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时,有糖糕的碎屑从她圆润脸颊簌簌落下。
“谢谢,你人真好。”她如此说道。
裴照野也觉得自己很好。
他只是想捏一下公主的脸,他能是什么坏人呢?
此后每日清晨,去羽林营上课的裴照野都会给她带去宫外的吃食。
她的喜好都写在脸上,裴照野很容易就记住了她的口味。
再哄她几日就好。
等她足够信任自己,允许他捏一下脸,他就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跑去等刚出炉的糕饼了。
……那她以后早上都吃什么?
十一岁的小少年在心里冷哼。
爱吃什么吃什么,他又不是她爹,她爹都没管这么多呢。
但他没想到,这一送就从秋日送到了凛冬。
冬日最冷的时候,骊珠也不曾耽误一日上课,大约也正因如此,她在新岁将至时染了风寒。
然而风寒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明昭帝恰好离宫祭祀,皇后把持宫中上下,竟将医官全都唤去了长秋宫,将去请医官的宫人都拦在了门外。
“……公主让奴婢来向太傅告假,还说,外面雪下得大,公主今日不来上课,叫小郎君不要空等……”
没等宫人说完,横冲直撞的小少年已拔腿朝长秋宫狂奔。
“……兄长?”
随母亲一道从长秋宫离开的覃珣,一眼就瞧见了大步跑来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
“你怎么会……”
“闪一边去!别挡路!”
覃小公子裹着一身厚斗篷,毫无防备地被裴照野一掌推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薛道蓉和众宫人连连惊呼。
“快扶玉晖起来!”薛道蓉横眉倒竖,“裴照野!别以为你改了名入了府,你就了不得了!你一个歌伎生的庶子……”
裴照野扭头,冷眼望着薛道蓉:
“覃宣容又发疯了!你们再不回去告诉那个死老头,等着被夷三族吧!”
十一岁的裴照野只比成年人矮一个头,力气却比许多大人还大。
他一脚踹开了长秋宫的宫门,覃皇后脸色铁青,想命人拦住这个作孽的侄子,裴照野却把白胡子医官扛在背上就跑。
骊珠没能看到宫里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她醒来时,被裴照野一道从长秋宫里抢回来的女官玄英守在她榻边,骊珠这才知道,原来裴照野不叫裴照野。
他大名叫覃珩,是覃敬从外面带回来的私生子。
他从来没被羽林卫的人欺负,他才是那个经常欺负别人的坏东西。
“……你骗我!”
睡在稻草里的小少年睁开眼,看到怒气冲冲的公主将脸贴在诏狱的栅栏外,恨不得挤进来揍他一顿。
“你根本不叫裴照野!你是覃敬的儿子!”
小少年坐起来,脸上毫无被人拆穿的心虚。
“我就叫裴照野啊,覃珩算什么名字,难听死了……你病好了没?”
“好多了,谢谢你,但你别岔开话题。”
小骊珠肃然盯着他平静的脸。
“你爹把你关进诏狱,他还说你身为羽林卫,强闯长秋宫,有谋逆嫌疑……你是不是惹你爹不高兴了?你要不要跟他认个错?或许他就是在等你认错。”
小少年安静听着,片刻后,他竟笑了下。
这一年的小少年还没长开,还没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笑起来时,五官漂亮得像个小女孩。
“我当然有错,我生下来就是最大的错。”
骊珠被他这句话戳了一下心窝。
他说这话的口吻不像小孩,简直像个大人。
小少年无所谓地仰倒在稻草上,望着黑漆漆的石壁,他道:
“别管他,他想杀就杀,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跟他认错。”
窗外有一线月光透入,落在他寂寥眼底。
骊珠在他眼中看到层层月色漾动。
她不知道覃家是何情形,也不知道这对父子有什么恩怨,但她知道一件事。
“……裴照野,你过来一下。”
稻草堆上的小少年坐起身,往栅栏挪了挪。
下一刻,从外面伸进来一只白皙圆润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捏住了他的脸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盯着我的脸都在想什么。”
她宫里的宫人从小就爱捏她的脸,她早就看透了,真以为她是傻瓜吗?
