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萨万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支撑不住了。
盾牌上缠绕的月桂枝逐渐碎裂，光芒被黑雾吞噬。
呼啸的风鸣、令人牙酸的摩擦、破碎风化的剥蚀，一股脑灌入耳中。
重压重新倾覆而上，一点一点、无比鲜明。
肌肉颤抖着,是酸痛到麻木的冰冷,脊骨发出无声的悲鸣。
萨万特几乎已经失去了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只是始终有一个意识在告诉他，不能在此刻松手。
强烈的耳鸣中,他恍惚间听到一声叹息。
下一瞬,仿佛整个空间内的空气齐齐停顿！
——那是万物拜服的寂静与沉默。
萨万特眨眨眼,已然麻木的感知让他迟了好几秒意识到,上方的重压确实突然消失了。
“……诶？”
音节带出喉间凝固的血腥味。
……不是幻觉？
萨万特小心翼翼地挪开碎裂的木盾,抬头朝上方看去——
金色的锁链自半空中显现,如天穹之上降下的神罚。
离萨万特头顶只有几厘米处,巨人的手臂被锁链牢牢束缚，无法挪动分毫。
遮天的巨人被锁链穿透了四肢，宛如深深镶嵌在天地之间的一颗楔钉,彻底动弹不得。
并非单纯的禁锢，而是无声的利刃，锋锐的利光比剑戟更雪亮。
阴影中的一线日轮,割开了那阴沉的黑雾,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是光？
颤抖的手接过飘落的光点。
萨万特怔然地抬眼，望着半空中逆光的身影。
那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个神秘的白发新生，他仿佛是一个矛盾体，有一副令人惊艳的容貌，却偶尔会让人忽视他的存在感；有拿下入院测试第一的实力，却永远是一副懒散倦怠的模样。
有人嗤笑他装模作样实则实力不济,才会加入最不受待见的魔典院。
然而此时此刻，见到这一幕的人，只会对这种说法怒斥——
荒谬至极！
那道身影在遮天蔽日的庞大巨人面前显得太过渺小，却无人会忽视他的存在。
银白的发丝轻轻飘动，沾染上日光般的金辉，金色的光点漂浮在他周围，是无比的依赖与亲近。
他依旧是懒散又随意的模样，周身气势却凌厉无比，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微屈起，似是有些无趣地将金色的锁链缠绕在指尖。
随后，轻轻一拽！
“吼——！”
霎那间，巨人身上的锁链猛地被拽动，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黑暗落幕，身后终于有人恍然喃喃。
“那是，浮光……？！”
半空中，浮光淡漠地垂眼瞧着匍匐在地不甘挣扎的巨人，天光倾洒，如无悲无喜的神明。
巨人身旁的黑雾被锁链散发的光芒吞噬绞杀，然而巨人依旧垂死挣扎。
浮光注意到，巨人背后盘根虬结的吸血藤深处，隐隐约约有一团黑红色的光鼓动着，是心口的位置！
——那是它的“心脏”。
浮光自手中幻化出一节月桂枝，还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
……直接上手，感觉太脏了。
狂风呼啸之中，银白的长发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光，如月光下坠落的白鸟，翩然而落。
浮光单膝跪在巨人背上，反手握住手中的月桂枝，深深钉入巨人体内！
他的手极稳极狠，那柔软的月桂枝似比传说中勇者的圣剑更加锋锐，圣光环绕，寸寸没入吸血藤的缝隙之中，凛然刺穿巨人的心口。
——如神明施予审判！
“吼——！！！”
巨人不甘地发出最后的怒吼，然而挣扎被锁链牢牢压制，光团飞速暗淡消散。
终于，它的反应渐渐微弱，彻底不动了。
萨万特唐突地想起那个无人不知的传说——
大魔法师伊斐黎瑞特亲手栽下守护之月桂，与勇者劳伦斯迪文一同建立了格伦西亚魔法学院。
然而，迪文家族比众人知道更多的是，那位精灵，是一位银白发色，浅碧眼眸的青年。
那位大魔法师随手便能折下一株月桂枝，便能信手挥就高级魔法。
除此之外，他似乎在武艺一道也颇有涉猎。
萨万特突然发觉，他好像并不知道浮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担任勇者的辅佐者的。
如果是……千年之前呢？
他的声音陡然艰难起来：“浮光，你、你难道是……”
浮光听见他的呼唤，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未散的凌厉令人一凛。
萨万特默默将后半句吞回肚子里，望着浮光朝另一边走去。
……
格林已经记不清自己将火墙维持了多久，此时已然大汗淋漓。
他本想直接将这些魔狼杀掉了事，但面前的狼群好似无穷无尽，他很快意识到，如果继续杀下去，先耗尽魔力的必定是他。
于是他只能选择更节省魔力的火墙魔法。
可那些狼群丝毫不知畏惧，前仆后继地冲上来，他只能尽可能将火墙升高延长，魔力迅速地流失，堪堪坚持到回到营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萨万特说的异变居然是真的！
他堂堂一个六级魔法师，离高级魔法师只有一步之遥，难道今天就要带着学生们折在这里了吗？
身后萨万特的方向，巨人轰然倒地让地面剧烈震颤，但格林已无暇顾及。
“差点忘记这边……好了。”
背后传来倦懒的低语，随即一声清脆的响指——
火墙那头突然陷入静默。
皮肉撞击在火焰上的燃烧声不再响起，冲击力也一同烟消云散。
格林惊疑不定地撤掉火墙，向前方望去——
无数魔狼被地面上出现的金色大魔法阵困在其中，瞬息之间，灿烂的光辉闪过，便淡淡地消解，化为飘散的灰烬。
“这、这难道是八阶光系魔法阵——化光同尘？！”
