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姑娘从来不会说这些……是不是你们主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了我们姑娘不高兴了?”
“分明是你们姑娘的错,怎么就成了我们主子有错了?”
“可我们姑娘真不是那样的人。”
“那总归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这下换雪青不说话了,她想了想,小心伸出手拉了拉昭乐的衣袖,“不然……我同你认个错?你便不要再生我们姑娘的气了?”
昭乐被她这模样气笑了,她戳了戳雪青的脑袋,“哪有这种理?”
“你便不要生气了嘛,我们姑娘若是做错了什么,那我与你道歉,再过些日子,姑娘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会上门与你们道歉的,她并非是什么恶人……只是想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让她也不好了,所以才会这般……”
昭乐嘀咕着:“她还真是好命,有你这么个小丫鬟护着她。”
雪青摇了下头,她很认真地抓着昭乐的手摇着头:“姑娘并非是好命,姑娘一点都不好命,她受我们喜爱也并非是好命。”
第166章
夜半降了温, 朱槿听见床上的人发出几声微弱的声响,她笔尖上的笔墨一抖,落到了干净的书文上, 墨水很快便晕开,将她将写好的文字全部浸染,朱槿来不及顾太多, 匆忙放下笔朝着屏风后的床榻跑去。
西初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五根手指屈起, 锐利的指甲毫不留情地从自己的手上划下, 一道道抓痕留在了上面,瞧着便痛极了,朱槿连忙上前拉开西初的手,同时喊了声:“雨宁。”
西初没有回应, 那双手挣扎着, 朱槿一个没注意, 自己的手被她给抓伤了,她再去拉西初的手, 一翻开才发现了她手上的不对劲,一道道血红色的线深藏于皮下,在那之上是西初刚刚抓出的红痕。
今早她来喂药时,西初的身上并没有这些东西,朱槿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了这些东西,她紧紧抓住了西初胡乱动的手, 将她搂在怀里, 不让她对自己做出任何自残行为。
朱槿又担心西初会因为疼痛去咬舌,便将自己的手腕放到了她的嘴边, 任她啃咬。
只是少了一只手去钳制住她,多少有些不方便,朱槿环抱着她,迫使她的双手只能搭在自己的身后。
她这么一动作,西初就没法去抓自己的手臂了,她疼极了,双手又抓不到自己的手臂,只得去抓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她稍显锐利的指甲落在了朱槿的后背,指甲磨着她的衣物,在她的后背留下一道道的划痕,隔着衣物她的杀伤力并不大,朱槿能够感觉到后背传来的疼痛,但她只是静静抱着西初,安抚着她,轻声哄着她。
西初呜咽了两声,低低的,若是不细听,全然听不到她的声响。
她的嘴巴死死咬着朱槿的手腕,好似要将朱槿的手腕咬下一块肉来,朱槿见着自己被咬住的手腕上好像渗出了点点的红色,接近麻木的手臂让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手腕已经习惯了这个程度的疼痛。
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与之一起而来的是后背的刺痛感,西初的手在她的身后留下了道道划痕,汩汩的血珠冒了出来,朱槿闻到了血腥味,她皱了下眉,并没有就此放开西初。
“很痛吗?”她低声问着,被她抱着的人没有给她任何的回答,只是时不时出现在耳边的呜咽声在回答着她的这个问题。
她在哭。
她之前请来的人说这并非是病,像是中了邪,那人问着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朱槿并未说实话,只是说了西初突然就在她面前倒了下去,那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得跟她说另请高明。
为什么听了那样的话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那天,说了什么呢?
