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露浓重, 弦月照夜。
帷帐内阖目浅寐的女官玄英蓦然睁开眼。
远处的丝竹管弦声,停下来了。
公主要做的事成功了吗?
她一个人能行吗?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被人撞见了该怎么办?
她怎么能听信公主的保证,相信她有能力保护自己,放她一个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宅院里去寻什么证据?
玄英焦急难安地起身踱步。
还有一件更叫她担忧的事。
要是公主不肯自己逃走, 非要想办法回来救她, 那才是真的……
头顶瓦片似有异响。
玄英猛地抬头, 然而内室灯烛晦暗,照不清梁上情形。
她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草木皆兵, 突然, 暗处一道黑影如燕子般荡过半空, 落地声轻得几不可闻。
男子缓缓直起身, 八尺有余的身形高大得极具威压感, 紧绷的肩臂线条如蓄势待发的虎狼。
玄英立刻反应过来。
是他!
公主临行前曾说, 如果见到一个发梢刚过锁骨, 个子很高,容貌英俊还很爱笑的男子,就是虞山红叶寨的山主裴照野, 她可以信任他。
可是——
这人一点也看不出爱笑,气场也骇人得叫人难以信任。
他冲惊惧掩唇的玄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视线微移,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裴从禄:“……覃大人吩咐过, 若寻到公主, 务必趁夜由死士动手了结,绝不可拖延,也不能留一丝跑脱的可能,所以……”
覃珣:“二叔命我来此,就是来办这件事,赏金你们已领, 此事后续交由我来处置即可。”
裴从禄:“是是是,公子奉覃大人命令而来,信物我们也见过,只是……您说要提到外面去杀,何必呢?我们裴府口风严谨,公子难道还怀疑我们办不好?”
玄英也认出了覃珣的声音。
“这位裴……裴山主,外面那个年轻公子,是我们公主的未婚夫,他与覃家其他人不同,或许,或许是来救我们公主的……”
“我知道。”
玄英看到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森冷,没有半点亲和力,他问:
“宛郡覃氏的人,我不说全认识,也识得大半,但这位覃公子却瞧着眼生——他是覃家的哪位公子?”
玄英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
宛郡覃氏是一方大族,族內子弟何其多,此人远在伊陵,对覃氏的人怎么这么清楚?
门外的对话声仍在继续。
“——到底是我们怀疑你们,还是你们怀疑我家公子?”
覃珣身边的属官疾言厉色道:
“一介草民,也敢质疑公子的话!让你们放人就放人,再啰嗦这许多,耽误了覃家的事,你担当得起吗!”
点头哈腰的裴从禄也硬气起来:
“覃氏的公子我们自然不敢慢待,但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我们只认覃戎覃大人的命令!其余的,别管是什么覃,我们也是不认的!”
“放肆!睁大你的狗眼!这位是当朝尚书令覃敬之子,覃氏未来的家主!狗奴安敢挡道!”
夜风骤起,扑打眼前紧闭的门扉。
像是关押在内的怪物冲撞着,将要呼之欲出。
覃珣面色如水沉静,却频频向门扉投去焦急目光,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救人。
二叔果然欲杀骊珠!
简直糊涂!
是父亲的主意?还是姑母的主意?
眼下南边世族势大,正是覃氏协助明昭帝联手制衡南边世族,让覃氏更上一层楼的时机,他们怎能对骊珠下手!
但凡走漏了一丝消息,明昭帝与他们有了隔阂。
即便如今不发作,来日必定也会清算覃氏,替骊珠报仇。
做这种事,除了姑母开心,对覃氏简直没有半点好处!
他们竟都一起陪着姑母发疯!
不行,他今日必须救出骊珠——
“捷云,替我拦住他们!”
覃珣冷声下令,裴从禄看着快步朝门边而去的身影,大惊。
“快拦住他!绝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火把摇曳,院子里陡然乱了起来。
覃珣带来的二十余人皆是精干卫士,但裴家家丁人数却多,一时双方纠缠,局面难辨。
覃珣推开门闩。
“骊珠!没事吧骊珠!别怕,我——”
话音骤停。
推门而入的覃珣只见到玄英和一个陌生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见那面色阴冷的男子以迅雷之势,突然抬脚朝他当胸一踹!
玄英:“珣公子!”
即便覃珣对君子六艺无不精通,但猎场上练出来的身手,与真正刀山火海里厮杀出来的煞气如何能比?
他整个人重重砸在院子里的砖石地上,五脏六腑撕裂般剧痛。
这个人……
这一脚,是奔着取他性命而去的!
院子里混战的众人也朝他们投来目光。
“公子!”
捷云连忙上前,搀扶起自家公子。
裴从禄:“你……裴照野?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不语,只在混乱昏暗的庭院里一步步朝覃珣逼近。
“你要做什么?”护卫挡在覃珣身前,咬紧齿关,“你敢对尚书令大人和关内侯之女的独子动手,你不要命……”
“踹的就是他的儿子。”
熊熊燃烧的火把倒映在他眼底。
那双眼黑得幽暗浓稠,在他望定时,覃珣感到一种带着腥风的寒冷杀意扑面而来。
裴照野静静看着他,舌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也是这样火把燃烧的夜晚。
他的脸被摁在砖石地上,齿关被利刃撬开,血是腥的,刀刃贴在舌尖,冷得像冰。
真痛啊。
痛得像脑仁被碾碎,痛得他在地上像牲畜般挣扎嘶吼,恨不得立刻死掉。
相比之下,这位公子哥断几根肋骨算什么痛?
“——你是何人?”
覃珣忍着剧痛,双目钉死在他居高临下的脸上。
裴照野笑了笑。
“是你爷爷,撮鸟。”-
“——别动!”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刚要出声,那柄短剑就在他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顿时惊慌大喊:
“都别过来!谁敢擅动害死我,我爹娘必叫你们给我陪葬!”
院子里的女婢仆役围在四周,闻言顿时不敢靠近。
说完,少年又微微侧首,哆哆嗦嗦对他身后的骊珠道:
“游侠想要什么?金银?还是珠宝?只要你不伤我性命,我全家一定双手奉上——”
骊珠比他哆嗦得还厉害。
“少废话!让他们全都退开,你跟我走,敢耍什么花样,我就一剑……一剑阉了你!”
这话听上去比杀人更恐怖,那贪生怕死的少年果真变色。
他驱散奴仆,自己猛劲推着轮椅往前,却不敢问骊珠要带他去何处。
直至看到了他父亲书房的大门。
守在门口的家丁大惊。
“不想让你们家少君断气,就从这里滚开!”
轮椅少年见他们不动,气得摘了脖颈上的长命锁砸人。
“你们要我死是吧!还不快滚!”
骊珠看着眼前来过一次的书房,走进去时,双腿软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原本是想躲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的。
裴府一乱起来,裴家兄弟肯定会抽出时间来确认家里机密要件,藏进这书房等于自投罗网。
可骊珠又忽而想到——
万一裴家兄弟今夜发现他们不敌裴照野,怕招来阖家大祸,毁了这些机密册子怎么办?
她必须守住它们,等人接应。
骊珠拽着轮椅少年的衣领,将一瘸一拐的少年拉进书房,阖上大门。
少年:“游侠饶命!”
骊珠:“吓死我了。”
两人同时跌坐在地,面面相觑。
骊珠握着短剑指向他:“抱头,去里面墙根蹲下!”
那少年早被脖颈上的伤划破了胆子,对骊珠无有不从。
“……你叫什么?”骊珠忽而问。
少年:“裴……裴绍。”
“字什么?”
“……胤之?”
骊珠盯着那张痨病鬼似的苍白瘦脸,一时脑子晕了晕。
伊陵裴氏二房之子,从没出过门的病秧子……前世传闻一一对应上。
眼前这个,才是被裴照野冒名顶替的,真正的裴胤之。
那少年倒是大着胆子,问:
“是裴照野回来了吗?你跟裴照野是一伙的?”
“你认识他?”
提起裴照野,骊珠见他灰败面庞上掠过几分轻蔑戾气:
“那个野种,裴府谁不……错了错了!别杀我!”
骊珠剑尖抵着他的脸,冷声道:“好好说话,不准骂他。”
裴绍自幼父母溺爱,除了被裴照野打断腿之外,一点油皮都没擦破过,哪里禁得住这样吓唬。
“明白明白。”
他吞了口唾沫,道:
“我自然是认识他的,虽然他是我们裴府一个叫晗楚的歌伎所生,不过,这野……野生野长的,却也得了我父亲的青眼,见他体格强健,有扛鼎之力,他十二岁那年,我父亲还收他做义子呢。”
骊珠:“这么说,你们裴家对他还不错?”
“那是自然!”裴绍理直气壮地,“他一个杂种歌伎生的,能当我父亲的义子,跟我称兄道弟——啊啊啊啊!”
剑尖在他下颌划出一条口子。
“都叫你不准骂人,骂他娘也不行!”
