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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般旖旎春迟迟 闻希 14437 字 2个月前

确定没有外人,程芙才迫不及待打开方匣,旁边的小桃和冬芹同时捂住嘴巴,米嫂子和马嫂子揉揉眼,怀疑是看错了。

金灿灿的。

二十枚圆圆的小金饼整整齐齐躺在格子间,放在手心掂一掂,每枚约一两,二十枚便是二十两!!

如此朴实无华又真诚的诊金!

不愧是二品大员家的贵女,侍郎府上的奶奶。

“天菩萨嘞!”小桃颤声道,“您……您出一趟诊就挣了半栋宅院!”

那每天出一趟,一年下去岂不是要变成京师首富!也不对,一来没有这么多问诊的病患,二来更没有出手这么阔绰的。

主仆三人愣在当场,饶是一贯自持的程芙也小脸红扑扑的。

金锭银锭,稀世珠宝,甚至拳头大的宝石,比莲子米还大的东珠,她都见过把玩过,不稀奇,但从未如此刻般激昂,浑身血液咕咕冒泡,仿佛沸腾了。

因为这二十两是她凭本事挣到的,她是个有钱人。

从前再多金银珠宝也是别人赏的,刻着别人的烙印,只要挥挥手就能让她顷刻间一无所有。

两者相比,全无可比之处!

等姨母回家,见到这么多金饼子,不定要如何夸奖她的。

主仆三人将金饼登记造册仔细放入箱笼,好不欢喜。

程芙赏了众人各两钱银子,又额外给米嫂子一两银钱,“咱们许久未曾大吃大喝,明晚置办两桌好酒好菜,给姨母一个惊喜。”

有好吃的谁不开心,而且是两桌,意思是下人也有份,小桃高兴地蹦起来,米嫂子用围裙擦擦手,欠身道着谢,含笑接了银子。

程芙:“小桃。”

“奶奶有何吩咐?”

“你可知寿善药馆如何走?”

“当然。”小桃点头如捣蒜,“现在就过去告诉太太赚到金子的好消息吗?”

“那倒不是。”程芙道,“我想买几味药,颇为昂贵,普通药铺应是没有,有也略带瑕疵。”

位于前门大街附近的寿善药馆,乃京师数一数二的药铺,最不缺的便是珍稀药材,当然价格也令人望而却步。

从前程芙不敢想,而今么……她吩咐冬芹取来五枚金饼,“今时不同往日,余钱富足,我该置办些必须之物。”

保命之物。

力气小,身子骨又细嫩,便是练到死也练不出男人的肌肉和力量,但她是个医女,其实医毒不分家的,她不仅会调制见血封喉的毒物,也会萃取金镞科(明,同骨伤科)常备的麻沸散。

只不过从前身在王府,到她手里的东西哪一样不经过严格核查,不是针对她,而是任何服侍王爷左右之人。

后来有了自由却苦于钱袋子不宽裕。

现在么,自由和钱皆有。

奶奶需要药材,而她认得路,小桃义不容辞,去外头雇了一辆骡车,陪同程芙前往鹿儿街以东,紧邻前门大街的寿善药馆。

为了便于观察药材成色,程芙摘了帷帽,轻纱覆面,寿善药馆说是药馆实则就是一家有名医坐镇的药铺,铺面非常大,占了街面的五分之一。

小桃引程芙从南门而入,这一侧进去便是药铺,药铺又分成了两间,小一些的接待普通客人,大一些的接待商贩。

程芙自然进到小一些的屋子,其实也不小,三面墙矗立着高大的红木药柜,布满密密麻麻的小抽屉。

周围还陈列着一些用于展示的货物。

此时正值客流稀薄,仅剩程芙主仆闲逛,掌柜和伙计都在后院分药,仅留一名学徒看店。

那学徒不过十三四岁,看上去挺机灵,朝程芙作揖,“给奶奶问好,小的就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请问这里可有曼陀罗、草-乌、当归、天南星以及五-石-散。”

小学徒愣了下。

草-乌乃剧毒之物,需经特殊的处理以减轻毒性再入药,而五-石-散更是严格管控,仅太医署的人登记后方能限量购买。

大部分都不是寻常人有资格触及的。

“敢问奶奶可有官府的文书?”