她在质问,她是否是那个人要找的西初。
一直被疼痛纠缠着的西初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她的疼痛退了下去,那双手也不再胡乱动作了,等了好一会儿,朱槿感觉西初不会再去伤害自己了,她这才放开西初,让西初好生躺在床上。
她的目光落到了西初沾了血的手上。
朱槿取了一旁的毛巾,用水打湿拧干之后,她坐回了西初的床边,她轻轻地擦拭着西初的唇角,替她擦去那不小心沾染上去的血色,本要打开她的嘴去擦她牙齿上留下的血迹的,但朱槿的手只是捏住了西初的脸颊,并没有迫使她张开嘴。
朱槿松开了手,她低下头去看西初的双手,她转移了阵地,她抓着西初的手,慢慢地擦拭着她指缝留下的血液。
那是她的血。
刚刚被西初抓出来的鲜血。
饶是做着这么轻微的动作,在活动中还是难免会牵动到后背的伤,阵阵的痛感传了过来,朱槿视若无睹,她只是将西初手上的血擦干净了,然后将西初的双手藏进了被中。
“你是不愿当她的西初吗?”朱槿问着。
西初没有回话,朱槿伸出手,她的指腹慢慢从西初的眼下划过,最后停在了她的眼角。
“我也不想给你那个愿意的机会。”
“她来晚了。”
朱槿的眸色渐深,她温声说着话,眉目也沾上了几分的柔意,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露出轻松的表情来。
“是你先拉住我的手的,是你先靠近我的,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要留下的。”
“你是雨宁,你便只能是雨宁。”
“你不是别人,你只是雨宁。”
“我的雨宁。”
做完了这些朱槿才抽空看了眼自己的后背,她看不见,只知道后背大概不太好,那里很疼,被抓伤的地方一直在提醒着她,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朱槿没有理会,她拉了下被撕扯掉的衣服,从床上站起,走向了紧闭着的衣柜,朱槿打开了衣柜。
衣衫被褪下。
在那底下,是狰狞的红痕,新伤与那些旧伤交汇到了一处去。
她的身体并不如她的外表看上去那么完美,在那些漂亮衣服的包裹之下,藏着的是一具充斥着伤疤的残破身体。
朱槿取了一件新衣,柔软的料子贴上后背的那一瞬间传来的痛感让朱槿停下了拉扯的动作,缓了一会儿后,朱槿才将衣服继续从身后往上拉。
她整理了下衣襟,将旧衣叠好归置一处。
朱槿回到了桌案前,继续着自己未完的工作,外头降了温,夜里有阵阵冷风袭来。
*
夜里忽然下起了小雪,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萧光莹冒着风雪回来了,容府中的下人见着她很是惊奇,纷纷避了避,萧光莹一路行至云荼院,七皇女已经睡下,罄声守在屋外,一抬眼就见着了匆匆回来的萧光莹,她拢了下身上的外袍,走了出去。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我有急事与陛下说。”
“陛下已经睡下了,明日再说。”
萧光莹看了眼罄声后头还亮着灯的里屋,轻轻点了点头,罄声又道:“我让昭乐起来给你准备些吃食,这么着急回来,是荣安王那头出了什么事吗?”
“之前回来禀报的暗卫打探到了一些不得了的消息,容家是荣安王的容家。”
听到这个罄声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消息她们要比萧光莹知道的早一些,拜容府的二少爷所赐,前些日子闹出的那桩事至今还是酒楼茶坊里的饭后闲话。
她摇头的模样并没有让萧光莹太失落,毕竟当年荣安王拒绝了顾天洋的半副身家这事,可是传得闹哄哄的,哪怕是身处异国的百姓们也能在说书人口中听到此事,顾天洋是何许人也,南雪有名的大富商,据称富可敌国,这是真是假倒也无人能知,不过富商一说倒不是虚的,顾天洋当年不过是想要一枚不知真假的鲛珠,□□安王在面对着顾天洋的财势丝毫不为心动,坊间人都称荣安王不为财势迷眼,不愧是南雪第一人。
可她们这些人却知,并非是荣安王不为钱财动心,只是顾天洋给出的东西不够动她的心。
“我要说的并非是这个,你可知十几年被送往南雪和亲的那位北阴郡主?”
磬声迟疑了下,问道:“你是说那个……与荣安王闹出了许多……的北阴郡主?”
“正是她。”
“荣安王曾嫁与北阴的静南王,后来两国开战,这桩亲事不了了之,荣安王回了南雪,静南王再也没迈出北阴半步,倒是有听说过北阴郡主曾居于静南王的府邸中,后来闹出的那些事倒也不是无处可寻,毕竟是荣安王先招惹的她。”
萧光莹又摇头,“几月前,南雪小将军与荣安王讨要那枚鲛珠,想要赠与佳人,荣安王当时称那颗鲛珠早年便丢了,你可知那颗鲛珠去往了何处?”