“他娘本就是杂……乌桓人和大雍人生下来的,我又不是胡说!裴府人都知道!裴照野就是混了他们乌桓的杂血,才从小一身反骨,不服管教,十四岁就杀了一个乌桓商人,害得我父亲替他赔了好大一笔钱!”
裴绍捂着脸颤巍巍道。
“我们裴家对他仁至义尽,他却恩将仇报,不仅让人打断了我的腿,翅膀硬了还说走就走,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骊珠手脚冰凉,心惊肉跳。
……乌桓人?
裴照野的母亲竟然有乌桓的血脉?
骊珠一时被这个消息冲击,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你少在这里装,裴照野从来都恩怨分明,你要是不欺负他,他怎么可能让人打断你的腿?”
什么恩怨分明!睚眦必报还差不多!
裴绍气得猛咳了好几声,灌入胸腔的空气如拉风箱般呼哧呼哧。
“别装死!”
骊珠踢了一脚他的瘸腿。
“他为什么要打断你的腿,你说不说?不说我把你另一条腿也砍了!”
裴绍瞧着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直觉觉得她下不了这样的手,开始抱头装死。
骊珠气急,又踹了他好几脚。
可到底不敢真砍他的腿。
突然,骊珠灵光一现,朝着之前藏册子的地方而去。
既然裴家有喜欢记录达官显贵机密的毛病,裴照野如今也算是一方匪首,他们不可能对裴照野没有丝毫记录。
骊珠快速翻阅那些册子。
“——谁准你们放人进去的!混账!给我把门破开!”
门外突然响起了裴从勋的声音。
“可是,那女子挟持了少君……”
“她挟持我老娘都不行!我没跟你们说过吗,就算是阖府着火了,书房都不能无人看守,更不能放外人进去,给我砸开!”
砰!砰!砰!
骊珠被这一连串的砸门声吓得一哆嗦。
怎么来得这么快!
骊珠手里的册子停在了某一页。
——找到了。
【裴照野,歌伎晗楚之子,少有奇勇,性情狡黠,善伪装,心口不一,结交游侠无数,有投军从戎,收复北地之志】
投军从戎,收复北地!
骊珠的心怦怦直跳。
她就知道!
砸门声中,骊珠又飞快扫向下一列。
【裴绍妒其天资,多有诬陷排挤,十四岁,晗楚新丧,绍卖其尸首于一乌桓商人,裴照野与友人劫道杀之,葬母,与裴绍结仇,对乌桓人恨之入骨,不可留于家中,遂逐之】
骊珠捏着册子的手指发白,猛然看向角落里的裴绍。
难怪他挨踹都不敢说!
这世上竟然有人歹毒到卖人母亲的尸首,打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还没等骊珠再去给他补上几脚,书房大门被人轰然冲开。
“……我道是谁,原来是公主在此。”
家丁簇拥着裴从勋而来,骊珠将剑架在了裴绍的脖颈上,连连后退。
裴从勋扫了一眼书案上的册子,微笑道:
“公主,之前是我们不识公主身份,冒犯了公主,还望公主宽宏大量,给我们一个赎……”
“裴府,你们兄弟二人,好得很。”
骊珠胸口起伏,眼中灼灼怒火:
“瞒报流民,侵占土地,替官员行贿,替豪族杀人,简直五毒俱全!还敢,还敢如此欺负他——”
裴从勋眯了眯眼。
他抬手:“放箭。”
一记冷箭几乎在他出声同时飞来。
然而倒地的却是裴从勋身边的弓手。
院中屋檐上传来女子笑语:
“这一箭放得不错吧,正中心脏!都别动哦,我的最高记录可是能一口气射杀五个人呢。”
背对门外的裴从勋骤然僵直。
“丹朱!”
骊珠惊喜地朝外张望。
书房后窗被人掀开。
顾秉安:“沈娘子,从这边走,山主刚刚在前头控制住局面了。”
骊珠立刻将裴绍推开,刚想转头就走,突然想起什么,又跑去书案边,扯了帘子将那一堆册子抱在怀中。
“走!”
顾秉安带着另外三人,护送骊珠往前院跑。
夜风送来浓烈的血腥气。
裴家这些家丁,听到裴从勋唤公主都敢听命射杀,可想而知,都是按死士的标准训练。
丹朱他们来之前,裴照野一个人如何应付得了?
他可有受伤?
骊珠忧心忡忡,刚一转过一处假山,却不想撞见一个熟悉身影。
“……骊珠?”
靠在假山隐蔽处暂时休憩的覃珣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覃珣?你、你怎么了?”
骊珠不知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覃珣是被裴府的人所伤——他都被伤成这个样子,裴照野呢?
覃珣上下扫视她一眼,微微拢眉:
“你怎么……穿成这样?我的氅衣……”
他让身边的捷云将氅衣递给骊珠。
骊珠昂着苍白小脸问:“他不会死吧?”
“公主无需忧心,公子无性命之虞,只是那个叫裴照野的……”
捷云刚要告状,就被骊珠攥住手臂:
“他怎么了?他在哪儿?”
捷云愣了一下,随即指了个方向:“和玄英女官,还有您身边的长君,都在那边。”
笼上氅衣的骊珠马不停蹄朝那个方向跑去。
尸首堆旁,裴照野正在擦剑。
陆誉坐在石凳上休息,玄英在给长君包扎,且时不时朝裴照野所在的方向投去视线。
她的手到现在都还有些微微发颤。
太恐怖了。
那股凶悍的杀伐之气,砍人头颅简直如切香瓜。
且仿佛不知疲惫一样,陆誉也算得上悍勇了,此刻也难免脱力。
他却好像只是舒展了一番筋骨似的,不见半点疲态,阴沉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这样的强健勇武,哪怕是宫中武官,也鲜少见到。
难怪小小年纪就能成为一方匪首。
公主竟落到这样一个人手中,还能全须全尾地脱身,到底有没有瞒着她什么……
正想着,玄英突然见一道披着雪白氅衣的身影一路小跑而来。
擦了剑准备去寻骊珠的裴照野抬起头。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身上披的那件氅衣。
她的未婚夫,竟然是覃珣。
她要嫁给覃敬的儿子。
裴照野在心头咀嚼着这句话,一股阴冷的恶念在他胸口翻滚,向着视野中奔来的少女一浪接一浪的涌去。
宫中的金枝玉叶配世族的芝兰玉树。
真是好一对檀郎谢女,谁看了不说一句般配?
老天怎能不公平到这等地步。
给他财富、权势、名声还不够,还要再给他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来配他。
难不成覃敬不是他亲爹,老天爷才是他亲爹?
算什么东西。
爽不死他。
裴照野眸色幽冷,沼泽般粘稠。
莫说只是未婚夫妻。
就算是成了婚的,他也照夺不误,以报当日——
“裴照野!”
一个出神,再回过神来时,已是馨香满怀,她将自己一整个地丢进了他怀中。
裴照野下意识将她接住。
“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抱着那堆册子的少女从他怀中探出头来。
她鼻尖冻得通红,却犹带怒容,双目洞明,如一道闪电劈开他眼中阴翳——
“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22章
……公主!您在说什么啊!
玄英满腹震撼, 恨不得用眼神将骊珠从这杀胚匪首的怀里拉出来。
那只虚虚揽着她窄腰的手臂,可以将一个八尺高的壮汉拎过肩掼晕。
那把反握在手里的长剑,刚才轻而易举削掉了四五只臂膀。
谁能欺负得了他!
倒是自投罗网到他怀里的公主,从氅衣里露出一张露水似的脸, 弱不禁风的, 像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裴照野也这样觉得。
纤弱, 怯懦,动不动就爱哭, 声音大点都能把她吓得一哆嗦。
可偏偏又浑身是劲, 一边哭着, 一边把自己支棱起来。
还想替他撑腰……
她的手软软地抵在他胸口, 于是他落在她腰上的指腹也往里陷了陷。
裴照野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
只是想, 这么细的腰, 别把自己撑断了才是。
玄英觑见这一幕, 眼皮一跳。
“方才这话,什么意思?”
裴照野瞥了眼她怀里的那堆册子,道:
“那些狗东西, 该不会也把我写进这破册子里了吧?”
“……什么叫破册子,这些都是很要紧的东西。”
裴照野:“给我看看。”
骊珠睁大眼挣出他怀抱,顿时警醒。
“不行。”
“为什么?”
“在我看完之前, 任何人都不得碰这些东西, 我要好好审一遍——还有你藏在靴子里那一册,一并给我。”
裴照野剑眉轻挑:
“你还真是……”
前一刻还一副青天大老爷要给他主持公道的模样,下一刻就把他也当犯人防着?
翻脸翻得也太快了些。
他抽出那本册子,拍在她手中。
掂了掂怀里的那堆册子,骊珠抱得胳膊都酸了,然而玄英想接过来时, 她却也摇摇头拒绝。
“对了,”骊珠转身问顾秉安,“今夜红叶寨有多少人下山?”