程芙点点头,小桃将太医署的敕牒递给小学徒。

小学徒阅后,又揖了一礼道:“原来是医女大人,恕小的眼拙,不大识字,需去请教东家,烦请医女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哪里是不识字,是分不清真假,需请示掌柜,恰好今日少东家也在,自然先拿给少东家过目。

小学徒一溜烟儿跑个没影,隔壁的小学徒便站到墙根附近,以便客人吩咐。

临近巳正的阳光照不到屋里娇贵的药材,却把洞开的大门与窗子映照的明亮而新鲜,重新归于宁静的药铺,充满了药香和红木独有气味,干燥、鲜明。

程芙感到放松,好奇地盯着展架上一排排奇怪的琉璃盏,盏前立着木头牌,上书药名和功效,大多来自大食,闻所未闻。

但她的鼻子能闻到,忍不住抽了抽鼻管,贴得愈发近了。

一道身影挑帘走出,移过秋阳交织的光与影,靠近她站定,音色可亲而独特,微微的天生的沙哑,十分好听。

“不能再近了哦。”他说话的同时,手掌礼貌地挡在了程芙的脸与药材之间。

淡淡的柑橘类香气沁人心脾。

程芙扭头,仰起脸好奇地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了,新出场的男嘉宾早就出场了,大家都认识他,但肯定不知道他叫啥

第54章

她的视线从来人的脸上扫过, 忙后退一步,垂眸欠了欠身,“您是少东家?”

荀叙点了点头, 解释:“这是大食国独有的地蓝, 呼吸带出水汽有可能改变它的药性。”

程芙仰头发现柜子顶上贴着行不大不小的字:请勿近距离观看。

她对感兴趣的东西总是过于专注, 第一眼注意到了药, 旁的就不放在心里,竟忽略了这个算不得太显眼的提示。

可终归是自己失礼了。

“抱歉, 我没注意。”她说。

荀叙把太医署敕牒还给程芙,说:“程医女所求的药在女科不常用。”

程芙:“不是女科所用, 只是忽然对金镞科感兴趣。”

“金镞科不收女医。”

“你怎么知道?”

“我在金镞科待过。”

程芙一愣, 总算肯抬眼正视他,“原来您也是太医署的医员。”

人家不只是个卖药的,还是她同僚。幸亏没有撒谎, 否则场面将变得极度尴尬。

“算是吧。”他回。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听起来怪怪的。程芙若有所思收回视线,微一欠身,“竟不知是前辈在此,失礼了。”

她对陌生的人缺乏一些好奇心,完全不似荀叙, 多少还是好奇程姑娘的, 专程出来看了看,细瘦,大眼睛,挽了个妇人的发髻,轻纱覆面, 略有些冷,应是好看的,只是跟想象的不一样,但是官话进步飞速,说的很是那么回事。

“不必多礼,以后可能还要照面。”荀叙不在意地摆摆手,吩咐伙计打包程芙所需的药材,剂量则由药铺说了算,给她多少算多少,反正就那么点。

小桃去付钱,被价格唬了一跳,不由迟疑了,回头看向程芙,“奶奶……”

程芙:“无妨。”

“嗯。”小桃心不甘情不愿付了款,心道方才不是还称是同僚,既是太医署同僚就不知给个亲友价吗?

人长得这么好看,没想到如此小气。

满肚子腹诽离开药铺,她才敢对程芙吐露。

程芙笑道:“是同僚不假,可人家跟我们又不熟,那么贵的药材没听说有砍价的规矩。”

小桃无言以对。

不管承不承认,她潜意识里觉得任何男人见到奶奶都会很惊艳,都该巴结奉承的。

没想到对面亲切归亲切,竟然半分特别的待遇也不给。

程芙对小桃过于自信的认知一无所知。

如常折回双槐胡同,日落月升,深秋的最后一夜,冷风簌簌,家家户户换上了厚帘子厚被褥,屋里点着或晕黄或通明的烛火。

双槐胡同最西面三进院的宅子里,住着户部主事齐深一家,他妻族的亲侄子——今年广江省解元徐峻茂,正在窗前挑灯夜读。

徐峻茂累的时候会站起来走一走,望着东边的月牙儿发呆,好像是芙妹妹笑起来的眼睛啊。

每个男子都爱美人,他爱美人,只是第一眼见到的美人便是芙妹妹,此后一生都改不了了。

也很后悔从前没经过事,安排不够仔细,致使芙妹妹流落在外,受尽苦楚。他应当再周密些,比如偷户籍时把阿爹珍爱的古玩也偷了,不就能换到些钱?有了钱芙妹妹不就会好过许多……

他也想起最后一次站在毅王府门前,一位很慈祥的大娘悄悄靠近他,问:“你也在打听阿芙?”

