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这个词让西初又愣了下,朱槿好像还没有肯定她们是姐妹的关系。
七皇女是西晴的皇女,朱槿如果是她的姐妹的话,那么朱槿也是西晴的皇女吗?
一路无言,快到雪楠院时西初发现门口站着个眼熟的人,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朱槿, 然后松开了一路上牵着的手。
在朱槿看过来时,西初指了指门口的人, 又指了指院里,然后小步跑了进去。
踏入院子时,西初听到了外边的小乾喊了一声:“朱槿姑娘。”
朱槿似乎轻轻应了一声。
之后的话西初没有再听下去,这不是西初可以掺和的事情,哪怕当初小乾离开朱槿身边有一点是因为西初。
一点并不代表全部,西初顶多只是一个引子,真正导致了那件事发生的是小乾听了二少爷的话,以二少爷马首是瞻。
想到这里,西初难免又想起了那日路过议事厅见到的小乾。
朱槿失踪的这些日子,小乾跟的是大少爷。
小乾像是一颗墙头草,风吹向哪边,就朝哪边倒。
西初没在院里待多久,朱槿就进来了,她进来时西初还特意往外边望了望,小乾并没有跟进来。
西初意外也不意外。
朱槿没有要说小乾的事情,要是朱槿提起来了,西初想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应话才合适,多少还是有点庆幸的。
小乾的事情略过不提,其他事该说的还是要说的。西初跟朱槿说了川流出去找她的事情,朱槿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浅笑的模样,她好似并不在意川流这个人。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西初又不是什么石头,她不免问了朱槿一句:你不担心他吗?
这话问的有点没水准了,西初说出口后就有些后悔了,后悔着期望朱槿没读懂她的这一句话。
期望他人出错倒不如自己先认错。
西初立马道歉。
朱槿愣了一下,有那么一刻,她看着在自己面前低下头流露出一些不安的西初时心中泛起了一丝的涟漪。
她从看到沈如初的第一眼便在想,那双眼睛可真干净,干净到她想要将她藏起来。
她对沈如初的好也都是自己的所愿,她并没有征求过沈如初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是否喜欢自己的好。
沈如初没有自己的意愿,她的所有一切都是在被迫接受着她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要道歉?”
她会怎么说呢?
说自己说错了话?说自己并非是这个意思?说自己错了?
朱槿想,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傻到这样了吧?面对她的所作所为,总是能够寻找到理由,来为她开脱。
她们两个其实挺相配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沈如初是她的。
雨宁也是她的。
这个问题让西初生出了点困惑,她挠了挠头,说出了心底话:朱槿如何待人自有自己的原由,我以旁观者来妄议,感觉……也不是感觉,就是觉得这么问的我好像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在暗自揣度朱槿的为人,我不喜欢这样子的自己,我也不喜欢朱槿被这样子猜测。
说到这里,西初停了一下,她问:我会不会说的太快了?你能懂我在说什么吗?
这样子小心翼翼地询问过后,等朱槿对着她点了点头,西初松了口气,她抬起手,继续比划着。可能是好久都没有与人有过正经交流了,她说话时双眼都带着些碎光,她一笑,笑容落进了朱槿的眼中。
信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交朋友最重要的也是信任,如果不信任对方,在说了相信还是做些小动作,那是心不诚,会没有朋友的。
朱槿的心微动,她问:“可万一那个人不值得呢?”
西初弯了弯眉眼:这个世界上没有值不值得的事情呀,只有愿不愿意。
“笨蛋雨宁。”
她说着话,忽然伸出手轻轻弹了下西初的脑门。
西初不太明白,怎么自己就成了笨蛋了,她小心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透过双手的指缝看着面前正笑着的少女,这还是朱槿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样子可以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
朱槿一直以为都是含蓄的,温婉的,浑身像是套上了层层的枷锁,明明还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可从来都不会做出那些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做的事情。
像个大人。
小大人。
西初遇到的人好像都是这样子,年岁还小,就要以大人的姿态来面对着这个世界。
明明还是个孩子,明明还没长大,明明从心理上要比西初小上好多好多。
西初放下了手,她踮起脚尖,然后伸出了手,轻轻拍了拍朱槿的脑袋。
她的举动让朱槿愣了下,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才落到了西初的身上,站在她面前的人正努力地踮着脚尖,给予她安慰。
她看上去很可怜吗?
