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疼坏了却也不能责怪人家,毕竟人家把她的阿芙全须全尾带回了京师,光是这份恩义,就是她一辈子的恩公了。
用罢早膳,柳余琴便与阿芙说起接下来的计划:“这几日我要带你四处逛逛,让左邻右舍认一认人,一来熟悉京师,将来好安身立命;二来顺便置办贽礼,选个方便的日子一起拜访凌府。”
熟悉京师,程芙没意见,拜访凌府就不必了吧。她偷瞄姨母一眼,满脸热情,神采奕奕,可见是打心眼喜欢凌云。
那么她该如何委婉地告诉姨母凌云是锦衣卫呢?
毕竟她们是小门小户的,还是少跟是非祸端接触为妙。
“姨母,我又不是白白请他帮忙的,您不也听他说廿三还要请我去衙门助他寻人,再一个,他收了我三十两黄金,银货两讫,谁也不该谁的。”程芙柔声道,“您真的不用太把他当回事了……”
柳余琴眉头一拧,责备道:“你这孩子,怎地斤斤计较起来,三十两黄金本就该他拿呀。你也不想想吃喝住行十七日拢共花了多少,再加上镖师费,也差不多这些价格了。”
她瞪了眼欲言又止的程芙,“最要紧的是你活着!他给你保活了,也没有趁着孤男寡女的机会轻-薄你,收你三十两真的很良心啊。”
程芙无言以对,轻不轻薄的她难以启齿,况且凌云警告过她,如若胡说八道,他就发狠来真的,到时她可就自讨苦果了。
不能说便抿紧唇,低头听姨母数落。
待姨母数落完做人的道理,她才瓮声瓮气道:“姨母,您误会了,我倒也不是计较他收了我的金子,我是……是怕。”
“怕啥?”
程芙抬头小心翼翼环顾一圈,压着嗓音道:“他是北镇抚司的人,官儿还不小,锦衣卫!”
说着在纤细的脖颈上抹了一下。
柳余琴果然瑟缩了,表情有惊讶也有忧虑,转而又恢复了镇定,“锦衣卫便锦衣卫呗,别看外头骂的凶,背后想跟他们攀关系的不计其数。就连安国公夫人在街上遇到了,都会温言细语问声好,拉拉家常。咱们两个在外行走,话里话外透露认识这么个大人物,你信不信旁人都得敬着咱们?”
程芙:“……”
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大树底下再好乘凉也不如平平安安,且不说他允不允许咱们狐假虎威,时间长了总会露馅,还不够丢人的。”她坐过去,抱着柳余琴胳膊娇声唤着,“姨母——”
柳余琴无奈,只得道:“我心里有数,可就算要划清界限,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废。咱们先登门拜谢,把事情办漂亮了,然后悄-咪-咪疏远,既尽到了本分也不把人得罪。”
“有道理。”
“而且贵人多忘事,将来人家也不定记得咱们。”
一通分析下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姨母办事就是比自己圆融。程芙心服口服。
娘俩一拍即合。
拜帖次早送到了凌云手中。
他正在穿衣,单手扣着腰带,另一手执拜帖,扫阅一眼,本想找个借口推了,谁知开口又迟疑了,长随眨巴着眼睛静候他示下。
凌云:“你回柳家太太我明日辰时有空。”
长随:“是,大人。”
辰时相当微妙,接待的同时也避免了留饭。
凌府没有长辈,柳余琴和程芙又是妇道人家,尤其程芙的年纪,留饭难免招惹非议,少不得要给人一种旖旎的想象。
生活回归正轨的凌云夜里不再有焦-渴和碰撞的冲动,渐渐把程芙放下了。他有自己的事情忙,无法接受满脑子想女人的自己,那样真的很蠢。
可他为何还是应了明日的拜访?
凌云想到了原因:为了原数返还她偷偷留下的三十两黄金。
小丫头片子一个,手里没几个钱,非要跟他客气,将来吃不好穿不好,受了委屈,再来缠着他多麻烦。
必须把金子还回去。
合情合理,他自洽一笑,冷不丁发现支摘窗下一只猫儿正瞪着他。
视线将将一接触,猫儿扭头跳进了花丛。
短短两日,娘俩就把贽礼置办齐,程芙也对京师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至少走出去不是两眼一抹黑,万一找不着路也能说出家住哪条街哪个胡同,周围有啥标志性的店铺屋舍。
她和姨母住在西桥门市的双槐胡同,往东走两道街便是大昭都城权贵聚集地之一的前门大街,凌云家就住那儿。
再次低估了他的三进宅子的含金量,够程芙和姨母吃喝好几辈子了。
“寒门不都落魄了吗,他如何买得起……”人对超出认知的事物都有好奇心,程芙也不例外。
柳余琴:“靠他自己肯定不行,但那是他祖上的产业,贵着呢,有价无市。他母亲是范阳卢氏,论起来还是安国公夫人的本家,数百年的世家嫁出去的嫡女,便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的。”
说着,她凑近了程芙低声道,“像他这样的寒门,你进去瞧着可能没啥特殊的,但墙上挂着的不起眼的一幅画或许都价值连城。从前那些金山银山,纵然嚯嚯没了,随便留一两样老物件也够吃老本的。”
程芙没懂姨母想要表达什么,眨了眨眼“哦”一声算作回应。
心道又误会了凌云,他确实不稀罕自己那三十两黄金,没有硬撑。
而后,她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想随姨母去寿善药馆见识一番。
柳余琴明白她的心意:“我已托人留意太医署的动静,但凡出现空缺,国公夫人定然先照顾咱们。寿善药馆就罢了,又不是官衙,没那么多规矩,万一叫人冲撞了你多不好。”
阿芙过去不亚于小羊羔子掉进了狼堆里,那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不得浑身哆嗦。
忙忙碌碌一日又翻过,凌云天不亮便入宫,正逢一群文武大臣从待漏院走出,他们瞧见锦衣卫皆侧目而视,暗暗发怵,由远及近的朱红锦衣,似浴血而归的恶鬼,燃烧烈烈火焰,衣摆下翻飞的墨蓝色里衬,便是那徐徐绽放的幽冥之花。
“晦气,大清早就遇见了北镇抚司的人。”
“小声点,你瞧瞧他的玉带,品秩比你还高。”
“……”
有人立刻转移话题,聊起今天的异常:“皇上怎么了这是?”
