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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抄抄 姜可颂 20887 字 4个月前

“沈臣豫。”盛庭看着他,眼神里闪过挣扎和痛苦,“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那就不知道。”沈臣豫打断他,语气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但这种强势此刻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

他向前一步。

“盛庭,听着。”沈臣豫的目光深邃而坚定,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过去的问题,我们一起解决。现在的麻烦,我们一起面对。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他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一个等待的姿势,掌心向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忘记之前所有的错误,忘记沈臣豫和盛庭那对互相折磨的怨偶。”

“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就从现在,从这里开始。好不好?”

他的话语简单,却承载了承诺的千万斤的重量。

他没有回避问题,而是直接将所有责任揽了过去,给出了一个清晰得近乎霸道的前行方向。

盛庭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沈臣豫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期待。

他眨了眨眼,试图逼回眼底的酸涩,却最终失败。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但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沈臣豫,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放在了沈臣豫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仿佛都轻轻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沈臣豫温暖有力的手指迅速收拢,将他的手牢牢地、珍惜地握在了掌心。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真的在他们之间,生根发芽了。

第76章 试探

冬至日临近,沈家大宅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忙碌的气氛。祭祖是沈家年末最重要的大事,今年又格外大办,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作为周素英亲自指定的“重要一环”,盛庭自然需要参与筹备,而周素英,这位沈家实际上的女主人,也一改往日的疏离,亲自带着他操持起来。

这天下午,周素英便带着盛庭去了城中一位相熟的老裁缝那里定制祭祖当日要穿的正装。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车厢内气氛微妙。周素英姿态优雅地坐着,偶尔指点一下窗外的某处产业,语气平淡地介绍着与沈家的渊源,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谈。

盛庭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心思却有些飘远。

他深知,周素英的每一次亲近,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裁缝铺子藏在一条古意盎然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陈列着各色珍贵的料子,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布料特有的气息。

他有听说过,这座城里的大多数贵妇人,都是这家店的顾客。

老师傅显然与周素英相熟,恭敬又不失亲热地将两人引到内室。

“祭祖嘛,衣着需得庄重,但也不必过于沉闷。”周素英指尖滑过一排排色泽沉稳、质感极佳的料子,语气从容,“你年纪轻,肤色又白,试试这个颜色?”

她指向一匹墨青色暗纹云锦,光泽内敛,纹样古朴。

盛庭的目光随之落下,那颜色确实雅致,但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旁边一匹更深一些的、近乎玄黑的藏蓝贡缎上。

这料子颜色更冷峻,远看几乎看不出纹路,却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度。

周素英看着他的选择,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倒是巧了。”

“沈臣豫之前只同我来过一回,那次也指了这个颜色的料子做正装。你们俩……品味倒是相近。”

周素英端丽的面上有几分揶揄。

盛庭的下意识回避了周素英的目光,指尖蜷缩了一下,仿佛被那料子上冰凉的触感激了一下。

沈臣豫的喜好?

他倒是从未留意过这个。

这偶然的巧合,在此刻被周素英点破,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哎……这么想想,儿子到底是比媳妇靠不住。”周素英看出来了盛庭的尴尬,也不强求,自然地转移话题,“家里三个亲生的一个比一个靠不住。”

她幽幽叹了口气,非常自然地聊起了家常:“你也看在眼里呀,沈孟江算是我花的心思最多的孩子了——现在,完全就是一塌糊涂。”

“这种婚内分居在别人眼里,就是看我们家笑话呀。”周素英撇撇嘴,语气却颇为轻佻,听起来其实不是很在意,只是嘴上说说风凉话,“他们两个小孩也不管,现在不都是你们两个在带吗?”

其余的事情,盛庭的确没什么发言权。

但是在沈璟瑄的问题上,他的确颇有微辞:“……对孩子健康发展不太好。”

他有意折中了一下措辞,以一种较为委婉和笼统的说法附和了一下。

周素英摇了摇头:“幸好你和臣豫还算上心。”

“我看那孩子其实是有把你们俩看得很重的。”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盛庭垂下眸,没有多说话。

周素英今天格外温和,字里行间不带半分阴阳怪气,有可能是出于心情好,但更有可能,是对方还有别的目的在等着他。

“……”周素英也是贯聪明的人,见盛庭有意无意的回避也知道对方是在警惕,于是唇角一抿,笑了笑,“你也给他挑一匹吧,今年对小璟瑄来说,也很重要。”

盛庭抬眸,原意是想要拒绝——毕竟他并不是沈璟瑄的直系亲属,沈家随便找一个人来,都比他更加有资格,但是周素英的一双眼里,却完全是不容置喙的神情。

盛庭微怔,随后缓慢地点了点头:“好。”

周素英这才满意地笑笑,带着盛庭去看其他料子。

盛庭注视着周素英摇曳曼妙的背影,目光微沉——

量尺寸时,老师傅细致地为他测量着肩宽、臂长、腰围。周素英就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端着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盛庭身上。

“腰身这里再收一些?”老师傅征询道。

周素英却轻轻放下了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了。就这样宽松些好。”

她看向盛庭,目光在他清瘦的腰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太瘦了。祭祖礼节繁琐,一站就是大半天,衣服宽松些,人也舒服点。得多吃点才好。”

盛庭垂下眼帘,低声道:“……谢谢妈。”

在外面子工程是要做足的。

但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周素英这细微之处的体贴,有一部分或许是真的体贴,但是更大的程度上是提醒他记住自己的本分和价值——一个健康、得体、能撑起场面的Omega,才是她所需要的。