这事罄声也听说过,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也正巧与这鲛珠有关,只是出现在惊蛰城的鲛珠不过是个幌子,她侧目看向萧光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就好似自己寻到了什么重要线索一般。
罄声略一思索,猜测道:“你寻到了那颗鲛珠?”
萧光莹点头,又摇头。
“这是何意?”
“那颗鲛珠在北阴的郡主手中。”
“可我听说北阴郡主爱慕荣安王,那也只是北阴郡主的一厢情愿。”
“若现今待在南雪的那位北阴郡主是个假的呢?”
罄声立马安静了下来,她讶异地看着萧光莹,一双眼好似在问着她是真是假?
萧光莹轻轻点了点头。
“从前以为这个北阴郡主不知亡国恨,一门心思就要贴到荣安王身上去,倒不曾想过,荣安王才是那个情种。”
这话着实有些吓人,罄声想若是昭乐在这里定是要缠着萧光莹问个究竟了,现下就连她……也对这荣安王与北阴郡主的过往好奇极了。
十几年前西晴出兵助了南雪,南雪这才得以攻下北阴,而女帝则是率兵拿下了南雪王都,后来也不知这荣安王与女帝达成了什么协议,女帝签署了停战协议,退出了南雪王都,南雪作为西晴的下属国,每年需给西晴进贡。
这些年来,因为西晴的退步,南雪日渐壮大了起来。南雪在韬光养晦之际,西晴境内却是动乱不堪的,前女帝的退位给西晴带来了不小的影响,新帝继位后西晴境内是非不断,也就今年才平定了下来,安定之后,新帝有意剑指南雪,任凭长老院怎般阻拦,新帝都听不进去,若非年初新帝得知了东雨可寻轮回之人,被那位西初绊住了手脚,恐怕两国现今早已开了战。
而今西初已经寻到,新帝心中已无了顾忌,恐怕在不久的未来,四国的第一战便要从西晴与南雪之间打响了。
*
昨夜忽的下起了小雪,今早醒来时外头还在下雪,这场雪也不知要下到何时,府中的下人都换上了冬衣,有怕冷的还缩了缩身体,刚来府上不久的下人许是第一次见着雪,眼眸中尽是好奇的神色。
朱槿便站在檐下看着他们。
屋里头雪青还领着大夫在西初诊治,今日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她仰头看着天空落下的细雪,灰蒙蒙的天空落下的雪到了地面是白色的,雪将所有的一切都染白,好似那些脏污也随着这场雪的落下,消失的一干二净。
朱槿伸出了手,去接了外头的细雪,她看着雪在手中融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那年也是刚下了初雪,她清早就出了门,等回来后听说,有人死在了天青轩。
是大小姐身边的新进的小丫鬟,大小姐嫌死了人不干净,便缠着老太爷换了院落。
她抱着不安的心思回到了天青轩,二少爷见到了她也说起了死人的事情,他院里头死了个小丫鬟,他也想要换院子,不想住在那个院子里,可是祖父不喜他,祖父眼中只瞧得见姐姐。
朱槿当时心不在焉地哄了几句二少爷,待到她得了空寻到大小姐新换的明月苑时,柳方同她说紫苏死了。
那日死的丫鬟,是紫苏。
她想起了昨日那人上门来说的那些话,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是否……
是否……
“姑娘,雨宁……雨宁……”
后头忽然传来了雪青急切的声音,朱槿回过了神来,她扭头看了过去,雪青在她面前停下,说出了她刚刚未完的话,“雨宁醒了。”
朱槿一怔,她下意识行动了起来,心上还未感觉到多少喜悦,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第167章
西初感觉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她浑身都痛的厉害, 疼到她想要撕裂开自己的身体,将那些藏在她体内会让她感觉到痛苦的东西一一都扒出来。
可忽然之间,疼痛消失了。
人声出现在了她的耳旁, 是不熟悉的声音,一道年迈的声音。
西初想,自己是不是又死了?