迟迟不肯上朝,已过了两刻钟。
消息一向灵通的御史嘀咕道:“正在景华殿发火,生了好大一通气……”
“……?”
“东宫那位执意要削藩,然而经过辉王一事,皇上的耳根子早已坚硬如铁,父子俩为此事争执了月余。”
一名大臣咂咂嘴:“正因为有辉王的教训,才更应该削藩。”
众人觑他一眼,不予置评。
此前提议把毅王召回京师军机营还算有理有据,没坚持几日就改成削藩,也太没个沉稳了。
皇上再老糊涂也瞧出太子的敌意,龙椅都还没坐上已然开始排除异己了。
召回军机营尚可考虑,可把阿诺的实权削了,这些没出息的东西定然狼扑虎啮,到那时谁还能为他镇住场面?
皇帝年纪大了,愈发依赖毅王的能力,而今看透了几个儿子的嘴脸,便也愈觉得嫡孙顺眼。
如此,他偏要给阿诺选一门如意亲事,门当户对,叫这群自私的东西敢怒不敢言。
当然,也掺了一点私心,把毅王从他们中间划拉开,大家互相掣肘,维持微妙的平衡。
老皇帝端坐景华殿,将太子骂得狗血淋头,随着一声怒斥“滚”,还飞出了一只砚屏。
凌云拾起地上的砚屏,朝狼狈的太子躬身施礼,太子沉着脸拂袖而去。
双槐胡同里,柳家的下人卯正开始往门口的骡车搬运贽礼。
宽大结实的车厢和膘肥体健的骡子,不仅体面,还把柳家娘俩和贽礼完全容纳。
骡车的主人是胡同里的邻居刘氏,三十一二岁的年轻妇人,开一家脂粉铺子,只见她生得体态丰腴肤色白,樱唇未启笑先闻,浑身透着股精明强干,颇有些姿色。
柳余琴和刘氏婉声叙话,谢了又谢。
刘氏爽朗一笑:“远亲不如近邻,车子不就是拿来用的,我不外出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只管借去。”说罢,一双眼睛亮亮地端详程芙,欣然道,“好漂亮的神仙妹妹,哦不,我得是她姨了,好漂亮的孩子。”
是真绝色啊,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挽了最寻常的妇人髻,未施粉黛,不见一朵珠花,素得跟朵小茉莉似的。
这朵小茉莉头披豆绿色的轻纱幅巾,只在两鬓附近各坠了颗米粒大的珍珠。
旁人披幅巾看着就是人披了幅巾,小茉莉披幅巾却像云端里的观音,叫人见了眼眶生热。
刘氏难得失态,再三打量程芙。
程芙羞涩垂眸,给刘氏福个礼,“刘姨。”
“欸,这孩子好娇,声音动听的嘞。”刘氏赞不绝口,心思活泛起来,即便是小寡妇,想来也有大把的人来求的。
昨儿个她就听说柳医女的外甥女来投亲,还听说那孩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而今见到真人不禁唏嘘,也太年轻了些。
这般姿色……她想到了远房亲戚家的贵公子,心头大跳,感觉能成,绝对成!
骡车悠悠驶离,载着柳余琴和程芙一路向东,穿过两条街,直奔前门大街。
两个妇道人家登门拜访,翟妈妈招待,客客气气引进花厅,六扇花窗和八面槅扇大敞,里里外外敞亮。
男主人凌云一身常服走过来寒暄。
柳余琴嘴巧健谈,凌云也是个伶牙俐齿之徒,若非阿芙提前打过招呼,柳余琴很难将此人与凶名赫赫的锦衣卫联系。
两个能说会道的人凑一起,使得一场双方原打算简单应付的会晤变了味儿。
说个没完没了。
柳余琴笑哈哈打听凌云年纪,是否说过亲,有没有什么长远打算,就差直接问你要不要别干锦衣卫了?
凌云一一作答:“下半年满二十二,尚无成亲打算,仕途还算顺遂,多谢柳姨牵挂。”
程芙默默喝了一盏茶,十分不自在,只好朝姨母使眼色,提醒她该请辞了,无奈姨母侧坐未能准时接收,倒是被斜对面的凌云收到了。
他眼尾一挑,饶有兴味凝视她。
程芙吓得慌忙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月底啦,营养液再不投就过期了哦,还有存货的宝宝投投我吧~~[让我康康]
第44章
柳余琴的话语细究起来略有试探之嫌, 实则她就是纯粹“广撒网”。
眼面前的年轻郎君,人品相貌家底均乃可遇不可求,正常情况下阿芙定是接触不到这个层面的, 那不得先替阿芙把把关!
不过拿锦衣卫扯人品似乎过于勉强, 柳余琴不是不怕, 可先入为主, 加诸凌云行事本分守礼,下意识就没想太多。
无奈人家对阿芙根本没兴趣, 撂下“尚无成亲打算”这句话已然是明晃晃的拒绝了,再说下去便没意思了。
柳余琴心念电转, 凌云知悉阿芙的底细, 且都是不光彩的,诸如清河县兄弟阋墙、做毅王的玩物,虽说也知阿芙不得已, 可男人么,一旦察觉女人身上沾染是非,都会不自觉地嫌弃,便是因美色有几分怜惜也不会真心想娶。
遂敛神放下不该有的想法,她大大方方站起来,程芙见状,也跟着起身。
“大人公务繁忙, 耽搁这么久实在有愧, 我们娘俩便不多做叨扰。”说完再一福身,再三表谢。
程芙如释重负,也跟着福身。
凌云客套两句,自然不便挽留,起身相送。
登上车, 姨甥二人赫然发现几大箱贽礼皆被原数退回了,啊这……
柳余琴推开窗子,“大人,您这是?”