顾秉安扫了裴照野一眼,得到后者的默许后,他垂首答:
“包括我和丹朱在内,共五十三人,再多,恐怕会惊动郡内守备。”
骊珠了然颔首。
“公主。”
玄英终于忍不住出声:
“珣公子……他应该受了很重的伤,您看,既然裴府已经被控制起来了,要不然,我去问问管事的二位夫人,请府中医师给他瞧瞧?”
“哦对对对。”
骊珠这才想起来,神色肃然。
覃珣可不能在这里出事。
“我可以用一用你的人吗?”她问裴照野。
裴照野收剑入鞘:“你要用他们来抄我自己的寨子,可能有点困难,别的随你。”
骊珠莫名其妙地睁大眼:“我抄你的寨子做什么?”
“公主的想法高深莫测,谁知道呢?”他笑吟吟地看她。
……好阴阳怪气。
时间紧迫,骊珠收回视线。
“陆誉,长君。”
两人起身聆训。
骊珠道:“陆誉,你与丹朱一道,收缴府内余下家丁的兵刃,投降的捆起来,负隅顽抗的,先晓以利害,若还不从格杀勿论,看紧裴府门户,不要让任何人随意外出,若有通传消息的,也一概拿下。”
“陆誉得令。”
“长君——”骊珠看着抚着臂膀的小宦官,“你负责看守后宅,安抚女眷,尽量不动武,但也要收缴她们房内剪子之类的利器,不可大意。”
“长君明白。”
骊珠再看向玄英。
玄英已从房内拖出一个空箱子,给骊珠盛装那些册子。
她道:“公主今夜是要熬个长夜了?”
骊珠颔首。
“玄英明白,给珣公子寻医师,安排府内这些卫士的吃喝睡轮班,再去寻几个女婢替公主收拾今夜要用的书房……这些琐事,玄英会安排好,公主无需忧心。”
玄英绝非夸口。
不过一刻时间,丹朱赶来时,原本四处血淋淋的裴府井然有序的运转起来。
有人在收拾尸首,有人在清点武器兵刃,还有个腿都软了的膳夫被架着送入膳房,说是要给大家准备明早的膳食。
丹朱抬手勾住长君的肩膀,叹为观止:
“好威风凛凛的女官,瞧着是比我们红叶寨的有规矩些,诶,他们一个女官,一个执金吾校尉,那你是什么东西?”
面皮薄的小宦官冷着脸,拨开她的手:“……与你无关。”
另一边,裴府女婢战战兢兢前来知会,称书房已经收拾好,请骊珠移步。
骊珠应了一声,准备抱着箱子过去。
“嗯——”
裴照野忍俊不禁地看着她涨红的脸,半蹲着问:
“要我帮忙吗?”
骊珠使出了吃奶的劲:“我可……算了,我不可以,你来吧。”
下一刻,她看着裴照野单手将箱子夹在了臂弯里。
“走吧。”
骊珠目瞪口呆跟在后面。
寅时三刻的月亮斜挂天边,像指甲掐出来的一点淡黄印子。
府内仆役不得随意走动,院子里石灯熄灭,只有引路的女婢提着一盏灯,照出一点雾蒙蒙的光。
“这里鹅卵石滑脚,小心点。”
骊珠听到他提醒,才想起来他在裴府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自然熟悉。
“哦。”骊珠伸手揪住他衣袖。
感受到袖口的轻柔力道,裴照野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她。
她正提裙低头看着路面,头也不抬道:
“不许趁我没注意的时候动我的册子哦。”
已经将箱子推开一条缝的手收了回去。
她倒是很了解他。
裴照野道:“我还以为你应付不来这种事,没想到动起真格,也是条理清晰,杀伐果断。”
“什么真格?”
“方才安排人掌控府内上下。”
黑暗中,骊珠辨不清方向,揪着衣袖的手改成了挽着臂弯。
他臂膀太粗,她的手只能搭在上面,贴得紧紧。
她挽得极自然,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就好像已经这样挽过千百次。
裴照野忽而走神。
她跟她那个未婚夫,是否也曾这样挽着手,在雒阳的宫苑内相携出游?
“那算什么,宫变才是动真格。”
骊珠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你这个年纪,何时见过宫变?”他问。
骊珠顿了顿:
“我从小就听说过啊,五王之争,燕都焚毁,迁都雒阳,我父皇还有太傅,都会跟我讲这些故事,小时候天上打雷,我都觉得是有人在撞宫门,要来逼宫了……后来才不怕的。”
“后来?后来为什么不怕?”
他偏头看去,见少女抬起头笑盈盈望着他不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道:
“反正就是不怕了。”
也不知道在傻笑什么。
裴照野收回视线,脚步却忽而停滞。
“怎么了?”
临水散落的几处偏房沐浴在夜色中,血腥味没有波及此处,风中只送来淡淡的木犀花香。
裴照野:“没什么。”
骊珠却心念一动,问前面引路的女婢:
“这里是什么地方?”
“府内小厮家丁的房舍,阿野……这位裴大人,以前也住这里。”
裴照野扫去一眼,那女婢果然是曾经在府中见过的熟面孔。
“阿野?”骊珠若有所思,“以前他们都唤你阿野?”
他含糊应了一声,本不欲多言,却见少女突然眼前一亮:
“我们不去书房了,就去你之前住的地方看册子吧!”
裴照野瞳仁一紧。
没等他阻拦,骊珠就已兴致勃勃地让女婢在前带路,还追问那里是否有其他人住进去。
得知那里没有旁人住,只是用来堆杂物后,骊珠更添兴趣。
然而一推门——
“咳咳咳!”
兜头落下的尘土撒了骊珠满身。
女婢忙给她掸灰,道:“这里久无人住,公、公主还是移步前院书房……”
“不必,我就要在这里。”
骊珠踏入房内,果真见到四角都堆了不少杂物。
但好在还有一张案几,一盏油灯,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站在门边的裴照野冷冷出声:
“你不怕半夜有老鼠啃你的脚,倒是可以留下。”
骊珠面色大变。
什么老鼠!
老鼠为什么要啃她的脚!
“……你吓唬我,不会的,已经快卯时,天亮了不会有老鼠的。”
骊珠哼了一声,进去后,开始好奇张望。
裴照野看着她踩过他曾经踩过的地面,看她手指拂过他过去用过的矮柜,小屏,甚至在他睡过的小榻上坐下。
他喉结滑了滑,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在他体内搅动。
她拉开柜子的门,像是扒开他的里衣。
她触碰他用过的物件,像是在一点点抚摸他的皮肤。
这很危险。
山里的野兽不会允许自己的巢穴暴露,哪怕是个被遗弃的巢穴。
敏锐的猎人会嗅到他的弱点,他将任人宰割,毫无还击之力。
但在危机感袭上背脊时,他又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涌出某种疯狂的念头。
——他竟然在渴望她去接近他的弱点。
豆大灯烛映在他乌沉沉的眼底。
骊珠并未发现他的异样。
她简单扫视了一圈,或许是时间太久远,她并没有发现什么能看出属于裴照野的物件。
时间紧迫,她也没有再多看,女婢给她取来一块干净的垫子,擦拭了案几,骊珠便在灯下开始看了起来。
“别的倒不必了,你去书房替我多取一些竹简来吧。”
这些册子上记载的东西庞杂混乱,她需要单独誊抄整理在竹简上,才能理清伊陵郡官场如今的状况。
女婢应诺,转身出了院子。
“……你就这么放心与我单独相处?”
脚步声渐远,裴照野忽而开口:
“你查的可是整个伊陵郡的罪证,现在你的侍卫都不在,我若是想对你下手——”
“打下手?”
骊珠已完全沉浸在册子里的内容中,只隐约听到这么一句。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你要实在闲着,替我研墨也不是不行。”
裴照野:“……”
骊珠无暇理会他的表情,继续翻看。
【丙戌年三月初三,昭县县尉薛务向伊陵户曹刘昘行贿三百金,替薛家瞒报流民一千三百七十人】
……火气上来了,骊珠忍住。
【丁卯年九月初五,遴选美人交付鹤州别驾从事,后转赠御史大夫徐梦玄,于雒阳外宅养之,育有三子一女】
什么!
徐梦玄夫人以悍妒闻名雒阳,他竟然敢在外面有外室,还生了四个孩子!
骊珠瞠目结舌。
这若是传回雒阳,只怕雒阳百姓一个月都不愁下饭的话题。
等会儿——
徐梦玄。
裴府机密册子。
前世刚刚入雒阳拜官,便得到徐梦玄盛赞的裴照野。
“裴照野!”
骊珠忽而怒声唤他名字。
正在旁边支着腿研墨的男子掀起眼帘。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在别人眼里像个傻子。”
裴照野愣了一下,失笑:
“这我确实不知,还请公主解惑。”
惑他个头!