格林不敢置信地回头，浮光正站在不远处，甚至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注意到他看过来，浮光好心地解释了句：“嗯，用这个感觉比较方便。”
格林：“……”
不是问你这个！
然而，身后的学生们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此时一个个嘴里像能塞下鸡蛋，震惊得久久难言。
“八阶光系魔法阵……？”兰伯特艰难地喃喃。
浮光居然也是光系魔法师？
尽管他一直知道浮光隐藏了实力，但万万没有想到，浮光甚至还会八阶魔法！
还没等在场的学生们回过神来，浮光便皱了皱眉，问道：“那边有什么？”
他指向魔狼们袭来的方向。
视野范围内的魔狼已经尽数消灭，然而涌动的某种气息却并未消散。
这种气息，浮光在吸血藤巨人身上也曾感觉到过。
——是黑雾！
萨万特骑着扫帚高高飞起，遥遥望向远方。
魔狼肆虐之处，树木歪倒，土地焦黑，但视野也随之开阔了不少。
萨万特很快发现了异状。
“不对，这、这是暗之漩涡！”萨万特惊呼，“这里怎么会出现暗之漩涡？”
浮光皱眉：“暗之漩涡？”
萨万特一顿，意识到浮光应该没见过漩涡，解释道。
“暗之漩涡是近年来才出现的一种怪异的灾祸，呈现为散发暗之力的漩涡状，所以以此命名。”
“它使用暗之力侵蚀周边的环境和魔兽，被侵蚀的魔兽会狂暴地吞噬附近的活物，并将暗之力反哺给漩涡本体，使漩涡不断扩大……”
萨万特艰难地咽下喉间的颤抖。
“那黑雾就是漩涡的象征……我虽然了解过相关的资料，但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先前才没有意识到。”
“有一种说法是，漩涡是魔王制造出来为祸人间，吞噬世界的工具。毕竟在以往的记录中，魔王通常会掌握暗之力……”
浮光：“……”
他想到某个正打着法则主意的家伙。
……应该不会吧？
说罢，萨万特有些抓狂地喃喃自语。
“可恶……要是我能早点想到……那么明显的黑雾，我怎么没发现呢？这可是在大森林边缘、离学院这么近的地方，不应该啊……”
“所以，这漩涡怎么解决？”眼看萨万特的一些学者病又有发作的趋势，浮光干脆地询问。
当务之急是将这些黑雾魔兽的源头彻底解决，否则按照萨万特的说法，杀再多的魔兽也没用。
萨万特回过神来，推了推脸上歪掉的黑框眼镜。
他的眼镜在方才抵挡巨人的时候有了好几道裂痕，镜腿有些歪折，时不时便会往下滑。
然而本人似乎若无所觉，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目前漩涡的样本很少，实地调查也过于困难，根本没有出现成体系的研究，漩涡的产生原因和规律都是未知……参考以往的报告，目前证明有效的办法是……”
“——使用九阶或禁术级的空间隔绝魔法，将漩涡彻底封锁！”
浮光淡淡点头：“封锁？我明白了。”
格林听后，焦急道：“大型空间魔法需要数名高级魔法师甚至大魔法师联合布阵，必须赶快联系学院！”
“冷静点。”浮光平静地看向格林，“你负责将剩下的学生们带回营地，联系学院送学生们回去。漩涡的事我来解决。”
他转向萨万特：“你对漩涡有所了解，跟我一起去。”
萨万特连连点头：“我没问题。”
一旁休息的埃兰和兰伯特忍不住关心起这边的情况，自告奋勇地站起身：“我们也来帮忙！”
浮光冷冷看了他们一眼：“魔力都耗空了就别逞强，老实呆着。”
转过身时，他又缓和了神情，小声说：“不过……我看到了，干得不错。”
学生们乖乖闭嘴。
一旁的格林沉默片刻，终究点头：“……我明白了。”
萨万特不仅在前一天夜里及时给出了告诫，如今，他甚至能对漩涡的特性娓娓道来。
而自己呢？却自大又无知，判断失误险些酿成大祸。
这让向来认为魔典院无用的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叹了口气，这一次，他认认真真地在营地中设置了中级防御法阵。
……
留在营地中的众人灰头土脸的坐在一处，他们顾不上疲倦和狼狈，立刻凑到一起，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
“我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浮光同学到底是什么人？！”
“浮光同学是不是隐世大魔法师，隐瞒身份来学院里执行什么机密任务？会不会和学院为敌？”
听见他们的话，埃兰站起身反驳：“怎么可能！浮光人可好了！”
兰伯特也点点头：“他这么强，要是想害我们早就有机会下手了。”
其他人也舒缓了眉头。
“是啊！他救了我们，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天呐，浮光刚刚也太帅了吧？！”
“像从天而降拯救我们的天使一样，那一瞬间我真的要哭出来了，我差点就绝望了……”
“我也是……”
“他到底有多厉害？那什么暗之漩涡都能独自解决？”
“希望他能顺利……”
“浮光同学和萨万特老师千万不要有事啊！”
劫后余生的庆幸终姗姗来迟，众人忍不住回味起方才的战斗。
“你们别说，我觉得我好像也厉害了不少。刚刚我成功释放了一个三阶魔法！那个魔法我已经练习好久了，没想到关键时候居然能成功！
“我也是！我的魔法拦住了那个巨人呢……虽然只有一瞬间。”
“还有埃兰的坩埚也太厉害了！你们炼金术师居然还能这么玩？”
“这就是物理法师吗？”
埃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有啦……还是靠大家一起帮忙。”
就连平常大家不敢靠近的兰伯特，也被簇拥着表达感谢。
“谢谢你兰伯特，要不是你的光系辅助，中途我的魔力就支撑不住了……”
“兰伯特同学，你的光刃释放时机真是恰到好处，回学校之后我想请教请教你，可以吗？”
兰伯特耳廓悄悄地红了：“行、行吧……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刚开始还剑拔弩张的少年们，一同经历过生死，彼此也敞开了心扉。
