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余琴上前福了福身:“回大人,是民妇。”
吏目愣了下,遂点点头:“安国公夫人对你赞誉有加,说你擅长调理月事,秋嫔娘娘点名了要见你。”
数道视线瞬间齐刷刷看向了柳余琴,有惊讶,有暗嫉,有探究,还有狂喜。
程芙狂喜地看向姨母,小小医员,能见到才人美人已是不错,而姨母上来就被一宫之主秋嫔娘娘点名召见,可见医术是有多被认可。
柳余琴瞄了她一眼,微微笑,而后谢过吏目,又谢了秋嫔和安国公夫人,对着空气谢了一通,这才随吏目入宫去。
临行前,她叮嘱程芙:“你先回家吃饭去,不用等我,忙完了我自会雇车回去。”
程芙点点头,小声道:“今日米嫂子卤猪头肉吃,可香了,我让她给您烙饼卷着吃。”
柳余琴偏爱面食,程芙则爱吃米,娘俩经常各吃各的,不过柳余琴更愿意迁就阿芙。
二人简单说了两句,各自忙去了。
惦记家里卤肉的程芙,甫一听得“散了”,立即戴上帷帽,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太医署。
路上不时有男子侧目而视,不过他们还算自持,没什么恶意。
其他医女虽对程芙充满了好奇,可也没有上赶着认识的必要。
程芙也没有刻意亲近旁人,主要是亲近了必然就要时时聊天,聊天内容多是家常,一来二去别人就会知道她许多底细。
而她……恰恰是个浑身没啥好底细的人。
因此习惯了独来独往。
原来她也是自卑的,只是越自卑越努力,还不肯认输。
“阿芙。”有人唤她。
好些日子没出现的人,站在东南角的甬道附近,凝目望定她。
他身穿公服,腰佩绣春刀,应是在去宫里当值或返回的路上。不过四十余日没见,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从前血气充足的漂亮脸蛋苍白得似乎要透明了。
“……”程芙心底讶然,面上恭敬有礼,朝他福一福身道,“凌大人。”
客气又生疏,带着丝谨慎,挑不出错的好姑娘。
她以前也这样待他,他不屑;她主动示好,他觉得麻烦,可现在,他有些害怕。
凌云笑了笑,主动走过来,“你还好吗?”
程芙微慌,自是知他问得什么,那日被崔令瞻“抓-奸”,回去有没有被崔令瞻殴打……
凌云在问话时已略有感觉,毅王没有伤害这个姑娘,否则她的眼睛不会如此亮晶晶,走路不会轻盈地垫着脚儿,就差哼一首小曲。
“没事,我没事。”程芙略有局促,警惕环顾周遭,慢慢想起了崔令瞻,也慢慢看清了凌云。
前者甜言蜜语哄着她,甚至许以王妃之位,实则偷偷相亲,马上与国公府的嫡女定亲;后者——面前这个人眠花宿柳,脂粉债无数,且对她存着若有若无的念头。
程芙:“不过上次的事实在过于惊险,我侥幸逃过一劫,下次恐没那般幸运,咱俩还是小心些,莫要大庭广众之下逗留了。”
有理有据,说完只恨不能生出翅膀飞走。
“跑什么?你这样才显得好似真的有了首尾。”凌云嗤笑一声。
“别胡说。”
“不要不理我。”
“……?”程芙不解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很害怕?”
没说她怕什么。
“怕。”
“我没怎么着你。”凌云抿了抿唇,乌亮的眸眨也不眨,“是你先主动的,一而再招惹我,我把你全须全尾护送到京师,除了阿窈的线索再没图你什么,可你利用完我就立刻假装不熟,哪有你这样过河拆桥的?付大娘若知道你这样待我,一定会很伤心。”
程芙:“我……”
付大娘。
是不是舒坦日子过多了,她怎么差点忘记微末时相识的挚友?
不,她只是不想再回忆燕阳。
现在想起了,她低着头,眼眸里晃动着水光,走得愈发快了。
“他背着你偷偷见别的姑娘。”凌云突然道,“那姑娘长得比你还漂亮。”
程芙慢慢走着,默默听身后凌云的声音。
“许你王妃之位这种话你还真信啊?”他笑着追上了她,两人并肩往前走,“他一定会娶名门世家的贵女。”
程芙抬眸看了看他,而后平视着前方,坦然道:“他没有背着我偷偷。”
凌云:“……?”
程芙:“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他见谁,娶谁,对谁好都是光明正大的,与我何干?”
“……?”
“非要说关系,也就是被他睡过些日子,总不能因此就命亲王为我守身如玉是吧?他要成亲我才高兴呢,可算解脱了。”她再抬眼,发现凌云的脸上已经没有幸灾乐祸的痕迹,便继续道,“大人,提这个人很没意思的,您不如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自己都不知玩-弄过多少女子,搁这里五十步笑百步呢,两个烂男人。
老天爷似乎要惩罚她不辞而别,忘掉了挚友,闪了闪,降下数道惊雷,疾雨瓢泼而下。
凌云忙握住她手腕,与她狼狈地钻进甬道。
她的裙摆湿了,溅了好些泥点子,雨珠沿着她额头、脸颊流淌,淌过纤细的颈,一直流进衣领深处。
雨势那么大,幻化成了天然的水帘,隔开了甬道外的一切,世界变得模模糊糊。
两人默然相对,都不再言语。
他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她湿润的脸颊,下巴,程芙想躲,却无处可躲,他站得很近,随便动一下彼此就贴上了。
那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启音:“可能会下很久,等停了一定要把人饿死了。”
程芙的肚子“咕噜”一声。
他诧异,“现在就饿了?”