骊珠想起前世曾有流言,说他才学不佳,却得徐梦玄盛赞,一定是拿住了什么把柄逼迫徐梦玄。
骊珠听了格外恼怒,当即就让玄英停下肩舆,在宫道上斥责了那名官员,让他丢了好大一个面子。
结果!人家说的都是实话!!
裴照野前世定是也拿到了这些册子。
难怪他一介寒门,官升得这样快,明明没有显赫师门,却也能在朝中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骊珠想到自己信誓旦旦为他在百官公卿面前争辩,简直羞愧得脚趾缩紧。
“不想给你解惑,也不想理你,我讨厌你。”
骊珠气恼之下,脱口而出。
对面静默了两息。
“是因为看了那本册子吗?”
骊珠匪夷所思地瞧着他。
“那册子里写了什么?”裴照野目光幽深,“写了我的身世?我杀过的人,这些年干过的事?所以,你才讨厌我?也不想……”
不想再替他出气了。
骊珠愣了好一会儿。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她提着笔怔怔道:
“我只是现在讨厌你,又不是一直讨厌你,你把我耍得团团转,这么一会儿气都不让我生,你也太过分了吧!”
他讲不讲道理啊。
裴照野:“……我何时把你耍得团团转?”
“你别管,就是有,你以后就会把我耍得团团转。”骊珠气得不想看他。
“裴家难不成是神仙?这册子里连以后的事都有?”
他眼底浮出一丝笑意。
“那里面还有没有说我别的事?”
骊珠抬眼瞪他:“你还有什么别的事瞒着我?”
他摸摸下颌,瞧着她嗔怒埋怨的神色笑道:
“我现在有点想亲你,这个算不算?”
“……?”
第23章
一瞥烛影在他下半张脸摇曳。
骊珠的视线不自觉落在眼前微弯的两片薄唇上。
他噙着笑意, 弧度戏谑,灯烛扑簌间,骊珠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公主府内的书房。
下一刻, 他就会丢开手里的墨条, 别过头来吻她。
呼吸是热的, 唇是凉的,他会不疾不徐地啜吻着她的唇舌, 身体向她覆过来, 她折下腰, 跌到书卷墨香的深处。
骊珠呼吸一紧, 匆忙移开视线。
一滴墨汁落在竹简上, 她回过神来, 用书刀一点点慢吞吞刮掉。
“……不算瞒, ”她低着头,脖颈泛着薄红色,“因为我看得出来。”
把玩着那只墨条的手停住。
灯花噼啪,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
“这也能看出来?”
“我想说很久了——”骊珠用一种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瞧着他,“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不要随时随地……”
“随时随地怎么?”
骊珠憋了好一会儿,吐出两个字。
“发情。”
她好像觉得自己这两个字很有攻击力。
裴照野神色坦然:“没办法, 男人就是这种东西。”
“谁说的, 也不是人人都这样。”
骊珠下意识辩驳一句,裴照野却似打蛇随棍上般,咬住她的话头,阴恻恻追问:
“谁不这样?你那个给你披氅衣的未婚夫?”
提笔誊抄的骊珠蹙了一下眉。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轻飘飘道:“没关系,特别没关系。”
听到他这样说,骊珠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忍不住软了声音道:
“总之,你以后不要骗我,行不行?”
她说这话时眼尾微垂,有种楚楚可怜的无奈。
裴照野藏在书案下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其中一本册子的边缘,蓦然一顿。
“你很喜欢听真话?”
“谁会喜欢听假话?”
“那可未必,有些人总以为自己爱听真话,其实只是想听既真实又好听的话而已,大多数真话可难听得很。”
骊珠闻言沉寂了好一会儿。
她忍不住想,他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前世她蒙在鼓里,有人尽他所能,扮演着她能够接受的模样。
她那时从没想过探寻什么真相,只觉得自己过得很快乐,很幸福。
如果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寒门士子,而是个杀人如麻、冒名顶替的匪首。
她真能轻易放下心防,接受他这个人吗?
好像……很难说。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骊珠忽而放下笔,神色肃然起来。
“如果,你到了雒阳,做了位列三公的大官,不过不得不抛弃你这些山匪习气,也不能舞刀弄枪,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要有个文质彬彬的样子——你会过得高兴吗?”
裴照野面无表情:“我高兴个鸟蛋,你还没放弃招安的念头呢?”
骊珠:“……没人招安!你自己跑去雒阳当官的!”
“绝无可能。”
“那就假如!假如呢?”
“没这种假如。”
骊珠盯着他不说话。
对峙片刻,他挪开视线,面色冷淡道:
“除了在虞山做我的山主,别的我没有兴趣,更别提像那些软蛋一样整日拿着刀扇麈尾装模作样,卸了我的刀剑就是夺了我的魂,人没了精气魂魄,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说完,他瞥见骊珠的脸色骤然苍白。
“我都说了,真话不好听。”
骊珠垂下头,提笔继续翻看那堆册子。
“怎么不说话了?”
她闷闷道:“天快亮了,我得把这些快点看完。”
“我难得跟人说点真心话,你就这个反应?”
“那你想要什么反应?”
望过来的双眸像经了一场深秋的雨,潮湿又萧索。
骊珠只是突然意识到,前世对她而言无比幸福的三年婚姻,对他的意义却不一样。
雒阳的繁华,位极人臣的荣耀,都不是他想要的。
就连跟她成婚的日子,他也需日日隐藏自我,过得并不自在。
……那他前世,为何会突然决定借裴胤之的身份入仕,前往雒阳呢?
可惜,就算她问眼前的本人,他也并不知道答案。
看着她突然丧眉耷眼的模样,裴照野忽而有些心烦意乱。
“既然都是假设了,你就不知道添点筹码?”
“什么筹码?”骊珠蹙眉道,“都做位列三公的大官了,这个筹码还不够吗?”
“谁稀罕什么三公六婆。”
骊珠深吸一口气。
三公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他能不能多读点书?
裴照野偏头撑着额角,在灯烛下打量她。
“我说的筹码,起码也得让我尚个公主……之类的。”
“尚公主你就愿意去做官?”骊珠试探问。
“不能。”
裴照野回答得很果断。
骊珠不想理他了。
“但你假设的不是我已经到了雒阳,做了官吗?虽然这种日子听上去就跟狗屎一样——”
听到他微微笑着用“狗屎”来形容,骊珠骇然瞪大了眼。
“不过,要是能天天跟公主睡觉,那也还行。”
语落,内室安静片刻。
“你——”
骊珠握笔如握剑,极震撼地指着他,衣襟上露出的肌肤全都红透了。
而与此同时,裴照野沾了墨的手指在书案下,挑开册子某页,抹掉了其中一行。
他的动作快而利落,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话是糙了点,但这不是你要听的真心话吗?”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你看,我就说你不爱听真心话,怨不得别人要骗你,你就像那种假意开明的皇帝,让臣下畅所欲言,真畅所欲言了,你又不乐意了。”
骊珠被他怼得一时哑然。
她……她是这么虚伪的人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
“连真话都不让人说,到底是谁在强词,谁在夺理?”
“我只是不让你说这些荤话,谁让你不说真话?”
裴照野笑了下,搭在腿上的手指点了点膝:
“那我还真是有点无话可说。”
“……”
门外响起叩门声。
“公主,”是玄英的声音,“我在院子里另摆了书案和草席,公主不如先到院子里看,等我将这里打扫干净后,公主再移步入内?”
正好骊珠不太想再与裴照野继续这个话题,立刻应下。
院子里,提着食盒的玄英摆好两份宵夜,还有骊珠爱喝的甜汤。
“熬夜伤身,公主进些吃食垫一垫再看。”
“好,今夜辛苦你了。”
“我这不算什么,倒是公主您——”
“对了,”骊珠突然问,“覃珣情况如何?”
玄英瞥了眼一旁落座的裴照野。
“……医师瞧过了,说是内里伤了几根肋骨,还好,没有伤及内脏,不要挪动,养一养就好。”
骊珠放心地点点头: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毕竟是为了救我,他才会受这样重的伤。”
玄英又朝一旁平静夹菜的裴照野投去目光。
……算了,这个状要告,还是覃珣他们自己跟公主告吧。
趁着吃喝休息的时间,骊珠将她整理誊抄好的内容递给玄英。
“虽然现下只看完四成,不过我心里也差不多有数了,你也看看。”
玄英细细扫过骊珠的笔记。
对比机密册子里以日期为脉络的零散记录,骊珠将这些零散事件,重新按人和年份汇总,梳理了一遍。
“里面涉及到的,主要还是以伊陵、宛郡、睢南三地的官员和豪族为主,其中往来最频繁的,还是伊陵郡的官员。”
骊珠抱着甜汤,一边小口啄饮,一边道:
“除去那些零零散散的部分,裴家其实多是替睢南薛氏和宛郡覃氏做事,做的事也无非就是替薛氏瞒报流民,替覃氏拉拢南方世族。”
玄英眉头紧蹙:
“薛氏已经是南方的强宗豪族,听说坞堡内数千户,加起来上万人,陛下几番命他们拆除坞堡,薛氏都以北地滋扰为名,不肯拆除,现在还暗地里与鹤州官员往来,在坞堡里藏这么多流民……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裴照野笑了笑:
“我听说今年以来,有不少私铁流向睢南,有人有地有粮有铁,下一步,不造反干什么?”