小公主轻哼一声,捏够了才站起身。
裴照野有些意外,目光追随着她,缓缓昂头。
“你为我入狱,我不会不讲义气,公主一诺千金,以后,我替你撑腰。”——
作者有话说:……我天塌了,发了才发现要完结结算后才能发福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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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if线青梅竹马篇(下)
骊珠从诏狱离开后的当日,玉堂殿里响起了绵延不绝的哭声。
“……没关系,您就赐死他吧,以后我再生病,一定在显阳殿乖乖等父皇,就算病死了也不会违反宫规,不让父皇为难……”
明昭帝将装哭的小公主抱在膝上,哭笑不得地哄。
“好了好了,麟儿放心,没人会杀覃珩。”
骊珠眯起一只眼,半信半疑:“真的?覃尚书令想杀也不行?”
“这孩子识文断字虽笨拙了点,但天生神力,兵法军政触类旁通,是个可造之材,尚书令既然让他认祖归宗,他就是覃家的人,怎么会真杀他呢?”
明昭帝笑呵呵地捏了捏女儿的脸。
“就是一身反骨,太能闯祸了,尚书令若不请罪,难道还夸他干得好吗?”
小骊珠松了口气,抹抹眼泪,笑道: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爹爹真的讨厌他,那多可怜啊。”
明昭帝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没有回答。
“麟儿与这个覃珩哥哥何时认识的?他这次冒死救你,你们交情很好吗?”
骊珠将两人往来的始末老老实实告诉了他。
明昭帝这才知道,在他沉浸于朝局上的回天无力,爱妻早亡的悲痛之时,他的女儿看似锦衣玉食,却处处都在忍气吞声。
然而南雍皇室与覃家如今利益一致,风雨同舟,难以分割。
他百年之后,皇位注定要传给一位皇子。
到那时,谁来照顾他的麟儿,谁来替她遮风挡雨?
良久,他对骊珠道:
“覃家还有个覃珣哥哥,他也和麟儿一样喜欢看书,写得一手好字,下次父皇让他入宫,和覃珩哥哥一起陪你玩,如何?”
怎么又冒出一个覃珣哥哥?
骊珠懵懵懂懂地点头。
算了,只要能把那个大骗子哥哥捞出来,再来几个哥哥都行。
这一年的生辰,十二岁的裴照野在诏狱里度过。
覃家上下无人记得,他也不需要他们的关心,只是生辰当日,看守诏狱的狱卒鬼鬼祟祟地在他的食盒里放了什么东西。
裴照野还以为是毒药,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颗小巧精致的寿桃。
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花里胡哨的,小女孩才爱吃这种东西,送他这个做什么?
裴照野捧着那颗寿桃左看右看,端详许久,才缓慢地咬了一小口。
……原来是这个味道。
正在长身体的小少年一顿能吃六碗,这颗寿桃却一口一口,吃得细嚼慢咽。
算了,就算她不让他捏脸,看在寿桃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继续给她从宫外带好吃的……
但裴照野没想到,等他全须全尾被放出诏狱时,正撞见一个刺眼的人站在她的身边。
“这是前朝名家魏晟的碑拓,前日拜访一位老先生时偶然得赠,听说公主这些日子在临魏晟的帖,若是能用上,还请公主务必收下。”
兰台外的银杏树下,小公主看着那几页碑拓,眼睛都在发光。
她望着覃珣,满脸欣喜道:
“我只是随口一说……谢谢玉晖哥哥,你人真好。”
裴照野:?
她管他那个装模作样的弟弟叫玉晖哥哥,对他就连名带姓地喊裴照野?
他上前一把从覃珣手里抢走了碑拓。
“兄长?”覃珣意外望向他。
裴照野面无表情:“我也在练字,好弟弟,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想着你哥呢?”
回过神来,覃珣脸色冷了几分:
“兄长要练字,随便拿五岁小孩的字帖来练就行,用不上魏晟的碑拓……快点还给公主。”
“不给。”
“兄长!”