朱槿不由想到。
不过她还是微微弯下了腰,伸出了双手,将西初抱了个满怀。
假如可怜能得到她所想要的东西,那她并不介意自己可怜。
光鲜亮丽的外表并不代表什么,它所存在的意义就是她是否能借由它来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东西。
*
西初翻过来翻过去,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又翻过身,看着屋外的圆月,月光洒下了清辉,她眨眨眼,觉得这有点亮了,西初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藏了起来。
没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冒出了头。
西初睡不着。
躺在床上跟煎烙饼似的,怎么都睡不着。
朱槿突然抱了她。
西初也没有觉得不能抱,抱一下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在那种情况下,那个拥抱代表了朱槿的脆弱。
按理来说西初应该借机询问当个知心大姐姐,开启情感热线的,但是朱槿没给西初这个机会。
西初没有当成知心大姐姐,该问的东西也都没有问。
这一切造成的结果是,西初现在躺在床上睡不着。
闭眼睁眼都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朱槿,一会儿是七皇女。想到朱槿就会想到朱槿过去说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情,想到七皇女就会想起还是小宫女西初时期,然后就会在想七皇女来这里做什么。
西初有太多太多想要知道的事情了。
西初想了好久,抱着混乱的思绪渐渐沉入了睡海之中。
第二天天一亮,西初迷迷糊糊就睁开了眼,她听到了外边有些声响,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费劲睁开眼,但眼皮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她总是张开就要合上。
西初单手抱头,甩了两下,她掀开身上的被子,准确无误地猜到了床边的鞋子,也没顾得及穿好,西初拖着还没清醒的身体走到了门边。
她一打开门,同时有另一道关门声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很轻。
但这让西初的大脑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她睁开了眼,看着被关上的院门,脑子一空,西初下意识看向了对面朱槿的屋子。
朱槿又出去了。
朱槿刚回来,商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忙也是很正常的。不是人人都像西初这么清闲的,每天每天都好像有着很多的时间等着自己去挥霍。
天空渐渐变得晴朗,西初也推开了院门,开始了自己忙碌的一天。
云荼院里住着的和朱槿相貌相似的客人依旧是下人们口中的话题。
临到中午,与其他院的下人一起吃饭时,西初听到了新的八卦。
云荼院里住了四个人,今早天还没亮就有一个人出了府,听着他们的描述,西初对上了人,是萧光莹。
跟着七皇女的那三个人里边,西初只认识一个萧光莹,另外两人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大概是西初死后……才到七皇女身边的吧。
萧光莹去了西市,好几个人都说在那里见到了她,她好像在找什么人,沿街问着人。
“她们要寻人,为什么不找朱槿姑娘帮忙?”
第137章
云荼院中。
着青黑二色的两名侍卫正在阴凉的树下说着话, 她们像是站岗,一人的目光落于在不远处水池边上看着池中鲤鱼游玩的人身上,一人则是望着院外, 在那守着的容府奴仆。
她们是跟着那轮椅上女子一同来到这惊蛰城容家的,与萧光莹这自小伴着主子长大的近卫不同,她们是从万千人中被选出来的, 此次出行更是机密,西晴国的国人还以为女帝还在王宫中,就连那长老院的人也不知西晴的女帝早已离京数百日, 不过就算是知晓了, 也无人敢拦下她。
毕竟西晴国的这位女帝可与历代女帝不同,她登上位可不是因为她是西晴国凤女,能带来祥瑞之人。
青衣的女子先开了口,说的正是今日正午这容家下人们谈的热闹的萧光莹。
“光莹一个人在外头, 怕是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陛, 小姐分明与那个朱槿商议好了,为何还要让光莹去外边探听消息, 她是信不过……”
黑衣的女子瞥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严肃不含一丝笑意,出口的话也是近乎没有任何变化的平淡语气,“谨言慎行啊,昭乐。”
她的话语平淡,这让昭乐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着重解释着自己会这般说的原因, “我只是想不明白。朱槿与小姐的样貌相似,你真的相信这世间有相貌如此相似的二人, 她们却毫无半点瓜葛吗?”
况且此事也并非只有她一人有异议,这府中的人可到处都在说。
思及此,昭乐又忍不住哼哼两声,“你可莫要忘了,当年陛下落马后便忘了幼时的记忆,说不定——”
黑衣女子不置可否,“陛下十四年前回的宫,朱槿姑娘却是十三年前入的容府,若她们二人真有何关系,那么十四年前朱槿姑娘便该与陛下一同回的宫。”
“更何况,就算陛下忘了,难不成朱槿姑娘会忘?她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她一女。她为容家奴,你看她那模样像是甘于居于人下的?她若是能与陛下扯上零星半点的关系,还愁脱不掉这贱籍?”
许是说的有些热烈,她的话语不免带上了一些恼怒,昭乐听着有些怂了,半天才嘀咕一句:“她并不知陛下身份。”
黑衣女子嗤笑一声,又道:“她身为容府管事,会瞧不出陛下的身份非富则贵?”
这话出口,昭乐更是委屈许多,她道:“我只是不明,罄声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黑衣女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有道目光看了过来,她立即挺直了腰板,不再去看身旁的昭乐。她一板一眼的模样让昭乐不解地眨了眨眼,没一会儿她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僵,自己也换上了与身旁人如出一辙的表情来。
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黑衣女子小声开了口:“我只怕你乱了陛下的事。”
昭乐不敢看她,硬是挤出个笑脸来,“我怎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
池边的人转动着轮椅,似是有出门的打算,磬声见状立马跟了上去,昭乐慢了一拍,落在了后头。
出了院门,外头候着的奴仆见到她们三人一同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恭敬地询问着:“楚姑娘可是要去哪?”