他立刻把原委告诉了她。

大娘听完,迟疑了片刻,小声道:“阿芙的姨母在京师,是太医署注册备召的医女,你去京师碰碰运气吧。”

他本来就是要去京师的,闻听此言,泪盈于睫。

同一弯月牙下,最东面的程芙也在挑灯看书,偶尔抬首与做针线的姨母聊天,相视一笑。

他与她其实很近了。

二更已过,太医署的议会堂还亮着灯,室内灯树煌煌,几位当值的医官仍在商讨。

“皂河县特使送来了统计,上半年情况开始好转,七成百姓痊愈,也有少部分时好时坏,但传染性明显减弱,二次感染的患者服用汤大人的清腑散一般二十日左右可痊愈。”

此七成,是在死亡了四成百姓后,取活人的基数算得的七成,众人心知肚明。

“可是清腑散的余病委实严重,便是好了也很难从事重体力活,不利于田间劳作。”

“那也总比丢了性命强。保住小命的同时遏制疫情已然算天佑我大昭。”

“卫大人言之有理,林某绝非质疑汤御医的医术,只是觉得农人失去赖以为生的力气,后续的生活难如登天。咱们坐下来商讨,不就是为他们讨论一个活路。”

众人略顿片刻。

有人出来打圆场:“各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大家齐聚在此就是为了想一想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遏制疫情,汤御医固然功不可没,可是皂河县县民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许多人因此丧失赖以为生的能力,更有孕妇饮完汤药一尸两命,有的生下了死胎。

十分惨烈。

时下民间并无有效的避孕手段,而夫妻那点事也是家家户户唯一的乐趣,因而妇人有孕哪怕在疫情最严重时仍屡见不鲜。

殊不知一旦有孕,女人死亡的可能性将是普通人的数倍,大多性命不保。

皂河县知县为此花费大量赈灾银钱挨家挨户发避子汤,未料县民不仅泼了药,还殴打发药的义工,甚至指着鼻子诅咒人家生儿子没根。

他们好不容易娶个媳妇,不能生儿子还有什么用?

发避子汤不是要人家断子绝孙么?

原来早有人趁机造谣煽动情绪,声称避子汤能导致妇人终身无法有孕。

说的也没错,但生事者着重描述了引人愤慨的“无法有孕”,却熟练地模糊无法有孕需达到一定剂量和服用时间,也模糊此举短期内可以挽救无数妇人的性命。

反正你就说有没有可能让人断子绝孙?让人断子绝孙是不是缺德?生事者没说错吧?

谁能说不是呢?

皂河县县民果然群情愤慨,反抗情绪达到了顶端。

当民众的情绪受到严重的煽动,认定了自己要被人断子绝孙,那不得拼命啊!

更有极端的视知县为十恶不赦的狗官,只为政绩,枉顾人命,险些爆发了民乱。

愚民啊愚民,愚蠢至极!知县考虑到自身安危,便取消了此番劳民伤财的惠民政策。

生事者在背后微笑,享受操纵愚民的畅然快意,不久开始兜售菩萨丸,此丸乃神医梦中受菩萨点化所造,未有身孕的妇人每日服一粒,可逢凶化吉。

于是大家纷纷买菩萨丸,生事者赚个盆满钵满。

然而菩萨丸到底比不上知县发的正经避子汤,吃上一段时间是真的会断子绝孙的。

不过无人在意。

反正自从服用菩萨丸,当地妇人丧命的可能性明显降低。

知县又不傻,没过多久便琢磨明白,把卖菩萨丸的好一顿毒打,谁知夜深人静时,知县的书房多了一箱雪花银,自那之后,知县便不再过问此事。

既不影响他政绩还有钱赚,算了算了。

言归正传,皂河县的情况到底不容乐观,主要这里盛产皇帝最喜欢的皂河糯米以及甘甜不同于别处的皂河柑橘,全都是皇帝的心头好,他老人家已经足有一年未能食用。

再耽误下去,影响了皇帝的心情。

大家绞尽脑汁,热烈讨论到四更天。

最终院使决定增派一名擅于大方脉和疮疡科的御医,一名吏目,一名精于女科的医员,共同协助当地的杏林和官府赈疫平瘟。

其实这种事原本不需要女人过去添乱的,但皂河适龄生育的女人伤亡严重,再不想法子挽救,保不齐将来要灭县的。

不管他们多么不在意女人,但上位者心里比谁都清楚女人的重要性。当人口凋敝,唯有足够的女人才有无限希望和未来。

在极端情况下,比如战争和天灾导致人口锐减,女人将是最珍贵的资源,她们活着,然后只需几个青壮年男人,不久就会诞生无数新生命,茁壮成长。反之,当地人口离灭绝也不远了。