凌云微微地笑:“我帮了一个小忙便收贽礼,那明日程姑娘再帮我,我岂不又得备下贽礼谢你们,送来送去何时休,柳姨便不要与我客套。”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厚礼也被人原封不动搬上了车,再说啥都于事无补,柳余琴只得告了句罪,讪笑着作辞而去。
但不管怎样,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凌云眨也不眨凝望载着程芙的骡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浓郁黑睫轻闪。
他当然明白柳余琴的试探,只是程芙的享有权在毅王手中,毅王是否就此作罢,是否放过程芙,犹未可知。
在这一切之前,他若是急不可耐地把人占了,可就真与毅王不死不休了。
毅王耗得起,他耗不起。
他的人生不会为了女人放弃所有,家人、责任、理想,哪一样都比肉-体的欲-望有意义。
金子还给她了,愿她岁岁安康。
倘若东宫事成,毅王必将被召回京师削权圈禁,那时,她才算真正的自由。
或许,他也有那种机会……
骡车哒哒哒穿过长街,白玉桥近在眼前,桥下碧波连天,灰粉色的残荷迎风摇曳,长出了厚实莲蓬,再有三五日-个大饱满的圆润莲子差不多上市,鲜甜甘美。
程芙眯眸长眺窗外景色,适才缓缓道:“姨母——”
“我知道失礼了。”柳余琴早已懊悔,“在凌大人跟前问这问那,委实不妥。”
程芙笑了笑,“姨母一心为我,我怎敢怨怪姨母,倒是我瞻前顾后,闪烁其辞,未曾把事情据实相告,才累及您着了相。”
柳余琴:“……”
程芙:“凌大人正邪难辨,沉湎女色,绝非良配,阿芙可不敢选这种人托付终身。”
“不能够吧,真如你所言……路上还能放过你?”柳余琴实话实说。
“没动我是因境况复杂,一来我非风尘女,当时也无避子汤,后续处理起来麻烦;二来我连毅王都看不上,也不可能看上他,便也没诱-哄的必要,若用强可能还会出人命,这才逃过一劫。”程芙拍了拍姨母的手,“且他在燕阳包了万春阁的花魁,日夜厮混,这样的人手里再多产业也迟早败光。”
柳余琴骇然色变,神情宛如吞了只苍蝇,只恨不得对那一刻贪心的自己甩个大耳瓜子。
她眼睛微微发涩,模糊了,晃着一层水雾看向阿芙。
程芙把姨母的双手捧在自己手心里,“姨母待我之心不亚于阿娘,可怜天下父母心,自是觉得我千好万好,合该配一个有钱有貌还有人品的官老爷,这没有错。”
“我们不看轻自己更没有错。”她说,“然则世道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决定不了旁人的想法。以我的条件攀上大户人家不难,难得的是有尊严。我程芙绝不将就,哪怕孤独一生,也会坚持等一个惜我敬我之人,我便与他举案齐眉过一生。”
所以一切就交给缘分吧,没必要看到个“好”的就眼巴巴凑上去。
她相信若真是自己的姻缘,纵使天涯相隔也能相知。
程芙:“等明儿我从衙门回来,就去街上逛逛,看看附近有无合适的铺子,先盘下来,将来不管收赁钱还是做点小本生意,都算咱们有个进项。”
此事柳余琴早就计划过,无奈买新宅已然掏空家底,一时不敢想铺子的事,如今阿芙手里有现成的金子,可不就是钱生钱的机会来了。
柳余琴:“就依你所言,我告了假,下月初三才去上工,这期间咱俩一起逛,若无合适的也不用急,攒攒将来兴许直接买座田庄。”
程芙莞尔。
二十两金买田庄不啻痴人说梦,但总归是个盼头。
两人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血亲,都只有彼此,自不会分什么你的我的,柳余琴的一切百年之后都是程芙的,程芙的金子她也会拿来合理筹谋,该用则用。
为的都是这个家,为以后更美好的日子。
回到家,二人发现带回来的贽礼中多出三十两黄金。
不由面面相觑。
安静了片刻,柳余琴爽朗道:“既然如此,可不算咱们不知礼数,再推让下去反倒黏黏糊糊的,咱们笑纳便是。”
程芙笑笑,与姨母把贽礼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收入库房。
一夜好梦,光阴祥和。
清早起身,柳余琴趴在窗口观察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当空,一丝风儿也无,便对阿芙道:“还没到小暑呢,瞧着似乎要炎热起来,你今儿还要走一遭衙门,戴个幂篱吧,遮阳又挡脸。”
程芙应了一声,“是。您在家莫要贪凉,我去去便回。”
小桃服侍程芙梳了最简单的发髻,换上檀色细布交领衫,月白的花草纹百迭裙,最后戴一顶竹篾编的幂篱,拉下半透明的绢纱帘儿,整个人素淡的仿佛要隐入烟尘,偏偏半遮半掩的婀娜体态更显风情了,不盈一握的软-腰,若隐若现轻纱里,似真似幻。
柳余琴完全可以建议程芙换上不显腰身的齐胸襦裙,想了想又放弃了,若连正正经经穿个衣裳都要受人觊觎,那只能说明觊觎她之人本身就不安好心。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马嫂子站在帘子外通禀:“太太,奶奶,凌大人到了,说是顺路接奶奶过去。”
省了柳余琴再去刘氏那里借车的麻烦。
柳余琴叮嘱程芙几句,亲自将她送上车,复又对凌云笑道:“那就麻烦凌大人了,我家阿芙还不认得路呢……”
凌云:“我会亲自送她回来。”
“哈哈,那挺好。”柳余琴说,“要不要小桃跟过去,好服侍你们……”
“北镇抚司,衙门重地,不相干的人还是不去为妙。”凌云笑了笑。
柳余琴和程芙的脸同时绷裂开,战战兢兢一齐注视着他。
小桃立时躲进屋里。
凌云打个响指,马车即刻飞跑起来。
“我这也没犯法吧?”程芙觑着他。
“谁说去北镇抚司就是犯了法?”他拧眉看她。
程芙:“……”
在她的认知中——北镇抚司应是黑洞洞的牢狱,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铁笼,铁笼绑着儿臂粗的铁链,青面獠牙的缇骑,佩戴散发血腥味的刀剑,阴森森巡逻。
未料事实与想象恰恰相反,到了地方,抬头一凝,两扇黑漆漆的大门与其他府衙并无二致,走进去别有洞天,头顶浓荫蔽日,周遭花木丛萃,寂若无人,堂前甚至还有一架葡萄,绿油油的叶子在微风里婆娑,清香怡人。
程芙牢记姨母叮嘱,一路双手虚虚叠在小腹前,身不摇肩不晃,稳稳重重跟在凌云身后,他走她就走,他停她也停,遇到人便微微垂首。
别人最多好奇扫一眼戴着幂篱的女人,朝凌云问候一声,各自忙去。
走过一处穿堂,穿过花厅,进了第三层院落,凌云道:“随我上楼,小心阶梯。”
她“嗯”了一声,款步提衣,每一步都扎扎实实落稳当,凌云站在楼梯口,静静望着她。
楼上的廨所坐着位宫廷画师,胡须发白,清瘦的身形披着宽袖大衫,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凌云抱拳:“宋画师。”
宋画师略一弯身:“凌大人。”
双方简单寒暄两句,便邀程芙落座,不必多做介绍,宋画师知晓程芙乃提供当年线索之人。
程芙轻轻撩起纱帘,露出一张芙蓉面,静坐。
书童研墨铺纸,两厢直奔主题。
不用她搜罗记忆,宋画师以提问的方式展开,她只需根据画师的问题诚实回答即可,偶尔答得不全面,画师便停下来循循善诱,勾出她脑海深处的回忆。
此种精妙,实乃平生罕见,程芙心头忽闪,屏气敛神,唯恐说不好出了差池,惹凌云翻脸。
好在整个过程还算顺利,不曾让在场的两位大人为难。
宋画师半眯着眼写写画画,喃喃道:“观此人骨相乃地道的北方人,或许就是本地人。”
程芙:“我已告知了凌大人,那人一口标准的官话。”
时下的官话便是京师方言,讲得那般标准多半就是本地人。
她又补充了一句:“那人看着粗糙,实则还挺温和,与阿窈的乳母像是旧识,三个人神情都很放松。”
程芙直觉此人并非奸恶之徒。
时间久远,凌云一时半会也不大可能了解阿窈乳母认识的每一个人,但他约莫有了些方向,抬眸见程芙一张小脸微微发红,细嫩的鼻尖覆了层盈盈汗珠。
凌云:“画好没?”