兄弟二人身高相似,裴照野的反应速度却更快,他慢条斯理地晃了晃,唇角微翘。
“有本事从我手里抢回去啊。”
一旁的小公主出声劝架:“算了算了,你想要就给你好了,以后我找你借……哎呀。”
争执不下的兄弟二人闻声回头。
骊珠捂着嘴,半响,她摊开手,掌心有一颗被裴照野的手肘不小心撞下来的门牙。
骊珠:“……”
这是裴照野第一次见识到女孩子究竟有多能哭。
稚气的乳牙一颗颗落下,雒阳宫几度春秋。
最后一颗新牙长成时,二月豆蔻初绽,少女如春日新柳,一点点抽条萌发,褪去了孩童稚气。
“覃珩!覃珩你大胆!我是皇子!你不能……”
五岁的沈负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照野兜头泼了一脸墨汁。
“不能怎么?”
他掂了掂手里的砚台,笑容里带着阴森森的邪气。
“再往她裙子上泼墨汁试试?这次只是泼脸,下一次,我保证这些墨汁会从你喉咙里灌进去。”
沈负尖叫着跑开。
没来得及阻止的覃珣和骊珠同时长叹一口气。
覃珣忍无可忍:“兄长,你做事不考虑后果吗?”
裴照野无所谓地扔开砚台:
“大不了被皇后打几棍子,有什么好怕的……你聪明,你考虑得多,只会口头骂几句,那死孩子下次还敢。”
覃珣:“那不是普通孩子,他是皇子,还有可能是未来的天子。”
“我管他是谁,反正他现在砍不了我的头。”
覃珣扭头看向骊珠,眼里写着让她评理的意思。
骊珠夹在中间,左右各扫了一眼,神色为难:
“这个嘛……嗯……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是我的裙子脏了,你们谁能帮我洗洗?”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伸手去抢玄英怀里的裙子。
骊珠趁机从中间溜走,一路小跑着赶去玉堂殿,替裴照野求情去了。
覃珣说得没错。
她的竹马是个做事莽撞又不计后果的笨蛋。
虽然羽林卫和执金吾里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可他一点也不懂政治,只要有人欺负她,无论是谁他都敢揍。
诶,还好有她保护他。
“……你的意思是,覃珩冒犯皇子,让他戴罪立功,去鹤州平定匪患?”
刚做完早课的明昭帝缓缓睁开眼,一身素净道袍的皇帝看向女儿。
“是太傅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骊珠以为父皇不高兴,声音弱得像蚊子。
“我……我自己想的啊……我知道父皇要用覃尚书令对抗薛家,日后也会立弟弟做太子,我应该和覃家人好好相处,但是……”
望着那双难得流露出帝王威严的眼神,骊珠鼓起勇气:
“他们对我不好,我不喜欢他们,裴照野对我好,我想保护他。”
如果不是担心裴照野,这些话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明昭帝没有生气。
他道:“他不叫裴照野,他叫覃珩,虽然如此,但他的父亲不喜欢他,他也不会继承覃家的资源,你确定要选他,而不选覃珣?”
选覃珣做夫君,他的麟儿既是公主,也是覃家冢妇,从此远离朝局,与覃珣夫妻一体。
但覃珩——又或者说是裴照野。
他十岁就敢主动向皇帝自荐,去羽林营受训,他不认可覃敬给他的名字,不打算接受覃家的荫蔽,野心勃勃,身体里藏着一把不甘向命运屈服的火。
没人说得准他打算将这把火烧向何处。
明昭帝看着他朝露般脆弱的女儿。
“麟儿,你掌控不了他。”
骊珠面露困惑。
她只是之前听裴照野说,地方正在闹匪患,想替朝廷分忧,这才突然想到,他最近得罪皇后太过,如果离开雒阳,正好也能避避风头。
可父皇为什么要说她掌控不了他?
送裴照野离开雒阳剿匪的那日,骊珠看着他的背影,仍然在思索这个问题。
“裴照野——”
即将登船的少年回眸,洛水上的风吹来,他停下脚步,安静等着她后面的话。
“你过来一下。”
骊珠冲他招招手。
十六岁的少年拾级而下,在她面前站定。
骊珠审视着他。
“你弯腰。”
裴照野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今日有许多裴照野在羽林卫和执金吾的友人来送,他们站在远处,看到那位金尊玉贵的公主伸出手——
用力搓了一下那张英俊的脸。
众人:……?