因为女人生育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极端环境下,一旦死亡,就什么都没了。

此时的皂河县即将面临这样的危机,没有人再敢装糊涂。

但一名女医员很难受到足够的重视,必须有御医与吏目坐镇。

当然,院使可以直接派遣女科御医或吏目过去,然而女医官何其稀有,一名成才的女医官不知要耗费杏林世家多少心血栽培,那都是太后、皇后等等贵人的御用之才,别说深入疫区了,便是调离京师都是大逆不道。

谁敢多嘴。

“那就这么定了。”院使拍桌而起,“宋典簿。”

“下官在。”

“明日尽快拟写一份文书呈上来,本官过目后即刻遣人前往皂河县。”

“是。”

众医官纷纷起身,相互拱手,目送院使踏出门槛,才依序离开了议事堂。

十月初二傍晚,程芙和柳余琴搬回自己家,一进门傻了眼,院子里铺着整齐的水磨砖,墙角的架子上摆满时令鲜花,开得如火如荼。

娘俩推开正房的门,好家伙,五间大小屋子全是光可鉴人的青砖,用鞋底擦擦,还是防滑的,干净得仿佛连呼吸都轻盈不少,再无灰尘的厚重感。

程芙迈进自己小小的寝卧,一水儿崭新的家具,芽绿色软烟罗的帐幔后面是月洞门的黄花梨架子床,挂着一顶如意灵芝纹的床帐,那细密无暇的绣纹,应是出自极昂贵的绣娘之手。

就连被褥也被换成了最柔软细滑又温暖的锦被丝绵,熏着熟悉的“清英”淡香……

小桃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张大了嘴巴,欲言又止,全都是新的欸,太太房间也都换了新家具,不过没有奶奶这里的漂亮。

那精致的苏绣,让她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怎么插手了。

这哪里是修缮屋子,分明是改头换面。

程芙立于床沿片刻,默默坐了下去,久久无言。

……

时年十月初三,立冬,米嫂子天不亮起身做朝食,同时准备饺子食材,京师的人立冬必须吃饺子。

未料朝食才将将用了一半,就有公署的特使传信:“今有要事,奉院使之命召各位女医员回太医署。”

果然。

程芙蓦地抬眸,视线与姨母一碰,姨母的眼神竟闪躲了下,而后垂脸喝粥,道:“快吃,莫要耽误了时辰。”

程芙应声,低头扒饭。

二人匆匆用过朝食,漱口净面后乘车赶往皇城。

太医署的医女基本以女科为主,擅长略有不同,但问题不大。

十二名女医员齐聚议事堂,有的满脸茫然,有的一脸沉重,心思各异。

程芙与姨母坐在角落,各怀心事。

柳余琴自从进了太医署,话语越来越少,眉心微蹙,程芙觑了她好几眼,也不见姨母搭理自己,不由落寞,微微抿一抿唇角。

众人候在此处等待了将近三炷香,期间光茶就喝了五六杯,再去一趟净房,才算等来了院使大人,身后还跟着院判和典簿。

院使乃太医署最高长官,正五品,俸禄却比普通正四品的还要高,地位不容小觑。

只见他年近五旬,留着两撇小胡子,个头儿略矮,胖胖的,肚子圆滚滚,显得两只脚儿尖尖,走起路来很滑稽,不过没有人敢乱笑,都小心翼翼觑着他,屏气凝神。

众人纷纷起身,欠身施礼,先朝院使问安,而后是院判和典簿。

院使面无表情落于上座,示意典簿宣读太医署公牍。

短短数百字的公牍,直到典簿读完片刻,四下仍是鸦雀无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虽说院使完全可以随便指一个人前往疫区,但医女中也有些大有来头的,得罪人总归麻烦事,再一个,强迫人冒着生命危险出公差传出去也不好听,他想看看有没有大公无私请命的。

显然大公无私者少,谁也不知皂河县的具体情况,是否真如上官所言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总之大部分人都上有老下有小,谁不惜命?