玄英听这匪首语气平淡地说出造反二字,面色大变。
却见骊珠神色平静,玄英不免疑惑:
“公主好像并不意外?”
她当然不意外,因为前世就已经反过一次了。
算起来,应该就是明年的事。
“早在越王叛出朝廷,焚毁燕都,割据北地十一州时,身为南方世族之首的薛氏就有角逐天下之心,所以多次阻拦南雍迁都。”
骊珠道:
“之后朝廷定都雒阳,在南方日渐站稳脚跟,依附薛氏的世族开始投向朝廷,薛氏已经忍了很久,如今终于觉得时机成熟,可以起事了而已。”
听到这里,玄英已是眉头深蹙。
“既然如此,公主不能去清河郡,也不能在鹤州盘桓,必须尽早返回雒阳,否则要是睢南突然起事,公主就彻底走不了了。”
“不行。”骊珠撂下甜汤,义正言辞,“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能走。”
玄英万分不解:“为何?”
因为,这一仗虽然薛氏落败,但南雍朝廷也只是惨胜。
其中军费开销,粮草消耗,致使南雍人力疲惫,民生凋敝,而北越却开始蠢蠢欲动,意图南下。
这一仗得益的只有一方。
宛郡覃氏。
“玄英,你想想,薛氏真要是反了,朝中谁有能力担任主帅?”
“朝中群臣如云,自是有……”
“不是的。”
骊珠握住玄英的手腕,正色道:
“只有覃珣的二叔,如今在宛郡的覃氏家主覃戎,堪当此任。”
裴照野朝她觑来一眼。
“一则,宛郡离睢南最近,二则,覃氏身为外戚,与我父皇利益一致,三则——朝廷没那么多钱。”
骊珠收回手,低头搅动碗里甜汤。
“只有南雍的国库,加上覃氏的家底,才能打得起这一仗,赢了,覃氏就能成为与沈家共天下的强宗豪族,输了,覃氏和沈氏皇族一起死。”
当然,骊珠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
此战惨胜,覃戎得封宛郡太守,哥哥覃敬——也就是覃珣的父亲,覃皇后的堂兄——也坐上了丞相之位。
由此,才开始了覃氏外戚权倾朝野的局面。
骊珠的目光移向一旁的年轻匪首。
裴照野:“你盯着我做什么?”
骊珠不语,只是一昧盯着他看。
因为覃家正是朝堂上最大的主和派。
未来的丞相覃敬,会在北越军侵袭边关时,提出向北越缴纳岁币。
每年缴纳岁币的钱从国库里出,且比打仗开销更小。
要是打起仗来,税要增,地方财政也要出钱,万一激起民变还得出钱出人镇压,对他坐稳丞相之位,更是没有半点好处。
他把账算得很清楚。
但他没算到,南雍的岁币把北越和乌桓养得兵强马壮,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
最终,北越和乌桓挥师南下,踏着南雍人的尸骨,亡了南雍。
骊珠既然知道千里荒骨,雒阳惨遭血屠的未来,便不能允许这一切开始。
然而——
骊珠想到他方才的话。
他不开心。
在雒阳不开心,做大官也不开心。
前世她最幸福的三年,他却三年没有一日做过自己。
裴照野原本以为她又要说些招安的鸟话,没想到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
“……算了,没什么。”
他忽而坐直。
算了?
她把什么东西算了?
骊珠对玄英道:
“我困了,余下的锁起来,贴个封条,明日再继续看吧。”
恰好此刻女婢从屋内出来,道里面已经收拾妥帖,备好了洗漱用具,可以安寝。
骊珠打了个哈欠,顶着眼下绀青,游魂般往屋里走。
裴照野拉住她手腕,玄英的视线倏然飘过来。
“你睡这儿做什么?裴家这么多屋子还不够你睡?”
骊珠双眸泛着生理性的泪水,小声道:
“天都快亮了,好累,走不动。”
“几步路而已,不行我背你去。”
玄英的嘴开始蠢蠢欲动。
骊珠是真的睁不开眼了。
她上半夜在府内九死一生,下半夜看这些册子,现下就算让她睡地上她都能睡着。
奋力一挣,骊珠甩开裴照野的手,直奔屋内而去。
玄英刚要松口气,下一刻又瞪大了眼。
那山匪居然也跟进去了!
内室中,骊珠恍恍惚惚拿起沾了盐的竹刷,刚放进嘴里,竹刷就被人夺走。
“……没跟你开玩笑,睡别的地方去。”
骊珠无力争辩,闭上酸涩的眼皮:
“那你先帮我刷牙。”
“……”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裴照野看着她卷翘的长睫,微微递过来的脸,一时无言。
半晌,他握着竹刷,放进她口中。
“方才你说算了,怎么就算了?你原本想说什么?”
竹刷缓慢地在齿间移动。
从前在公主府,有时熬夜太晚,骊珠懒得动弹,也是这样闭着眼,任由他替她擦脸,刷牙,洗脚。
他的动作很轻,骊珠被他托着下颌,有种令人眷念的温度。
她含含糊糊道:“就是算了……没什么要紧的。”
“要我对你说真话,你倒是遮遮掩掩,真话都藏自己肚子里是吧?”
裴照野递水给她。
咕噜咕噜漱了口,骊珠仍闭着眼。
裴照野感觉她应该是在等他给她擦脸。
……公主就是不一样,使唤人都使唤得理所当然。
裴照野瞥了一眼旁边的水盆。
水声淅沥,他将温热巾帕覆在她那张巴掌大的脸上,生疏而轻柔地擦拭。
她忽而开口:
“大雍国力衰微,乌桓人肆虐边境,因此诞下了许多混有乌桓血脉的孩子。”
巾帕将她的面庞蒸出淡淡粉色,骊珠睁开眼,对上裴照野幽深视线。
“朝廷动荡,官场风雨如晦,藏污纳垢,才有裴家不思正道,以权色交易图谋家族前程。”
“是南雍先负了你,你不愿投靠南雍的朝廷,为之搏命,也是情理之中——沈家的皇朝,本就该由沈家人自己保护。”
这样也很好。
这样他就不必上战场,也不会有受伤死掉的危险了。
好一会儿,裴照野开口:
“册子里写我的内容,你都看过了?”
“只剩后半页,还没来得及看。”
骊珠冲他温然一笑:
“你要是不想我看,我就不看,我把那一页撕下来给你。”
“……”
裴照野忽而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好啦,那我就走了,这里既然收拾好了,你就留在这里。”
骊珠转过身,刚要出门,忽然整个人一轻——
她怔愣看着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到床榻上的男子。
灯烛晦暗,裴照野瞥了眼床榻一侧陷入黑暗的墙壁。
那些他旧日刻下的印记,待到天明,就会暴露在她的眼皮下。
他本想在被人发现之前,将那些少年时幼稚的、可笑的字句全都抹去,但偏偏又在此时改变了主意。
“睡吧。”
裴照野替她掖了掖被角。
“顺便告诉你,你想看那一页也看不到了,因为我已经趁你不注意时,用墨全都蹭花了。”
第24章
快阖上眼帘的骊珠又倏然睁开眼。
“……你蹭掉了什么?什么时候弄花的?你怎么又跟我耍心眼!”
骊珠一下子清醒过来。
所以他今晚口无遮拦说那些胡话的时候, 其实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趁机暗地里做这件事是吧?
裴照野但笑不语,转身而出。
玄英正带着长君匆匆赶来,见他满面春风的从公主的房内走出, 脸色顿时变白三分。
“公主——”
玄英与长君二人倚坐在骊珠榻前, 肃然追问:
“那狂徒可有冒犯公主?”
骊珠愤怒地拆发饰:
“冒犯了!他冒犯得很彻底, 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他到底不想让她看见什么?
可恶啊。
越不叫她知道她就越好奇!
玄英与长君对视一眼。
玄英拍了一下他的肩,沉声斥道:
“你不是说那匪贼还算知礼, 在山寨时没有对公主毛手毛脚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长君愕然:“老天作证, 他之前的确无动于衷啊, 他对公主的兴趣还不如对公主头上的金步摇兴趣大呢!”
玄英信誓旦旦:“不可能, 哪儿有男人见了公主能无动于衷的, 心不动, 下半身也得动一动。”
长君与骊珠肩并着肩, 震惊地看向语出惊人的玄英。
“……咳,玄英失言,公主这几日受惊了, 早些休息,其他事醒来后再说吧。”
门缓缓阖上,内室寂静, 只偶尔几声鸟鸣, 昭示着天色将明。
骊珠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成团,昏沉沉想:
这床好窄,床板跟石头一样硬。
就算铺了厚厚褥子,睡起来也不舒服。
他从前就睡在这种地方吗?