*
与此同时，浮光和萨万特这边——
见浮光似乎没有随身携带扫帚，萨万特试图邀请浮光与他同骑，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萨万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知在犹豫什么，脸都纠结得快要拧成一团了。
“……”
浮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跟在萨万特身旁，放弃了直接用空间魔法传送到目的地的念头。
萨万特忐忑地瞄了身旁悠然飘着的精灵好几眼。
直到这段路程走过一半，萨万特终于忍不住问道：“浮光，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叫……伊斐黎瑞特？”
“是。”
浮光爽快地点头，甚至都没看他，语气风轻云淡，仿佛只是承认了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
萨万特呼吸一滞，忍不住捂住胸口，扫帚也同时猛地一歪，差点撞到浮光身上。
浮光：“……这个名字，有这么可怕吗？”
他记得千年之前，自己还在用这个名字行走大陆的时候，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至少比维尔特的名声要好多了！
萨万特重新握住扫帚，虚弱地道：“伊斐黎瑞特，你不懂……你知道从小听到大的传说突然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这是一件多么挑战心脏的事情吗？”
浮光：“……平时还是叫我浮光就好。”
他确实不懂。
“你已经是勇者了，要学会习惯。”浮光委婉地安慰，“你看，你都已经见过魔王了。”
多他一个也没什么。
萨万特重新捂住心口：“……不要提醒我，谢谢。”
浮光：“……”
有的时候，还真是搞不懂当代年轻人的承受能力呢。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
过了半晌，萨万特低着头，双手捏紧了扫帚柄：“浮光，我是不是你见过的……最没用的一届勇者？”
浮光发现，萨万特让他无话可说的能力似乎在短短几分钟之内长进了不只一星半点。
这让他怎么回答呢，难道他该说“是”吗？
客观来说，就魔力水平而言，萨万特的确是他见过的勇者中最弱的一位。
之前的勇者们，不是大魔法师，就是武道强者。就算被认定为勇者时实力不显，也是潜力无限的天之骄子，成长飞速。
可萨万特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成为大魔法师的资质的样子，不然他早就和兰伯特一样，被迪文家族重点培养了。
但是……
想到刚刚萨万特义无反顾挡在众人前方的背影，浮光破天荒地勾了勾唇角，轻抬下颌。
“虽然还欠点火候，不过你也算勉强合格了。”
萨万特侧过头看着他，清澈的蓝色瞳孔微微睁大，映照出浮光眼底浅淡的笑意。
或许世界规则终于乱套了，选择了萨万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化人当勇者。
但……那又怎么样呢？反正这世界规则乱套看上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浮光先前心态平和，是因为他完全没有对勇者抱有任何期待。
不过如今……他觉得世界规则选择萨万特或许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萨万特盯着自己的手掌：“可我成为勇者之后，好像还是很普通。浮光认识我的祖先劳伦斯，他当初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厉害吧？”
浮光摇摇头：“他也不是一天就强大起来的。”
“而且，你现在不用讨伐魔王了。”浮光诚恳地说。
年轻人，怎么赶上着给自己加工作量呢？
萨万特：“……好、好像也是哦。”
他挠了挠头，情绪意外地好了不少。
横竖不需要他去打魔王了，强不强又有什么用。
萨万特有时也挺想得开的，很快收拾好了心情：“谢谢你，浮光，我感觉好多了。”
浮光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做什么。
不知不觉，已经可以看清漩涡的全貌。
浮光眼神一凝，比了个停下的手势，独自上前：“别过来。”
萨万特还未完全靠近，便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急忙停住扫帚落地，躲在一块石头背后。
“漩涡的本体果真离营地不远！就是不知道，那巨人是怎么出现在下游的溪谷之中的。”
浮光淡淡道：“地下。”
萨万特这才恍然。
地面上，唐突地伫立着一个黑雾缭绕的黑洞，正缓缓旋转着，越靠近漩涡中心，空气的扭曲愈发明显，无声地昭示着漩涡的吸引力究竟有多么强大。
浮光漂浮在漩涡的正上方，静静地观察着，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吸引力的影响。
此处土地焦黑，已经完全看不出大森林绿草如茵的原貌，四周的林木也已然光秃枯死，只留下断木石块停留原地。
漩涡正下方隐约可见一个大洞，隐约可见一些残留的吸血藤无声无息地匍匐着，尖刺阻拦着一切活物靠近。
漩涡附近，几只身上散发浓郁黑雾的怪物正在徘徊，无不是和那吸血藤巨人实力相当、体型巨大的怪异魔兽。
察觉到强大的猎物正在附近，它们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发出不耐地吼叫，虎视眈眈地盯着半空中的浮光。