她的肚子又不管她死活地“咕”了一声,使得原本还算严肃慎重的场合变得尴尬又无语。
程芙覆住小腹,转过身。
凌云:“……”
一个时辰后,她与他坐在小饭馆里吃羊肉面。
程芙把账先结了:“我请您吧。”
“好。”
她垂眸认真吃面,鸦黑的睫毛又浓又密。
他用公筷,把肉拨进她碗中。
一个姑娘家表现的很爱吃肉,且很能吃,多少有些不够文雅,程芙抿了抿唇,“不用给我。”
凌云:“你明明很想吃,且吃得下,为何不要?”
程芙:“……”
凌云让小二又上了一盘肉,放在她面前,“吃吧,我请你的。我知道你想买铺面,倒也不用那么省,我给你介绍一家便宜的。”——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最后一天,营养液再不投就要过期咯,投我投我~谢谢大家[让我康康]
第49章
一直在相看铺面, 是因为好的稍纵即逝,须得时时紧盯,方便下手, 又不比买菜, 今儿想吃今儿买, 错过了明日还有。
所以程芙和姨母也不是很急, 更何况她哪敢再欠凌云的人情债。
“大人误会了。”程芙和煦道,“我们家就随便看看, 这种事上哪儿说得准,主要还没想到做什么生意。”
凌云:“可以赁出去。”
“以后再说吧。”她低头吃面, 咽下去才补充道, “我姨母经常改主意,我们以后兴许不想买铺面,买别的什么。”
“买什么?”
“田庄……”
“你买不起。”
程芙:“……”
匆匆吃完面, 她向凌云告辞,“凌大人,我先乘车回去了,您家离这里不远,我就不送了。”
凌云和她一起走出来,先前又是骤雨又是疾风的阴天变成了艳阳高照。
程芙的手自然地合在腹前,脊背笔直, 仪态款款, 微风吹拂了她柔软的衣袂,贴合着,摇曳着,勾勒着女儿家清瘦身形,凌云眼热, 不自在地瞥向别处,盯着他与她重叠的影子发呆。
浮想联翩。
“大人,您还有事?”她仰脸,满目不解。他不走,也不说话。
凌云:“徐知县家的大公子半个月前去世了。”
适才程芙问完话就垂下了脸,冷不丁听得此言,神情霎时凝住,半垂着的眼掀睫重新看向他。
凌云:“我的人把他杀了。”
“……”她红唇翕张,“你?”
“他们让你受委屈,还让你担了恶名,自该受此教训。”凌云说杀人的语气仿佛说杀鸡,末了补充道,“别担忧,徐家大郎之死完全牵扯不到你,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耐心地给程芙解释原委。
原来徐家为了防止兄弟阋墙的丑闻传出,影响家中儿郎仕途,便早早处理了所有知情的下人。一年后,程芙逃婚惹官司,毅王遣人去清河县查她底细,结果必然只能查到一些砍头去尾浮于表面的“真相”,上报的人据实回禀,表达出来的意思难免与实情相差甚远。
但那时没人在意阿芙,她是个怎样的人都不影响她犯下的罪——冒犯贵女。
所以官差抓她,狱婆打她,毅王欺负她,连他也……误解着她。
讲到此处,凌云低眸轻抿唇角,缓了些许,方继续述说。
当他对程芙的好奇达到顶峰,便鬼使神差地安排眼线监视徐家,谁知这一盯竟真叫他盯出了东西。
本来这事早已揭过去,死无对证,未料徐大少爷贼心不死,念念不忘动人的程芙,自从一睹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便觉再难有女人能与之相比,越是如此想,他便越懊恼,惋惜当年就差一点点便得手了。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一直盘旋,终于在一次酒醉后爆发,他向酒友大肆炫耀自己吃过人间绝色,满嘴污-秽地描述程芙——穿着杏红色的小-衣,脊骨的肌肤宛如凝玉,滑腻自然生香……
半是真的半是臆想。
他没想到大放厥词时调查程芙背景的线人尚未离开,在他第二次醉时讲到那姑娘叫程芙,我把她睡了,她每晚都过来陪我……后面的话没说完,被一彪形大汉掐着脖子提走了。
待他苏醒发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有人往他头上浇冰水,绑架他的彪形大汉询问他有关程芙的事。
在经历了锦衣卫几十道酷刑和测试真伪的折磨下,奄奄一息的徐大少爷吐露了当年实情,一个字也没敢漏。
接下来的日子,绑匪每日只给他少量维持生命的水米,无论他如何哭喊求饶、许以重利,都没有人回应他,直至第九天,绑匪给他换了更恐怖的地方——挖好的坑洞,不大不小,正正好好装下他。
彪形大汉吩咐手下:“把他上面和下面的脑袋都砸碎,再埋了。”
手下领命。
徐大少爷哀嚎一声失了禁,当晚便早登极乐去了,十二日后凌云再次收到彪形大汉的飞鸽传书:该处理的都已处理干净。
现在,凌云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一家小面馆的附近,一五一十透露给阿芙,欺负她的人死了。
这是凌云面对程芙犯的最严重的错误之一,暴露了对人命没有丝毫敬畏的冰山一角,这是他的本性,与那张和和气气的明朗笑颜着实反差。
程芙缓缓掩住颤抖的唇。
她恨极了徐大少爷,当然巴不得他死,但凌云以私刑的方式将人施-虐致残再砸扁了脑袋埋掉,徐家怕是现在还没找到尸体在哪儿。
哪怕他直接说把人掐死了,程芙都不会上不过来气。比起感激,她对凌云的恐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有天她也犯了错,触怒他,他翻脸时得有多无情?处理她就如碾死一只蚂蚁,激不起半点水花。
姨母可能连她尸首在哪儿都不知。
程芙打了个哆嗦,道:“大人,请莫要这般行事了。”
凌云一手负在身后,双目微光一闪,平静地盯着她,“我想这么做,这让我快意,与你无关。”
她的表情脆弱得仿佛要碎掉了,与他的期待大相径庭,难道仇人惨死不该抚掌大悦?