……那也不是她害的!
她余怒未消,明日照样不会跟他说话!
一瞥朦胧晨光从窗外透入, 将骊珠眼前的墙面照亮。
上面好像有什么字。
睁着沉重眼皮,骊珠勉强辨认出了上面孩童般的拙劣字迹。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是一首军乐啊……
骊珠阖上眼,耳边似有觥筹交错,短箫铙鼓。
她忽而想起来,前世她与裴照野初见时,也曾听过这一首曲子。
……
骊珠第一次见到裴照野,是在覃府的一场婚宴上。
彼时覃珣的堂弟大婚,宴请雒阳权贵无数,位列九卿的裴照野,以及与覃珣新婚一载的骊珠也在其列。
夜宴正酣,喝得酩酊大醉的覃戎摇摇晃晃起身。
“……今夜诸公谈及伎艺表演,兴致颇高,唯独缺了宫廷雅乐,素闻公主才高,不如请公主奏乐一曲,以娱宾客?”
此言一出,席间骤然安静下来。
有人道:“将军吃醉了,如何能令公主为乐工事?”
“怎么不成?这是覃家,清河公主亦是我覃家冢妇,怎么奏不得?来人!取乐器来!”
覃戎大有借酒发狂的意思,在场的覃家人却无人阻拦。
彼时覃家刚提出以岁币和缓边关压力的建议,得明昭帝重用,权势正盛,骊珠不敢正面相抗,四处张望。
玉晖呢?
他去哪儿了?他为何不在?
嗵——嗵——
席间响起鼓声,众人瞩目。
透过稀疏竹帘,骊珠看到那人头戴进贤冠,红纓系于冠,结在颌下,衬得面容冷白,线条嶙峋。
男子倚着凭几,坐在鼓边,懒洋洋笑道:
“方才听诸公畅谈乐理,头头是道,在下也一时技痒,将军想听曲子,不如听我这曲。”
覃戎冷嗤:“你?裴太仆的才学,朝中无人不知,没必要在这里自取其辱吧。”
主和派的朝臣纷纷笑了起来。
男子却道:
“宫廷雅乐非我所长,不过诸公日日龟缩雒阳,何愁听不到宫中雅乐?倒是军中乐曲,多年未闻,不如今日奏一奏,以免成了咱们南雍绝唱。”
“说得好!”
“就奏军乐!”
主战派的朝臣们赞同声连连,顿时压过了对方的声势。
骊珠隔帘相望,见那人振袖而起,击鼓而歌之——
词中意曰:
城南城北俱恶战,尸骸遍地鸦成群。
堡垒筑在桥梁上,道路无法通南北。
五谷无收君何食?想做忠臣也无力。
歌声染着醉意,豪迈洒脱,旁若无人,满座众人俱沉寂。
正唱着,一道洞箫声骤然而起,与鼓和之。
男子朝帘后深深望去一眼。
洞箫如泣如诉,歌至最后两句: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一曲奏罢,竹帘后传来温软嗓音:
“曲调易奏,人心难得,裴太仆此曲,甚得我心。”
男子目光幽幽,几欲穿透竹帘。
……
日上三竿。
顶着一头乱发的骊珠坐在榻上,盯着墙上那首词曲出神。
昨夜裴照野几番阻拦她宿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吗?
骊珠抬手抚摸着那些痕迹。
字迹过于拙劣,一眼便能认出是孩童字迹。
除了这首词曲以外,还有一幅潦草的南雍北越疆域图。
她抱着膝细细端详,几乎能想到小少年坐在榻上,一笔一划,意气昂扬的样子。
骊珠忍不住弯起唇角。
这有什么好遮掩的,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公主醒了?”
听见内室响动,带着洗漱用具的玄英推门而入,道:
“正好,公主快些梳洗起身吧,再不去,怕是都要打起来了。”
小院中。
执剑守卫的长君对阶下二人道:
“公主已醒,梳洗后自会传召,还请二位稍安勿躁。”
丹朱摸了摸下颌:“传召,这词新鲜,你们公主真有排场,回去我也让我们山主学学。”
捷云扫她一眼,视线从她高大体格和过于紧实的臂膀上掠过。
作为覃珣身边的仆从侍卫,捷云和长君早就相识,等待时不免与长君闲聊起来。
捷云:“她真是女人吗?我第一次见这么健壮如牛的女人。”
“等她把你捆柱子上,或者一箭把两个人串成串,你就知道了。”
长君面无表情答。
丹朱嘿嘿一笑。
内室的门打开,捷云立刻回身。
“捷云参见公主,珣公子听闻昨夜公主熬更守夜,彻查裴府内情,特命膳房备了公主喜欢的菜式,还望公主赏光,移步公子院中一同用膳。”
骊珠刚跨出门就听到这么一串话,脚步顿了顿。
“……你大爷的,你这鸟人嘴皮子怎么这么快!”
丹朱瞪大了眼,立刻拉住骊珠的胳膊。
“我们山主还备了好酒好菜呢!公主跟我走!”
丹朱手劲极大,顿时就将骊珠带得往前半步。
捷云立刻喊:“长君!此人对清河公主如此无礼,你竟也见得惯?”
“你嚷嚷什么嚷嚷!起开吧你!”
长君:“……”
不知为何,长君莫名联想到了宫中妃嫔在芳林园争宠的画面。
长君将二人都隔开,骊珠这才脱身。
骊珠揉了揉手臂,问捷云:
“这都午时了,你们公子还在养伤,不用膳等我做什么?”
“公子忧心公主安危,夜不能寐。”
骊珠想了想,她也确实该去看看覃珣的伤势,顺便跟他提一提退婚的事,便应了下来。
又对丹朱道:
“好丹朱,你跟你们山主说,我晚点再去找他,让他自己先吃,不必管我。”
捷云微笑在前引路。
裴府经过一夜清洗,已不见血腥,各院门口都有红叶寨的人把守着,仆役只能在各自院中走动。
骊珠一行人到时,端方持重的年轻公子果然坐在食案前,眼帘半垂,似在凝思着什么。
“公主。”
见骊珠入院,他眼前亮了亮,正要起身,骊珠上前制止。
“你不是断了肋骨吗?坐着吧,免得伤得更重,我天亮才睡,午时不一定能醒,你何必等我一起用午膳呢。”
更何况她其实更想和裴照野一起。
但是捷云都那么说了,骊珠也不好叫他失望。
覃珣见骊珠面色红润如常,并未受伤的样子,略略放下心来。
他浅笑道:
“公主操劳一夜,便没准备油腻不好克化的菜式,都是些清淡的,还有一碟公主爱吃的蜜糖米糕。”
骊珠:“……”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这样,有些话她更难开口了。
“覃玉晖。”
骊珠没有动筷,抬头看向他。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虽然我心里已经有自己的决定,但你为救我而来,我愿意先听听你的说法。”
此话一出,对面食案坐着的男子笑意渐弱。
覃珣生得像母亲,长目淡眉,杨柳春池般的气韵风雅,肤白如玉,没受过半点风霜摧折。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慢条斯理,胸有静气的模样。
“错在覃家,我无可辩驳。”
骊珠静静看着他。
“我在宛郡替堂妹料理丧事,跟着二叔学习族务,日子虽充实,却也枯燥,听说你要来,我很高兴,想了好几夜要带你去何处游览,吃哪家食肆酒楼,安排了一遍又一遍,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你遭难的消息。”
覃珣说着,目光落寞下来。
“你让陆誉传话给我,指望着我,我本该立刻启程赶来救你,却一时大意,被我二叔发现端倪,扣留在家,延误时机,差点酿成大祸,如果不是那位红叶寨的山主相救,我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微风送来他周身佛手柑的香气,骊珠微微蹙眉。
味道和记忆关联,一闻到这个味道,她总是会联想到许多不太美好的回忆。
“这不怪你,”骊珠低声道,“你是覃家人,很多事,你也没有办法。”
她和覃珣之间,说得最多的好像就是这些话。
他在道歉。
而她永远在说,这不怪你,你也没办法。
覃珣却忽而抬头。
“不,你应该怪我,你怎么能不怪我?陛下已经允准了我们的婚事,你我即将成为一家人,我岂能让我的家人伤害你——”
“那你又能做什么呢?”
骊珠的声音冷硬了几分。
她胸中像是憋了团火,覃珣从没见过骊珠如此模样。
“你姑母对我已然恨之入骨,你二叔为了家族亦能毫不犹豫替她善后,覃珣,你是覃氏的嫡长公子,自幼万千宠爱,你知道被人追杀是何滋味?你要我与你做夫妻,以后的每一日都活得如此提心吊胆吗?”
垂在膝上的手指猛然缩紧。
覃珣盯着她:“你要退婚?”
