愿明显:“我刚拿衣服的时候,碰见了微微姐出门。我问她病好了没,她说她好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泠姐听见“好多了”这话,不光没露出什么欣喜的表情,甚至,似乎还暗暗咬了下后槽牙。

晕晕看着那块绷紧的肌肉線条有些意外,“干嘛,人家病好了你还不开心啊?”

“难道说,你是想借着人家生病、你陪床的机会,打感情牌,好让人家下个月还能留下来?”

晕晕頓时恍然,然后恍了一半,被顾泠舟一掌拍在后脑勺。

“什么感情牌?每天睡不醒就胡说八道。”顾泠舟笑骂了一句,刚刚的紧绷顿时松快了不少。

车子开出了小区,卖花的阿姨今天一大早就守在路口了,顾泠舟的目光扫过去:“对了,今天你和小杨去定点喝的送剧组,晚上的时候有件快递,你”

*

俞微彻底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昨晚她和顾泠舟,乱七八糟地聊了大半夜。

顾泠舟是后半夜睡的,她是天蒙蒙亮地时候才睡着。

要起床的时候,前者精神百倍,后者刚睡着一个小时,正值意志力最薄弱的时间点。

职业操守和身体底線在内心不断拉扯,朋友情分和雇主义务在梦境里来回推锯反正最后,顾泠舟临出门前,俞微醒了一会儿。

醒的时候,床头柜上的保温壶里分别盛着熬好的粥和藥,保温杯晾着水,猫粮都已经蒸熟晾凉,奶黄包正蹲在对面,吃了一半。

俞微撑着手臂要坐起来,被顾泠舟按住,“你要干什么,跟我说,我去弄。”

俞微默然片刻,说:“我想去換卫生巾。”

“那还是得辛苦陛下御驾亲征了。”

俞微的笑点很低,一句话隔了几个小时想起来,还是把自己笑得头痛肚子也痛。

她坐在床上傻笑,期间顾泠舟的電话过来,问她有没有吃藥吃饭,还说已经定了外卖,让她一会儿去拿。

又强調,让她下午尽量别睡,别等到晚上又睡不着,说等她收工,陪自己去医院做治疗。

俞微说自己下午没事情做,可以自己去,但被顾泠舟无情驳回。

——时隔多年,重逢月余,顾泠舟身上收敛起来的强势和控制欲,终于在俞微生病的契机下,显露出了那么一丁点的端倪。

她安排俞微的样子,让她一下子想到了顾泠舟给自己补课的那个暑假。

从起床上课休息,到吃饭放松娱乐,全部按照时间安排好。

顾泠舟自己并不觉得,严格遵守时间表做事是一件辛苦死板的事,所以理所应当的认为俞微也不該那样想。

毕竟年纪小,脑海里还没有很多人情世故、易地而处,又或者換位思考这种事需要考量。

她只是习惯了做最终决定这件事,习惯了当那个做决定的人,习惯了自己要负责而已,所以很多时候,俞微都得按照顾泠舟的步調去做事。

说是附属品其实不太恰当,小朋友忽视对方想法这件事,和大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顾泠舟更像是,把俞微的身体,当成自己灵魂的另一处投放地。