他昨日便听说与朱槿姑娘一同回来名唤楚溪的姑娘生的与朱槿姑娘极其相像,原先还在想或许是其他人说过了,这世间怎会有能有朱槿姑娘那般相貌。
今日一瞧方知,是他狭隘了。
“你对这城中熟悉?”说话的是楚溪姑娘身边的护卫,似乎是叫做昭乐。这楚溪姑娘也不知是何方人士,看穿着打扮像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只是这身边护卫,莫说这惊蛰城,就是东雨各处,也甚少能见着女子习武,更别提本领大到可以做护卫了。想是这般想,他的目光看的却是轮椅上的人,分明是个残疾之人,可却让他有着几分不敢窥其颜的胆颤。奴仆低下了头,双手不知何时冒出了些手汗,他紧张着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打量着面前的人。楚溪姑娘的眉目冷清,与他所识的朱槿姑娘是截然不同的神色,虽有着一张脸,但说上两句,再细细看上两眼,便知晓这二人一点都不相似。
居于左侧的磬声上前了一步,挡住了奴仆打量的目光,奴仆再次偷偷向着轮椅上的投去了目光,对上的是磬声那不带一丝情面的冷漠注视,他吓得立即退了半步,老老实实低下了头颅,恭敬道:“小的敢打包票,城中各处,便没有小的不知的地。”
磬声点头,“既如此,那你便带我们四处看看吧。”
听着声,奴仆先是看了一眼说话的磬声,又偷偷看了眼坐在轮椅上那一张与朱槿相似的脸,然后立即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心想二人生的一样,可这脾气却不一样。
朱槿姑娘可不会这般冷漠待人,虽是同一张脸,但怎么看,都还是朱槿姑娘好。
出了府外,奴仆的话也不由得多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但言语之中还是透出了几分的急切,“不知姑娘来惊蛰城是有何事?容家虽不是什么权贵,但在这惊蛰城多少还是能说的上些话的。”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轮椅上的人,回答他的是居于左边的罄声。
“只是路过,便顺道来惊蛰城,倒也没什么事。”
罄声话一落,右边的昭乐立马接过了话头:“我在双暑城时便听说了惊蛰城容家之名,容老太爷可真是厉害。”
奴仆一愣,他下意识接道:“老太爷许多年前就不曾再管事了,容家能有现在,是多亏了老夫人。三位姑娘是从外地来的或许不知,容家人丁稀薄,也就到了老太爷那一代,才有了三个孩子,不过大小姐去的早,容家也只剩下了老太爷与二太爷,二太爷自打大小姐去世后便离了惊蛰城,说是去了霜降城。”
这事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在这惊蛰城中随处一探听十个中有八个都能说出容家的这点事来。容老太爷那代死了个妹妹后,没几日,连妹妹的头七都未过,他便娶了妹妹身边伺候的婢子,之后他与弟弟闹翻,弟弟去了霜降城,与惊蛰城容家老死不相往来。坐上了容家主母之位的婢子大概吹了许久的枕边风,将这容家的大权拿到了手,自此便有了容家老祖宗一称。
这些她们早就知晓了,让她更加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昭乐想了想,假意生惧地问了一句:“来时倒是听说了,前段时间容家大小姐的遗骨丢了?”
东雨神神叨叨的,总说人有来生前世,上辈子作恶这辈子还债,这辈子向善下辈子得运,也正是因着东雨这些事,陛下才会不辞万里跑到这个地方来。
奴仆犹豫道:“……倒也不全是。”
昭乐讶异追问:“这话怎么说?”
“小的也只是听老人们说起,当不得真,昭乐姑娘听了也莫要往心里去。听说大小姐下葬时,葬的就是衣冠。”
“当年葬的是衣冠,那为何还要开棺?这岂不是在告知世人此事?”
“也只是老人们的闲话罢了。大小姐自幼体弱,她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若是好好养着,以容家的财力未必不能保住大小姐,便是这样被精心养护的大小姐忽然有一日便去了,去的突然,前几日大夫还在说只是受了风寒,好生养着便好了,可没几日已经能下床了的大小姐就没了。这事瞧着诡异,可也不曾惊起什么波浪来,倒是几年前我听说井方巷有个疯婆子,那疯婆子似乎是容家的老人,她一直在说大小姐死不瞑目。”
这倒是让人惊奇的话,昭乐不免追问了一句:“你怎会知晓这些?”