院使很失望,眯了眯眼。

突然,一道细细柔柔的少女嗓音传来。

“大人,民女愿意一试。”程芙鼓足了勇气。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无知无畏,甚至有点傻气,可是似她这样的身份,想要出人头地,除了孤勇奋力一搏,就只能乖乖成为某个男人的枕边人。

她不想自己一败涂地,更不想看到崔令瞻得逞的嘴脸。

此行怀有私心,但此行的救人之人亦是诚恳的。

她觉得自己有能力救人。

“大人,民妇也愿意一试。”柳余琴忽然起身,看也不看震惊的程芙一眼,“名额既然仅有一名,民妇觉得自己比程医女更适合。”

“姨母。”程芙虽早有所料,仍是止不住讶异。

院使打量柳余琴一眼,想起了她是考核的魁首,能力确实比程医女强,主要程医女的容貌过于出挑,如此颜色到哪里都是麻烦,柳医女则不同,虽然风韵犹存,也是个美人胚子,可到底上了年纪,可免去一大半的麻烦。

程芙用力攥紧姨母的手,大声道:“大人,民女自知医术不如姨……柳医女精湛,可民女身体还算灵活结识,此去千难万险,柳医女的身体定然吃不消。”

院使一惊,命院判前去试了试柳余琴的脉象,果然有亏损之症,此般症状如若温养着倒也无大碍,但吃苦怕是吃不了一点的,弄不好自己比疫区的人先倒下。

“你,你真是反了!”柳余琴又气又急狠狠瞪向程芙,程芙垂着脸,不言不语。

院使大人总算看明白了,两个抢着去“送死”的是亲姨甥。

他说:“你们娘俩别争了,综合来看还是程医女去更合适,柳医女还是先保全自身更重要。”

总之有人主动请命,他也落得轻省,当场拍桌定下。

其余人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只待散会,各奔东西。

院使留下程芙,亲自叮嘱各种注意事项。

譬如,尽量不要抛头露面,实在不行切记戴好面巾,最后安排了两名习过拳脚功夫的女役服侍她左右。

典簿将盖有院使特殊印章的文书以及令牌交付程芙,身在疫区的她有一定的权力要求当地府衙配合调度。

院使:“不过你终究是女子,难免遇到阳奉阴违的宵小,所以遇到事情先莫慌张,多问问随行的御医、吏目,拿不准的便请他们出面。他们皆有公务在身,自会与你拧成一股绳。”

“多谢大人提点,民女谨记于心。”程芙再三欠身道谢。

院使满意地点了点头。

甫一踏进家门,程芙就挨了姨母一巴掌。唬得小桃和冬芹一个激灵。

“反了反了,你竟然跟我抢,连我的话都不听。”柳余琴气得面如金纸,转而眼眶就红了,泪如雨下。

程芙忙上前抱住她,紧紧的,默默垂泪。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你真是气死我了。”柳余琴哀声哭泣,此刻未知的恐惧让她无比后悔,后悔盲目支持阿芙,没有尽到长辈的责任,劝劝她,劝她认了毅王。

程芙:“姨母,对不起……”

“要不就认了吧,傻孩子,毅王对你多好啊,他要是心里没有你岂会如此牵挂你,你有一点动静,他什么都不顾了便回城来看你。地位和钱在哪儿,男人的心就在哪里的,虽然他开始没有做好,欺负了你,可他现在把最好的都捧给你了……”

阿芙闭着眼,脸颊惨白。

柳余琴凝噎,不再言语,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想去就去吧,救人总归是好事。姨母相信你的能力,等你回来加官进爵。”

“姨母。”

冬芹和小桃打来温水,服侍她们净面,不停劝着二人。

好说歹说把两人都劝冷静,方才轻手轻脚离开,留下说体己话的空间。

程芙:“姨母莫担心,我现在长大了,还有钱,已经可以保护自己,前几日我便做了万全准备。”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掏出两只小瓷瓶儿,瓶身裹着厚厚的一层羊皮套子,套子里缝了棉花,把脆弱的小瓶子保护得密不透风。

“蓝色木头塞子是麻沸散,黑色的则是见血封喉。”她无比宝贝地摊给姨母看,“特别贵呢,我心疼了好几晚。谁要欺负我,我便给他选一瓶。”

柳余琴用力逼退泪意,说:“好,很好。危急关头,自个儿小命最重要,莫要想太多。”

活着才有力气分辨黑白。

要是死了,管你黑的白的只能凭他人嘴说。

临睡前,柳余琴将一把珍藏了许久的小匕首塞给程芙。

匕首的柄纤细小巧,非常适合女孩手握,尤其程芙的手,而且个头也小,藏在衣服里不显眼。

“年轻时黑市所购用来防身,原不敢胡乱显摆,而今你要远行便收着吧。便是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有人真正追究的。”柳余琴轻轻道。