或许是由于浮光在身边，令萨万特安心了不少，他从石头后探出脑袋，两眼发光地掏出一个记录本，开始奋笔疾书。
“这是寒冰蛙的变种？脚蹼和眼珠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还有那个，是烈阳毒蛇？……”
他一边记录，一边兴奋地喃喃自语，还不忘朝浮光挥手：“浮光！麻烦你等我记录完再动手！这可是第一手资料，可以写多少篇报告交上去啊！”
浮光：“……”
如今的学者都是这样的吗？
等待萨万特的时间里，浮光拧眉沉思。
漩涡影响颇深，绝不可能是一夜之中突然出现，结合萨万特出发前看到的报告，应该已经出现至少有半月了。
可自己昨天夜里与大森林沟通的时候，居然没有察觉到一点不对？
除非，漩涡造成的异动被人刻意蒙蔽了。
再者，爆发的时机也过于巧合了，恰好是学生们分散在大森林中执行任务之时。
倘若没有浮光在，或许这一批新生连同两位带队老师都会全军覆没。
消息无法传出，等学院发现情况不对，便为时已晚了。
漩涡继续扩大，说不定会蔓延到格伦西亚魔法学院。
浮光问道：“萨万特，漩涡有可能被人操纵吗？”
萨万特瞪大眼：“你的意思是，这漩涡有可能是人为的？”
浮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没办法不这么想。”
如果有人能控制漩涡，制造了这一场……针对格伦西亚魔法学院的袭击呢？
地面上躁动不安的魔兽们无法捉到半空中的浮光，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萨万特。
既然暂时没办法吃到最香甜的那个猎物，那么，用那边那个看上去弱一些的塞牙缝也不错吧？
萨万特埋头整理着浮光提出的疑点，忽地，面前一片阴影笼罩。
“诶……？”
他茫然地抬头，那巨大的青蛙高高抬起前掌，向他当空拍下。
剧毒的粘液黏在脚蹼上，只需沾到一点就能让人痛不欲生。
然而，萨万特还来不及惊恐——
“……化光同尘。”
身后传来一身轻语。
下一瞬，萨万特面前骤然浮现出轮转的阵纹，强光彻底驱散了阴影。
凶恶的魔兽甚至来不及做出一点反应，便在强光中化为粉末，与地面上焦黑的烟尘融为一体。
“就算有我在，也别忘了自己在哪。”浮光在他身旁轻巧落地，淡淡道。
萨万特半晌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噢、噢噢……抱歉。”
哪怕他知道浮光不久前才释放过同样的法阵，但亲眼见到繁复的八阶法阵在面前瞬间构筑完成的一瞬依旧令人心神激荡。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位千年之前与勇者齐名的大魔法师——伊斐黎瑞特！
没有了魔兽干扰，漩涡的本体出现在浮光面前。
浮光向漩涡的最深处望去。
的确如萨万特所言，漩涡是由纯粹的暗之力组成。
光之力是治愈的极点，与之相对，暗之力是破坏的极点。
浓度过高的暗之力，自然而然可以产生吞噬、吸引的效果，最终形成了漩涡的形态。
但暗之力和光之力在自然界中本就稀少，又怎会以纯粹的元素形态凝聚成漩涡？
望不到底的漆黑中，法则的气息一闪而过。
霎那间，浮光隐约感知到，漩涡之中，有什么东西“看”了他一眼！
他本能地抬手，正欲彻底摧毁漩涡，便意识到此前的魔法师们，为何选择封锁而并非摧毁。
那暗之力过于凝实，威力不够的攻击魔法会被直接吞噬，而威力过强的攻击魔法则会瞬间破坏漩涡内岌岌可危的平衡，引发范围广大的爆炸！
更何况漩涡本身就有巨大的吸引力，能量一旦炸开，施法者根本无从逃脱。
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
浮光比划了一下，倦懒的眸子重新垂下。
——但是我又没领格伦西亚魔法学院的工资，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帮他们封锁漩涡，已经是做慈善了！至于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吧。
浮光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描画，银白色的光芒略微闪动，造成空间细小的扭曲。
——那是空间魔法的光芒！
一旁的萨万特激动地紧盯着浮光的动作，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空间魔法是如何布置的！
据说高级魔法师布置空间魔法也需要筹备数月，还需要推算出空间薄弱的方位，即便如此，失败率依旧很高。
也正因如此，即便空间魔法出现已久，大陆上建造的传送塔依旧稀少且费用高昂。
但是浮光居然可以随手在虚空中画出空间法阵！
浮光的阵纹十分简单，但每一笔都精妙地勾勒出魔力流通的核心回路，透露着隐约的法则之力。
萨万特知道，这样流畅的法阵，一定属于禁术的范畴。
超越实力所限的奥妙压迫着思维和神经，萨万特的眼睛传来细微的刺痛。
但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
空间魔法是地上的生灵们将法则据为己有的产物，若没有直视法则的勇气摘下星辰的狂妄，还当什么魔法师？还研究什么法则？
这是刻在他骨血中的求知欲，即使他的天赋被人否定，即便他还没有伸手触碰的资格，他也渴求着看到那无上的天光与星辰。
银白色的阵纹自发地流转着飞向空中，如月光一般将面前这片焦黑的土地笼罩其中。
浮光睁开眼，缓缓飘至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法阵覆盖的漩涡。
眼底金芒闪烁，浅淡的碧绿更容易让人看尽透彻无情，白发无风而动，仿佛掌管法则的神明本身！
他缓缓抬手，摊开的手心悬浮着一团闪耀的银光，轻轻一攥——
下一瞬，整片空间齐齐扭曲，彻底封闭！
再一眨眼，便能够看到这一片土地似乎还在原地，却好似蒙上了一层月光般的清辉浅纱，无论怎么也无法抵达。