至于这身衣服下的真实躯体是疲惫还是强撑,并不重要。

一切选定,敲定好取衣日期,两人离开裁缝铺。

坐回车里,气氛似乎比来时更沉默了些。车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映在盛庭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半晌,他从随身的手拿包里,取出了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素色信封,递给了身旁的周素英。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递过一张普通的单据。

周素英接过,指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并没有立刻打开查看。

她侧过脸,看着盛庭,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辛苦你了。这件事,做得很好。”

她的赞赏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落在盛庭心上。

这是盛昊宇冒险拍下的、那份能证明段静是Alpha的检测报告的关键部分。这是他交给周素英的投名状,也是他们的交易最重要的一环。

“应该的。”盛庭的声音平淡无波。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就在快要抵达盛庭与沈臣豫的住所时,周素英忽然又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关切,但问出的问题,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再次抵上了盛庭的咽喉:

“正如我们之前所说,祭祖之后,很多事也就该有个了结。”她缓缓道,目光落在前方,并不看盛庭,“我今天再问你一次,你……仍然坚持当时的选择吗?”

盛庭一怔:“……”

周素英所问的,已正是他近来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在思忖的。

他们之间存在一笔交易——他把段静的报告交给周素英,周素英会替他主持一切,包括离婚、安置新的房产、新的事业,甚至包括帮他照顾母亲——她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保证沈臣豫不会找到他。

这就是他原来所想要的。

结束这个错误,放过彼此,各走各的路。

原本他都已经下定决心了。

但是——

周素英似乎是从盛庭的微表情之中看出一些端倪。

她挑了挑眉。

沈臣豫前些天来找她,果然是发生了一些什么。盛庭那样坚定的人,现在都开始犹豫了。

她忽然有些好奇,自家那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儿子,是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做了什么?居然能改变盛庭出走的决心?

难道,真的是那种,名为感情的东西吗?

她静静地看了盛庭几秒,车内昏暗的光线柔和了她惯常精明的轮廓,反而显出一种罕见的、沉淀下来的平静。盛庭的沉默,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与痛楚,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这个儿媳妇,心思深,骨头硬,能让他犹豫至此,沈臣豫那小子,怕是真把一颗心掏出来了吧。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怅然。

她自己这一生,步步为营,精于算计,感情之于她,不过是权衡利弊时可以随时牺牲的筹码。

她以为她教养出的子女,至少该学得她几分清醒理智。却没想到,沈孟江栽了,如今这个向来让她觉得冷硬像她的儿子,竟也一头栽了进去,还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追悔莫及的方式。

难道真是天意弄人?

周素英闭了闭眼,将那一丝复杂的情绪压下。

再次睁开时,她眼底的锐利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通透所取代。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唇角却缓缓漾开一个极淡的、甚至可以说是释然的笑容。

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对阴差阳错、彼此折磨却又意外动了真心的年轻人,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也有些……没必要了。

“小庭。”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少了些试探,多了些或许是真诚的劝慰,“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我看得出来,臣豫……他对你,非常上心。”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盛庭紧抿的唇,知道这些话或许会让他更痛苦,但她还是说了下去:“我知道,他对你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我也并非要你原谅他,或者强迫你忘记过去。”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但是,我也希望你能考虑,一个完整的家,对沈家、对臣豫,很重要。”

她看向盛庭,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同样也是珍贵的。”

“……”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运行声。

盛庭始终低着头,周素英的话他一字一句都听见了。

可是……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被巨大挣扎冲刷后的的平静。

他避开了“家”。

“……”他的声音很轻,“我……只希望他过得好。”

这句话,等同于默认了他对沈臣豫的感情,也明确了他的心——他的去留,不止关乎他自己的渴望或恐惧。

“……”盛庭扯了扯唇角,“您再给我些时间,我会给您答复。”

这周素英看着盛庭苍白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最后那点地方也彻底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惋惜和一丝真正怜惜的情绪。

她终于不再劝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终于接受了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我明白了。”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车前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无论你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我会遵守承诺。”

“谢谢。”盛庭也收回目光。

前路未知,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达成了一种和平。

第77章 但是谢谢你

下午四点半,高中的校门口十分冷清。盛庭将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没急着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目光遥遥落在校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沈璟瑄拎着书包,正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什么。

盛庭推开车门走过去,目光没有停留在侄子身上,反倒是停在了沈璟瑄身侧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的男人身上——许久未见的吴雨宁。

他手里拿着几本教案,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分外温和。

察觉到盛庭的视线,吴雨宁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握着教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一层淡淡的平静覆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璟瑄。” 盛庭先收回目光,走到沈璟瑄身边,“今天我接你。”

“……小叔临时没空是吧。” 沈璟瑄似笑非笑地看了盛庭一下,又转向一侧的吴雨宁,“正巧,吴老师送我出来的。”

盛庭顺看过去,吴雨宁正好也走了过来,对着沈璟瑄弯了弯唇角:“璟瑄今天信息素不太稳定,可以先回家休息一下。”

“那我?” 沈璟瑄挑了一下眉,又转头看向盛庭,“车上等你?”