程芙:“……”
她无话可说。
“原想将徐家二郎也解决,可他到底救过你,我尚不清楚他是否强迫了你什么,所以问问你……”
“你疯了!”程芙美眸微瞠,薄愠涨红了双颊,直勾勾瞪着凌云,“徐峻茂待我恩重如山,反倒是我欠他几多人情,你若伤他一分一毫,我……我……”
她想不出自己能将凌云怎么样,不禁悲从中来,怒极生胆,两只粉拳都攥紧了,对他大喊大叫:“我便去你家门前自缢,不叫你痛快!”
“……”凌云后退了一步,神色怔忪,“我没有动他。”
程芙:“我的事不要你管,冤屈也罢,倒霉也罢,都与你没关系。”
利用前和利用后完全是两副嘴脸啊,现在都开始正面与他划清界限了。凌云在心里冷笑,不动声色上前一步,靠近她,“我亦有错,不该以貌取人,心存偏见,视你的聪慧为心机,把你当成不贞不洁之人。”
他给她道歉,谁知更惹了她,“贞洁”二字蜇到了她逆鳞。把那张红扑扑的芙蓉面气得发青,连红润的唇也瞬间褪去了血色。
她啐他,而后昂起倔强的下巴道:“我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都仰仗你护送,你解了我燃眉之急,使我重获新生,相比之下你有许多线人和线索,而我只是其中一个,咱们之中我更迫切,但这不代表你就有资格定义我。”
凌云无措地望着她,听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说:“你没误解我,我就是你想的那样。为了活命,我立刻答应毅王为奴为婢,为了太医署会选,为了有朝一日逃走,我还陪毅王睡觉,早就没有贞洁,一直都是你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阿芙,都是我不好,又说错话,不要生气了……”
可她不许他碰自己,奋力一挥,边往后退边说:“可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你就有贞洁吗?脏男人,比我脏一万倍!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你来定义。”
她甩开凌云的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登上骡车,不去听凌云说的话,也不去看他的人。
因她忍不住又开始恨一个人了,本来都快要完全忘记的人,全都怪凌云。
车夫是个六十七岁的老头,眼神听力一般,瞥见帷帽遮面的东家从斜刺里匆匆冒出来,登上车略带鼻音道:“走。”
他甩鞭子催车,余光闪了闪,一个年轻人追了过来,可又仿佛不是来追他们的,呆呆驻足巷子口。
程芙在车上掏出荷包里的小铜镜,纤指微勾,仔细梳拢额前碎发,再用帕子沾了点茶水,将眼周擦拭干净,把自己拾掇得无事发生。
不到一盏茶,车子就驶进了双槐胡同,看了看日影,未及申时,不知姨母是否从宫中回来。
小桃在门口迎她下车,一只野猫尖叫着从天而降,其实是树上摔下的。
它蹲在墙头,试图跃向一尺外的树梢,竟然失足,头昏脑涨滚到地上,而地上全是人,它受惊过度,尖叫着跳起,这一系列的逃窜动作把小桃的汗巾和程芙的手背都抓花了。
程芙的情况更严重,三道泛白的伤口眨眼涌出了血。
可把杨氏气得跳脚,大声诅咒疯猫,叫家丁拿扫帚驱赶,忙又把程芙扶进屋里,清理创口。
大家都在为莫名其妙的猫祸心疼程芙,诅咒疯猫,程芙却呆呆木木的,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沿着脊梁骨慢腾腾往上爬。
这邪门的预兆果然在掌灯时分显现征兆。
姨母出事了。
天一黑,家家闭紧门户,马嫂子-插-好门闩,对坐立难安的程芙道:“太太肯定是留宿宫中了,奶奶先去歇歇吧,现在宵禁,又不通行,等明儿一早肯定就回来了,便是不方便回也会打发人传个话。”
程芙说“好”,心不在焉回了屋。
宵禁时分谁也不得离开所在的街坊胡同,一旦走到街面上,被禁卫军逮到可是要治重罪的。倒不如明早亲自去太医署问问情况。
打定主意,她散开发髻,忽听敲门声响起,咚咚咚的,在黑夜里格外突兀,仿佛敲在了人的心脏。
马嫂子没敢开门,询问对方是谁。
来人竟是安国公府的管事,他说:“不用开门,我就站门口说句话。夫人命我提醒你家一声,柳医女遇到了麻烦,已被邱贵妃扣押,你们快想个辙,多准备些银钱,有备无患。”
一番话不啻一记重拳,捣在了程芙的太阳穴,把她打的脑中轰鸣,两眼模糊,脚步都踉跄起来。
杨氏突然窜出家门,对马嫂子道:“把门打开,我进来陪陪你家表姑奶奶。”
马嫂子依言开门,那管事非常知礼,忙辞别,掉头离开了。
程芙抬首望着黑鸦鸦的深空,感觉一直有只手,巨大的黑手,以愚弄她的人生为乐,偶尔也会给她一点甜头,但很快就会把她重新推进深渊,欣赏她无助地转圈。
贵妃扣押,银钱能有几个用,安国公夫人应是不想她们绝望,才没把话说死,可也没有襄助的意思。
程芙不怨怪,非亲非故,给传句话已是仁至义尽了。
只她也是头一回经历这种绝境,略有些抓瞎,杨氏突然出现无疑让她有了些慰藉。
杨氏:“莫怕啊,姨我有的是钱,救命的钱多少我都给,你先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上午我们去太医署参加例会,秋嫔听闻我姨母的医术便点名要她过去问诊,没有任何征兆,晚上便出了事。”程芙脸上没有一滴泪,也没有血色,反倒显得更可怜了。
“你先别急,我倒认识几个有脸面的宫人,明儿你去太医署,我去宫里,咱俩两边打听,何愁打听不出消息。”
“杨姨……”
程芙起身,要给她跪下,拜谢大恩大义,可把杨氏一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跳,慌忙攥住程芙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哎哟傻孩子,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当务之急快休息,明早也好打起精神动身,否则把自己熬得浆糊似的,反倒误事。”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程芙让自己镇定下来,亲自送杨氏离开,折返寝卧搬出所有家底,才逼着自己躺在被窝闭上眼。
后知后觉的她,陡然浮出一个疑惑,进宫?杨氏的身份怎么进宫?