奴仆低下了头颅,姿态放得极低,“小的从前是朱槿姑娘身边人,这些都是朱槿姑娘让小的去查的。”
轮椅上的人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那说了一路的奴仆愣了下,他说了一路,从城东行至城南,一直都是罄声与昭乐这两名与他同样是奴仆的婢子在问他,轮椅上的那个主一直都不曾说过一句话来,这一路他偶尔说到兴起声音激昂了许多,在不小心看到轮椅上的人时也会不由自主地弱下来。他的姿态摆的极低,哪怕询问他的也只是两个做人奴才的,他也十分恭敬地回答着。
就算是做奴才,也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与罄声昭乐便是这高低之分。
突然被问到他有些紧张,也不知是不是说了一路的话,此时被问到,他喉口竟有些干涩,话都不怎么能说出,他抬起手擦了擦额边的汗渍,在仰头对上轮椅上那人的目光时,他露出了个讨好的笑。
耳边是那不曾安静下来的心跳声,他在那强烈的声响中回答着:“小的容乾,楚溪姑娘唤小的一声小乾便好。”
东雨境内,能称得上矜贵的便只有白露楚家,这位楚溪姑娘虽隐瞒了身份,但藏得还不够深。早年他与朱槿姑娘也曾去过白露城,当时便听说白露城楚家有一女,幼时遭了贼人绑架,被生生打断了双腿,自那以后便再也无法站起。
第138章
西初听了一天的八卦, 干活时脑子里想着的都是云荼院中的主仆四人,有婢女今早去云荼院伺候了,但那两个叫做昭乐和罄声的并没有让容家的婢女近身, 她们只能在外间候着,干着些杂活,排场比起容家的少爷小姐甚至是那位住在素心斋中的老祖宗都要大, 不少下人都在议论着,说着她们好大的排场。
西初听着这话,心中有些微妙, 从小被冷落的七皇女再不怎么不济也是个皇女, 在宫里头的皇女不管怎么样,该有的排场还是有的,比如说那一长乐宫的宫人,哪怕她们没有尽心尽力伺候七皇女, 但明面上的总不会少。更别说西初死时, 七皇女都快要接替求长老的位置了, 七皇女从不受待见的皇女变作了长老后,身份可是瞬间就拔高了好几层。长老在西晴的地位可是很高的, 七皇女现在在容家的这个排场也算是低调的了,毕竟只带了三个人,也没摆什么大架子。
她们在说七皇女不好,西初总是忍不住想要回护,她没法说话,她们说一句她便在心里头顶一句, 等自己走着神, 又把手给切到后,西初这才停止了这幼稚还打击不到敌人的行为。
她洗了手, 将血渍洗去,那头的容九看见她的动作走了过来,目光触及砧板上的青菜以及刀上留下的血后,她皱起了眉头,“老祖宗最忌讳这些,你干活总是这般毛手毛脚的,将自己的手切了也就算了,留下这种脏东西,若是端了上去,老祖宗怪罪下来,怕是我们一整个厨房都要陪你受过。”
容九的话来的突然,西初才刚洗了手,迎头就遭了一顿骂,她下意识就看向了被自己放在了砧板上的菜刀,刀刃那处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血。西初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连忙去拿砧板上的菜刀,只是她慢了一步,容九先拿过了那上边的菜刀,并将砧板上的沾了血的才一并丢掉。
西初当即就沉默了下去。
“你回去吧,朱槿回来了,你应该在她身边伺候着才是,既然费尽心思赶走了她身边的人,如今她身边就只剩下你了,你更应该好好抱紧她这根大腿才是。”
这话是在赶西初了。
西初看了容九一眼,又看了看那被她丢弃的青菜,心里有些不舒服。安静了好一会儿后,西初才点了点头,乖乖脱下了围裙,将它递给了站在边上的小丫鬟。
这场突然的动静惹得厨房内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西初一离开,便有人小声地说着:“容九姐,这么赶她不太好吧?”
“雨宁来厨房也有好些时候了,许是这两日朱槿姑娘刚回来,她太开心了,容九姐您就原谅她吧。”
“容九姐,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雨宁她平日里也很听话的。”
刚刚闹起来的时候这个厨房里的人静的连个声都不敢吭,现在人都走出去了,一个个的,反倒全都冒出来了,平日里也没见她们这些人与那个小哑巴走的多近,不过是看她好用,什么难缠的主都丢给她。容九的目光从这些个为西初说话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她心里清楚得很,看着她们的模样也不愿意将话说的太明白了。
她嗤笑一声,嘲讽道:“听话?那又如何?府中的下人哪个不听话?”
这就一板子敲死了所有的可能性。
西初感觉自己有点不争气,不是一般的不争气。
刚打工还没两个月,就被老板炒鱿鱼了,因为自己犯了错,心里怎么都闷得慌,又委屈又难过,委屈着不过是一件小事,难过着自己的没用,要是她没有做错事的话就不会被赶出来了。
她待会该怎么跟朱槿说?会不会有种回去找家长打小报告的感觉?
想到这里,西初回去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她双手抱头,无声地啊了两下。
不管再怎么纠结,她还是要回去的,在外头拖到了日暮西山,西初不得不回去。穿过小径,西初忽然听到了点声音,是轮椅从地上碾过的声音,她下意识就停了下来。西初怔怔地扭头看去,远处有几个人往着她这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那人神色冷淡,与朱槿有着相似的一张脸,但西初却不会认错人。
她们长得一样,又不一样。
朱槿是如沐春风的,从来都不会对着别人露出冷脸。
七皇女是冷漠的,她向来很少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她现在怎么样了?西初死后,她有顺利当上长老的位置吗?其他皇女登上了帝位吗?成为雨宁后,西初发现西晴的一切真的是离自己太远太远了,东雨人更多的是在说着东雨这边的时事,惊蛰城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容家与张家,王家与李家,码头上发生了什么工人打架,西城区有哪家的公子哥为了画舫上的姑娘一掷千金,容家内的二少爷对朱槿的感情,大少爷房中的姨娘们,至今都不曾找个婆家的大小姐等等……这些事情就是西初所能知道的事情。
她要知道西晴的事情,只能从书上去看,西晴的书很少,讲到近代事情的书几乎没有。
西初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中间的过道,在那头的人过来时,西初低下了头。
轮椅上的人并没有看她一眼,她们一行人全都没有看到西初这个伫立在边上的人,她们只是陌生人,在刨去这点后,她们是府中的客人,而西初只是府上的下人,完全就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处去的关系。
她们走过去,西初这才抬起头,追寻着七皇女的背影,隐约地还能听到那边的声音,她们在说着些什么。
一直到七皇女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西初才离开。
回了雪楠院,院子里一片冷清。
朱槿还没回来,出去找朱槿的川流也没回来。
西初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忽然就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冷意,明明现在盛夏刚过,才到夏末。
西初今天遇到的事情有点多,都不知道该为哪个难过了,该怎么办呀?要怎么才能让糟糕的心情好起来呢?要怎么才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个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她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慢慢地蹲了下去,西初感觉有点累,她走不动路了,她什么都不想干。
大概过了好久,久到西初都快要睡了过去,雪楠院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来,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西初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进来的人走到了她的面前。西初抱着双膝仰头看她,她并没有站着,而是蹲下了身,放下了手中的提灯,与西初平视。
“雨宁怎么又蹲在了这里?”