宋画师吹了吹宣纸:“刚好,待老夫回去稍稍润色,最迟明晚给你。”
凌云起身抱拳作揖,深深拜谢,“改日凌某再携梨春白到您府上拜访。”
一听有梨春白,宋画师高兴得像个老小孩,感觉做什么都值了,笑道:“那我可就在家里等着你了。”
离开时,程芙心里想,可算把欠的账都还清了,此后应是不必再有交集,不由吁了口气。
凌云站在楼梯口下方,不动声色扶了她一把,“为何叹气?”
是吁了口气不是叹气。程芙:“里面热。”
凌云:“我知道。”
送她回家的途中,他下车了一会儿,再上来时递给她一碗晶莹剔透的好吃的,宛如水晶冰块儿,一戳竟是弹弹的,泡在又香又甜的冰水中,撒了蜜豆、西瓜、蜜瓜、果脯,煞是好看。
吃一口,冰冰凉凉滑滑的。
程芙:“这是什么?”
凌云:“石花糕粉,闽南那边流行过来的甜品,京师的女孩子都喜欢。”
果真是有经验,程芙做为澹州的女孩子也很喜欢。
“这是我圆满完成任务的酬劳吧?”她呵呵笑着,一叠声道谢。
“嗯。”
凌云不再看她,扭头视线投向了窗外。
她低头专心吃冰碗。
柳余琴在家门口焦急等待,甫一听见马车轮毂声,腾的跳起来,打开了大门,果然是阿芙,齐头整脸地。
凌云看着程芙下了车,对柳余琴点头致意,而后默然离开了。
走了一程,他向后仰靠车围子,未曾想有人在前面的路口守候他多时。
那人拦马上车,挑帘一步跨了进来,大马金刀坐于对面,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泥塑的人儿似的。
凌云:“金大人,别来无恙。”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金修茗撩起眼皮直视他,“凌大人,你说你做的这叫什么事,王爷便是再好性儿,此番也不能饶你了。”
“我是皇上的人,王爷不是早就知道。”
“王爷不在乎你是谁的人,留着你能让皇上安心,皆大欢喜。”金修茗说,“可你插手王爷的家事所为何?”
凌云:“……”
“凌榆白。”金修茗沉吟片刻,道,“改个名儿来燕阳唱的好一出大戏。”
“你误会了,我真叫凌榆白,字榆白。”
“我管你叫什么。”金修茗冷笑,“今儿我应是取不了你小命,且等着吧,封曲马上来京调理你。”
他起身微微弯腰,抬手拍了拍凌云的脸颊,力道不大,落下去却是一道道红印。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小白脸的皮子就是嫩,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胆敢觊觎王爷的女人。
凌云沉静如水,黑眸闪了下。
“是了,你没碰程姑娘吧?”金修茗牵起一边的嘴角笑,“没碰的话,王爷兴许允你死时做个完整的男人。”
哈。
凌云垂眸笑了声,心底凉如冰,声音里长出尖刺:“毅王好威风,还有空跟我争风吃醋。帮我回禀他句话,女人宁愿跟陌生的我走都不留在他身边,这得多不行啊。”
金修茗:“……?”
凌云挑了挑眉,“不会真不行吧?”
金修茗的唇抿成一条线,指了指凌云脑门,而后不再与其呈口舌之争,扭身离开了车厢。
小暑一过,京师的天儿益发火热毒辣,好在街道两旁的游廊连着游廊,形成了京师独有的街市风景。
游廊中的行人无惧日晒雨淋,照常逛着一家家琳琅满目的店铺。
程芙和姨母挑挑拣拣十来日,心仪的铺面倒是好几家,一问价格登时心灰意冷,有的贵得离谱,有的还不愿出售。
价格合心意的又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若非刘氏帮忙掌眼,娘俩险些被人骗了。
奸人隐瞒铺子里曾发生过人命案,一个劲劝不精于此道的她们下定金。
地段好,价格低廉,陈设也气派,谁看了能不心动?