禁术级别的空间魔法，就这么瞬息之间完成了！
萨万特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浮光飘然而落，有些无奈地看了萨万特一眼。
这一次，他单膝跪地，手掌轻柔地贴着土壤，丝毫不介意焦黑的泥土染脏了他的手掌和衣物。
下一瞬，淡淡的光芒自他的手掌下生发，清风一荡，瞬息间扩散到大森林中，所有被暗之力侵蚀过的土地！
焦黑缓缓褪去，泥土缝隙中蛰伏的草籽瞬息间生根发芽，清润的绿意重新染上了光秃的土地。
枯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抽枝发芽。新叶自枝头萌发，招摇着曳出生命的歌。
焦灼和死亡随风散去，新鲜而清新的草木气息重新流动，静谧与丰盛的喜悦充盈在新生的森林之中。
淡淡的光点流淌在枝叶间，是元素之灵在为生命的萌发而喜悦，送上属于世界最本源的祝福。
云开见日，漫天华彩洒落，是辉光、是琉璃，落在这一隅空灵的秘境。
——这是独属于精灵的苏生之力。
离浮光最近的树枝生长最为茂盛，它们隐隐约约环绕在浮光背后，枝叶在浮光头顶摇曳，像是想离他更近一点。
罅隙间的阳光落在他的发间，是大森林对它最宠爱的子民温柔的回应。
萨万特怔怔地看着大森林眨眼间的变化。
温和的木元素有意无意地飘在萨万特身旁，贴近他的眉心，如清风拂过，缓解了双眼的刺痛。
他再度想起那个无人不知的传说。
大魔法师伊斐黎瑞特亲手栽下守护之月桂时，或许就是这样吧？
——那般珍重，又那般温柔。
是值得永远铭记的震撼，是心灵最深处的感动，是流传千年的史诗。
何其有幸，得以见证。
萨万特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潸然泪下。
*
萨万特红着眼眶，晃晃悠悠地骑着扫帚，跟在浮光身后。
漩涡的问题终于告一段落，夕阳西下，两人终于踏上归程，返回格伦西亚魔法学院。
“大部队应该已经抵达学校了吧？也不知道格林老师他们怎么样了。”萨万特有些担心。
“大森林中的危险已经清理掉了，不会有事的。”
浮光似乎看到了什么，顿了顿。
“啊——！”萨万特惨叫着护住自己的卷毛。
然而动作太大，折了镜腿的眼镜又跟着滑下，一时手忙脚乱。
一只青鸟从天空尽头拍着翅膀飞来，毫不客气地将萨万特的头当成了落脚地，亮亮的豆豆眼盯着浮光。
浮光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眼睛中似乎出现了些不该属于青鸟的情绪——
下一秒，青鸟扬了扬羽翼，像是行了个礼。
“浮光阁下真是辛苦了，听说你们的联合任务，还挺热闹的？”
青鸟嘴里，传出的是熟悉的声音。
萨万特一脸惊恐：“维、维维……”
浮光直截了当地问：“这应该不是你做的吧？维尔特？”
没错，正操纵着青鸟当通讯工具使用的，正是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的维尔特。
不愧是让浮光都为之惊叹的狂徒，维尔特肆无忌惮地将世界规则的信使征用成自己的使魔，甚至还能捉弄一把萨万特。
浮光叹为观止。
熟练到这种炉火纯青的地步，不敢想象私下已经练习了多久！
“当然不是我。”维尔特语调夸张，“我怎么会给浮光阁下添麻烦呢？我敢保证我什么也没干成。”
浮光：“……”
那不就是说，这家伙本来想干点什么了？
似乎通过青鸟的眼睛看到了浮光欲言又止的表情，维尔特的声音中透露了几丝愉悦。
他——准确来说是“青鸟”盯着浮光，拍了拍翅膀，语气轻松。
“嘛，虽然和我计划的有些出入，但是大体上还是没问题的。”
说罢，他再度行礼：“那么，祝两位一路顺风。”
“……？”
总感觉有一股不怀好意的感觉。
望着那只青鸟拍拍翅膀飞走，浮光腹诽，果然，维尔特变成鸟了也还是如此令人讨厌！
*
格伦西亚魔法学院重新出现在两人眼前时，天幕已经彻底暗下。
离开大森林的范围，天空也开阔了不少，然而，星子稀疏，似乎比往日光芒微弱。
只因格伦西亚魔法学院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奇怪，这么晚了，学校怎么没有熄灯？”萨万特面露疑惑。
格伦西亚魔法学院提倡爱护自然资源，夜里通常会早早地熄灭校内大部分照明设施，减少魔力和燃料的消耗。
只有庆典活动时，校园中的灯火会亮至深夜，让学生们尽情度过一个欢乐而难忘的夜晚。
萨万特作为老师，自然清楚最近根本没有庆典活动，不由更加奇怪，催动扫帚加快速度。
熟悉的学院近在眼前，学院门口人头攒动，浮光和萨万特甫一落地，便被一群学生围住。
他们似乎正是在此处等待浮光和萨万特回校。
萨万特面露喜色：“你们是在等我们吗？我们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他话音未落，便就听见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喊：“就是他们！勾结魔王在联合任务中制造漩涡，差点将同学们害死！”
萨万特：“……啊？”
搞错了吧？不是他差点被漩涡害死吗？
“真的么？学校周围出现了漩涡？！”
“是真的，我看到今天下午参加联合任务的新生回学校，不少人都受了伤呢。”
“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没有事先排查出来？”
人群躁动起来，怀疑和恐慌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不是这样的……”
萨万特有些无措地扫过学生们的面庞。
“你们胡说些什么——！分明是萨万特老师和浮光救了我们！”
人群中，多数学生依旧半信半疑，突然，另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人群另一端传来。