她还是西初认识的那个模样,温温柔柔的,总是给人一种微风拂面的感觉。
西初知道她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温柔,西初也知道自己对她有种无法诉说的依赖。
我……西初张了嘴,只说了一个字,蹲在她面前的朱槿就露出了不太好的表情来,西初看着她的眼睛心下一愣,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西初看到了自己抱着膝盖的手,那只被她用菜刀切到了的手。
在提灯的照耀下,她手上那小小的伤口似乎也变得引人注目了起来。
西初下意识缩了下手。
“怎么弄到的?”
西初抿了下唇,说了一句:不小心弄到的。
只是伤口不严重,再晚一点的话,估计都看不见这个口子了。
朱槿向来是善解人意的,她不愿意说,朱槿便不会追问她。因而在她回了那样的话后,朱槿只是抓起了她的手腕,同时拿起地上的提灯,领着她往自己屋里走去。
西初并不是第一次来朱槿屋里,但还第一次被她按在椅子上,用着严肃的表情对待着。
朱槿没有问话,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用着另一种行动向着西初表明着自己的气恼。
她不开心,甚至是有点生气的。
被人这么关心西初毫无疑问的是有些开心,没有人会不开心,至少西初是这样子的。今天所有的难过这一时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剩下的只有被填的满满的,说不出来的莫名心绪。
朱槿取来了药箱,她蹲在了西初的面前,一手将西初的手腕拉了过来,先清洗了一下西初的受了伤的指头,然后用着签子小心地将药膏抹到了西初的手指上。
她蹲在西初的面前,很认真地为西初上着头,西初低头看她,只能瞧见她那狭长的睫毛轻轻颤着。西初忍不住便伸出了另一只手,想去摸一下,手在伸到一半时又被她收了回来。明明朱槿没有看她,明明朱槿正在为她上药,但西初莫名的就想要挺直腰背,跟个小学生似的乖乖坐好。
上完了药,朱槿并没有起来,她还是蹲在西初的面前,仰头看着西初。
西初回过神来就瞧见她认真的神色,不由得跟着一块绷紧了神经。
“我不想要雨宁为难,雨宁能够告诉我,为什么难过吗?”
西初的心脏一跳,她的目光落到了正问着话的朱槿身上。朱槿看着她,不曾将目光移开,西初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心中莫名就升起了几分紧张。
她问着:“是因为手上的伤,还是因为——”
“楚溪。”
西初正要摇头,朱槿未完的后半句落在了耳边,西初的神色一怔。
第139章
她不解地看向朱槿, 一双眼睛轻颤,好似在问:楚溪是谁?
朱槿意外了下,她没想到西初会是这么个反应, 就好像她所问的那个人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雨宁绝对没有那种心机城府,她太喜欢把各式各样的情绪摆在脸上了。她认识楚溪,但她又不认识楚溪。雨宁是不会说谎的, 所以……就是楚溪不对。
楚溪并不是楚溪。
思及此,朱槿那一瞬间的茫然被驱散,她向着西初露出了个平静的笑。朱槿将药膏放回药箱中, 又取了纱布出来, 给西初细细缠上了一圈后,用剪子剪断。她的所有动作都做的很自然,没有一点生涩感,就好像她很经常给别人包扎伤口。
西初看着自己裹了一圈纱布的手指头, 心想压根就不需要这么郑重其事, 再晚一点真的就愈合不见了, 心里头是这么想的,但她的思绪更多的是被引到了朱槿刚刚说的楚溪身上。
楚溪是谁?朱槿为什么突然问她楚溪?她是西初认识的人?
西初想着这几日自己都没有见过外人, 唯一见到的就是和朱槿一起回来的七皇女一行人,她飘散的思绪猛地一惊。
西初惊讶地看向了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朱槿。
楚溪,是七皇女吗?
西初不敢问,西初也害怕问。
这个名字象征着什么。
“这几日不要碰到水,虽然只是小伤口,但小伤口有时候也会致死, 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朱槿柔声叮嘱着。
西初乖巧地点着头。?*?