应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央烦别人为她递话。
天不亮,她和杨氏按昨晚的约定,各乘一车飞奔向皇城的方向。
卯正,大大小小的官员上衙的上衙,上朝的上朝,不等拐上春华大街,程芙的骡车就畏缩起来,走三步避让一步,反观杨氏的车,如入无人之境,嗖嗖嗖几下不见了踪影。
程芙目瞪口呆。
杨氏也顾不得程芙会怎么看自己了,因她也着了慌。
军机营在王爷眼皮底下丢了五把火铳,朝野哗然,太子正拿此事大做文章。王爷虎落平阳,举步维艰,又身在三百里外的军机营,纵八百里加急也要六个时辰,自己的人此刻怕是还没见到王爷的人。
那么她就不能让芙小姐在王爷鞭长莫及时出事,必须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候王爷决断。
程芙满头大汗,掀开竹帘,因怕被后面飞奔的马车削掉脑袋,也不敢探出头,只能焦灼地瞅着一辆辆马车、骡车,搭载缙绅士人插队超行。
车夫避让了好一阵子,也避让出了火气,苦着脸对程芙道:“柳家表姑奶奶,要不咱们先去墙根等一等吧,不用等太久的,等他们走得差不多,咱们再赶路。”
否则也不会比等候更快,还容易冲撞官老爷。
程芙气若游丝道:“好,我们先避避。”
话没说完,她发现有大颗大颗的水滴从脸颊滚落,落在自己略黯淡的郁金裙,泅出一片片水印。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莫慌,左不过耽搁半刻钟,撑死了一刻钟。”
……
太医署的女医官见到程芙,淡淡蹙眉:“何事?”
“大人,请恕小的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不情之请。”程芙一边告罪一边屈膝施礼,没有品秩的医员尚不能自称下官,她努力把声音放平稳,语气放和缓了,“央烦大人替小的问问柳余琴柳医女发生了何事?”
女医官脸色微变:“你是?”
“回大人,小的是新进医员,柳余琴的外甥女。”
女医官点点头,“昨夜的确扣押了好几个女医,具体还不清楚,等有了眉目自会通知家人。”
好几个?太医署的女医从上到下加起来也只有二十来个。
卯正三刻,廨所的医官越来越多,有男有女,女子都有些年纪,至少为吏目,更有御医,程芙这般水嫩的姑娘家便显得尤为突兀,许多男人惊讶地看向她。
她红着脸,僵硬地移开视线,哀求地看向女医官。
女医官沉声道:“戴好帷帽回去,没规矩。”
程芙拉下帷帽的纱帘,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迈出大门。
有年轻的男医员红着脸提醒她小心脚下,见她失魂落魄,顿生怜香惜玉之心,体贴一路护送,直至她走出太医署。
她木木地往前走,也没道声谢。
她和姨母太渺小了,遇到事儿,连问个门路的资格都无的,此时她应该去安国公府,厚着脸皮拜见国公夫人,但人家要是不想见,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发。
不用想,去了也是白去。
而后那人的脸庞再一次不合时宜地跃出脑海,程芙攥紧了自己的手,不管承不承认,他是唯一能解此局之人,也是唯一给她脸面、允许她搭话的贵人。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人已消失一个多月,拥有了比她更美的女人,不需要再在她的身上浪费情绪,彼此应是再不会有联系。
即便有联系又怎样,她以何种身份去求?又去哪里求?
程芙赫然发现,自己对崔令瞻一无所知。
辰正,灰头土脸的她回到了双槐胡同,打包了一份厚礼交给冬芹和米嫂子,嘱咐二人去安国公府给昨晚报信的管事送份谢礼,顺便多打探一二。
二人晓得事情的严重,当即提了贽礼乘车而去。
程芙呆坐两个时辰,一直等不到杨氏的消息。
小桃瞥见奶奶忽然起身,似要外出,她不放心,连忙跟上。
“你和马嫂子守门,也好相互照应,遇到事便去前门大街通知我,知道吗?”她轻声道。
小桃眼巴巴瞅着她,点了点头,很是听话道:“嗯,小桃都听您的。”
九月十六,凌府管事妈妈翟氏笑容可掬,把程芙引进正厅。
厅中坐着凌云,仰靠椅背,叉着两条长腿,大马金刀的姿态,眼睛斜睨着她。
不等她开口,他和煦地打了声招呼,“哟,这不程医女,来脏男人家有何贵干?”
程芙闭了闭眼,随他如何讥讽,自己都会老老实实受着,“我姨母被邱贵妃扣押,我进不了宫,可不可以帮我打探一下究竟发生了何事?救救她……”
凌云都要气笑了,可这样大的事,她铁定笑不出,铁定足够难过了,否则也不会像只蔫头耷脑的瘟-鸡,跑来他跟前。
还知道问“可不可以”,何必如此客气,毕竟他这么贱,不就是专供这位大小姐驱策的?