男子远行都要带个防身的物什,更何况女子。以程芙的情况带把小匕首,上面根本不会管,只要她别太张扬。

程芙:“嗯,我收着。明日路上我再朝上官报备一声。”

“真是个老实孩子。”柳余琴哭笑不得,随她去了。

十月初六,黄道吉日,宜远行。

程芙吃了一大碗水饺,用薄荷茶漱口,净面后抹了玫瑰汁子做的香膏,身着公服,体体面面地登上朝廷的马车,在姨母和柳家仆婢的送行下驶离双槐胡同。

杨氏傻了眼,忙忙追出来问明情况,她身后的婢女立即回屋用飞鸽传信。

柳余琴存了私心,且目的达到。

故意弄出大动静,故意让杨氏知道了一切,这样的话……即便毅王没办法将人拦下,定然也是有法子保护阿芙一二,不叫她在千里之外吃亏受累。

柳余琴偷偷抹了把眼泪。

西面的徐氏听见动静,冒出头看热闹。

徐峻茂则在一进院举石锁打拳,打完拳还要接着念书,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空暇凑热闹,甚至连文人的雅集都无心参加。

徐氏很快也回了家,盯着小厨房为徐峻茂熬补身子的鸡汤。

第55章

马车一路疾驰, 傍晚出城,喧闹陡然消失,宛如人的魂儿被抽离了躯壳, 陷入沉睡。

程芙这才推开窗子, 好奇张望外面的景色, 只见官道上一排排绿色的树, 飞一般往后退,路旁散落着一颗颗白色的小石子, 在夕阳下闪闪烁烁,还有一条比小石子更美丽的小溪, 蜿蜒曲流。

清澈水面折射着橙红色的夕阳, 映入颠簸马车里程芙的眸底,变成了风吹拂的金箔,温柔摇曳。

真美呀, 数月前进京的她紧张疲惫,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完全没有留意到它们。

随侍程芙的两姐妹熊秀与熊禾也看呆了,真美呀。

不过让她们看呆的景色是程芙。

普通人其实没什么机会见识顶级美色,因为顶级美色稀有,且大部分被权贵圈入囊中,便是哪里有大美人, 多半也只能通过口口相传想象。

姐妹二人突然近距离接触到程芙, 多少有些失态。

被女孩子打量,且对方完全没有恶意,程芙一点儿也不介意的,她抿唇笑了笑。

熊秀与熊禾的脸颊就红了。

程芙主动攀谈:“与我们同行的荀御医可是京师本地人?”

“是的,医女。”熊秀热络回道, “按说荀御医不该亲自去皂河县,不过以他的性格,倒也不足为奇。”

程芙心底的猜测隐隐要变成了真,笑靥益发明亮,车厢仿佛都跟着她亮起来,“你们可知荀御医年方几何?”

“去年才及冠。”

年纪也对上了!

果真是以书信与她切磋岐黄之术的荀御医。

万没想到两人有朝一日共同外出办差,此时此刻,处于两辆不同的马车,到了驿站便能照面!

他也一定看过随行的名单,可知是她?

那为何大半天过去也不见打声招呼?

程芙的心登时沉入了谷底。

荀御医脱离世俗规则之外,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她打心底里欢喜,其亲切完全不同于凌云那种藏着阴鸷的热情。

在燕阳,程芙和付大娘都把他当成了朋友,而他也视她们为杏林挚友,还互赠节礼……

那为何明明知道她的存在,连问候一声也没有?哪怕是客套地恭喜她考进太医署。

一丝酸楚不禁酝酿心头,下一瞬程芙想起自己的不辞而别,那股委屈立刻缩了回去,愧疚取而代之。

付大娘和荀御医一定很失望吧?觉得我冷心冷肺。程芙的眉眼耷拉下去。

旁边的熊秀与熊禾只以为程医女对未曾照过面的上官好奇,毕竟以后还要天天共事,两眼一抹黑容易误事。

而她们在太医署充当杂役三四年,谈及各位医官的性格背景如数家珍,便你一言我一语,把荀御医和范吏目的底细,抖落个干干净净。

程芙目瞪口呆。

她交朋友甚少关注家世,加上从前和荀御医的交流仅限于医道,彼此又很有边界感,致使她对荀御医本人的了解仅限于“非常年轻,出身世家”八个大字。

哪里想得到他竟是靖阳侯夫人、大昭第一女御医、皇后的手帕交——谈以辞的嫡亲外孙。

而他的祖父更出人意料,乃当朝内阁首辅荀正清。

程芙:“……”