盛庭看了眼腕表,点头应道:“不会耽误你太久。”

“无所谓。” 沈璟瑄耸了耸肩,他的确无所谓。

多玩一个小时手机并不会影响他的成绩,他对此并不担忧,甚至乐得清闲。

吴雨宁也料到了盛庭的来意,于是点点头:“好吧。”

沈璟瑄于是兀自走到车边开门进去,头也没抬一下。

原地只剩下盛庭和吴雨宁两人,瞬间,空气都似乎寡淡了些,只剩风声在浅浅呼啸。盛庭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比来时多了几分郑重:“之前我托人问了你的课表,知道你今天在。”

吴雨宁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微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我猜也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一家挂着暖黄色灯牌的咖啡馆,“学校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环境比较安静,要去喝一杯吗?”

盛庭心里微微一松,又有些发紧——他原本还担心吴雨宁会直接拒绝。

他点了点头:“好,我请你。”

两人并肩朝着咖啡馆的方向走,路上没有太多交谈。吴雨宁脚步不快,盛庭走在他身侧,看着他比几年前清瘦了些的侧脸,心里有些许迟疑。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来找对方是不是正确的——

但是他还是来了,遵从本心。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时,风铃叮当地响了一声。

店里面人不多,大多是抱着电脑办公的年轻人,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里流淌,环境闲适。

吴雨宁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看了一眼,又推到盛庭面前:“想喝什么?他们家的拿铁口感还不错。”

盛庭却没看菜单,只是抬眼看向吴雨宁,语气认真:“……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吴雨宁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向盛庭,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了然:“我知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盛庭,有些话,或许确实该好好说说了。不过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对着走过来的侍者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先点杯喝的吧,不然待会儿,可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拿铁。”Omega对侍者点点头。

盛庭看着他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对着侍者道:“一杯冰美式,谢谢。”

侍者离开后,咖啡馆里的轻音乐依旧轻柔,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越发清晰。

盛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略显凝滞。

而吴雨宁只是端着水杯,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两杯咖啡被端上桌,吴雨宁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说吧,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吴雨宁看向盛庭,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却平静无波:“盛总特意约我出来,可是相当罕见啊。”

他的平静与直接让盛庭有些意外,但也省去了不必要的寒暄。

盛庭抿了抿唇,开门见山道:“是。今天来见你,的确是有事。”

吴雨宁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早已料到,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我手上有一个项目,长期的,需要一个有心理学背景的人,我认为你很合适。”

他从公文包里将一份准备好的职位简介轻轻推到吴雨宁面前。

吴雨宁的目光在那份简介上扫过,却没有拿起。他端起侍者刚送来的拿铁,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放下杯子时,他唇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却莫名带上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盛总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轻声道,目光重新落回盛庭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不过,我现在的生活,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堪,也不需要你为我引荐工作。”

“你这是——想补偿我?”

“……”盛庭沉默了一瞬,面色不变,也没否认,坦言,“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

这也是他的来意之一。

“真不像你。”吴雨宁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过,我现在和昀天,挺好的。”

似乎是看到盛庭面上一瞬的质疑,吴雨宁眨了眨眼:“表面上看,一切都过得去。他在外面怎么样,我不管,也懒得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至少,章太太这个身份,能给我带来体面和优渥的生活,这就够了。”

盛庭不言:“……”

“当年你和沈臣豫的事情……我也说过了,我恨你,但我接受这个结局。”他坦言,“现在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

“……”盛庭却没认可他的说辞,只是坚持道,“你可以看一下。”

吴雨宁没有理会,只是反过来凝视盛庭清瘦疲态的面容。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好奇心,问道:“反倒是你和沈臣豫……你们出什么事情了?”

“我还以为你们纠缠地,离不了彼此呢。”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刺人的意味,仿佛想从盛庭这里印证什么。

盛庭被他问得一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和沈臣豫之间,早已是一团乱麻,说不清。

但却也是这种关系,能说散就散。

盛庭垂眸。

面无表情,却也让人看得出来他不会回答。

吴雨宁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他的答案,他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盛庭。”他再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不会原谅你。无论你有什么苦衷,当年的伤害是真实发生过的,我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盛庭抬眸,这才是他熟悉的吴雨宁。

但是,吴雨宁的话并没有结束。他看着盛庭,眼神复杂,继续说道:“但是,如果换做我是你,在当时那种境地……我可能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抓住沈臣豫,是最有效的方法。所以,我恨你,但我……理解你。”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现在,我还是谢谢你。谢谢你的道歉,也谢谢……你提供的这个机会。虽然我不需要,但这份心意,我收到了。”

“……我知道你或许并不需要。”盛庭顿了顿,还是开口。

他其实没想到吴雨宁会与他说这些。

他们都曾是锋利的人,却在此时,都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疲于应付很多事情。

“但是,请你务必收下。”他坚持把文件推向前方,意有所指,“或许我并不止于要补偿你。”

吴雨宁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意识到了盛庭的言外之意。神情变得略显复杂与深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褶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疏离客气的模样,深深地看了一眼盛庭:“咖啡谢谢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他顿了一下,还是拿起那份文件:“……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会好好考虑。”

说完,他不再看盛庭,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从容,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体面,却也无端地透出一股深深的孤寂和凉薄。

“……”

盛庭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吴雨宁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已经渐凉的拿铁,心里突然放空了。

道歉给出了,补偿被拒绝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真正抹平。

他不后悔。

一如吴雨宁不会原谅他。

一切都是无解的。

而他和沈臣豫之间那所谓的婚姻,在旁人眼中,或许也只是一场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纠缠而已。

痛苦不止于他们二人之间。

“……”