“明日不如与我一同去商行?小乾去了大少爷那处, 我身边也无其他人了,你从前虽是天香楼的姑娘, 但读书习字这些多少还是比府中的丫鬟多一些,放你在厨房里实在是有些浪费了,不如同我去商行,好好学些别的。”
朱槿说这话时温声细语的,一点都没让西初觉得哪里不自在,她向来都是这样子,顾着别人做事。
她是猜到了吧,只是就跟她刚刚说的那样子,她并不想让西初为难。人总是有许多可笑的自尊,认为那些话说出口就会伤自尊,有些人会顾及到这份自尊,有些人压根不会注意到这份情绪变化。西初垂下了眸子,半晌才点了下头,同时应着:好。
可能是惦记着朱槿说的明天和她一起去商行的事情,西初第二天早早就起了,也不是一晚上辗转难眠,相反她睡得很好,早早睡下,早早醒来。洗漱完后见着朱槿出来,西初一改昨晚的低沉,冲她挥了挥手,道了一句无声的早安。
朱槿也回以她一个笑容,给了西初回应,“雨宁,早。”
西初问过朱槿自己需要带上些什么,需要做些什么准备,朱槿只是笑着冲她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用准备,这让西初不由得产生了一点小学生出游的感觉,爸爸妈妈准备好东西,她只用背着书包就好。
经过门房的时候,西初被拦了下来,然后她被门房表了白,表白并不是西初以为的那种,而是更加直接点,对方表示了想要讨她做媳妇的意思,也清楚她是朱槿身边的人,因而借着这个机会,顺便向朱槿提了一嘴。西初听到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两个字:BIG胆!
西初着急慌忙摆手拒绝的动作在对方看来反而是害羞的模样,进而他与朱槿说话时用上了情投意合这样子的事情,说的还是朱槿不在府中的那些日子西初天天跑门房这里来看他,他当时都发现西初了,姑娘家都这么主动了,他总不能这么不像个男人。
说到后面,他还特意深情款款地看了西初一眼,西初浑身都僵住了,特别是朱槿在听完门房说的那些话后,对她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西初觉得自己不大好。
她是哑巴,嘴长在别人身上,她没法说话没法反驳,冤屈都是这么造成的!
也不知是哪根筋错了,在门房喋喋不休说着自己和西初感天动地的爱情时,西初抓起了朱槿的手腕,拉着她快步朝着外边走,后头门房不停雨宁雨宁地叫着,西初慌极了,听着那话差点就来了个台阶摔。
朱槿在她身后轻声说着:“雨宁小心些。”
西初听见了她声音里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
马车在府外等着,她们实际上也没怎么跑,西初上了马车,朱槿在她后头上的,在里头坐好了的西初见到朱槿进来很不开心地扭过了头。
朱槿只得求饶似的说着:“我错了,我刚刚不该那么笑你,雨宁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跟朱槿生气是一件很没事找事干的事情,因为她总会在你生气的下一秒就立马来哄你,让你有气都变成了没气,更何况西初也不是真的在生朱槿的气。
西初坐直了身体,表示自己决定和她和好了,这样的动作让朱槿忍不住又是一笑。
“若不是他提起,我还真不会知道雨宁竟然这么担心我。”
西初眨眨眼,问:你不信他说的话?
“他说的话?”朱槿反问着,尾音拖长了些,将西初紧张的心高高吊起,随着她的后话,这份紧张变成了羞赧,“那些你与他情投意合的话?”
西初:……
西初决定不搭理她了。
西初冷处理放置朱槿,朱槿也没有硬是凑过来要和她搭话,安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个冷处理到底是在冷处理谁,西初觉得很不自在。
在心里反复横跳了好一会儿,西初目不斜视地伸出了自己的手,然后拉了拉朱槿的衣角,在朱槿看过来后,她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朱槿弯了弯眉眼,笑道:“若是真的,雨宁怎么会忍得住不与我说。”
西初:……她是那种大喇叭吗!!!
容家行商,衣食住行,四项皆有涉及,惊蛰城中至少有半数的铺子都是容家名下的产业,这还是只是明面上能看见的东西。
容家所做的生意,上至奢侈品,下至民生杂货,皆有涉猎。唯一没有经手过的就是赌场与青楼,西初觉得奇怪,这两样应当是最大的资金来源,以前常在小说里看到过,穿越女主开青楼,开赌坊,青楼简直是重灾区,打探消息的最佳来源处,不管是达官贵族还是走卒贩夫,都会进青楼。
西初好奇问了,朱槿只是收敛了笑意,说:“容家不做那种害人的生意。”
这话让西初很意外,朱槿用的是容家而不是她,就是表示容家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那行当。
她们乘坐马车并没有太久,大概过了两条巷子,朱槿就带着西初下了马车。
西初以为到地方了,结果一下马车,一抬头,到处都是人,街道两边都是叫卖的小摊,马车在这边着实是拥挤。
西初看了几眼,一条街还没看全,朱槿很是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也没有走多远,朱槿在一个还在卖着早点的摊子前停了下来,她很是自然地拉着西初坐在摊主摆出来的四脚桌旁,在摊上的小娘子过来询问时,很自然地报了摊子上的招牌。
她们现在在吃路边摊。
西初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
朱槿点的东西很快就端了上来,两个白色的瓷碗冒着热气,等到它被放到了西初的面前,西初才看清内里的东西,是小馄饨,放着葱段与青菜,汤是乳白色的。
西初拿过勺子小心地舀起一个小馄饨,放在嘴边吹了好一会儿后,她就着热意张开了嘴,刚出锅的馄饨并不是吹上几口气就能变凉的东西,一入口西初就感觉到了烫,她急忙吹了两下,跟着放下勺子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就着这份热气将馄饨咽了下去。
西初伸手去够一边的水,朱槿放下了勺子将凉水送到了她手边,西初一个接过立马喝了两口,舌头被烫到没有什么知觉,西初想吐舌头,又不敢吐。
朱槿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笑了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西初心里头委屈,她怎么知道吹了一会儿了还会那么烫。
被烫到后西初就不太敢伸手继续吃了,刻意等了好一会儿,西初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用着嘴唇碰了碰觉得不怎么烫了后才继续朝着小馄饨下手。
吃过了早点,西初以为她们要回马车上了,就在一边等着朱槿结完账。
摊主好像认识朱槿,一直推拒着朱槿,说着什么不能要朱槿姑娘的钱,朱槿姑娘平日里对他们那么照顾……西初离得远,也没怎么听清,听了个七七八八她也能推断出结论来。朱槿平日里很照顾他们生意,或者是给了他们在这里摆摊的机会,所以才有现在的这个说法。
最后还是朱槿结了账,这种戏码也不知道朱槿每日要遇见几次,如果每天都要来上这么一次的话,西初想,那大概很要命。
“雨宁怎么了?”