骊珠看着他毫无反抗迹象的模样,心想,这很难吗?
看起来完全在她掌控之中啊。
裴照野缓缓直起身,不太能理解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公主这是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颌。
“既然公主对我捏也捏过,搓也搓过,那我能不能……”
“不能。”
骊珠很有原则地解释:“玄英说了,除了父皇和我未来的夫君,没有男人能随便碰我。”
裴照野瞥了一眼旁边笑容温和的女官,冷笑一声。
防贼呢?
“那就算了,也不是很稀罕。”
登上船舷,裴照野看向下方缩成一个小点的身影。
她还在朝他挥手,嘱咐他,这次他能带去的人少,就算剿不了匪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说的什么傻话。
他对她鞍前马后,任她呼来喝去,为的不就是今日能得到这种机会吗?
他必须带着这一千人立下大功,才有可能脱离覃家对他的约束,得到明昭帝的信任和重用。
机会只有一次,他不会惜命。
等他青云直上那日,谁还会为了一个小公主,得罪未来天子……
船帆扬起,驶离渡口时,裴照野隐约见到岸上的少女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她哭了?
他立刻直起身,不由自主地探出头张望。
真哭假哭啊?
这么舍不得他?
也对,他这一走,沈负肯定又会时不时来找她麻烦……覃珣那个废物,上次沈负朝她屋里扔蛇他都不敢抓!
“小郎君——!东西掉水里就不要了!可不能往下跳啊!”
身旁校尉眼疾手快地揪住了裴照野的衣领。
裴照野回过神来。
……他干什么呢?
另一头,骊珠仍在蹭眼睛。
“公主是在哭吗?”
“不是,有沙子进眼睛了,”骊珠可怜兮兮转过头,“揉不出来,玄英给我吹吹。”
玄英温柔地替她吹了吹眼睛。
等骊珠再睁开眼时,剿匪的船已经远远驶入洛水,骊珠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还好有我,不然他可怎么办啊。”
玄英笑而不语。
谁也没想到,裴照野这一去就去了整整三年。
不仅平了鹤州一带的匪患,还遇上了薛家叛乱。
裴照野与身在宛郡的二叔覃戎一合计,上报朝廷,要留下来与覃戎一道平定叛军。
明昭帝自然应允。
远在宫中的骊珠却急得团团转。
这些事本不该她操心,也轮不上她插手,可她一想到裴照野那莽撞易怒的脾气,做梦都梦见他死在了绛州。
但明昭帝的梦比她的更吓人。
他梦见,他那个柔柔弱弱又爱哭的女儿,不仅招兵买马,建立了什么流民军,还平定薛家叛乱,大败乌桓,当上了皇太女,收复北地十一州——
最重要的是,明昭帝从这个梦中醒来,他的女儿竟真的出现在他寝殿,提出招揽流民,组建流民军的对策。
“麟儿。”
明昭帝握紧骊珠的肩头,看着她的目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若父皇此刻卧病,你敢不敢代父监国,与丞相一道,主持朝局?”
骊珠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她早知道她父皇吃多了丹药一定会出问题,却没想到会疯得这么早。
不只是她,翌日诏令传开,满朝文武皆是如此作想。
即便唯一的皇子只有七岁,即便有新任丞相覃敬辅佐,那也还有皇后,怎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公主代为监国啊!
好在绛州战事分去了朝臣们的精力。
在危及国本的战事面前,伦理纲常也必须暂时先放一放。
这一放,朝臣们忽而惊觉,一直默默无闻的清河公主竟然并不是只会空谈的书生。
刚刚接手朝政时,她还完全被覃敬牵着鼻子走。
三个月之后,她已经在太傅和几位朝臣的帮助下能给覃敬挑刺,给裴照野增派人手,将招募流民的事宜交给裴照野主持。
漫长的战事在第三年的末尾结束。
裴照野和覃戎大胜归来,明昭帝也奇迹般的一夜痊愈,还说要在宫中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褒奖功臣,以及监国有功的清河公主。
宴上暗潮涌动,百官开始揣测起储君人选。
受封平阳侯的裴照野亦是万众瞩目,但他无心应酬,一双眼只紧盯着殿门外。
“——将军,那位监国的清河公主来了吗?”