这点小猫腻瞒不过刘氏,她是个见多识广的,又有门道,托人查了三天便知内情。
柳余琴和程芙别提多感动了,邀刘氏去最好的酒楼定下雅间,开开心心吃了顿饭。
日子就在小小的磕绊,小小的幸福里,充满希望地流逝。
六月初太医署传来好消息,五名连续三次考核不及格的医员被辞退,意味着所有注册备召的医女们又有了机会。
消息第一时间就传进了柳家,不是柳余琴面子大,而是安国公夫人面子大,太医署的人这么做就等于卖了安国公府一个好。
如若程芙将来供职,太医署的人也会稍微照拂,前提是她得靠自己考中。
毕竟杏林考核做不得假。
柳余琴完全不担心这点,对自己和阿芙充满了信心。
程芙捧起《医宗金鉴》,严阵以待,沉下心投入到自己的事情里,从前的一切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
与她有点莫名纠葛,有点若有似无暧昧,眼神闪烁的凌云再也没有出现过。
大家相隔两条街,井水不犯河水。
而她的梦里也渐渐不再有崔令瞻的身影,他的气息、声音、体温、力道越来越模糊,恍如隔世。
忙于考核的她也很少再想起这个人了。
直到平静如水的日子里忽然搬来了新邻居。
新邻居一家操着淡淡的燕阳口音浩浩荡荡搬来双槐胡同,成了柳家姨甥的左邻。
那日刚过七夕,七月初八,立过了秋,尚未卯正,天儿还算凉爽,双槐胡同人来人往,大家向新邻居贺喜。
此等燕贺德邻之事,柳余琴和程芙自然也要尽到礼数,备下贽礼,欢欢喜喜吃席去了。
双槐胡同最大的宅院当属新邻居的家,足有三进,原是祖上大富大贵过的秀才的,没人清楚他为何卖了祖宅。
按说不该啊,无病无灾的,也没听说缺钱。
大家难免有些意难平,毕竟平日里相处都还不错,怎能招呼不打一声就消失……
那么好的宅院也就此易了主。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但大家伙也没有纠结太久,很快与新邻居打成了一片。
新邻居姓杨,家主从商,相当忙碌,不仅忙还神秘,从头至尾就没露过面,搬来半个月无人知他长啥样,唯有热情洋溢的杨氏出来招待街坊。
杨氏和柳余琴一见如故,投缘的不得了,两人一来二去关系好得就差义结金兰了。
今儿你请我,明儿我请你的。
程芙也不讨厌杨氏,可一听见他们家淡淡的燕阳口音就莫名心惊肉跳,变得郁郁寡欢,如此便益发闷在家中读书,不愿抛头露面。
杨家来人请柳余琴和程芙前去吃酒,三次有两次都被程芙温温柔柔推掉了。
程芙也不在乎落下个性格孤僻难相处的印象。
未料杨氏一点儿也不介意她这个内向不亲人的性子,反倒夸她文静贤淑,待她和蔼如故,照旧三不五时送些稀奇点心予她吃。
因男人在漕运司有熟人,杨家富得流油,各种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层出不穷。
没有人不喜欢别人待自己好,尤其对方还是个性格投缘之人,柳余琴自不例外,面对出手大方,性格开朗,有事没事缠着自己逛街市逛庙会的姐妹,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然而柳家姨甥到底不是俗人,人情来往互相送些稀罕吃食无伤大雅,绫罗绸缎等贵重物品,她们断然不收的。
杨氏也不好硬送。
这日杨氏带了些水果茶点前来柳家蹭饭吃。
她对柳余琴笑吟吟道:“我初来乍到,在京师也不认识什么人,实在孤苦无聊,还望妹妹莫要嫌我粘人。”
柳余琴:“姐姐说哪里的客套话,你我二人可是邻居啊,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大家本就该相互照应。”说着,把脸故意一板,半真半假道,“既是好邻居,下回可不许再带礼物,否则咱俩就要生分了。”
杨氏连忙告罪,保证下回空着手。
两人说说笑笑,杨氏转而问:“怎不见阿芙?这孩子上回还咳嗽了两声,可有好转?”
“早就好啦。”柳余琴说,“莫要忘了我和她可是现成的医女,两碗土方下去,活蹦乱跳。”
杨氏松了口气,又道:“这孩子天天闷在家里可不好,连个庙会也不逛。”
她担心把人闷出病。
柳余琴满不在乎道:“她专心备考呢,不像我心大,中不中的随缘。”
“真是个勤奋的孩子。”杨氏夸赞道。
柳余琴:“那确实是。”
她笑眯眯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慈爱与骄傲。杨氏夸阿芙,就等于夸到了她心坎儿。
如今关系热切,做为长辈,杨氏关心小辈倒也不突兀,她问:“我见阿芙梳了妇人头,怎从未见过她的男人?”
一句话把周围问沉默了。
柳余琴语窒,好一会儿才暗暗咬了牙,道:“死啦,短命鬼一个,白白糟-蹋了我这如花似玉的娇娇儿。”
听此一说,杨氏嘴角抽抽,半晌才硬挤出一抹讪笑,“呃,哈哈,妹妹说话好生吓人。”——
作者有话说:小崔:[问号]
阿芙:[愤怒]
小凌:[白眼]
小徐:好妹妹,我要中举啦,马上来京师准备明年会试呢,考个探花郎娶你[垂耳兔头]
第45章
话一出口, 柳余琴自知突兀了,幽怨语气听着怎么都不像外甥女死了男人,倒像她在咒骂外甥女婿。
“嗐, 我家阿芙这般美貌, 又是鲜花的年纪, 摊上这等事可不都怨男人走得早。”她揩揩尚无泪花的眼角, “孩子叫你一声杨姨,你若有机缘千万帮我们掌掌眼, 不拘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人品正派衣食无忧即可, 当然相貌也得说得过去, 毕竟我家阿芙姿容极佳。”
这话杨氏怎敢随便应承,眼珠转了转,笑呵呵道:“那我自是义不容辞。我倒还真知道个年轻后生, 满京城都没有他俊得嘞,要不……改日让他们见上一见?”
光俊也不能当饭吃啊。涉及阿芙的人生,柳余琴焉能马虎,神情认真道:“人品和家底呢?”