西初看了她一眼,回答着:人情债可真麻烦。
朱槿笑笑,她很是自然地牵起了西初的手,朝着前方走去,隐约的,西初听见她说:“麻烦的并不是人情,麻烦的只是人而已。”
第140章
每日都会有大量的账册被送到商行, 账房先生们需要将账册一一核对后然后送到朱槿这边来,这还是只是在惊蛰城这边的商铺事务。
现下,西初就待在了屋中, 看着朱槿处理着那些被送过来的账册,与她一起的还有容家的二少爷。
二少爷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朱槿打下手,商行里有伙计都在说老祖宗这是要让二少爷接手商行的事务, 朱槿要下位了。
自打回来以后朱槿便将东城的一间酒楼丢给了二少爷打理,今天二少爷是和其他掌柜一起过来汇报情况的。
可能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见了,那个在西初记忆里是个幼稚有点讨厌的二少爷突然成熟了许多。
他站在朱槿的面前, 与朱槿说着酒楼的事情, 说着有厨子被其他酒楼挖走他是怎么处理的,说着有人闹事他又是怎么处理了,发生了的事情,与他是如何解决的发生的这些事情。
他说话时神采奕奕的, 好似在等着朱槿夸上他一句, 西初总觉得他像邀功的小狗, 摇着尾巴的那种。
可从头到尾朱槿都没有分给他半分神色,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透明人。
容凉雨自然也发现了朱槿对自己的冷漠, 他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正在处理事务的少女,她好似很忙,忙到抬头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之前在船上也是,他开心于终于有机会能与她独处了,可她一直很忙, 他每每找到她的人, 下一秒她总会被别人叫走。
在船上的时间变得煎熬了起来,容凉雨从前以为他在容家当着他的二少爷时很难见到朱槿, 每次见面都是他发着少爷脾性逼着朱槿不得不来见自己,他每每数着这见面的次数都想着若是自己也在商行,那样子是不是便能每日都与朱槿见面了?
他存着这点小心思,终于入了商行,终于与朱槿一起远航,最后他发现,他能够见到朱槿的次数,甚至要比当个任性妄为的少爷时还要少。
他曾经偷听到朱槿与祖母的谈话,朱槿之所以能够有现在的地位,祖母之所以敢将商行交给朱槿打理,全是因为祖母深信朱槿只能留在容家,只有容家才能护住她。
容凉雨一直相信着这件事情,祖母是不可能有错的,可现在他又不那么确定了,因为楚溪出现了,那个和朱槿生的一模一样的人。朱槿说她并不认识那个人,她们生的一样也只是巧合,这世间并不是没有这种巧合,他也曾见过两个生的一样的男子,一个是城中富商的儿子,一个乡下佃农的儿子,他们并未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容凉雨相信有着这种巧合,只是朱槿看向楚溪的眼神中总是带着些他熟悉的冷漠,她并非她口中说的那样,完全不认识那个楚溪。
“朱槿。”他忍不住喊着。
一直着眼于自己事情的朱槿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了容凉雨,她的神色微冷,瞧着容凉雨的时候全然没了先前在府中对容凉雨低眉顺目的恭敬。
“二少爷可还有什么事?”
容凉雨原是生气的,可朱槿一看向他,那双漂亮的双眼中映着他糟糕的表情时,他所有的丑陋心思都消的一干二净,他希望朱槿看到的是不怎么糟糕的自己,纵使从小到大他在朱槿的眼中从未有过什么好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我刚刚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西初觉得容凉雨其实还挺可怜,看着觉得可怜,长得好看的人露出可怜的表情来多少都会招人疼,容凉雨也只是看着可怜,他自己不一定就真的可怜。容凉雨是富贵少爷,锦衣玉食,也就在朱槿这上面受了些挫败。他们两人真要放一起,西初觉得朱槿要倒霉些。是的,倒霉,朱槿作为一个丫鬟想要往上爬,成为一个不那么能让人轻贱的丫鬟。她在努力着搞事业,容凉雨偏偏要和她谈感情,和她恋爱脑。
坏人事业遭天谴。
西初拿过桌上的杯子,借着喝水的动作小心地往朱槿那边看了眼,朱槿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在面对容凉雨的问话时,她只是点了点头。
容凉雨不依不饶,“可你刚刚一直都没有看我,你真的有在听吗?”