“尚公主的诏令并未正式下达,只是口头约定,解除便是,不算退婚。”
“……奉常大人是覃氏门生,现在去信,让他起草诏令并不难。”
“你敢!”
“公主。”
覃珣的嗓音仍是温和的,然而却有他养尊处优的覃氏公子的威压。
“如今陛下与覃氏正是鼎力合作,一荣俱荣的时机,南方世族并未完全归心,北地十一州蠢蠢欲动,你我婚事,绝非儿戏,万望公主三思。”
骊珠的眼眶霎时蓄起水光。
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愤怒。
“绝非儿戏,难道你姑母杀我就不儿戏吗?”
提及此事,覃珣不免气短三分。
“姑母……”他叹了口气,态度无奈,“她任性妄为,我父亲与二叔也是大发雷霆,但事情已出,除了引以为戒,替她善后,他们也没有法子。”
和离太久,那些不愉快的过往被冲淡,骊珠竟差点忘了,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永远叫她退让,永远让她忍耐。
人人都可以不顾大局胡作非为,她却要做那个顾全大局的人,独吞旁人酿下的苦果。
“骊珠,我向你保证,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骊珠看着他真挚恳切的目光,不仅没有一点点安慰,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越烧越旺。
“你保证个——”
正当骊珠气得要掀食案时。
围墙上忽而一阵响动。
捷云:“什么人!”
骊珠和覃珣齐齐朝那道轻巧落地的身影望去。
“吃这么好,不介意多加一个人吧?”
那人笑吟吟信步走来,俯身在骊珠食案前站定,随手取了一块碟子里的蜜糖米糕。
“你爱吃这个?”他问。
骊珠不知他听了多久,怔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
“……你怎么来了?”
在覃珣不善的目光中,裴照野极自然地在骊珠身旁落座。
他道:“丹朱说有个装货把你抢走了,我来瞧瞧,到底有多能装。”
第25章
“乡下匪贼, 安敢放肆!”
捷云愤而出声,对骊珠道:
“公主,昨夜正是此人伤……”
“退下。”覃珣打断了他的话头。
“公子!”
捷云不明白公子为何不让他说,裴照野却慢条斯理, 笑道:
“是我踹的你家公子, 那又如何?”
骊珠愕然朝他看去。
怎么会是他踢的?
覃珣可是断了三根肋骨, 这得下多大的狠手?
覃珣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年轻匪首。
墨发刀裁,舌嵌银环, 姿态松弛, 视线却如刀锋冷利, 一身的草莽气息。
和骊珠见到裴照野的第一印象一样。
这人从头到脚, 游离在世俗规则外, 没有寻常人的束缚顾虑, 做事全凭一念喜恶。
危险, 野蛮,攻击性不可预判。
和这样的人,不可争一时高低, 需静待时机,一击致命。
“昨夜情况混乱,难辨敌友, 只要能救下公主, 这些小节倒是无关紧要,算起来,这位兄台救了在下的未婚妻,在下应当重礼谢之。”
听到最后,裴照野抬眸。
那眼神很静,扫过覃珣的面庞时, 有种刀刃贴在喉间的寒凉。
他笑了下:“也不难辨,我故意的。”
覃珣目光一紧。
捷云勃然大怒,公子都给他台阶下了,他竟然还要当众撕破脸皮!
“你那一脚如此狠厉,岂非奔着杀人而来!”
“所以呢?”裴照野又捏起一块白糕。
“杀人偿命!”
“好说,”他就着骊珠用过的耳杯,饮了一口,“既然杀人偿命,那就先杀皇后,再杀覃戎,我排第三,我等着你们来杀。”
捷云怒色骤然凝固。
“怎么?莫非你们公子的性命比公主金贵?杀公主的凶手可以轻轻放过,杀你们公子就得挫骨扬灰,这不能够吧?”
裴照野笑意轻狂,冲着凝视他的覃珣挑了挑眉。
“你说呢,公子哥。”
玄英和长君望着那道背影,俱是精神一震。
苍天有眼,终于有人能将他们平日不能说的话说出来了!
骊珠亦是愣了愣。
其实她愤怒归愤怒,却并不意外覃珣这样的抉择。
莫说是他,就连那么宠爱她的明昭帝,在沈负用弹弓将她打进荷花池差点丢命后,也只是打了沈负几个板子,嘱咐骊珠以后见了弟弟绕着走。
她早就习惯了。
小院静了一会儿,落叶簌簌,覃珣垂眸饮了一口酒。
“这位兄台,与我或是覃家,是否有什么旧怨?”
裴照野眼睫微动。
“覃珣,他只是实话实说。”
骊珠打断他。
听到骊珠对他的称呼,覃珣手指微微收拢。
他道:“公主不知,我在宛郡这段时日,偶尔听到族中有人提起,说覃家的货船途径燕水,常遭劫掠……”
“他们又不是单单劫你们,我不也被劫了吗。”
覃珣听着她毫无芥蒂,甚至还有点理所当然的语气,一时怔愣。
这山匪到底给骊珠下了什么蛊?
裴照野眼中含笑。
骊珠道:“你莫要岔开话题,覃珣,皇后与覃戎是你的亲人,你无法做到大义灭亲这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
覃珣眼眸微亮。
“但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家人,我没有无条件包容他们的义务。”
骊珠回头,对长君道:
“去把裴家兄弟带过来。”
长君领命,不多时就与陆誉一道,将裴家兄弟压到了院子里。
陆誉将一道简牍奉上。
“覃戎命一名叫齐羽的校尉前往伊陵襄城,秘会裴家兄弟,假借寻找雒阳高门逃婚贵女的名义,又令伊陵都尉徐弼在全郡范围内搜捕公主,计划得手后将公主交给覃氏死士杀之。”
“事实详尽,人证供词俱在,还请公主御览。”
捷云眸色晦暗,盯着地上那两个血淋淋的身影,握着剑鞘的指尖泛白。
只要除掉这二人——
裴照野瞥了眼捷云的小动作,对地上两人笑道:
“大伯,义父,一夜未见,怎么惨成这副模样?”
软骨头的裴从禄早躺在地上,嘴里只剩哀嚎。
裴从勋倒还有几分骨气,那些供词也不是从他口中审出来的,他只幽幽盯着裴照野,眼神阴沉。
裴照野道:
“放心吧,我好歹也是裴家出来的人,念着你们的情呢,要是有人想要你们的命,先得过我这一关。”
覃珣看了他一眼。
半晌,又问骊珠:“公主想做什么?”
骊珠摇摇头:
“我并不想做什么,你说得对,皇室与覃氏正是鼎力合作的时机,覃氏在裴家的机密册子里一笔笔所载,都是在拉拢南方世族,为朝廷立足而奔走效力。”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骊珠直视着他的双眼:
“皇后与覃戎联手暗杀我之事,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父皇面前,我不会提起只言片语,但与之相对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说服你的家人,放弃你我的婚事,否则,这些人证物证,我会立刻公之于众。”
裴照野微不可察地蹙眉。
从未发生过?
他退个婚就能抹掉一个灭门大罪,他算什么东西?
覃珣沉声道:
“骊珠,你不在朝堂,不知如今天下是何形式,覃家替朝廷笼络名士入朝为臣,如今初见成效,此时若两家有了嫌隙,那些有觊觎皇位之心的人必将趁火打劫,动摇国本……”
“你说得对,但现在谋害公主,让两家有了嫌隙的人不是我。”
指腹在简牍上摩挲着,骊珠平静地看着他。
“皇室需要覃家,你们覃家也需要皇室,更不会愿意担上谋害公主的骂名,倘若这件事天下皆知,重压之下,你父亲一定会弃覃戎而保皇后,但这种两败俱伤的局面,你我都不愿见到。”
“选吧,覃珣,你一直很擅长做选择,不是吗?”
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覃珣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骊珠,久久失语。
骊珠起身出了院子,留给他时间思考。
“你竟还给他选择。”
走在池边,木犀花香盈满小径。
裴照野拨开骊珠前方的柳枝,漫不经心问:
“你就不怕他真的喜欢你,选择推他二叔出来顶罪,保下婚约?”
偏过头,骊珠抿唇轻笑:“他确实喜欢我呀。”
裴照野脚步一滞。
“我喜欢看书,有些古籍散佚,他千方百计替我去寻;皇后欺辱我母亲留下来的女婢,他劝说皇后,将人要过来送到我宫中;我弟弟在行宫抓了蛇想偷偷放进我寝殿,他明明自己也怕,却在我寝殿外守了一夜——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要是没有他,我的日子大概更不好过。”
喜欢她的人不多,一点一滴,骊珠都能感受到。
在他能力范围允许之内,覃珣对她一直很好。
但他也只会做到这种程度了。
骊珠沉浸在回忆里,并没有注意到落在他身后半步的男子,眸色越来越晦涩。
他看着少女的背影。
几乎可以通过她的只言片语,想象出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模样。
覃敬的儿子,皇家的小公主。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娇憨可爱,两人同在雒阳,在宫城里长大,有着匹配的出身,高贵的谈吐。
在旁人眼中,想必王母座下的金童玉女一样登对。
“你倒是知恩图报。”他淡声道。
骊珠莫名地抬起头,看着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裴照野——”
他个子高,走得快了,骊珠小跑都追不上。
“裴照野!你等等我!”