凌云淡淡“哦”了声,“说清楚点。”
程芙便将事情的经过如实叙述了一番。
人似乎有点傻了,从头到尾直愣愣站凌云面前,连福身问安都忘了。
凌云以拳抵唇,沉吟片刻,忽然撩起眼皮看她,似笑非笑:“程芙,我就如此廉价啊?动不动就是你想怎样你要怎样,让我怎么着就得怎么着。高兴了对我有说有笑,温柔知礼;不高兴就对我大喊大叫,连骂带摔的。”
程芙:“……”
“我是脏男人,又不是贱男人。”他起身,伸伸懒腰,转着手臂凑近了,弯腰仔细打量她的脸,“你不会是要哭了吧?实在对不住,要哭你就回家哭……”
他一惊,衣襟被她攥住了,狠狠往下一带,而她踮起脚。
凌云大惊失色,僵在原地,一双桃花眼瞪得又大又圆,盈香扑面,软-嫩到令他发抖的温热贴上了他的唇。
是她花瓣一般的檀口。
轰的一声,凌云的脸烧成了红炭。
一切发生的太快,电光火石,都不等他回味,不等他启唇回吻,她已离开。
“你,你……”凌云张口结舌,狼狈地后退一步,下意识覆住自己的唇,上面滚烫的余温几乎要灼伤他拇指。
“这是定金。”程芙面无表情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救我姨母,我陪你一晚。”
凌云黑色的瞳仁似两泓轻漾的春泉,闻听此言,浑身滚烫的血液倏然冻结了。
第50章
一阵绞痛, 凌云下意识盖住胸膛的伤口,就在心脏的附近,好奇怪啊, 那里的血肉早已重新生长, 愈合结了疤, 怎么还会痛?
现在这是怎样的一个状况呢?
一个玉软花柔、百媚千娇的姑娘, 从第一眼就引起他好奇的姑娘,他对她总有莫名的敌意, 无关痛痒的、轻蔑的、厌烦的,逐渐变了味, 滋生出见不得光的心思, 也或许从一开始就因为见不得光才愈发排斥。
总之,此时此刻的凌云,知道自己可以如愿以偿了, 招手即能拥有了,运气好的话今晚就可以,或者他可以讨价还价,现在就把她哄去房中……他被自己深深恶心到了。
凌云咽了咽,转眸看向程芙,她微微苍白的脸很平静,眼睛的焦距定在条案上芳馥含露的百合, 没有羞涩也没有怨气, 就仿佛……仿佛在对他讲:凌大人,我这有几钱银子,能换你家一束花吗?
她只是想要束花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大不了再帮她跑趟腿啊, 何必趁火打劫呢……她又不喜欢,如若来真的,她一定会很痛苦,到时哭哭啼啼的反而不美。
察觉到他怪异的目光,程芙眉心轻蹙,视线与他相接,顿了顿,“是不是我误会了?”
他倒也没多稀罕她的身体,或者说付出代价的方式才能获得的话有点不太值,以他这种“重视”贞洁的个性,想来是觉得她不值钱的,没那么贵。
“竟是我冒昧了,还望大人恕罪。”程芙微微欠身,“告辞。”
她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突然开口:“阿芙。”
程芙一惊,回眸顾他,一丝恐惧闪过眼底,应是怕了后悔了,但此时再说什么都来不及,只能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高大的青年一步步逼近她,光线一点点被遮住,直到阴影将她完全吞噬了。
“我对这种‘买卖’不是很感兴趣。”凌云笑了笑,“主要是你这个人挺无趣的,特没意思,现在说得好听,等我真把你办了,你肯定不会再理我。”
程芙嘴唇微微嚅动,“……”
“我觉得你脑子被毅王耍得不太灵光。当谁都是他呢,没见过女人似的。反正我跟他不一样。”
不,他说谎了,他跟毅王一样,快要羡慕死了,却又因为毅王是这样,他便执拗地让自己显得与他不一样,好叫她在心里喟叹还是凌云更高洁正派,比毅王温存比毅王体贴。
可是只有天知道他有多懊悔。
只有他知道毅王一了此心,可攫市金,可搂处-子有多快活。
而打肿脸充胖子的他,是多么莫名其妙。
安静听他说完,程芙攥紧衣角,声音轻而慢,“大人见多识广,是我小觑了大人。”
凌云不屑哼笑一声,想说算你明白,转而觉得不太对劲,越想味越不对,登时黑着脸问:“什么话?谁见多识广了?我还能有他广?”
程芙:“我没有揶揄的意思……”
纯粹话赶话恭维他的,谁知他较了真,翻了脸。
凌云:“他光是掌寝就四五个,等王妃进门,少说再添两个陪嫁婢女,呵呵,加上你这个傻子,凑满满当当一院子,不知多热闹。”紧接着唏嘘道,“不过你跟了他也好,你就不用可怜巴巴到处看人脸色,只需看他脸色,服侍他就行了,哈哈哈。”
程芙双目坦然,“我们早就断了,大人不必拿话暗讽我。我说的事情大人到底帮还是不帮?”
“帮。”
“多谢您。”她望着他的眼睛说。
凌云冷笑一声,转过身挥挥手,“我这就更衣去宫里走一趟,您慢走,不送。”
程芙走出凌府深深呼吸,来时一腔孤勇,没想太多,此时渐渐感到了刺痛,孤身一人拜访男子宅邸,旁人会怎么看她,议论她?
凌府的仆婢从她进门,视线便已充满了暧昧和惊讶。
但她不后悔。
哪怕被最犀利的长舌妇人指着鼻子笑“遇到事情就靠男人,妖妖调调”,她都不后悔。
在男人制定的秩序里不靠男人难道靠女人?哪个女人给她靠?她连跟男人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哪怕跪着讲理都不会有人听。
为什么大家不自知地跪舔靠男人的男人,瞧不起靠男人的女人啊……
男人很高贵吗?
女人活着已经很不容易,还要被一部分同类勒紧脖子,压缩生存的机会,变相地剥夺为数不多的机遇,然而剥开表象,站在道德制高点讲话的,内里不见得光鲜,甚至腐烂发臭。
人人都贪婪,人人都趋利避害,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但是有的人一张嘴道貌岸然,喝退竞争对手。
便是毅王、凌云之流不都是靠祖业靠爹才比她高贵,没有祖业和爹,他们又算什么?