盛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

但或许痛苦就该止于他们之间。

他咽下口中苦涩的液体。

目光渐凉。

是的,冬天,就要来了。

第78章 你就是个变态

纪委总部设立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

独特的岗位使得此地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低气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沈臣豫的车在街角停下,他独自一人下车,手里提着一个看似普通却分量沉重的黑色公文包。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下,映在他深沉的眉宇。

履行完严格的身份核验和登记程序,他被工作人员引着,沉默地穿过安静的走廊.欲.言.又.止。

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更衬得四周一片肃穆。

最终,他被带进一间陈设简单至极的办公室。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严肃端正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夹克,眼神锐利而沉稳,看到沈臣豫进来,他站起身,并未寒暄,只是微微颔首,伸手指向对面的椅子:“沈先生,请坐。”

“郑主任。”沈臣豫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认识对方——郑斌,父亲早年的一位旧部,小时候还来家里吃过饭。

受过家里提携,如今身居要职,负责的正是相关领域的案件。选择他,是大哥沈孟江深思熟虑后的安排,确保材料能直达天听,且不会被中途做手脚。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沈臣豫将带来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推向对面。

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郑主任,这是您之前提到的,需要补充了解的一些情况的相关材料。”沈臣豫的措辞极其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后的结果。

郑斌的目光落在公文包上,眼神凝重。

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抬眼看向沈臣豫,那锐利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沈臣豫迎着这样的目光,表情不变,如古井无波。

郑斌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沈先生,感谢你的信任和支持。这份材料,我们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他伸出手,那只手稳定而有力,按在了公文包上。

交接完成。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该做的事情做完了,那股支撑着沈臣豫走到这里的决绝,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空茫。

就在沈臣豫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郑斌却忽然又开口了。

他脸上的严肃表情缓和了些许,语气也带上了一点近乎……闲聊的意味,虽然依旧克制。

“说起来……快冬至了吧?”郑斌像是无意间提起。

沈臣豫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是,没几天了。”

“沈家的冬至祭祖,是大事。”郑斌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长辈看着晚辈,“我记得小时候去你家,还见过一次,规矩大,场面也大。你父亲那时候……”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今年,你怕是有的辛苦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切,但沈臣豫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郑斌知道沈家现在的情况,知道他在家族中的位置,更知道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作为沈家嫡系子女的他,将面临怎样的内外压力和复杂局面。

这句“辛苦”,包含着太多的弦外之音。

沈臣豫迎上他的目光,从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旧识的关切,虽然极其隐晦,但真实存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却坦然的笑意:“郑叔叔,这是分内之事,应该的。再难,总要有人做。”

郑斌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在重新评估他。片刻后,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叹息:“嗯。保重身体。祭祖那天……我也会去的。”

他以什么身份来呢?

旧识?

还是……代表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新的秩序?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沈臣豫心领神会,他站起身,郑重地说:“谢谢郑主任。届时恭候。”

没有再多言,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那令人不适的沉重。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些,但沈臣豫的心绪,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提交材料只是开始。祭祖,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他,已经避无可避地站在了风暴眼的最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外走去。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沈臣豫终于凭借自己的权限调出来了盛庭的腺体检测报告。

其实他早就能做,只是之前不屑于查、后来又不愿去查。

但眼下,他又不得不查。

冰冷的纸质报告摊开在沈臣豫书房宽大的桌面上,冷光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诊断照得清晰无比。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昂贵木材的气息,却压不住沈臣豫周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意味。

沈臣豫眉头紧蹙。

近来盛庭状态很差,还有意避着他,他方出此下策。

他一开始就有猜到盛庭的情况应该相当不妙,却没想到报告中的细节是如此让他触目惊心。

沈臣豫的指尖久久停留在“腺体功能评估”那一栏。

数值偏低,稳定性差,伴有信息素分泌紊乱倾向。

医生的建议一栏的措辞谨慎:“建议定期监测,避免强烈情绪波动及外界信息素环境剧烈变化,需Alpha伴侣信息素辅助调理……”

沈臣豫无声地用目光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的目光又扫过其他体检的常规项目:胃功能轻微受损,睡眠障碍,轻度焦虑状态……

每一项,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却又奇异地滋生出一种扭曲的、不容辩驳的占有欲。

盛庭被他伤成了这样。

从身体到精神,都布满了这段婚姻留下的创伤。

而现在,这个伤痕累累的Omega,竟然还想拖着这样一副身子,离开他?

去一个没有他信息素的地方?独自承受可能出现的腺体不适和信息素紊乱?

一想到盛庭可能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因为信息素失衡而面临生命危险……

沈臣豫很确信他心中涌起的是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他虽然嘴上说着,愿意放手,会尊重盛庭的一切选择……

骗骗盛庭可能是骗过了,可他终究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他根本就不愿意放手。

盛庭不应该离开他。

他们应该永远纠缠在一起。

永远。

永远。

沈臣豫垂眸,面色冷淡。

世人都说爱是放手。

那是站在岸上的人说的风凉话。

他沈臣豫做不到。

况且盛庭是做生意的人,应该是最懂得权衡利弊的那一类人,他也不应该放弃自己,在各种意义上,他们都是最般配的。

只是对方的不确定性太高——他其实捉摸不透——或者说——他又太了解盛庭——

他深知盛庭还是会选择离开。

沈臣豫面无表情,目光深深。

一种阴暗的、偏执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

沈臣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报告上“Alpha伴侣信息素辅助”那几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他深深吸一口气。