车子到了驿站,众人纷纷下车下马,指挥驿卒搬运盛放铺盖的箱笼,给马匹喂水喂草料。

程芙系上面巾也下了车,熊秀陪伴她,熊禾则盯着驿卒搬她们的箱笼。

前面传来范吏目爽朗的哈哈声,正与荀御医谈笑,荀御医的笑声略带一丝低醇的沙哑,十分耳熟。

程芙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几步,垂眸向二位大人行礼。

范吏目大手一挥,“程医女行走在外诸多不便,以后不必多礼,怎么方便怎么来,尤其到了疫区。”

“多谢大人关怀。”程芙低着头,始终没敢抬眼,又朝着一言不发的荀御医福一福身,打算悄然消失。

“程医女,好久不见。”

程芙瞳仁微微晃。

问候她的人笑吟吟的,正是五天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寿善药馆少东家!

他,他,他就是荀御医!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垂了眼,欠一欠身,温和道:“大人别来无恙。”

之后荀御医追过来与她讲话,程芙更是始料未及。

驿站的墙垣低矮,泥土夯实而成,墙根长了一丛丛淡紫色的小花,初冬的风一吹过,凉凉的花草香气盈满裙摆,荀叙往旁边挪了挪,免叫风把两人的衣袂吹到一处。

“没想到吧?”他笑呵呵的,随手递给程芙一只金黄色的蜜橘。

人是陌生的,声音也是陌生的,气息更是陌生,但这一刻钻进她耳中的语气是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程芙捧着蜜橘,“您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她指的寿善药馆相遇那次。

荀叙:“我也想啊,谁知你像条受惊的鱼,嗖地弹开。哇,没想到你本人防备心那么重,满脸警惕,拒人于千里之外。”

寥寥几句话,都不敢正眼打量他。

程芙红了脸,“我不知是您。”

她对他不会有任何防备心。

荀叙眼见她突然快走两步,转到了他正对面,仰脸看了看他,而后深深弯腰揖礼致歉:“当初我并非有意不辞而别,走之前……我很忐忑,其实一直在想您和付大娘会如何看我,可我顾不了太多,只得把你们抛诸脑后。”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大人原谅。”

“我又没生气,谈何原不原谅。”荀叙笑眯眯地剥着蜜橘,“倒是付大娘,她很想你。”

“嗯,我会写信专程向她解释。”

“你是为了逃婚吧?”他突然问。

程芙脸一白。

荀御医立刻退到了边界外,转移话题道:“说真的,你胆子挺大,就这么跑去疫区,不怕死?”

“大人都不怕,我也不怕。”

荀叙就笑了。

“其实也没多吓人。遇到难处大可以跟我讲。”他道。

“好。”

程芙也没客气。

“一直戴着面巾很难受吧,吃橘子都不方便。”荀叙指了指脸颊,示意她可以摘了。

程芙从善如流,取下憋闷的丝帕,对荀叙莞尔一笑。

他也笑笑。

有种发现了老熟人真面目的新奇感。

蜜橘皮薄肉肥,程芙咬了一瓣,甜蜜涌入喉头,一抬眼,发现荀叙早已快步离开她,正在与驿卒的媳妇讲话。

他问:“今晚吃什么?”

“回大人,有白米粥、面条、馒头,菜是我们自己种的萝卜、辣椒、菘菜还有腌黄瓜。”

“没有肉?”

“有的大人。有羊肉和我们自己捞的鱼虾蟹。大人千万别小看我们这里的螃蟹,个头虽小实则内里大有乾坤,蟹黄粘稠流油,蟹膏饱满醇香,正是最肥的季节。”

程芙轻轻咽了下。

荀叙高兴地赏了驿卒媳妇一角碎银,“多来点螃蟹,可惜时间不够,否则挖蟹取肉和黄做成浇透更好吃。”

驿卒媳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贵人啊,打赏人用银子,顿时变得结结巴巴,“大人,若,若想吃,民妇可以给您剥,明早就能吃上。”

“那倒不必,对了,无需准备范吏目的晚膳,他过午不食。”说完,忽然回头看程芙,问,“你爱不爱吃螃蟹?”