倘若她是金枝玉叶,想必长舌妇人们会立即改口称“您这样的身份怎能算靠,您这是用,合理利用”。
程芙昂起头,稳稳登上雇来的驴车,无视所有探究的视线。
凌云更衣驱马直奔宫城,同僚见是他,略感惊讶,上前招呼,“圣上特特恩准你休沐三月调养身体,你不想休便给我。”
“我有事呢。”凌云走过去,搭着他的肩,边往廊上走边道,“听说昨晚宫里扣押了好几个医女,何事啊这么大动静?”
同僚一听,“嗐”一声,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捅了出来。
秋嫔久不来月事,实在没招,便从新进医女中挑了一个碰碰运气,那柳医女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诊完脉就信口胡说秋嫔这是有孕了,因为有孕才没有月事的啊。
这番话把周围人都震翻了,连秋嫔也差点厥过去。秋嫔身边的嬷嬷箭步上前,扯住柳医女头发啪啪啪三个大耳瓜子,怒斥:“贱婢,休得胡言乱语,先前是怎么学的规矩,教了你多少遍不该说的别乱说!”
柳医女还挺机灵,当即不再吭声,每个人都如临大敌瞅着她,只有秋嫔满脸懵懂,似悲似喜。
那之后邱贵妃亲自摆驾秋嫔的宫殿,将为秋嫔诊过脉的三名医女全部扣押,而秋嫔因气虚体弱,需要静养,就没再露过面。
过程就是这样的,同僚挤眉弄眼,“左不过后宫那点小九九。”
今上的后宫拥挤不堪,大热闹小热闹不断,禁卫暗卫早看腻味。
凌云笑了笑,“这事儿整的。”
这么一件事,升斗小民到处抓瞎,不得门路,他随口一问,就问出了详细原委。如此一想,还真能理解阿芙的不忿与无奈。
幸亏没同意她的买卖,否则她多吃亏啊,白白被他占了便宜。
他总是不忍她吃亏,哪怕是吃他的亏。
以他的身份,叫个人去邱贵妃的宜和宫探探虚实不难,若真不好捞人,他不介意亲自跟邱贵妃求个情,欠份人情。
魏大珰的干儿子福禄笑眯眯道:“您就擎好吧,咱家去去就回。”
凌云:“多谢多谢,还好有公公您在。”
福禄表现得很积极,一则是终于有机会显摆自己与众不同的地位;二则是卖凌榆白个好,稳赚不赔。
未料他竟晚了一步,脚刚刚沾上宜和宫的地面,楚章姑姑忙将他拉至僻静处,低声道:“现在不成,绮若正在里面。”
福禄瞪大了眼:“绮若姑姑?”
楚章点点头,撇撇嘴编排道:“那派头大着呢,给咱们娘娘行个礼,脖子根都劲劲儿的,生怕软了跌份。”
福禄嘿嘿笑,这话他听听,不敢接。
施礼的脖子本来就不能软吧,否则不显得更不敬了。
宜和宫主殿内,邱贵妃斜倚织金石榴宝榻,两侧各有一宫女服侍,一个捶腿一个捏肩,还有个跪在下首为她剥葡萄,一颗一颗,水晶似的放于琉璃碗中,她捏着尾部镶嵌宝石的银签子插起来吃。
有一颗不够甜,坏了她心情,直接吐宫女脸上,柳眉倒竖道:“下-贱的东西,长没长眼睛?会不会服侍?不会就赶紧滚。在主子跟前拿什么乔,你也就摊上本宫这个好主子,好性儿,别个宫里的人才跟着让你三分。没有得势的主子,你就是条人人喊打的狗。”
宫女以头抢地,一叠声告饶,脸上黏着葡萄渣,擦都不敢擦一下。
若绮依旧是微微的笑,温婉的眉眼不见半分波动,任由邱贵妃指桑骂槐一通。
邱贵妃似才想起她,凶神恶煞的脸就收了,眉眼一展,朱唇轻扬,笑意就如三月的红芍,且娇且媚。
“绮若来啦。”她道。
绮若含笑福身,重复道:“给娘娘您请安。”
“瞧本宫这脾气,给狗东西一气倒把你晾着了。”邱贵妃曲肘以手支颐,笑道,“皇后她老人家可是又有什么吩咐本宫?”
按说她应该叫皇后一声姐姐,却夹枪带棒地咬重“老人家”三个字。不过真计较起来,比她大了二十余岁的皇后自然是老的,但再老也是她“姐姐”,她这么喊无非就是仗着年纪优势刺伤同类罢了,因为同类最介意年龄和容貌。
当然,年过四旬的邱贵妃烦恼不比皇后少,因为她也不再年少,每天还要面对一群十七八岁的嫔妃美人,几近崩溃,脾气便越来越暴烈,充满了攻击性。
也只有皇后能让她找回些许平衡。
与她相比,同龄的绮若清淡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眉眼清澈得仿佛年轻人,邱贵妃不耐烦地挪开眼,撇撇嘴。
听完邱贵妃的阴阳怪气,绮若垂眸柔声道:“回娘娘,皇后听闻秋嫔有孕,凤颜大悦,想来皇上的身体依旧康健如初,理应上下封赏才是,娘娘缘何要扣押医女呢?皇后不解,特特打发奴婢前来问一声。”
“秋嫔有孕,这群废物东西多次请脉竟无一人诊出,你说该死不该死呢?”
“自然该死。”绮若含笑,又微一蹙眉,“听说柳医女第一个发现了喜脉,缘何连她也扣押了?”
邱贵妃眯了眯眼,不答反问:“你们咸凤宫还真会‘听说’,还有多少‘听说’啊?”