仰起头,微微闭上了双眸,藏起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不知道。

他从未对任何的事物展现出这样的偏执,从来没有——他以前甚至,谈不上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觉得很多东西都无所谓。

可偏偏,盛庭,闯进了他的生活,成为了他生命里最大的变数。

那个Omega的存在,可以说,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

他渐渐的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人那么通透的人。

原来他也会有,不可言说的欲望。

原来他也会有,不愿放手的东西。

至少到目前为止,盛庭构成了他全部无法宣之于口的,执念。

理智告诉他,这是错的,是病态的。但那股强大的占有本能已经彻底吞噬了理智。

他无法想象盛庭的生活里没有他。

沈臣豫眸色沉了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实验室或者什么地方。

“喂?稀客呀?”席秉渊的声音带着实验室里常见的疲惫,但语气依旧是老友间的熟稔,“难得主动打电话,什么事?不会是又来剥削我的信息素样本吧?”

他习惯性地开了个玩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实验台,显然还没察觉到电话那头沈臣豫不对劲的状态。

沈臣豫完全没有接话的心思。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透过听筒传过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粗重感。

他几乎是直接切入了核心,声音沙哑而紧绷:“秉渊,问你个问题……严肃的。”

席秉渊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沈臣豫这语气不对劲,太沉了,像是暴风雨前低气压的积云。

“你说。”他收敛了玩笑,语气认真起来。

“……如果一个Omega,”沈臣豫的声音压抑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腺体功能受损,信息素水平极不稳定……医学明确建议,需要依赖特定Alpha的信息素进行长期、稳定的调理……”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更重了些,仿佛在积蓄力量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我记得在你们那边已经有出台的相关规定,那个被需要的Alpha……是不是有强制性的义务……必须留在他身边?”

电话那头的席秉渊沉默了足足有七八秒。

他太了解沈臣豫了,这家伙从来不是会纠结于义务和责任这种带有强烈道德捆绑词汇的人。他理性、甚至有些时候可以说是冷漠到不近人情。这种问题从他嘴里问出来,本身就极不寻常。

再加上这异常的语气……

席秉渊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

“……理论上,从纯粹的医学角度分析,”席秉渊的声音变得非常谨慎,措辞严谨,“稳定的、尤其是高匹配度的Alpha信息素,对于调理某些特定类型的Omega腺体功能紊乱,确实具有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其效果甚至优于部分化学药物。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强调道:“我们这里的法律是基于双方自愿才会成立强制在一起的义务。”

“老沈,你这说法本身就是在打擦边球,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基于Omega本人自主的意愿。任何形式的强制或道德绑架,都是违背医学伦理的。”

他几乎可以肯定了,语气急切起来:“……是盛庭怎么了?他的腺体出问题了?” 他想起沈臣豫最近对那位妻子异常的上心程度,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正因为了解沈臣豫,他才更觉得可怕——

沈臣豫,和他很像。

平时可能没有什么在乎的事情,但是在某些事情上,最容易走极端的,就是他们这种人。

沈臣豫其实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偏执的一面,只是从前,那个阴暗面所指向的相方一直没出现罢了。

盛庭或许会是沈臣豫所有偏执的指向。

沈臣豫仿佛自动过滤了“意愿”和“伦理”那部分,他只听到了他想要的“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也就是说,我其实还是能够驳回离婚诉讼的?”

“沈臣豫!”席秉渊的声音拔高,“你到底在想什么?清醒一点,驳回离婚诉讼和实施人身监禁是两码事!”

“老沈,你听着,这不像你。你以前最不屑的不就是这种‘被需要所以必须负责’的狗屁逻辑吗?”席秉渊都快要被气笑了,“当初是谁说绝对不信什么信息素命定论,嗤笑那些拿信息素说事捆绑AO关系的都是蠢货?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不能离开我。”沈臣豫斩钉截铁道,声音低沉而顽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他的身体受不了。我必须在他身边。这是为他好。”

“……”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席秉渊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他了解沈臣豫,知道他骨子里有强势甚至冷酷的一面,但他从未想过,这份强势会用在这种地方,以一种如此……扭曲的方式。

良久,席秉渊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没有了丝毫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沈臣豫,”他一字一顿地,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仿佛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对方的灵魂里,“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

说完,不等沈臣豫有任何反应,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而单调的忙音。

沈臣豫握着手机,听着那忙音,脸上的偏执和疯狂缓缓凝固,却没有丝毫动摇。

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变态?

或许吧。

但只要能把盛庭留在身边,护他周全,不让他再受一点伤害,变态又如何?

他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回那份体检报告上。

第79章 凛冬

冬至日。

天未亮透,沈家老宅便已灯火通明,人声悄语与步履匆匆交织,弥漫着一种盛大仪式前特有的、压抑着的忙碌与庄重。

宅邸深处,专门用于祭祖前休憩准备的偏厅里,却相对安静许多。

熏香袅袅,暖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盛庭穿着一身早已备好的、符合沈家规矩的庄重礼服,墨色的衣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也隐隐透出一种被繁文缛节包裹住的拘束。

窗外是渐亮的、灰蓝色的天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紫檀木扶手椅里,微微侧着头,手中正握着一只屏幕亮着的手机,与周遭沉肃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指尖在光滑的玻璃屏上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上是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或工作邮件预览,目光却并未真正聚焦其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一点冰冷的、跳跃的光亮,在这间充满旧时代气息的房间里,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微小切口。