“阿芙既喊了我声姨,我自然得保证那后生人品家世贵不可言。”杨氏信心十足。
做媒的都有个通病,尽量把人往好处夸,她这番话, 柳余琴确实意动可也没全信, 先瞧瞧再说。
每句砍掉七成,估摸着人最差也不难看,不穷,至于人品——待定。
柳余琴:“那就央烦她杨姨了。来,摆饭了, 咱们姐妹喝一盅。”
二人执手眉开眼笑进了西次间。
明间安静片刻,而后传来婢女冬芹、小桃和厨娘米嫂子摆膳的脚步声。
与明间仅一门之隔的东次间里,程芙维持着一个将要推门外出又顿住的动作。
默默听着姨母和杨氏说笑,淡淡的燕阳腔调刮擦耳膜,渐觉磅礴,似有摇山振岳的气势,撼动她扑扑心跳,让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极为隐秘,直到她们开始讨论那个“死掉”的男人,才开始显山露水。
她皱了眉,放弃外出的打算。
姨母和杨氏又开始商量为她做媒。
她的心没有任何波动。
程芙回到自己的寝卧,倚榻安静翻书。
她的寝卧很小,从姨母寝卧单独隔出的,乃民间极为常见的布局,人们根据功能自行划分区域,最大化地利用有限的空间。
就拿待客之地来说,根本没人讲究外人花厅、亲故正堂,举凡来家里做客的一概聚集明间。
西次间也被隔成了两间,一间用饭一间充作库房。
小桃把饭端进程芙的寝卧。
长辈们要吃酒说体己话,小辈上不上桌都不打紧的,所以柳余琴吩咐小桃把饭端阿芙屋里。
小桃:“奶奶歇会儿再念书吧。今儿的菜可好吃了呢,有小鸡炖鲜蘑、酱肘子、菠菜炒鸡蛋,还有一条鱼!”
听见鱼,程芙眼睛一亮。
她自小爱吃河鲜海鲜,然而京师的鱼虾极贵且不方便存放,通常都是十天半个月吃一顿打打牙祭。那些拥有田庄和鱼塘的人家另说。
其实西门桥市也有不少兜售新鲜鱼虾的摊子,只不过数量有限,往往眨眼功夫便被酒楼饭馆和士绅之家抢购一空。
总之住在城内的人,吃鱼挺不方便。
实在馋的话也可以去野外自己抓,可抓鱼哪有那么容易。程芙倒是会抓,无奈身份不便,哪家寡妇馋疯了才下河摸鱼,人生地不熟的她还是先收敛些为妙。
程芙瞅着盘子里香气扑鼻的蒸鱼,不禁口舌生津。
“真香。”她说。
小桃嘿嘿笑着用力咽了口口水,“咕咚”一声,还挺大动静的。程芙愕然,想起小桃经常在好吃的附近咽口水,完全不避讳。有一回因为生出口水还要微笑,不禁流出了一点……
她愕然并非轻视小桃,紧紧是单纯的惊讶,因她下意识里把婢女自然而然往玉露、宝钿那些人身上靠,便是三等的婢女,也只是不够机灵,失仪却是万万不会的。
失神仅仅发生一刹那,转念她又反应了过来,自己十三四岁时不也这样,那时的自己也是小桃呀,不,连小桃都不如。
后来徐峻茂时常叫她过去服侍他用饭,把好吃的一径拨她碗里,说:“吃吧吃吧,笨蛋,我怕你把口水淌出来。”
想到了这些,程芙便觉得小桃挺可爱的,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哪有不馋的,更何况还要饿着肚子伺候人,不似大户人家的婢女,轮流站班,自有一堆茶水点心先果腹。
她把多余的菜拨到一个碗里,“拿去用饭吧,咱们小门小户的不讲究排场,用不着从旁侍立,吃完过来收拾碗筷即可。”
是她着了相,被人伺候惯了。
小桃欣喜若狂,望着碗里的小鸡炖蘑菇和肘子肉,眼眶酸酸的,说:“米嫂子说厨房还给我留了一碗呢。”
“再加这碗你肯定也吃得下。”程芙笑。
小桃脸一红,雀跃着告退,捧着好吃的肉奔向厨房。
服侍这一块,程芙已然想通了,其他方面更不用说。
短短三个月,她完全适应了普通人的衣食住行。
菜叶子不是非得吃最嫩的那一片,最外层稍老些的,洗干净切整齐,仔细翻炒,出锅后便是一碟热腾腾的下饭菜。
肉食更不必说,无需挑精拣肥,有的吃已不错。能够天天吃肉的人家真的足够幸运,倘若过这么好的日子都要怨天尤人,那真该去城西的福田院里过几日,便知什么是福泽什么是真正的疾苦。
……
这日杨氏从柳家离开,乘车去了城东两三里外的锦山。
此处原是大长公主的封地,大长公主薨逝后,因无后嗣继承,便由官府接管,户部将土地扒拉扒拉,划分成好几片卖给名流豪门,赚得盆满钵满。
名流豪门购得心仪的土地,相继建起一座座别苑深宅,渐渐形成一片世外桃源。
没有帖子的普通人根本进不来,能进来游玩的年轻人多是进士举人。因主家惜才,每年都会把其中一处园子借给他们当作期集院,举办诗会,雅聚。
而今春闱早已过去,这片湖光山色之地稍显清幽。
杨氏到了湖边下车乘船,递上拜帖,径直走向一处粉墙黛瓦的苏式宅院,敲了敲门,不一会儿有人探出头,见是她,忙点了点头,拉开角门,她提衣迈了进去。
彼时太阳偏西,一叶叶轻舟从碧绿的湖面飘荡而过,水花摇撸声浅浅,苏式宅院沐浴此般秋色中,宅院深处的漪碧园内,崔令瞻正仰首观察着葡萄。
快要成熟了。
但漪碧园的葡萄多为观赏而植,好看不好吃。
杨氏垂眸走了过来,朝着他背影屈膝施礼,“给王爷请安。”
崔令瞻未回头,依旧打量着葡萄,淡淡问:“阿芙咳疾可好了?”
“回王爷,已经大好。”
“忙的什么?”
“天天闷在屋中看书,为太医署的医员考核用功呢。”杨氏轻声细语回,顿一顿,又道,“柳家的应酬圈子相当简单,芙小姐就更简单了,几乎不与人来往,前门大街那位自从被您警告了一番,也未曾再去接触她。只不过……”
“不过什么?”
杨氏抄手弯着腰,小心翼翼道:“柳氏正在物色合适的青年,意欲再醮芙小姐……”
不等说完,她先打了自己的嘴,苦着脸道:“奴婢这嘴该打,糊涂脑子说糊涂话,王爷息怒。”
醮什么醮啊,王爷活得好好的,芙小姐又不是真的寡妇。
崔令瞻负在身后的手握成拳,骨节发白,他冷冷转过身,眼睛漆黑,薄唇紧紧抿住。
稳了好久,他才让心神从震怒中平缓,面色无波无澜道:“把本王介绍给她,就问她远房的舅舅要不要?”