此次剿匪途中招安的女山匪丹朱怼了怼他。
“听说她娘是大雍第一美人,公主漂亮吗?有多漂亮?跟上次向将军抛媚眼的那个小村姑比起来,谁更好看?”
裴照野冷冷瞥她一眼。
“再提什么小村姑,你跟顾秉安一起打包回伊陵种地去。”
“哦哦哦。”丹朱随口敷衍,“那公主到底漂不漂亮?”
十九岁的少年捏着一盏酒,拖声懒气地答:
“小孩有什么漂不漂亮?脸上都是肉,个子也不高,一根手指头就能戳地上爬不起来……”
一截雾粉色的裙摆扫过门槛。
九枝灯已将内殿照得如同白昼,但当这个人步入殿内时,四下却忽而又明亮了几分。
仿佛笼着一层珠晕的少女与他对上视线。
像是一只手抹去他记忆上那层模糊水雾,渐渐清晰的五官褪去稚气,明丽又清新,她微微睁大眼,唇边绽开熟悉的笑容。
“裴照野!”
裴照野手里的酒盏蓦然一松,不轻不重地砸在食案上,噗通一声。
“哇哦——”
丹朱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身影。
看着她轻盈奔来,在裴照野对面屈膝跪坐,新奇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她笑道:“你怎么看着凶巴巴的,不像以前那么乖巧了。”
顾秉安费解地扭头。
乖巧?
这位在战场上越杀越兴奋,能吓得敌人屁滚尿流的杀胚,跟乖巧两个字哪里扯得上关系?
裴照野也觉得,眼前少女跟他记忆里那个门牙漏风的小青梅完全判若两人。
她脸上的肉呢?
又短又圆的手指头什么时候变得又细又长了?
但除了外貌,别的地方好像又毫无变化。
她还是会在兰台外的银杏树下等他。
只不过,做过监国公主后的她想吃什么都可以,不需要他每日将热腾腾的糕饼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带来给她。
她可以自由出入南北两宫,有空就会去羽林营看他们训练。
但裴照野不太喜欢她去。
那些年轻健硕的羽林卫一听说公主来了,个个就像是芳林苑里的孔雀,争先恐后地开屏。
可笑。
公主是来看他的,老老实实当绿叶就得了,还敢在他面前出风头?
“好看吗?”
羽林营的角落,骊珠从那群赤膊挥刀的羽林卫身上收回视线,见刚训练完的裴照野满头汗珠,眼神阴恻恻地盯着她。
骊珠上下打量他片刻:“虽然有点脏,但好看啊,哪里都好看,怎么了?”
裴照野:“……”
他掩住下半张脸,偏过头,声音和缓几分,但还是带着冷硬。
“不是说我。”
“那是说谁?”她不解。
“……不重要。”
裴照野有时候怀疑她是在装傻。
否则怎么每次那么恰到好处,说出那些哄得他团团转的好听话?
嘴那么甜。
也不知道尝起来是不是也这么甜。
裴照野一整日都在想这个问题,时不时就瞥去一眼,就连晚上做梦,也梦见她双唇翕动,微翘着贴近——
翌日晨起,掀开被子的裴照野感觉到一片湿凉,扶额僵坐良久。
骊珠对她竹马的少男心事一无所知。
薛氏叛乱平定,朝局稍缓,对公主监国之事的反扑如浪潮涌来。
明昭帝有心维护,然而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令他不敢维护太过,只能对那些声讨公主干政的奏折视若无睹。
骊珠更是恨不得缩在兰台不见人。
她那时只是担心裴照野,从来没想过做什么皇太女啊!