他似乎在借着这方寸屏幕隔绝开周遭沉重迫人的气氛,又或许只是想找点事情打发这仪式开始前漫长而令人窒息的等待。

偶尔,他的指尖会停顿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但很快又继续机械地滑动下去,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掩去了眼底深处所有复杂的情绪。

周素英坐在他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同样盛装,仪态万方,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渐亮的天色,沉稳中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等待的时辰总显得有些漫长。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偶尔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

周素英的目光落回盛庭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打破了沉默:“说起来,祭祖之后,便是年关。时间过得真快,你和臣豫结婚,也挺久了。”

她语气似在感慨,目光却带着几分细微的审视:“还记得当初你们提交结婚申请的时候,闹出的那点动静可是把家里乐坏了。”

盛庭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知道周素英绝非无缘无故提起旧事。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语气平淡地接话:“嗯……现在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他眨眨眼,似乎有旧日的时光重回眼前。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对生活还有很多憧憬。

或许沈臣豫也是。

“当时……结婚申请书,还是沈臣豫先写的。我只是……照着抄了一份。”他提及此事,并无赧然,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周素英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些许揶揄:“他写的?倒真不是他的风格。”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那你们第一次见面,总不是他代劳的吧?”

盛庭抬起眼,看向周素英。

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周素英惯常的、喜欢掌控一切信息的表现。他并未回避,反而顺着她的话,想起了更久远的一些画面,唇角也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第一次见面……更早。”他声音轻缓,带着点回忆的飘忽,“很多年前了,在一个学术夏令营。分组做课题时,我们的座位挨着。有一道很难的推导题,我也解出来了,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想去看他一眼,结果他正好抬头,以为我……抄了他的思路。”

想起当时少年沈臣豫那副冷着脸、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过来质问的模样,盛庭至今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无奈。

“后来发现是误会,我们两个人的解法完全不同,只是答案巧合一样。”他摇了摇头,“闹了个大乌龙,很不愉快。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是……傲慢又讨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又会以这种方式,真的,还抄了一次他的答案。”

周素英静静地听着,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光芒流转。

她捕捉到了盛庭语气里那细微的变化,指尖的念珠停顿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盛庭,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意有所指的意味:“你们这缘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还是撞到了一起……”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么,……命中注定什么的?”

她紧紧盯着盛庭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盛庭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沉默来回避这个话题。

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何其沉重,又何其……讽刺。

他想起了这些年经历的种种,想起那些痛苦、误解、算计,以及最近才窥见的一丝微弱曙光。

这条路走得如此艰难,遍布荆棘,起点更是糟糕透顶。

可兜兜转转,他们似乎总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无法彻底分离。

……

……

沉默了几秒,盛庭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清亮,带着一种莫名的坦然,甚至有一丝认命般的自嘲。

“可不是吗。”他轻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逃不开,躲不掉。大概……真的是命中注定吧。”

这话像是一句最终的判词,既承认了与沈臣豫之间斩不断的纠葛,也仿佛预示了某种不可更改的未来。

周素英看着他如此直接地承认,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被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所取代。

她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拨动起念珠,没有再说话。

偏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熏香依旧无声地缭绕着。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

又过了一会儿,偏厅的门被轻声推开,沈家几位小辈及其配偶陆续走了进来,原本略显空旷的厅堂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更加肃静。

盛庭走到沈臣豫身边,与他微微点头。

在沈臣豫之后走进来的是沈孟瑾与其妻子,两人面上含笑,似乎是在说些体己话。

最后

皆穿着合乎礼制的深色礼服,神色庄重,在周素英面前站定,微微垂首,聆听训示。

最后进来的是沈孟江一家。

这三人其实难得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沈璟瑄无比自觉地站到沈臣豫和盛庭这一侧,毫不犹豫的举动令沈孟江看了他一眼。

高中生无所畏惧,面不改色,在自觉舒适的场域开始把玩手机。

顾却瞪了沈孟江一眼没说话。

沈臣豫则在和沈孟瑾交换眼神。

盛庭看见二嫂笑眯起的目光,也是无奈一笑。

周素英只当没看见。

孩子们自己的孽,和她没关系。

等到大大小小人都来齐了,周素英站起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代表着沈家未来的年轻面孔。

她今日的妆容比平日更为端庄威严,眼神锐利而沉静,带着一家之主特有的压迫感。熏香的青烟在她身后袅袅盘旋,衬得气氛愈发凝重。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冬至大祭,你们知道的,不仅是缅怀先祖。”周素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沈家能有今日之基业,离不开祖辈筚路蓝缕。他们留下的,不仅是财富与声望,更是属于我们家族的风骨与责任。”

她的目光依次从每个人脸上划过:“今日你们能站在这里,承受祖辈荫庇,便当时刻谨记,肩上的担子不容轻忽。”

这番话是惯例的训诫,但接下来,周素英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具有针对性,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然而,树大招风。”她声音渐冷,“沈家屹立至今,明枪暗箭从未少过。如今,更是有人视沈家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今日祭祖,阖家齐聚,看似团圆,实则,山雨欲来。”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山雨欲来”四个字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有些积年的污秽,是时候彻底清除了。”周素英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她的目光尤其在沈臣豫和沈孟江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这不仅是为了沈家的现在,更是为了沈家的将来。今日之后,局面或将不同。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她的训话到此为止,没有具体说明敌人是谁,要如何清除,但其中蕴含的杀伐决断之意,已让在场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沈孟瑾与沈孟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神色肃穆。