心里头不知怎的, 升起了点难过的情绪,西初缓慢地睁开了眼,她不太想看着这个新的世界, 新的人生是怎么样的。
然后, 她就听到了一声尖叫,有个人影在她的眼前跳了起来,再然后那道人影跑了出去。
年迈的大夫正为她把着脉,他浑浊的双眼讶异地瞧着西初, “倒真是奇了, 前些天来时, 这脉象分明是紊乱不堪,现在却这般平和, 真是怪哉。”
死者复生,怎么能不奇怪?
西初暗自想着。
她张开嘴,隐约感觉有什么血腥味弥漫在鼻息间,西初轻咳了一声,费劲地说着:“你……”
许多年都没有说过话了,一时听到这具新身体的陌生声音, 西初还有点习惯不过来。
“姑娘久未说话, 还是不要勉强自己的好。”大夫又说。
西初想问他一些当前她可以询问的事情,但听着大夫的话, 西初又乖乖闭上了嘴。
这一闭嘴,一抬眼,西初就看到了从外边进来的人。
西初愣住了。
下一秒回响在她耳边的是一声极轻的:“雨宁。”
西初的心脏忽然感受到了丝丝的抽痛,她想起了昏睡前最后的记忆。
朱槿一步一步迫近。
朱槿问她,她是不是西初?
西初呼吸顿时乱了起来,她还没死?这里不是新的地方?
看着朱槿坐到床边,一如既往用着温柔模样对待着自己,西初脑中的那些想法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自己怎么还不昏过去?
她不安,她害怕,该怎么和朱槿说这事。
那件事情并不是自己昏过去了就过去了的,它就在那里,抬眼就能看到。
“我让雪青去为你准备些吃食了,你睡了好久,怕是有一段时间都得好好休息调理了。”
“怎么了?这般看着我,是许久未见,心中欢喜?”
“我倒是不介意被你这么盯着,可雨宁往后要也是这般瞧着他人,我可是会醋的。”
朱槿笑了笑,她伸手捏了下西初的脸颊,西初被她这一捏捏的迷糊了起来。
西初心中茫然,乱七八糟的思绪还未理清,朱槿的话又都砸了下来,她微仰头,瞧见了朱槿伸出的那只手上的牙印。
“这里……”西初不由得指了指。
“无碍,只是小伤。”朱槿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上,她本是下意识地回复,却在说完话后愣住了。
她呆呆地望向了西初,问着:“雨宁,你能说话了?”
这模样与平日里什么都了然于心的朱槿可不一样,看上去呆呆的,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不过很快她的这份呆愣就消失了,微抿着唇的模样看不出是在开心。
西初嘴巴微张,在旁边的大夫接过了话头:“许是受了刺激,不过往后也要少说一些,莫要伤着了。”
西初费力地吐着字:“你,不,高,兴?”
朱槿摇头,“自是高兴的,你能醒来我便很高兴了。”她勉强笑了笑,言语中好似真带上了几分的酸意,“只是雨宁会说话了,往后便不会只与我说话了,心中有些吃味,不过不打紧,你能醒来便好。”
这话古怪极了,偏偏西初又说不出是哪里古怪,明明过去朱槿也总是这么说话,但是今日的她,不太一样。
有种被雾掩住的感觉。
大夫并没有在这里待多久,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朱槿就送着他离开了,等朱槿回来西初心中隐隐不安,她又想起了先前的事情。
刚刚有个外人在朱槿不会问,但现在就是她们两个人在独处了,朱槿会提起来的吧。
昏过去的那件事,她还记得。
她要怎么与朱槿说?是否认到底,还是与她坦白?
朱槿为什么会知道她就是西初?
西初从不大想知道,变成了迫切的想知道。
可是朱槿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回来的朱槿只是伸手替她掖了下被子,让西初乖乖躺着,她绝口不提先前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着西初主动提起。
西初想了下,觉得很有可能,因为朱槿本身就是这种人,很多事情她都不会主动去问,主动去提,如果别人不说的话,朱槿就不会说。
从前西初觉得朱槿这种不会强迫别人说自己不想说的事情挺好的,但是现在看看,也有点不好。
这其中更多的是因为西初现在不需要她不问。
归根究底也只是西初善变。
善变的西初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朱槿的衣袖,“之……前……”她说话还很费劲,脑子已经说完了一句话,嘴上却磕磕绊绊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槿摸了摸她的额头,笑着说:“外头下雪了。”
西初一愣,只听朱槿又说:“今年的初雪,才刚下,你便醒了。”
西初顺着她的意思往外看了眼,窗户是密封的,她看不见外头下雪的模样,看了一眼西初收回了目光,她还是想和朱槿说之前的事情。
她手一拉,朱槿立马低头看着她。
被朱槿刚刚那么一中断,西初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该从哪里说起,该怎么说,该怎么和朱槿说起这件莫名其妙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情?