灵魂一致,所以思想也該一致,思想一致,故而身体的行为,也该如她一致。

接着控制自己、控制时间、控制别人。

不得不说,这想法不讲理、不尊重、不礼貌

当然,也是亲近的。

顾泠舟的安排,本质上和从前无异。

而这点亲近,在成年人、至少在俞微这里,更加弥足珍贵。

它直接破了尊重的外壳、礼貌的距离。

甚至比起昨晚几个小时的叙旧,更让她觉得,面前的顾泠舟,还是从前的顾泠舟。

人总是对熟悉的人和事安心,俞微没再坚持自己去医院,不想弄成自己最讨厌的那套互相推拒,把那点亲近推远。

晚上,顾泠舟带饭回来,吃过之后,晕晕在家里看家,两人去了诊所。

或许是周一的缘故,那间很大的治疗室里没什么人,俞微躺在最邊上的治疗床上。

医生给她扎针,顾泠舟在邊上“控诉”她隐瞒病情的罪行,说她实则除了头痛之外,还有痛经,結果就是手上又多挨了两针。

顾泠舟在边上守着,期间出去接了两通電话,等那两通电话結束,半个小时也到了。

回去的路上,已经快八点半。

夜色渐浓,白天的热气却还没散。

俞微刚做完针灸,顾泠舟没开空调也没开窗,车厢里一阵闷热。

顾泠舟上身只穿了件工字背心,每每旁边有灯光照进来的时候,身上的汗意就像是给皮肤抹了一层水质的高光。

油画里,高光的存在就是强调重心,引导人的视线和注意力落在那里。

俞微得尽力控制,才能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把自己的目光定在顾泠舟的面中。

但话又说回来了,顾泠舟的面中也非常好看。

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拘谨,那层恰到好处的皮肉完美贴和骨骼,平和缓冲掉了下颌、眼角的尖锐,看上去轻盈又内敛。

俞微正看的认真,却见顾泠舟身体往后靠了靠,俞微晃了一下神,看见车窗的左下角,正有一簇烟花绽放天际。

“有人在放烟花。”俞微说,“今天结婚的人好像挺多,刚才来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放炮。”

“不是。”顾泠舟失笑,她脑门被外面斑斓的光照的五光十色,“今天是情人节,520。”

“难怪。”俞微应和了句,想起来下午看到的,韩莹发来的那些分享。

是几家宠物友好酒店和民宿的链接,据说是这两天打折,但打完折,价格依旧是令人钱包空空的四位数。

那个价格实在劝退,俞微就没怎么细看,现在才反应过来,是商家情人家做活动。

要换了从前,这节日过也就过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现在,她想着开面包店的事儿,心里就暗暗想着,或许该买个日历提醒自己,别错过这些节日促销活动。

烟花秀过了七分钟才结束,顾泠舟没再绕路,这次径直朝着家里开去。

俞微则低头打开手机,找出外卖软件,搜了几家甜品店出来。

到家里的时候,俞微已经把人家的促销活动一一截屏保存。

她晚上还没吃药,从冰箱里拿出药包去煎。

顾泠舟跟着她把煎药罐子找出来:“你那是今天早上已经煎过一遍的,第二遍只要加水煮半个小时就好,那你看着火,我先上去洗澡了。”

“好。”

俞微应下,一边看火,一边研究人家的营销。

十五分钟不到,晕晕一路哼着小调,蹦跶着过来。

“微微姐,回来啦~”

“是啊,”俞微感觉她说话的声音都是扬起来的,忍不住也跟着笑,“还没休息呢?正好,我想着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呀?”

俞微打开相册里的收藏列表,给晕晕拿着看:“这些我之前还没做过,你看有没有想吃的,一会儿可以提前准备上。”

图片上都是一些面食的制作方法,诸如各种馅料的饺子馄饨,又或是葱油饼牛肉饼手抓饼。

晕晕翻了一遍,想到自己早上吃的流油面包,只把自己看得唾液分泌旺盛,默默叹了口气,心说明天早上是来不及吃了,但想到自己新得的Switch,心里又释然了。

“就牛肉饼吧。”她把手机递还给俞微,然后不经意抬头,很惊讶地指着俞微的下巴,“微微姐,你这里黑了一片,是不是蹭到什么了?”

“有吗?”

“哎呀,你手指当然蹭不下来。”她接过俞微手里的勺子,“我给你看着,你先上去洗洗吧,别等久了洗不掉。”

俞微边上楼,边琢磨着,自己怎么能把脏东西弄到下巴上的。

一路到了二楼,迎面就见顾泠舟双手环胸站在自己屋门口。

俞微看见她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换,甚至领口还被汗粘湿了一片,下意识问:“你还没去洗澡啊?”

问完,她看见顾泠舟脸上神秘莫测的表情,想起她说今天520的话,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连脚步也顿住了。

“神神秘秘的,你这是干嘛啊?”——

作者有话说:中午的俞宝:她对我亲近,开心?(?^o^?)?

晚上的俞宝:你对额太亲近,额也要锤你

顾顾:[可怜][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