顾却目光深深,却也面不改色。

沈孟瑾的妻子亦是见惯风浪,眸色沉静。

沈臣豫站在盛庭身边,面色如常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若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而盛庭,全程只是静静地听着,面容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周素英口中那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关系。

他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礼服的衣襟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过于挺直的脊背,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周素英的话,于他而言,更像是最后的倒计时提醒——祭祖之后,他与沈家的缘分,他与沈臣豫的纠葛,或许真的就要走到那一步了。

他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缩,指尖冰凉。

两人并肩而立,距离很近,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各怀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周素英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是缓缓站起身。

“时辰快到了,准备迎灵吧。”

第80章 解围

时辰将近上午十点,冬日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给肃穆的沈家老宅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宅邸正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却并无喧哗,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门开合的轻响,彰显着来访者非同寻常的身份。

沈孟江今日有意进行了回避,反倒是沈孟瑾与沈臣豫兄妹二人,作为沈家这一代的代表人物,并肩立于宅门入口处,迎候各方宾客。

沈孟瑾身着典雅的深色套装,笑容得体,言辞周到,与每一位到来的客人寒暄致意,尽显长姐风范。

而沈臣豫则是着一身剪裁极佳的墨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柏。落在众人眼底皆是惊艳之色。

他并未多言,只是沉稳地立于原地,面容冷峻,目光沉静。然而,每一位到场客人——无论是政界要员、军界宿将,还是商界巨擘——行至他面前时,都会主动停下脚步,或郑重握手,或含笑致意。

“臣豫,许久不见,气度愈发沉凝了。”一位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者在与沈孟瑾寒暄几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稔。

沈臣豫微微颔首:“李总督。”

“沈家今日气象,令尊在天之灵必感欣慰。”一位身着戎装、肩章显赫的中年Alpha从后走来,微微一笑。

“程军长。”

“我们小臣豫已经独当一面了。”沈孟瑾也在一侧笑。

又寒暄了一阵,渐渐来了一些和沈臣豫不大熟悉的任务。

“沈主任,今日沈家祭祖,我等特来观礼,沾沾福气。”几位在财经新闻上常露面的商界大佬笑容可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重。

面对这些声名显赫的人物,沈臣豫的反应始终是轻描淡写,却又恰到好处。他或微微欠身还礼,或简短回应一句“多谢赏光”、“有劳挂心”,言辞简洁,分寸感极强。

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热络,却也绝无怠慢,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从容,以及在这种场合下自然流露出的上位者气场,让人无法忽视他作为沈家核心继承人的卓然地位。

他无需刻意逢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宣告。宾客们与他交谈时,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的那份慎重,更是无声地印证了沈家在这里、乃至更广阔层面上的深厚根基与超然影响力。

这场祭祖,尚未开始,便已是一场无声的权势展演。而沈臣豫,无疑是这场展演中,最引人注目的主角之一。

他立于门前,坦然坚定迎接着八方风雨,也预示着沈家即将面对的,绝非寻常波澜。

正当沈臣豫与一位政界元老简短寒暄完毕,目光微敛之际,一个带着几分虚假热络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三,真是大忙人啊,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章昀天携着吴雨宁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眼神却锐利如刀,径直落在沈臣豫身上。吴雨宁跟在他身侧,依旧是一副得体的模样,只是目光在与沈臣豫接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便迅速垂落。

沈臣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极其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疏离得近乎无视。

章昀天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深,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故作关切的嘲讽:“倒是前段时间,偶然遇见了尊夫人。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沈臣豫没什么表情的脸,意有所指地啧了一声:“夫人看起来气色似乎不佳,眉眼间带着愁容,是不是沈三少平日里公务繁忙,疏于……照料了?”

这话语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直指沈臣豫婚姻不睦,甚至暗讽他与妻子有嫌隙。

沈臣豫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眼底寒意骤起。他正要开口,一道清冷却坚定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

“这就不劳章总费心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盛庭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浅淡却得体的微笑,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沈臣豫的手臂,姿态亲昵地靠向他身边。他看向章昀天,眼神平静无波,继续说道:“我只是身体不大好,您这想象力,未免有些丰富了。”

他话语一顿,不等章昀天反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像一把软刀子,直刺对方要害:“倒是章总您,我前两日听我继父提起,似乎贵司与盛华最近的那个合作项目,遇到了某些问题?希望不会影响到今年的业绩才好。”

盛庭这番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位尚未走远的宾客耳中。

他不仅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章昀天的挑衅,维护了沈臣豫和自家的体面,更反手一击,直接戳破了章昀天试图维持的光鲜表象,点明了他目前面临的商业困境。

章昀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恼怒和阴鸷。他没想到盛庭会如此直接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及此事,这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他看了一眼面色依旧冷峻、但手臂却悄然接纳了盛庭靠近的沈臣豫,又瞪了面带微笑、眼神却毫不退让的盛庭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劳盛先生挂心,一点小问题而已。”

说完,也不再维持风度,拉着吴雨宁,匆匆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沈臣豫低头,看向挽着自己手臂的盛庭。

盛庭也恰好在此时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盛庭的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清澈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臣豫的手臂微微收紧,将那只挽着他的手更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侧,眼底深处的寒意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复杂的微光。

一直在一旁留意着动静的沈孟瑾适时走了过来,她目光在沈臣豫和盛庭挽着的手臂上流转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看来是我多虑了。”沈孟瑾语调和缓,带着属于姐姐特有的调侃意味,“你们小两口感情好得很,倒是我这做姐姐的白担心一场。”