西初正踌躇着,朱槿突然伸手轻抚着她的眼睛。
西初的思绪顿时僵住,脑子里的想法不可避免拐了个弯。
朱槿总爱触碰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对于朱槿来说是不一样的。
人都说眼睛是心灵之窗,朱槿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藏在这具躯体之中的她了吗?
朱槿低声问着:“雨宁想同我说些什么?”
西初只是顺从地闭上了眼,于黑暗之中,朱槿的声音被放大,她的所有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许多,西初开了口,一个字才冒头,朱槿的声音忽的响了起来。
“你是雨宁,我的雨宁。”
她好似在告诉西初,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不好奇,她不想知道。
过去了吗?
西初不由得问着自己。
“为……什么?”西初低声轻问着。
与此同时。
云荼院中,萧光莹正与七皇女说着昨晚她与磬声说起的事情。
那个荣安王的秘密。
这听上去并不是什么值得一听的事情,只是外人口中的那些八卦。
七皇女对于这件事情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萧光莹说的神神秘秘的,昭乐与磬声都很好奇的模样,七皇女也便听了那么一下。
她对于荣安王的记忆还在过去的时候,她刚上尚书苑,西初对于这个荣安王很推崇,孩子总是有着一点争强好胜的心态的,她自然也不例外,她便是看不惯西初夸赞他人多过自己。
然后……她确实不得不承认,荣安王很厉害。
一个能在异国潜伏三年最后回到自己的国家从一个郡主坐上了荣安王位置的女人,确实不容他人小觑。
那个时候的荣安王在寻人,寻一个不知去处的人。
“荣安王先前在北阴待了三年,她在北阴最后的时日里遇见了从边境入京的北阴郡主黎云初。”
七皇女也知道这个人,北阴的郡主,十几年前被送往南雪和亲,这一场亲事至今都没有完成。
“南雪曾为这位郡主指了国内的青年才俊,但不知怎的每一位青年才俊到了最后都没有娶成这位郡主,于是便有人说,并非只是这位郡主一厢情愿,其实荣安王对北阴郡主也藏有心思,只是曾经的身份让她不能对郡主言明自己的心意。”
“北阴郡主在南雪境内身份尴尬,若不是有个荣安王护着,怕早就被啃的连渣都不剩了。□□安王也并非对北阴郡主有情的模样,当年查探时的困惑,这一遭去了北阴却有了新的收获。”
“那个被送往南雪的北阴郡主其实早就死了,被送去的只是一个冒牌货,真正的北阴郡主死在了北阴与南雪开战的那一年。”
“荣安王近年来屡次前往东雨,为的就是寻这个已故的北阴郡主。”
昭乐沉默地听着萧光莹的话,等她提到了东雨,昭乐不禁问了一句:“上一次我们去楼家时,那楼洇房中藏着的人是荣安王?”
她们之前去的时候,楼洇房中还有未撤下的热茶,房中的呼吸除了她们几人,还有一人。她当时心有疑惑,不过主子不让她乱来,她便乖乖闭上了嘴,当作一切都未明。
“恐怕是的。荣安王早几年就与楼洇交好,为的就是寻找那个北阴郡主。前不久我们的人在北阴山中撞见了荣安王。”
“那是北阴的禁地,据说唯有北阴祭司才能去往的地方,所以的北阴禁地,说到底……便是这群祭司们的埋骨地,那位郡主不巧也是北阴的祭司。”
“荣安王进去时没有带手下,倒是让我们的人跟了进去,她一路瞧一路看,瞧着模样像是第一次见那禁地,可在林中行了大半日也不见她停下揣摩该走哪个方向,她分明早已来过那禁地数次,已将禁地的路摸得个一清二楚。”
第168章
说到北阴, 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都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国家,再就是北阴的祭司,那是比起东雨还要邪乎的存在。
北阴强势时, 就连西晴也要让它三分,只因那祭司的力量深不可测,能让上万人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之后连尸骸都寻不到的力量又怎能让人不生惧?