“回娘娘,还有不少呢,皇后贵为六宫之主,后宫诸事尽在掌握,娘娘您协理六宫,应该也是明察秋毫,万不能饶过一个不称职的狗奴,亦不能冤枉了忠仆。”
“你……”几句机锋下来,没占着便宜也没震慑住人,邱贵妃失了面子,肝火滚烫,却不得不耐着性子道,“既知本宫协理六宫,些许小事何故揪着不放?难道本宫还能冤枉了一个好人?”
“娘娘圣明,奴婢不敢质疑。”绮若欠了欠身,“皇后担忧秋嫔,已经安排了御医和月子房(明宫特有,同现代),秋嫔说柳医女人不错,皇后也觉得。”
“什么?你们把秋嫔接走了?”邱贵妃气得个心肝儿直颤,粉白的脸颊也涨成了猪肝色。
楚章站在角落不停递眼色,邱贵妃如梦初醒,硬生生憋下了滔天怒火。
皇后亲自插手,还把人接走,邱贵妃当晚便把柳余琴放了,另外两个据说因医术不佳而自惭形秽,双双想不开跳了井。
此案不了了之。
绮若把后续说给皇后听,皇后淡淡一笑。
绮若:“不知柳医女什么来头,竟劳动娘娘您出手?”
她轻轻捏着皇后双肩,手法娴熟。
“邱仙慈行事有伤天和,本宫不能再放任她。”皇后不紧不慢道,“恰巧阿诺的心腹封曲,看上了柳医女,本宫干脆拿这件事作筏子,也给阿诺个方便。”
好家伙,封曲居然喜欢女人!绮若咋舌,没敢把话说出口。
殊不知封曲心里苦,他连柳余琴是圆是扁都没见过,但总不能暴露毅王的心肝宝贝程芙吧,便只能亲自出来顶锅了。毕竟他在皇后跟前还是有点薄面,再加上毅王的大面子,皇后立即插手,成人之美。
在柳余琴获释前,杨氏放不下程芙,便将一切托付给了咸凤宫的旧识,只身先回双槐胡同。
前脚刚一迈进家门,贴身婢女后脚也跟了回来,气喘吁吁禀报:“太太,芙小姐下午一个人跑去了凌府,奴婢恨不能也跟着闯进去。”
显然以她的能力还不够。
啊?
杨氏感觉一个脑袋两个大,“她……你真看见她一个人进去的?”
“是,连婢女都没带,过了一炷香左右才出来,走路两条腿都发飘,看起来很是疲惫……”
杨氏脸发绿,与婢女默然相对。
莫说凌云这个人一直犯王爷忌讳,单是他和芙小姐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今孤男寡女在家里私会……哎,芙小姐糊涂啊。
得亏他们跑前跑后为芙小姐奔波,她怎能做这种事戳王爷心窝子……
婢女艰难地搜罗借口,“兴许……兴许是芙小姐等着急了,才去求凌云出手,毕竟她能搭上话的也只有凌云了。”
确实也有这个可能。
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芙小姐又是凭何说动凌云出手的?
大家都是过来人,心知肚明。
杨氏和婢女的脸更绿了。
要说这二人猜错了吧,那程芙确实以美色作为筹码,企图与凌云做交易。
可要说这二人猜对了吧,凌云并没有趁机与程芙发生关系。
但无论如何,当这件事传进崔令瞻耳中,也足够难听了。
他胃部一阵痉-挛,想吐。
程芙这个贱-人!
崔令瞻动了动嘴唇,到底是不忍骂出口,顶着满脸尘土和一身疲惫,行尸走肉般回到京师的别苑。
军机营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他一贯游刃有余,不曾被人难住,只这回略有些吃力,但还是放自己任性一回,回城亲自看看阿芙。
而他的妹妹——崔毓真,已被太子的人以家人团聚为由带出了燕阳,最多不过七八日,便要与他一样,被人拴在京师。
从此,京师就有了他两根软肋。
是夜,崔令瞻独坐书房,用甜白瓷的茶杯盖,慢腾腾地刮着淡绿色的茶水,喝了一口,再也没有动。
戌初时分,宫人将柳余琴遣返双槐胡同,历经了一天一夜的黑暗,性命在邱贵妃的转念中几番起起伏伏,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在这份起伏中变得沉重了。
家中早已备下热水热汤,洗去灰尘和晦气,温暖了肠胃。
程芙亲自服侍姨母沐浴更衣,又亲自为她烘头发,姨甥二人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安慰,说些体己话。
柳余琴:“是凌大人帮的忙吗?”
程芙擦了擦泪,“我也不清楚到底是凌大人还是杨姨,总之他俩都出了力,不管谁帮的,都是份恩情。”
柳余琴摸摸她脑袋,长吁短叹。
“老老实实,一心一意很难有前途。”黑暗中,柳余琴忽然呢喃,“我们沾过贱籍总不能一辈子不能出头吧,连后代也要跟咱们一起受人白眼。”
她不甘为妾,也不甘骨肉重复一遍她的路,干脆不成家,孤苦一生,直到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库房,被人推来搡去,扯着头发掌嘴,忽然生出了不甘。
她想往上爬。
程芙没说话,转身面朝她,抱了抱她。
那就一起往上爬吧。
程芙定了福仙楼的雅间,邀请杨氏吃酒,柳余琴劫后余生,连敬杨氏三杯。
杨氏不敢托大,也回敬了,笑道:“其实是妹妹你命好,赶巧了我认识的贵公子有门路,请动了皇后娘娘身边的绮若姑姑,这才让贵妃娘娘手下留情的。”
柳余琴:“常听姐姐提起那位贵公子,敢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杨氏抬眸看向程芙,笑吟吟道:“将来有缘一见便知,要不我来挑个好日子,为阿芙引荐?”