她笑意加深,拍了拍沈臣豫的肩膀,又对盛庭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既然配合这么默契,那接下来迎宾的担子,可就交给你们啦?我也好去照看下内堂。”

她这话说得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亲切,直接将场面的主角移交了过去。

沈臣豫还未及反应,盛庭已然落落大方地微微颔首,应承下来:“二姐放心,这里交给我们便是。”

他的声音清越,姿态从容,仿佛瞬间从刚才那个软刀子怼走章昀天的样子转换成自然地站在沈臣豫身边扮演恩爱伴侣的模式,与他平日里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孟瑾先是挑眉地笑了笑,随后转身翩然离去。

于是,沈家老宅庄严的大门入口处,便成了沈臣豫与盛庭并肩而立的舞台。盛庭并未松开挽着沈臣豫的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站得更加挺直,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与沈臣豫一同迎接后续到来的宾客。

这一组合,立刻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许多宾客都只听说过这位传说中的“沈三夫人”,不曾见过其真容,在得知他居然是那个盛庭时,脸上都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惊讶之色。

“那位就是沈三的媳妇?竟然是盛家的盛庭?”

“之前只闻其名,没想到……竟是这般人物。”

“啧,沈三少真是好福气,藏得可真严实。”

“那分明是盛庭好命……他这是攀上高枝了。”

“难怪之前没什么消息……这联姻……没想到啊……”

“不过盛庭这般品貌气度,确实与沈臣豫极为般配……”

……

……

低低的议论声在宾客间悄然流传。惊讶于沈臣豫的妻子竟然是在娱乐圈颇有名气的盛庭,更惊艳于盛庭本人远超传闻的容貌与风姿。

他站在气势迫人的沈臣豫身边,非但没有被压下光芒,反而因其清冷精致的五官、挺拔清瘦的身形以及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气度,与沈臣豫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与互补。

墨色礼服更衬得他肤白如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仿佛自带光晕。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冷峻尊贵,一个清雅出尘,无需任何言语,便是一道极其养眼又气场相合的风景,引得不少宾客暗自赞叹,觉得这桩看似不大契合的婚姻,至少在视觉上是无比登对的。

然而,身处目光焦点中心的沈臣豫,感受着臂弯里传来的、属于盛庭的清浅的信息素,心中却并无多少被赞许般配的愉悦,反而疑窦渐生。

盛庭今日的反常,太明显了。

从主动走过来解围,到此刻落落大方地与他并肩迎宾,应对自如,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感情甚笃的伴侣。这与他近日能避则避、冷淡疏离的态度大相径庭。

看起来……另有缘由?

沈臣豫不由得想起母亲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想起盛庭与母亲之间那若有似无的交易氛围,想起那份体检报告……

盛庭这突如其来的配合,是否是为了在祭祖这个关键节点,维持沈家表面的和谐与体面?

或者,是在为之后某个他尚不知晓的计划做铺垫?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旁言笑晏晏、应对得体的盛庭,对方精致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沈臣豫的目光沉了沉,心底那点因为盛庭维护而升起的微妙暖意,迅速被更深的阴霾所取代。

此时,远远又传来了亲热的喊声。

当看到盛群与盛昊宇一同出现时,盛庭脸上的浅淡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盛董,昊宇,你们来了。”盛庭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如同最寻常的寒暄。

盛群今日穿着颇为正式,试图展现一家之主的派头,但在沈家这等场合,终究显得底气不足。

他脸上扬起笑容,带着几分刻意:“是啊,沈家祭祖大事,我们自然要来观礼。小庭,你今天这身……很是气派。”

盛昊宇跟在父亲身后,神色有些复杂,对着盛庭和沈臣豫点了点头:“哥,沈哥。”

盛庭仿佛没听出盛群的言外之意,目光在他们身后扫了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妈呢?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

他这个问题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对母亲寻常关心。

盛群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有几分闪烁,似乎没料到盛庭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间竟有些语塞,没能立刻答上来。

这短暂的迟疑,在明眼人看来,已足够说明问题——他对自己妻子的行踪,似乎并不那么清楚或在意——又或者说,他们之间出了些问题。

一旁的盛昊宇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地解释道:“哥,妈还在国外呢。她月底要去看一场非常重要的音乐会。”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母亲缺席的原因,也缓和了瞬间尴尬的气氛。

也是向盛庭传递一些讯息。

盛群这才像是找到了台阶,干笑两声,试图将话题引回盛庭身上,语气带着点故作亲昵的埋怨:“你看看你,就只惦记着你妈,都不问问我和你弟弟。”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夹枪带棒,暗指盛庭离心。

盛庭握着沈臣豫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却没有接话。这种程度的指责,他早已习惯,也懒得辩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沈臣豫动了。他并未看盛群,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盛庭侧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清晰地传入在场几人耳中:“时辰将至,闲话稍后再叙也不迟。”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将盛群那点意有所指的挑拨压了下去。

随即,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盛群,那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请先入席吧。仪式规矩多,怠慢了宾客就不好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客气,但“规矩多”和“怠慢”几个字,却像无形的警告,提醒着盛群此刻身处何地,该守什么样的分寸。

盛群被沈臣豫这看似礼貌实则强硬的态度一慑,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看了盛庭一眼,又对上沈臣豫那双看不出情绪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眼睛,到底没再说什么,应了一声,带着盛昊宇,走向宾客席。

盛昊宇在离开前,回头担忧地看了盛庭一眼,盛庭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沈臣豫感受到臂弯里盛庭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