杨氏:“……”
这是王爷的气话,她自然不能真接下话茬。
“王爷,奴婢当时就想到了您,回柳氏您是奴婢认识的一名后生,样貌俊美家世矜贵,柳氏听了极为意动呢。”她说,“将来可能真要见您的。”
崔令瞻:“……”
他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睫,目光清明了许多,不再讲气话,“盯仔细些,莫要打草惊蛇,她若真敢出去与人相看,即刻回禀本王。”
“是,王爷。”
崔令瞻摆摆手,面沉如水进了屋,甫一落座圈椅,蓦地挥袖扫了把紫檀大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砚屏玉架以及翻阅一半的邸报登时东倒西歪,丁零当啷作响,最后横七竖八躺在了擦得光可鉴人的方砖上。
墨汁飞溅,染乱了他的织金曳撒。
如非身不由己,他现在就想策马飞奔到双槐胡同,闯进柳宅,把她提起来质问——究竟哪回没疼她宠她了?她怎能如此辜负了他?
世人皆说男儿多薄情,殊不知女人负心薄情起来也毫不逊色的。
他郁愤难平。
从未想过自己会遭遇此般奇耻大辱,顶着-绿-头巾来到了京师。阿芙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如此待他……
崔令瞻支肘以拳抵额,不言不语。
想起阿芙对他所有的苛刻放在别人那里皆行得通的。
徐峻茂给她些不值钱的小恩小惠,哄她做妾,她把人当好哥哥,诸多维护。
凌云以赶路为借口搂搂抱抱她,睡觉还同处一室,等她睡着了不定如何下-流,她却像个没事人。
怎么轮到他这里,不是舅舅便是“死”男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怕把她当个祖宗供着也不行,仿佛浑身长满刺。
此时此刻,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崔令瞻心头,盖过了屈辱。
哀怨的男人把老天爷都愁坏了,在这八月初二的晚间,天空闪了闪,雷声轰鸣,秋雨骤降,宛如银河倾泻了。
雨势哗哗啦啦,敲击着窗外的芭蕉叶子,溅湿了新填平的地面,把土腥气泅进了室内。
程芙被小桃关窗的动静吵醒,抬了抬头,感觉到小桃关了窗后抱着胳膊跑回耳房睡觉了,她便也重新躺下。
明日乡试开考,要持续到十四,城中各要道戒严,鹿儿街附近白日禁止大声喧哗,越靠近贡院的地段管得越严,如此一来,可苦了靠吆喝市声的贩夫货郎,以及卖艺的杂耍班子,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就集中来了西门桥市碰运气。
程芙所居的双槐胡同正位于西门桥市附近,姨母把这样的日子当成一个小庙会,街市货物齐全,五花八门,价格也比平时便宜些。
她与程芙商量初八出门逛一逛,一则为了观察京师的铺面,二则为了十五的中秋节,看看有没有实惠的节礼。
中秋月圆,少不得走亲访友,人生在世便是交际的圈子简单,也有一些人不得不应酬的——比如安国公府里照应过柳余琴的管事和管事娘子们。
姨母的事便是程芙的事,她自是要陪姨母共同置办节礼的。
过日子哪有不精打细算的,虽说姨甥二人小有积蓄,但她们说到底是妇道人家,也没有强壮的兄弟和丈夫依靠,经不起太大的风浪。说句不好听的,走在大街上被人打一顿,只要打不残打不死,对方跑得快,那她们可能都要白挨的。
眼下唯有把目光放长远,多攒银子方为上上策。
娘俩约好初八逛西门桥市。
眨眼就到了初七,柳余琴要去安国公府为国公夫人卢氏请平安脉,程芙则在小桃的陪伴下前往太医署报名。
临行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册籍方才放心地登上刘姨家的骡车。
程芙在心里想,回来时再去福仙楼买几样点心答谢刘姨借车之恩,顺便把骡子喂饱。
邻里之间,受人恩惠,也该懂得回馈。
小桃虽然不算很机灵,却极擅认路,完美地弥补了程芙的短板,二人顺顺利利到达了皇城附近。
入口处站着六名身着漆黑甲胄的兵卒,皆身杆笔挺,浓眉肃目,宛如庙里的金身罗汉。
因朝廷的重要公署皆在皇城内,盘查相当严格,程芙不得不撩起纱帘,敛神奉上册籍。
如此,一道道惊艳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
站在普通人堆里的她,委实格外突出,美艳不可方物。
拦路的兵卒盯着她的脸,喉结滚了一下,转而又发现了她的妇人发髻,不禁失望叹气,只得怏怏垂眸翻阅她册籍。
“一本册籍也要翻这么久?”
程芙听见头顶一道平直漠然的声音,她仰起脸,凌云垂眸看了看她。
兵卒一怔,慌忙将册籍双手奉还程芙:“已毕,请过。”
程芙抿唇收起自己的册籍,叮嘱小桃找个辟荫处等她。
小桃:“奶奶放心,我站西面的墙根等你,哪也不去。”
程芙跟在凌云身后踏进了皇城,略有些儿发懵,正在思量该往哪个方向走,找谁问问路,凌云侧过身看她,“我不就是现成的一个熟人,放着我不问,难道去找那个盯着你流涎的兵卒?”
“不要胡说。”她霞飞双颊,暗暗着恼,但不值得与他计较,遂温和道,“敢问大人太医署如何走?”
“跟我来。”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
程芙本本分分跟在他身后。
“容我说一句冒犯的话。”凌云说,“世道如此,以你的相貌便不要抛头露面,也能少些麻烦。”
遇到了知法守法的正常人,最多被人多瞧两眼撩拨两句;遇到了横行京师的门阀权贵,晚上就能一顶小轿把她抬走了。
“您说得容易。”程芙笑了笑,“既知世道如此,又怎能不知立世生存有多难,我不靠自己捧住朝廷的铁饭碗,难道窝在家里喝西北风?”
她长得娇滴滴的,却生了带刺的魂儿,一张口就堵噎人。
凌云不怒反笑,心情莫名好了些,柔声道:“你是女孩子,为何不嫁人?”