程芙忙点头,“吃,吃的。”

“那再多些螃蟹。”荀叙对驿卒媳妇道,“我怀疑这位医女饭量不小。”

驿卒媳妇嘿嘿笑着应下。

饭点一到,沐浴更衣后的荀叙噔噔噔走下楼,扫了眼饭桌,门外随行护卫坐了两桌,屋里熊家姐妹一桌,程芙独坐角落,范吏目不在。

他径直走到程芙对面,坐下,道:“不介意吧?”

“大人说笑了,这要不是公差,我定会请您喝两杯。”

“哈哈,我不擅饮酒,不过你可以请我吃饭。”

“好。”

程芙询问他付大娘的情况,得知付大娘也没有怪过自己,不禁潸然泪下。

荀叙头疼,蹙眉道:“吃螃蟹时多愁善感是大忌,你没听说过?”

“没听过。”程芙忙擦了泪。

驿卒媳妇端上一大盘热腾腾的螃蟹,浓鲜扑鼻,而后上了主食和菘菜炖羊肉。

荀叙也不嫌烫,抓起一只吹着气掰开,抿一口,“欸,真的很好吃。”

程芙学他也抓了只,烫得花容失色,耳朵飞快涨得通红。

“你的手不行,怎能与我相比。”荀叙笑呵呵道。

程芙:“……”

两个人吃光了满满一大盘螃蟹,面前堆着高高的蟹壳,荀叙那一摞明显比程芙的高些许。

熊氏姐妹俩都没吃过他们。

熊秀:“……”

熊禾:“……”

荀叙边擦手边呢喃:“差点忘了你是女孩子,螃蟹性寒,吃这么多……不太好吧?”

程芙想了想,“偶尔一次不打紧。”

次日出发前,她亲眼看见荀叙吩咐驿卒把一木桶鲜活的螃蟹抬上自己的马车。

程芙:“……”

荀叙抬起眼帘发现她的目光,义正言辞道:“你不能再吃了,我给你们买了鱼。”

程芙:“我不跟您抢……”

荀叙:“……”

……

立冬一过,胡同口的大槐树秃得一片叶子也无了,光是穿一层夹棉略有些不够,柳余琴在夹棉的小袄里还套了层夹衫。

阿芙已经离开了三日,此去山高水长。

柳余琴吸吸鼻子,独自逛鹿儿街,看人来人往,店铺林立,不知哪一间会属于她和阿芙。

“柳姨。”

许久未闻的声音,这不是二十余日没露面的凌云。

她弯出一抹温和笑意:“凌大人,许久没见,怎又瘦了这么多?”

凌云含糊道:“着凉生了场病。”

“这个天最容易受凉了,还请大人多多添衣加餐,千万小心呐,莫要仗着年轻不爱惜自个。我给您把个脉。”柳余琴上前道。

凌云忙把手别在身后,哈哈干笑两声,“早好了,我每天都在贴膘,下回再见面,您肯定又会觉得我胖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余琴又问他吃的什么药。

既是长辈又是医女,实在很难不关心一个与自己颇有渊源的后生。

凌云随口说了几味药,无非是调养的,柳余琴听了觉得问题不大就没再继续追问。

“阿芙呢,怎不见她陪着你?”凌云顿一顿,自然而然问了句。

谁知竟问到了柳余琴伤心处,鼻腔一酸。

凌云:“……”

“去了皂河县。”柳余琴转眸,目视前方。

“你怎能让她去那种地方?”凌云眉目一凛,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何时走的?”

“初六。”

今天都初九了!凌云攥了攥手心。

以程芙和毅王的关系,她不愿去谁敢逼迫?

柳余琴:“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阻拦她,弄不好可能就离心了。”

“那也不能,那也不能,她手无缚鸡之力……”凌云发现自己比柳余琴还急,不由得尴尬。

他倒也不是有多担心那个朝秦暮楚的狗女人,前脚哄了他初吻后脚就跟毅王好上了,只是,只是随口问一句,主要是怕程芙命不好,万一死在了皂河县,岂不显得当初把她带回京师的他像个笑话,白忙活一场,还被她的男人捅一刀。

从来没有人这样戏弄他。

柳余琴:“不叫她去,她定要遗憾一生,将来也不得欢颜,还不如去碰碰运气,再回来兴许便是女官大人,这么年轻的女官去哪里都是头一份。”

凌云怔怔转过身,默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站住了脚,回头眺向柳余琴。

柳余琴:“……”

他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阿芙从清安县逃到澹州,后被扣在燕阳一年,又从燕阳府逃到京师,而今从京师逃去了疫区。

她怎么一直在逃……——

作者有话说:二更我尽量码,如果太晚没发大家就别等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