而这是曾经的北阴。
自打十三年前北阴战败,北阴的祭司好似一夕之间就失去了这种恐怖的能力,除了那终日不见太阳的穹顶, 北阴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国。
它的君王是个无能的家伙, 无法抵御外敌,为了护王国的平安,只得将王室年幼的公主送出,虽借着这个机会得了一些时日苟延残喘, 可君王无能, 哪怕外敌不再入侵, 可这没了祭司的王国像是失去了主心骨,接踵而来的天灾人祸让这个王国的人民苦不堪言。
十三年前的战败后, 这个国家的降书并没有换来休养生息的机会,哪怕战争不再继续,这个王国也没能从苦难中走出。
就像是被他们所祭祀的神灵给遗弃了。
北阴再不见过往的繁荣昌盛,只余一片荒凉。
七皇女刚登上帝位后不久便收到过来自北阴王的亲笔信,那是一封半年前寄出的信,这封信历经千辛万苦最后到了西晴, 却落到了她这个“女帝”手中。
七皇女拿捏着那封信许久, 最后将它投入了火盆之中。
她虽对南雪无感,可也瞧不起北阴。
西晴于北阴而言, 应当是敌,废帝曾对北阴出兵,于北阴而言,西晴是南雪的盟友,是北阴之敌,而北阴王却将信送到了西晴,着实是愚昧。
“荣安王瞧着像是有目的性,我们一路尾随她,倒也不敢跟着她太近,只得远远瞧着她,入了林不久,荣安王便见了一个人。”
入山前谢清妩就发现有人在跟着自己了,她不动声色屏退了下属,让他们候在原地,她则是一人孤身入了山。
山中有人在候着她。
她每年都会往北阴走上一遭,曾经的静南王府早已成了一座荒芜的宅院。
静南王一家死于她的手中。
在她带走北阴小公主的那一年。
几年过去,曾经门可罗雀的静南王府已成了一座废宅,无人修剪的枝桠侵占了整座宅邸,腐朽的气息在院中弥漫着。
她不曾进去看过,被她专门派来守着这座宅院的人这十几年来也不敢往里头走上一遭。
比起她住了三年的静南王府,这座她从未涉及的山林倒是她这几年来时常会踏足的地方。
她听说了一个消息。
在那一年王室的成员纷纷离京,北阴的国师开启了祭礼。
在那之后,国师离世,她在边境见着了“小郡主”。
谢清妩有时候会想,若是那天她听了小郡主的话离开了,会是怎样的景象?
她是否就会在西晴见着小郡主了?
可那之后她也曾去过西晴,她不曾在西晴见到过那个总是说着天真又愚昧的话的小郡主。
她好似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上了山,山中雾气重,前方的道路渐渐看不太清了起来,谢清妩只停了一下,便分辨好了方向,她对这里很是熟悉,熟悉到哪怕是闭着眼,也不会将路认错。
一路往前,拨开迷雾之后,是一片静谧的林子,谢清妩停下了脚步,有人自树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兜帽,小心翼翼走到了她的面前,同时低下了头来,对着她轻声喊着:“——王爷。”
“那人穿着白袍,是北阴祭司服,那祭司对北阴王卑躬屈膝的,二人在林子间不知说了些什么,祭司领着她一路往山上走去,越走这路便越崎岖,躲藏的地方也没了遮掩,我们便不敢再追上去。”
谢清妩点了点头,北阴祭司小心地往周围看了看,他瞧上去很不安的模样,战战兢兢的表情就好似自己若是说了什么不该的话,便会遭了什么报应。
或许不应当说是报应,应当说是背主的惩戒。
不过谢清妩还不想这么快让他尝到这些。
她冲着北阴祭司安抚笑了笑,与他说了后头确实有人跟着自己,祭司顿时就变了脸,慌慌张张的。
谢清妩心中想这人当时到底是哪来的胆子敢对她提出要求?