浮光侧头望去，是埃兰。他的身旁，兰伯特正担忧地望向他们，冲浮光点了点头。
一时间，人群的目光都聚集在埃兰身上。
兰伯特在他身旁，敏锐地察觉到事态不对劲，忍不住上手捂住他的嘴，咬牙小声道：“啧，你先别说了！不对劲！”
“胡说八道？这位同学，你可不要被蒙蔽了。”
忽地，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分明声音不大，却清楚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人群骤然一静，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从中徐徐走来。
他身披织有星辰的法袍，气息高深，高傲地宣告——
“学院议事会已经收集到相关证据，请两位放弃无谓的抵抗，接受议事会的审判！”
萨万特瞪大眼，在浮光耳边小声道：“他是星辰会的老前辈——佩恩詹姆斯！”
察觉到萨万特的小动作，老人愤怒地顿了顿拐：“萨万特迪文，你身为迪文家族的后辈，却干出如此不齿的行径！实在是糊涂啊！”
老人对萨万特开口，目光却放在沉默不语的浮光身上，显然警惕着实力不明的他会突然发难。
“还有这位阁下，你隐瞒身份潜入学院意欲何为？你本就是魔王维尔特利桑德拉引荐入校，被他收为学徒，不过是掩人耳目障眼法罢了！”
一时间，在场的议论声更大了，不时传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什么？！”
“学院议事会都这么说了……应该是真的吧。”
“魔王为什么要对学院下手？我们岂不是危险了？！”
不久前还站在萨万特背后，被萨万特拼上性命保护的学生们，却用陌生而恐慌的眼神望着他。
萨万特捏紧拳，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被浮光拦下。
他轻轻朝萨万特摇摇头，眼神示意周围暗中还藏着其他人。
浮光冷眼看着佩恩。
他从容地朝老者一点头，微抬下颌，如同客人面对领路者的姿态，淡淡道：“带路吧。”
就让他看看，议事会有什么大礼等着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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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佩恩面色铁青,浮光是把他当作带路的侍者了吗？
被派来“迎接”浮光和萨万特，本就让他十分不满，他可是星辰会尊贵的元老！来传达审判的指令已是屈尊降贵，这是什么态度？
老人深吸一口气,正想发难。
忽然,佩恩顿了顿,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关于浮光实力的报告——
【浮光：具体实力不明,能瞬间释放八阶光系攻击法阵化光同尘,并展现出治愈能力,保守推测至少为九阶以上光系魔法师。】
佩恩咬牙切齿,他苦心研究多年,也才是八阶魔法师而已！如果贸然激怒浮光,自己肯定打不过他！
余光里,隐藏在暗处的同伴也对他摇摇头，面色凝重。
佩恩气急败坏却无法发作，苍老的脸几乎憋成酱紫色。
浮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情绪十分稳定，愈发显得佩恩像是小丑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人群诡异地静了一瞬,随即不约而同地想——
不是十恶不赦的反派即将遭到正义的审判吗？
怎么……看上去并不像那么回事呢？
最后,佩恩只得绷着脸迈开步伐，领着两人离开围观的人群。
路上，或许是因为靠谱又淡定的浮光在身旁，萨万特也渐渐放松下来。
虽然萨万特希望加入星辰会的申请并未被通过，但他作为迪文家族的后裔，自然知晓不少学院的内部消息,开始给浮光小声分享自己所知的情报。
“议事会负责决策学院各项重大事务，议事会中大部分都是星辰会的成员，只有少部分潜心研究的学者并未在议事会中任职。”
他说到这里，他撇了撇嘴：“如今不少魔法师加入星辰会，都是为了在议事会中任职，但我觉得……整天处理繁琐的事物，还怎么安心研究？”
浮光心下了然，看来如今的星辰会已经成为学院的权力机构。
他忽然想起，维尔特曾经锐评：“现在的星辰会剩下一群老不死的胆小鬼”。
曾经致力于钻研法则的学术组织早已不再纯粹，魔法师们不再甘于隐藏于幕后，而是寻求世俗权力的意义。
浮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想起友人劳伦斯最初的愿望，不免感到有些可惜。
“议事会的议长是埃里克叔叔，”萨万特捏紧拳，“我相信叔叔一定会明辨是非的！”
一旁的佩恩听到他的话，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埃里克校长可是公正之人，别以为你姓迪文就能逃脱审判了。”
几人来到校内一座高塔之上。
这里是格伦西亚魔法大学议事厅所在之处。
绕着螺旋的阶梯而上，议事厅所在之处并非高塔顶层，而此处似乎并不存在通向顶层的阶梯。
佩恩替两人推开议事厅的大门，议事厅庄重而华贵，四面墙上镌刻着法阵的花纹，有着防御和隔音的作用。
桌椅同样呈螺旋形阶梯布置，从高处俯视，站在中心之人的任何动作和神态皆无处遁形。
水晶吊顶散发着魔法的光芒，高大的落地窗外阳光洒落，视野开阔，下方的学院广场一览无余。
浮光若有所觉，抬头看向天花板之上。
尽管法阵的波动轻微，但他还是感觉到了细微的魔力波动，还有一些……似乎是维尔特的魔力残留的熟悉气息。
那气息已经非常浅淡，应当至少是一个月前留下的，但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魔力触碰过维尔特的心脏和灵魂碎片的缘故……