骊珠打算装死,但她没想到有人要她真死。
霜降,秋狩围猎的第二日,骊珠在西山遭遇了一场精心筹备的暗杀。
好在裴照野一直暗中警戒,从未让她离开过他的视野。
所以一有异动,他当即派人回去求援,自己则带着骊珠突围,往深山里去。
“……是皇后吗?”
裴照野扯下自己的衣袍,给她包扎脚踝。
他道:“也有可能是覃敬。”
骊珠抱膝坐在石头上,看着比自己伤重得多的少年,眼泪簌簌落下。
“但他们为什么连你都杀?”
裴照野抬眸扫她一眼。
当然是因为覃敬那个死老头发现他的杀心,觉得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所以才想顺带除掉他啊。
然而他舔了舔唇,开口却道:
“大概……是公主太偏爱我了,所以他们把我当成你未来的驸马,自然要连我一起除掉。”
“是我连累了你。”骊珠泪眼汪汪。
“没关系。”
裴照野很是大度,完全没提当初骊珠是为了帮他,才不得已做的监国公主。
“公主视我为驸马,驸马保护公主是应该的。”
骊珠面露茫然。
她什么时候视他为驸马了?
山中数日逃亡,裴照野将所有的食物和水都分了大半给她,到后来,他一闭眼,骊珠就吓得立刻落泪,以为他要死了。
“……哭什么?给你水不是让你这么浪费的,不要不如给我。”
他的唇干得裂开,双眼却黑而幽深。
骊珠止住眼泪:“给你什么?”
枕在她膝上的少年垂眸,他忽而起身,舔了一下她下颌上的泪珠。
意料之中的咸涩。
骊珠怔得一动不动。
他在干嘛?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他偏过头,喉结滑动,又在她脸颊上舔了一下。
骊珠仍然没动。
他其实还想咬一口,但怕自己太饿,真把她当一颗汁水鲜嫩的桃子咬坏了,只好忍住。
“你怎么还不打我?”裴照野气声问。
“我……为什么……要打你?”
四目相对,山洞里有露水滴落。
这一次,他的吻轻轻贴在了她的唇瓣上。
“骊珠,要是能活着回宫,别做公主了,就当是为了保护你可怜的驸马,做皇太女吧。”
黑暗藏住了骊珠的面红耳赤,她憋了好半天,只憋出了一句。
“……你才不可怜。”
不仅不可怜,还很会得寸进尺。
丹朱和顾秉安带来的援兵,在这日傍晚找到他们。
两人死里逃生,骊珠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终于下定决心,投身朝局,与覃敬和皇后做最后的斗争。
明昭帝看着他的麟儿如梦中那样迅速成长。
那个他曾经视若豺狼的少年,也和梦里一样,是清河公主麾下无往不利的鹰犬。
……其实让裴照野做驸马,或许也无大碍?
明昭帝正如此作想,就见刚刚拿弹弓弹得沈负哇哇大哭的少年,转头就拉着公主一溜烟钻进了芳林苑深处。
明昭帝面上的微笑瞬间凝固。
“——裴照野!你越来越放肆了!”
被他压在角落里亲得气喘吁吁的骊珠怒目而视。
裴照野亦是低低喘.息,眸色黑亮如水洗。
“这就叫放肆,那日后与公主成婚,要对公主做的事算什么?”
“…………”
骊珠面红如血,震撼得说不出一个字。
“你怎么能一下子让人特别喜欢,一下子又让人觉得特别烦人?”
裴照野毫无廉耻心地答: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啊。”
他微微俯身,将骊珠整个笼在自己的阴影下,一边舔.吻着她的耳廓,一边低声道:
“既会保护公主……也会把公主带到这种地方来欺负。”
他捧着少女柔软馨香的脸颊吻了又吻。
“讨厌我吗?以后还会给我撑腰吗?”
骊珠瞪着她:“你知道我会说什么。”
“我知道。”
他抵她在怀中,眼中有少年豪情,也有缱绻爱意:
“骊珠,你等着我,等我带着一个天下回来,风风光光地做你的皇夫!”
“……”
北地的硝烟即将再起。
即将出征的少年将军拥着他将永远效忠的未来君王,像拥着一团炽热不熄的火,彼此相□□燃,相互取暖。
此刻如是,一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