他扇开柳枝,头也不回。
“裴……哎呀。”
裴照野猛地止步回头,见那少女忽而蹲在地上,捂着脚踝,似是崴了脚的样子。
他立刻折返。
在她面前蹲下时,又忽而心念一动:
“这么平的砖石地,你怎么崴的脚?”
骊珠抬起头,唇畔梨涡浅浅,拽着他衣角。
“就是崴脚了。”
“……”
方才沉得像铅一样的心,忽而不受控制地咚咚跳了两下。
骊珠张开手,软声道:“没吃午膳,饿了,背我过去吧。”
裴照野喉间一紧。
玄英看着那个冷着脸不好惹的匪首,将公主缓缓背了起来。
长君急得一头是汗,想要上前,却被玄英摇摇头拦下。
金色的柳枝在池风中摇曳。
骊珠枕在他宽阔后背上,他的步伐很稳,微微升高的体温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涌入鼻尖。
“我刚刚的话还没说完。”
前头传来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把你丢池子里?”
“你本来就不会。”
骊珠有恃无恐道:
“我方才说那些,只是想说,他是喜欢我,可他的喜欢只是顺路的喜欢而已。”
“……顺路?”
“就好像,他本来就要走这条路,路上也正好有他喜欢的花草,他看见了,便随手折回家,但如果他必须要走另一条路,他也不会千辛万苦绕路来折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的吐息落在他耳后,一下一下地撩拨着,唇瓣几乎贴到他耳廓。
裴照野喉结滑动,低低嗯了一声。
骊珠道:“所以他不会选这件婚事的,因为这次他不顺路了,他是覃家的嫡长子,肩负着家族重担,怎么能放着通天坦途不走,走一条幽曲小径呢?”
“所以你喜欢为了你绕路的人?”
骊珠愣了一下。
“那倒不是。”
从骊珠的视角看过去,并不能看到他的正脸,只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垂和高挺的鼻梁。
她收拢手臂,将他的脖颈拢得更紧一些。
“我也不会为了别人放弃我要走的路,但天地那么大,只要人肯走,就算是分歧的小路,也能走到汇合的一天。”
骊珠偏头枕在他肩上,笑盈盈地望着他。
“你看,我们不就遇见了吗?”
第26章
耳边热息吹得他晕头转向, 她的声音在耳畔,梦话似的不真切。
好一会儿,裴照野才明白她说了什么。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个雒阳来的小公主有种迂腐天真的书生气。
但偶尔, 比如在这种时刻, 他又疑心她之前那些良善不知世事都是装的。
否则她怎能仅凭三言两语, 就一路所向披靡地往他心里钻?
简直挡也挡不住,拦也不知如何拦。
“……这能一样吗, 小公主, 你可不是自己走到这儿的, 你是被人强拧下来的香瓜, 滑不留手, 一路乱滚, 最后才滚到我这条道上。”
背上的分量很轻。
然而裴照野看着前路, 稳健的脚步却莫名放慢,每一步都迈得郑重其事。
“这不叫汇合,这叫山水有相逢, 逢过了,山不转水转,虞山还在这儿, 燕水却会浩浩荡荡, 绕山而过,一去便不回头。”
之前以为她是雒阳来的宗室女时,他便不想招惹麻烦。
如今知道她是明昭帝最宠爱的清河公主,更知留不住她。
在红叶寨时说的那些话,什么答应他的求娶,以后跟他一起养狸奴, 他只当是小姑娘的一时兴起。
有些话,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是真的就够了,未必非得实现。
然而背后的少女却仿佛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谁说的?”
骊珠语调轻松道:
“《论横》有言,‘雨从地上,不从天下,见雨从上集,则谓从天下矣,其实地上也’——燕水怎么就奔流不回头了?人间落一场雨,照样又在虞山相逢。”
裴照野听见她笑。
她道:“都叫你多读点书了。”
她读的那是什么歪门邪道。
裴照野瞥了一眼头顶。
天王老子来了,雨也得归庙里的龙王管。
从三门走到膳房门外,裴照野才将她放下来,骊珠有些意外。
裴照野一边挽袖子一边道:
“裴家这膳夫十几年了还是老一套,那几个菜没什么好吃的。”
“你要亲自下厨呀?”
他从膳房里端了叠糕点给她垫肚子,回头却见她用一种格外怀念的目光望着他。
怀念?
他下个厨,她怀念什么?
“有什么想吃的?”
骊珠接过糕点,抿唇笑道:“是你做的都可以。”
裴照野盯着她。
从哪儿学的,嘴这么甜?
自从前世裴照野死后,她已许多年没尝过他做的膳食。
趁他下厨的功夫,骊珠也没闲着,她让人将昨夜没看完的册子搬过来,在这里继续看。
“……公主可是在疑惑,为何这位施照施大人明昭十四年还是督邮,明昭十六年就变成县君了?”
骊珠抬起头,这才发现顾秉安不知何时也来了。
见骊珠看过来,他刚要恭敬见礼,就被骊珠拦下。
“你说,为什么?”
顾秉安微笑:“因为咱们这儿有两位施照。”
骊珠恍然,又拿着册子问他:
“这上面记载,明昭十五年,这位施照大人贪了五成的河堤款,我依稀记得明昭十六年各地洪灾不断,灾民无数,光是为了赈灾,朝廷就花了四十万钱,还有两百石粮,但我印象中,需要赈灾的几个郡县里,却没有伊陵郡,这是为何?”
修河堤的钱被贪了,遇上发大水却没有灾民,这倒是奇事。
听了这番话,顾秉安的神情有显而易见的意外。
“四五年前的事,公主竟记得这样清楚?”
长君插话:“莫说四五年,就算是十四五年前,只要公主看过的文书卷宗,都是十行俱下,过目不忘。”
顾秉安抬眸飞快的瞧了骊珠一眼。
他幼时在乡学开蒙,曾见同窗之中不知何日开始,多出了几个女娃。
一问才知,那年明昭帝特许清河公主入兰台,由当朝太傅亲自开蒙,上行下效,不少家里宽裕的乡里百姓以此为例,提着束脩,也要送自家女孩进学。
虽然这些女孩,大多也只在乡学待到十岁左右,读过几本《诗经》《开蒙要训》之类的便放回家。
但在当时,民间也是议论纷纷,闹了好一阵风雨。
顾秉安当时还听同窗议论:
公主若想开蒙,找个老师在自己寝殿内随便学学不就行了?
入兰台,拜太傅为师,竟同皇子一个待遇,更古未闻啊。
就连他,当时也无不嫉妒地想:
这么厉害的大才去教一个公主,岂非杀鸡焉用牛刀?
没想到是他见识短了。
四五年前的政务,随便一提便记得如此清楚,这位公主在兰台,学的恐怕并不比那些太学里的学生浅。
“伊陵郡那年,的确有三县河道决堤,受灾百姓上万之众。”
“上万?”骊珠错愕。
“没错,”顾秉安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公主若再往后翻,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笔记录,是督邮在裴府设宴,款待鹤州刺史的记录。”
骊珠立刻翻了翻,果然在后面看到了鹤州刺史的名字。
一州刺史,赴宴和有监察之职的伊陵督邮秘会,受贿一千金。
“那此事郡内是如何解决的?”
“上万的灾民,如何解决?大灾之后,这些百姓家中财帛存粮荡然无存,便只能卖田卖身活命,田落到豪族手中,良民变成家奴佃农,但豪族也吞不下如此数量的灾民,于是便有了暴乱——”
顾秉安眸色凝沉,神情间似有隐痛。
骊珠忽而明白了什么,朝膳房里瞥去一眼。
灶火炽烈,年轻匪首立在大火前,神色从容地掂着铁锅。
丹朱在底下替他添柴拉着风箱,不小心火太大,撩到了他一点发尾,裴照野冷睨了她一眼,丹朱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明昭十六年大灾,明昭十七年,虞山建起了红叶寨。”
骊珠收回视线,静静看着他:
“所以,鹤州一带最大的盐枭,就是你们。”
除了贩运私盐,骊珠想不到第二种办法,能在不造反的情况下养活这么多的灾民。
闻言,顾秉安终于缓缓抬眼正视眼前的公主。
他拱手行了个大礼:
“当时生死存亡之际,为求生存,实属无奈,在下略读诗书,亦在县内官衙当过几年小吏,明白盐铁官营,实是关乎举国存亡的大计!若得一条生路,我等又岂会做这种刀口舔血的行当?”
骊珠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之前听他言谈,多是温文尔雅的样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咬字铿锵,语调决然的模样。
她扶了扶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