——他如今，似乎对维尔特的魔力十分敏.感。
这个认知让浮光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
抛开这点微妙的心绪，他心下了然。
在议事厅之上的顶层，还有一个隐藏的房间。
入院测试那日，他感受到的视线多半就是来自那里。
既然维尔特也是星辰会的成员，那么顶层隐藏的房间，应该就是星辰会的会议室了。
一旁，佩恩还不知道他们老底都快被人掀了，不满地轻咳一声，试图唤回浮光的注意力。
此时此刻，议事厅中坐满了人，各个气息高深，神态威严，浮光和萨万特站在正中，也是全场最低的位置，应当紧张胆怯，露出马脚才对啊？
怎么会有敢在议事会上走神东张西望看吊灯的人啊？！
浮光收回视线，径直望向主位上的蓝眼的魔法师，正是格伦西亚魔法学院的校长——埃里克迪文。
埃里克是青年模样，气质儒雅却透露着隐隐的威严，明显实力不俗。
注意到他的视线，埃里克笑着朝他和萨万特略微颔首，表情一派轻松，似乎并不担心。
身后，沉重的木门缓缓关上，议事厅内细小的交谈声也彻底消失。
肃静至几乎凝固的空气让萨万特有些紧绷。
埃里克身侧，一位中年人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浮光和萨万特的罪行。
“……这次漩涡事件并非偶然，而是有预谋的！早在半个月前，魔典院就发布了大森林出现异动的报告，但具体原因的探查并未得到结果。”
“浮光是精灵族，精灵族能够在大森林中蒙蔽植物和元素之灵的感知，这才躲过了探查！使漩涡扩大。”
浮光略微挑眉。
“这两人潜入新生的队伍中，故意将新生引到漩涡附近，又假装救下学生，实则只是撇清自己的嫌疑罢了！”
他义愤填膺地将证据摔在桌上。
“证据在此，你们还不认罪？”
其他人的面前同样摆放着同样的文件，浮光和萨万特也分到一份。
浮光粗略地扫了几眼，文件上记载了浮光和萨万特几次离开学校、潜入大森林、和魔王维尔特会面的调查记录，同时还有大森林中的一些痕迹证据。
看似十分完备，但除却和维尔特会面的部分，皆是伪造而成。
漩涡爆发不过一天，便能整理出如此详尽的证据……看来幕后之人盯上他和萨万特是早有预谋了。
浮光漫不经心地想，那么……他们是否知道，维尔特联络萨万特和自己，是为了什么呢？
伴随着纸页翻动的细响，四周出现了几道应和之声。
“难怪他要隐瞒自己的精灵族身份潜入学校……”
“我早说维尔特利桑德拉引荐入校的人不可轻信！”
“埃里克阁下，一定要严惩啊！”
一旁，萨万特认真看过文件上的字迹，手指忍不住用力捏紧，纸页边缘出现一道道褶皱。
“荒谬……！我在联合任务之前根本没有离开过学院一步！这个时间点，我分明在图书馆借阅书籍！还留有记录！”
萨万特的声音微微颤抖，顶着四面八方的目光和隐约的威压，依旧坚定地抬头，一字一句道。
“这些证据皆是伪造，我认为，议事会应当严查这些证据的来源！他们才是真正策划了一切的幕后黑手！”
“放肆！”方才陈述证据的中年人居高临下地瞪着萨万特。
另一侧，一位学究模样的魔法师推了推脸上的单片镜：“我也认为证据的可信度值得商榷，这么短的时间，就调查地如此明确，有提前准备栽赃陷害的嫌疑。”
伴随着他的话语，也有几位魔法师轻轻点头。
主位之上，埃里克依旧笑吟吟的，俨然一副和事佬的模样，没有倾向任何一方的意思。
就像……在等待什么一般。
议事厅上，两方各执一词，但是，相信浮光和萨万特的依旧是少数。
忽然，奇怪的破碎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哗啦！”
议员们瞪大眼，朝着落地窗的方向望去。
微风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月桂香飘进室内。
……风？哪里来的风？
埃里克依旧笑得风度翩翩，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
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地后仰身体，靠在高背椅上。
下一秒，玻璃碎片洋洋洒洒地落下，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比水晶顶灯更耀眼的光芒。
——劈头盖脸地砸到他身旁慷慨陈词的中年魔法师脸上！
“什么东西？！”
“泰特阁下！您没事吧！”
“这里布置了九阶防御法阵，怎么可能……”
不敢置信的话语在看清窗口飞来的是什么之后戛然而止。
——一只青鸟撞破了玻璃，拍拍翅膀在空中巡视一圈，找到了自己要寻找的人。
随后——趾高气扬地落到了萨万特头上！毫不客气地踩了踩！
“啾啾！”
青鸟和萨万特身上同时亮起了淡淡的光芒，正昭示着这一人一鸟之间的联系。
萨万特折了镜腿的眼镜又是一歪：“……”
浮光：“……”
众人：“……哈？？？”
场面一时混乱而静默，风从破开的窗口灌入，将桌面上的纸页吹起，洋洋洒洒飘散在空中，又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地。
然而，此时已经无人顾得上文件，画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啾啾？”
片刻后，才有人颤颤巍巍地开口，话语间的颤抖比方才还站在“犯人席”上的萨万特更甚——
“你、你不会是这一届的勇者吧？”
萨万特扶了扶眼镜：“呃……嗯，虽然听起来很不可置信，但是事实确实是这样。”
头上，青鸟也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语，严肃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
所以他们刚刚在声讨什么？勇者是魔王派到学校中伤害学生的卧底？
开玩笑！他们是在质疑世界规则决定勇者的正确性吗？