柳余琴尚有许多顾虑,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道:“我和阿芙的娘做过一段时间贱籍,阿芙曾经嫁过人,除此之外,我们身体健康,小有积蓄,品行端正。请您转告贵公子,若贪图美色抱着纳妾的心态,不见也罢,若只为娶妻而来,才不负相见。”
杨氏抿笑:“贵公子尚未成家,自然是为娶妻而来。”
程芙与姨母对视一眼,虽有疑虑和困惑,却也不能拂了杨氏的面子,便笑笑揭了过去。
……
凌府的人拒绝了柳家送来的一车谢礼。
和杨氏吃酒,送凌云谢礼,孰远孰近一目了然。对于凌云虽远,但敬意不减,只可惜凌云推拒了,因为他帮她图不到什么,也不是以图什么去帮的,况且这回不等他出手,已经有神秘裙下之臣先出了手。
凌云把自己都整笑了,意识到程芙的救命稻草可不止他一根,广撒网呢,他倒好,还真为她急得不行,殊不知为她着急的人多了去,他又算什么?
为芙小姐当狗也要排队的。
他狠狠瞪了程芙一眼,纵马扬长离开。
马蹄甩了程芙和柳余琴满脸灰。
姨甥二人灰头土脸打道回府。
霜降秋寒渐浓渐深,习习凉风吹落树梢的叶子,打着旋儿飘来荡去,程芙盯着树叶,看它们漂浮在安静的空荡荡的胡同,而后落在他结实的肩。
原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孽缘,怎么又出现了?
他穿着玄色湖绸道袍,外罩同色的披风,精瘦的腰只系了简单的绦带,风卷起灵动的丝绸衣袂,金线织就的祥云纹仿佛夜海闪烁的星子,沉浮跌宕。
他抿唇盯着她,一眨不眨。
柳余琴惊讶地张了张嘴,目光发亮,直勾勾打量崔令瞻的脸。
这是真的人吧?
杨氏一把拉住了她:“妹妹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等下再说,这位后生是……?”
“我认识的那位贵公子。你先进来,我仔细跟你说说底细,让他们年轻人叙旧去。”
柳余琴又不是傻子,可也不好对恩人太过冒昧,只能压着嗓子道:“不行,他怎么能上来就抓住我们家阿芙的手腕子,还把她拉进我家,不是,他怎么能进我家?他谁啊?”
“他姓崔,一般人不敢叫他名讳,你称他毅王即可。”杨氏温和道。
“……”
柳余琴脑子嗡的一声,睁大了眼瞪着杨氏,眼瞳晃动。
程芙没有惊恐也没有太过惊讶,风把熟悉的清英淡香吹进她鼻腔,涌入了肺腑。
崔令瞻蓦地攥住她手腕,旁若无人走进她家中。
小小的四合院,程芙呼唤:“小桃。”
“冬芹。”
“米嫂子。”
“马嫂子。”
鸦雀无声。
崔令瞻:“我不喜欢不相干的人打扰你我。”
程芙一惊,难以置信瞪圆了眼。
崔令瞻:“在隔壁,都活着。”
那副要活吃了他的厉色陡然就消了,程芙茫然地望着他,揣度着,他过得不好吗?还是想新旧口味交替品尝?
崔令瞻:“进屋。”
程芙:“我不想。”
看出了她的怯意,崔令瞻没有继续勉强,捧起她巴掌大的小脸,带有薄茧的拇指轻抚那细嫩到一碰就红的香腮。
有点疼,程芙皱了眉。
“王爷,我不喜欢您这样,会吓到我姨母。”她想把他的手从脸上抓下,未能如愿,僵持之中,看起来好似他捧着她的脸,而她捧着他的手,诡异的缠绵。
“阿芙不喜欢的事情那么多,可我也不能什么都顺着你,对不对?”
“您这是怎么了?”
“四十余日未见,半点也不想我吗?”
“我以为您走了,放过了我。”
“我为何要放过你?”
“……”程芙颊肉微抖,却努力憋着,唯恐最细微的肌肉牵动把蓄满眼眶的泪抖落。
她一哭,崔令瞻的心就软了,头上绿色的云也散了,低头把滚烫的唇贴在她额头,哑声呢喃:“我又不是不惦记你,每天都在三百里外的地方读着关于你的书信,你是勤奋的小医女,努力攒钱想买最好的铺子……”
程芙想把头撇开,挣扎了许久,他把她抱在怀中,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走之前没去找你,是觉得你还没消气,我怕你逆反心理上来又跟我唱反调。”
“是因为中间要相亲,赶时间吗?”
“……?”
“猜对了。”她笑了笑,“阿芙不是故意拆您的台,可我没有陪您谈情说爱的力气,也不想。主要是没想到你这么爱演。”
“谁演了,我跟谁相亲了?”
“这是您自己的事,为何要问我?”
崔令瞻面无表情看着她,“把话说清楚。”
程芙见过他很多冷脸,但冷至少是表情的一种,也见过他凶恶的模样,故意吓唬她,而后不停嘬她的唇,索吻。唯有面无表情,她毫无经验,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莫名害怕。
崔令瞻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倒是你,孤身跑去凌府做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们做什么?”
程芙脸色一白,像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小蛇。
崔令瞻眯了眯眼,“怎么不讲话?方才质问我的嘴脸呢?”
程芙嘴唇嚅动,鼻尖儿渗出一层细汗。
崔令瞻:“你好无耻啊。”
“……”
“本王与你相比,实不及你分毫!本王从未和除你以外的女子独处一室,更没有与别人搂搂抱抱十余日!”
程芙的脸越来越红,“……”
崔令瞻冷笑,“别说我冤枉了你。”他抓起她的手,缓缓举过头顶,咬着牙,慢慢地说,“你敢不敢对神明发誓?就以你的医道起誓,你与凌云清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