“东城酒楼既然交给了二少爷来打理,朱槿自是相信二少爷有那么能力打理好。”
朱槿双手置于桌上,十根手指交叠,西初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双手上各处的茧,那并不是一双娇小姐的手。她的目光从朱槿的手上慢慢转到了朱槿的脸上,朱槿在看容凉雨,看着他,说着话,却在尾音落下的时候,转过了头,看向了西初。
西初被吓了一跳,只见朱槿对着她露出了个温柔笑意后就收回了目光。
西初这下也不敢再乱看什么了,抱着杯子听着自己那跳得有些快的心跳声,慢慢喝了两口水,压了下这份惊。
容凉雨愣了下,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在怀疑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他并不怀疑是朱槿说错了,在他的心中,朱槿永远不会有错。怀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容凉雨问了一遍:“……你信我?”
“嗯。”
容凉雨被她这么一肯定,更是满心欢喜地说着:“我定会做出一番成绩来给你看的。”
容凉雨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贵的东西,捧着一脸笑出了门,从堂中路过,他从朱槿那里得到的好心情被破坏了许多。
他听见了别人在说朱槿,在说他。
说朱槿真厉害,小小年纪便担起了整个商行,如今容家在惊蛰城的地位离不开朱槿,若是容家没了朱槿,怕不是要被容家两位少爷生生败光了。说到了这个,他们提起了之前掌管了商行几日的容凉云,说他心术不正,说他废物,说他没用,拿了几天的权真把自己当什么厉害角色了,在商行里头耀武扬威的,也不看看哪个掌柜搭理他。
他们夸奖朱槿时,容凉雨是开心的,他开心着朱槿被他人夸奖,开心着这个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少女长成了如今这般耀眼的存在。
他们说容凉云的不好时,容凉雨也只是皱了下眉,直到他们说到了自己。
不学无术的二少爷妄图抢了朱槿的权,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纵使他是容家的二少爷又如何,朱槿那样子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那一瞬间,也不知是在气恼着他们说了自己的坏话,亦或是说了朱槿的坏话,不学无术的二少爷黑了脸,走到了那伙人的面前,他伸手便是一拳,狠狠揍了那个不停在说着他不好的的伙计。
聚在一起的几个人顿时乱开,吵闹了起来,被打的伙计更是捂着半张脸惊诧地看着自己,原本要出口的狠话被咽了回来,伙计身边的人拉扯了他一下,他这才和其他一起给他这个二少爷行了礼,恭敬地喊了一声二少爷,却没有容家下人们看向他时,应有的惧意。
容凉雨一直都知道,在商行和在容家是不一样的,家中的下人们会顺着他,敬着他,甚至会害怕他。因为他是主子,而他们是奴,他作为主子有着发卖他们的权利,所以他们害怕他,尊敬他。商行的伙计不一样,这些人是与商行签订了契约,他们是普通百姓,并非是奴籍。
朱槿管理着商行,可朱槿是奴,是容家的奴,哪怕祖母给了朱槿小姐身份,她也还是奴,祖母并未替朱槿脱了奴籍。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他生气于这件事情,同时心底也在暗自欢喜着这件事情。
因为朱槿若不是奴的话,他有什么资格去奢望朱槿?
“朱槿再如何也不过是容家的奴。”容凉雨恼极了,他从小便喜欢着朱槿,小时候喜欢黏着朱槿,哪怕朱槿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点头同意,小时候不只是喜欢与她一起,听她的话,长大了明白的事情多了,他便知道了自己对朱槿是什么样的感情。府中的人都知道他对朱槿是什么感情,他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感情,只是不愿去认,不愿承认自己这个二少爷喜欢上了一个丫鬟,丫鬟却一点都将他放在眼里。因而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对朱槿一直都是恶言恶语,一边欺负她,一边又在警告着家中下人们不许欺负她。
“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容家给予她的,若不是容家,朱槿如今还不知道是在哪个楼里挂——”
容凉雨未完的一句话被伙计们的一句朱槿姑娘给打断,他的尾话消失在了伙计们的声音之中,但任谁都知道他未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在说若不是容家当年收留了朱槿,朱槿现在恐怕是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楼中花魁娘子。
容凉雨煞白了脸,他僵硬着身体转过了身,朱槿就站在他的身后,她的神色冷淡,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那句话,他没法从朱槿的脸上看出来她的情绪,朱槿总是这样,总是……
“我刚刚说的都是胡话。”容凉雨解释着。
朱槿看了那几个伙计一眼,她轻声说着:“伙计们不懂事,罚两月工钱便是了,二少爷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朱槿生气了,容凉雨恍惚意识到了这点,他焦急地解释着自己刚刚的胡言乱语,“朱槿,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我刚刚脑子进了水,你别与我计较。”
刚还一脸平静的人忽然笑了下,她说:“二少爷说的也并非是什么胡话,朱槿本就是容家的奴,当年若不是容家收留了朱槿,想必今日朱槿应在楼中挂着牌,等着哪个恩客上门。”
容凉雨忽然觉得朱槿笑起来的模样刺眼的厉害,过去她也总是这么笑,被他欺负了,也这么笑。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哪怕他这个二少爷不想要她将自己当做一个奴婢,恼怒着她说着自己只是个奴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