一定有许多人愿意娇养着她宠着她的。
“这便不劳大人操心。”程芙说,“姨母一直在为我张罗,说不定哪天缘分就到了。”
凌云一窒,感觉有块石头堵在了喉头,转过脸不再搭理她。
程芙好奇地环顾着周遭,皇城好大,好多公署。
他快走了几步,她一怔,忙迈着两倍的步子追上他;他故意脚步一顿,她果然撞到了他身上。
程芙美眸微瞠,支支吾吾道了句歉。
“怎么回事儿啊你?”凌云阴阳怪气道,“我不过是提了句不中听的建议,有必要故意撞我一下,还踩了一脚?”
“我没有故意。”她粉靥薄红。
伶牙俐齿的程芙其实是个厚道姑娘,别人欺负她,欺负狠了她才会还手顶嘴,一旦理亏,立刻就变得极柔软,极温吞。
“实在对不住您。”程芙汗颜,“麻烦大人跟我说说怎么走,我自己过去吧,免得不小心再冲撞了您。”
凌云:“……”
他变得顾左右而言他,“你又怎么回事?四十来日不见也不知问候声……”
可她和他也不是很熟啊,论从前吧,确实有“过命的交情”,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不是。程芙为难道:“我不知道该说啥。”
凌云的声线变得低落:“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去见你,我们就生分了吗?”
不是,她和他就没特别熟过呀。程芙黛眉轻蹙,指尖挠了挠脸颊,又攥着自己的双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大人跟我不是一类人,您身份多高,且男女有别,不生分一些不太好吧?”
凌云唇瓣微微翕动,视线定定笼罩她,看微风吹乱她鬓边的碎发,看它们摇曳覆了她粉嫩的脸颊,他伸手探去,想为她拨开。
程芙下意识别开脸,而后整个人猛然一晃,仿佛被人点中了最致命的穴道,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又像是一条被冰层瞬间凝固的小鱼,动也不动。
八月初七,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秋风习习,黄历上说大吉,宜出行。
而程芙,便是在这大吉之日里抬眸跌进了“亡夫”春雪冷凝的眼眸里。
崔令瞻自东南方向阔步而来,宝蓝底的团龙纹云锦圆领袍,朱红色玉鞓带,摆导随行不下二十余人,可她只看得见他,也只能瞪着他,宛如发现了天敌的小兽,毛绒绒地炸开,伏地目眦欲裂。
凌云当时就发现了程芙的异常,手指顿在她脸颊,循着她的目光而望,也怔住了。
崔令瞻目不转睛睨着奸-夫-淫-妇,两片优美的唇被他生生抿得发白,几欲-咬碎一口银牙。
众宫婢内侍簇拥毅王匆匆而过,全程没有人过来缉拿程芙问罪。
那日程芙觉着自己仿佛踩在了坑坑洼洼的棉花上,任由凌云领着去了太医署报名,再神思恍惚走了回去。
直走到无人之处,她忽然掩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不待凌云开口,抢先攥住凌云手臂道:“亲王怎能入京?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以为京师是牢不可破的堡垒,以为亲王无诏不得入京,自信崔令瞻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望洋兴叹。
何曾料到他竟大摇大摆地走进皇城,直奔宫城。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有诏,他被皇帝诏过来了!!
凌云:“他并没有表面那么光鲜,正与东宫斗得不可开交,应是无暇男女之情。即便收拾你,也不好明目张胆,授人以柄。”
闻听此言,程芙更怕了,本就娇怯的声音颤颤的,像是绵软的什么,吐气如兰地贴着凌云耳朵呢喃。
他眸光灼灼,凝视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他,他简直目无王法,怎能与未来人君斗法,难道没人站出来管管他吗?”程芙就差直接问谁能治他。
凌云屈指揩掉她眼角泪花,“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乖一点,我送你回家。”
大敌当前,程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和男女有别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凌云落荒而逃。
当然,落荒而逃之人只有她,凌云和小桃很是轻松,从容不迫,甚至在车上拉起了家常。
小桃不是不怕锦衣卫,实在是凌云生得过分好看,当那张嘴不淬毒,还是挺会讨女孩子巧,加上不摆官架子,几句话下来,就被小桃归为正常人。
赏心悦目的正常人。
从太医署回来,傍晚程芙突发高热,柳余琴闻讯赶来,又是擦洗又是喂药。
把人稳定住又诊了一番脉,忙问小桃:“好端端的怎么就惊惧失魂,内腑失调了,今日可有什么冲撞你们?”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回忆,摇摇头,回:“没有啊,去的路上奶奶跟我有说有笑的,然后遇到了凌大人,咱们一起回来的,没见奶奶哪里不对劲。”
她把回程事无巨细说给了柳余琴听。
确实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人冲撞奶奶。”小桃信誓旦旦,“凌大人恪守礼数,还给我和奶奶买了好吃的。”
柳余琴拧眉,扭头看向床上昏睡的程芙,叹了口气。
天降横祸,娘俩没法初八一齐逛街了,柳余琴留在家中照顾程芙。
也不知杨氏从哪儿听到了动静,竟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上门,不由分说,撸袖子添炭加水熬药,根本不与柳余琴客套。
高热持续了一晚方才退下,又过了一日,初九转好,程芙靠着引枕,失魂落魄。
柳余琴探了探她脉搏,眯眸沉吟片刻,身子骨没啥大碍,许是大病初愈才显得精神不济。
想到十五将近,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处理,柳余琴把她交给婢女,自己先去了西门桥市。
婢女留在家中服侍程芙洗漱梳头。
程芙吃不下饭,仅喝了两口水便又睡下了。
她想不通,睡也睡不安稳,脑袋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幅画面都是崔令瞻在使坏,陷害她,陷害她姨母,她和姨母蹲大牢……
好委屈啊。
她在梦里啜泣,香腮凝汗,泪珠滚落,眼圈儿红红的,胸-脯因剧烈地喘息不断起伏,直到被熟悉的怀抱完全拢住,熟悉的气息抚-慰,才幽幽睁开了眼。
她与他四目相对,脉脉无言。
“原想过段时间再来收拾你的。”崔令瞻低低道,“可你病了,坏事做多了吧?”
他声音凶恶,仿佛从牙缝里蹦出了每一个字,目光却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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