这世界上谁都有可能是魔王派来的卧底，唯独勇者不可能！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其实勇者和魔王已经合作了。
一时间，声讨最激烈的几人面色僵硬，不少态度摇摆的议员立刻堆笑道：“这……应该是哪里搞错了吧？对吧？”
“不、不可能……”
浮光身侧，佩恩小声喃喃。
议事厅内一片混乱，忽然，身后的木门从中轰然打开！
狂风吹拂，身后似笑非笑的声音悠悠传来——
“真热闹啊，不知我是否有幸旁听一下呢？”——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更新不太稳定，整了个抽奖感谢各位愿意追更的宝宝们支持qwq！周日晚上自动开！
第27章
浮光毫不意外地回头,维尔特走进议事厅，轻松地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
他徐徐环视一圈，与他目光相接的人如临大敌，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站起。
“维尔特利桑德拉！你竟敢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
话音刚落,这位愤怒的魔法师就被一旁的同僚扯扯胳膊。
——你不要命啦？！而且,你怎么敢称呼他的姓氏？
维尔特微微挑眉,依旧笑眯眯的。
“我也是星辰会的一员啊，这么惊讶做什么？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有旁听的资格吧？”
感情你还记得自己是星辰会的一员啊？你看起来更像是来砸场子的吧！
魔法师们在心中呐喊,但是想起对面那人的魔王身份,没人敢真的出声。
“既然这样,维尔特阁下就请随意入座吧。”
终于,埃里克轻轻起身,朝维尔特比了个手势,打破了这场窒息的宁静。
他看起来并不意外维尔特出现在此，依旧十分淡定。
维尔特与浮光擦肩而过，笑着眨了眨眼：“这场戏剧,看得还满意吗？”
浮光轻呵一声，淡淡回道：“还不错。”
维尔特选了一个离浮光最近的位置，抱臂靠在高背椅上。
萨万特措手不及,他却看得出来,那只青鸟并非是最初前来寻找萨万特的那只，而是属于维尔特的。
维尔特操控青鸟闯入，彻底让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萨万特的勇者身份并非作假，星辰会自有可以探查法则之物，即使有人不相信,也经得起验证。
原本看上去一面倒的局势，却因为这个插曲骤然逆转。
“我想起来，那几天我确实在图书馆见过萨万特……”
“这么说，那证据真的是伪造的了？”
风向逐渐转动，人群中传来小声的交谈。
“泰特阁下，”埃里克侧头望向旁边的中年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刚刚被窗户碎片淋了满头满脸，额头上被砸破的伤口已经在治愈魔法下愈合，血痕却没有消失，看上去滑稽而狼狈。
“呃……这个……”
豆大的汗珠顺着血液的痕迹滑下。
浮光淡淡开口，手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银白色的魔法光团。
那是用于控制森林中封印漩涡的空间魔法阵的魔力中枢。
“既然你们并不信任我，那么就请你们重新布置封印吧。”
说罢，浮光作势要将光团捏碎。
他替格伦西亚魔法学院打了白工，讨要薪水还来不及呢。
维尔特适时在旁边附和：“是啊，浮光阁下有必要浪费魔力、暴露实力，制造漩涡又用接近禁术级的空间魔法自己封印它吗？”
他玩味地压低嗓音：“还是你们觉得，我想要毁灭格伦西亚魔法学院，需要用这么迂回的手段？”
“你——”
一旁“看守”浮光和萨万特的佩恩目眦欲裂地瞪着维尔特，却拿他无可奈何。
“等等。”埃里克终于开口。
“你们帮助了格伦西亚魔法学院是事实，但是疑虑我也不能置之不理。如果你们能够彻底解决漩涡，找到真凶，这件事就一笔勾销，如何？”
还没等浮光表态，旁边便传来一道坚定的声音。
“可以。”萨万特目光灼灼地抬头，直直望向埃里克，“我会做到的。”
既然勇者已经表态，浮光无奈地点头。
在他看来，本就没有欠格伦西亚魔法学院什么，又何谈“一笔勾销”？大不了离开学院罢了。
但看见萨万特眸中坚定的神情，他并没有开口。
尽管部分坚持浮光和萨万特是犯人的议员依旧表示反对，埃里克的提议依旧被绝大多数议员赞成，表决通过。
会议一结束，议事厅内的魔法师们瞬间消失得彻彻底底，仿佛身后有魔鬼在追，恨不得离魔王越远越好。
萨万特垂下眼：“抱歉……我擅自答应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攥紧：“我不想让那些站在我背后、相信着我的孩子们，从此失去信任、心怀恐惧。”
“我知道我的实力作为勇者并不合格，但即便如此，我也应该担起勇者的责任。”
“不。”浮光突然开口。
他转过身面对萨万特，逆着窗口的光线，那双碧绿的眼眸藏在影子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清风拂起，吹过那道浅碧的湖泊。
“你已经知道该如何成为合格的勇者了。”
萨万特猛地抬头，一怔：“……诶？”
浮光……该不会是在夸我吧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上方的主位上，整理好资料的埃里克缓缓向几人走来。
“几位请随我来。”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众人离开议事厅，来到走廊的尽头。
埃里克在墙壁花纹上轻轻一按，墙面便如水波一般消散，显露出后面的螺旋楼梯。
原来墙面是障眼法，通向顶层的楼梯，就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