或许北阴人除了那些生性奸诈之人,还盛产像小郡主那样的笨蛋。
谢清妩与他说了一句,祭司不安又慌张地指了指往上的方向,“今日火神出门了,王爷自此往上,便能见着了。”
他说的火神,是庇护北阴的神灵。
她曾在书中看过,北阴的神是一只怪物,浑身上下都带着火,唯有北阴的祭司才不会被这怪物的火焰灼烧。
她每年来此,这祭司都会对她摇头说还不到时间。刚开始她不听话,硬是要往前闯,手底下的人顿时便被烧成了焦炭,那是自那消失的三十万人以后,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北阴的神是什么东西。
纵使再怎么不甘,她也只得暂退。
可她向来不是这种心甘情愿等在后头,等到这所谓的神点头允许踏入才敢继续向前的人。
她去了东雨,殷家阳家,最后她走进了楼家。
那个据说活不过双十的楼家小姐对她说了些很有趣的话。
她在楼家小姐的帮助下去到过上面,只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楼洇与她说,时候未到。
她便等,一年又一年,这种早该被她抛在脑后的人不知为什么哪怕随着年岁的增长,并未伴随着时间逝去,而是野蛮生长,在她心上扎了根,不知何时起成了一棵难以砍伐的巨木。
谢清妩想不通,也想不明。
许是一直都不曾有个答案,所以才让她这么牵挂。
早几年是不甘,想着要将那个小坏蛋给揪出来,将她的双腿打折了,将她关在荣安王府中,将她关在自己每日睁眼可见的地方。
随着一年又一年的时间流逝,她的不甘变作了习惯,习惯去寻,习惯去问。
本以为这些只是习惯。
可今日听到这话,谢清妩又觉得不单单只是习惯,还有点别的什么在里面。
她想,等她见着了那个天真的小郡主便会知道答案了。
谢清妩是害怕的,是不安的。
祭司一直在边上催促着她快些动身,谢清妩听着恼怒,让他离去,祭司敢怒不敢言,最后只得委屈地对着谢清妩道了一句:“王爷快些吧,若是过了今日,被……知道了……那……那……”
谢清妩无声地看着,祭司喏喏,不敢再言。
“荣安王上了山,祭司便在那林子里候着她,一直到后半夜,才见荣安王下山来,她什么都不曾说,只是看了祭司一眼便下了山。她走后,我们便分为两路。一路上了山,一路则是追着那祭司而去,将祭司擒了下来,那祭司倒也是有点血性的,我们用了各种手段都不见他吭过一声,也不知那荣安王是如何让他开口的。”
“还是后来,他似乎是将我们错认成了南雪境内的人,说了一句,他已经按照吩咐将事情都和荣安王说了,还请放小公主一条生路……”
*
西初看着被送到自己面前的汤药,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捏住鼻子将它一口气吞咽了下去,呛人的气味在鼻息间打转,西初连着咳嗽了好几下,还是朱槿轻抚着她的后背才让她缓了些。
西初醒了已有几日,这几日她一直待在屋中,醒了便吃饭喝药,专人伺候,偶尔想下次床总会被劝回床上躺着。西初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病弱的小姐,下不得床,吹不了风,受不了寒,这感觉有点熟悉,西初又想不起来她在哪感受到的。
与朱槿在一起是安静的,安静的时候就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西初又想起了那日朱槿在自己耳边的追问。
想到这个,西初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心口。
这里轻轻在颤动着。
死亡的记忆近在咫尺,西初思绪发散时还能感觉到这里传来的阵阵刺痛感。
那似乎在警告她,身份暴露就会死。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这个世界向她揭开了秘密的一角。
西初心中跃跃欲试,每每自己看向朱槿时,朱槿总会看过来,然后对着她露出一个笑,喊着:“雨宁。”她那模样就好像知道西初要说些什么,她不愿听,所以不愿让西初讲。
跃跃欲试了几次,西初暂时消停了下来。
雪青来了几次,有时候是领着外人来的,有时候是端着难喝的药,西初每每见着她都不觉得高兴,前者是因为朱槿,后者是因为喝药。
外人来便是代表着朱槿又要忙活一堆事情。
喝药就是要伤害西初。
西初哪种都不喜欢。
不过朱槿喜欢盯着她喝药,每次在西初喝完药后还会塞给西初一颗蜜饯,让她压压味。
西初感觉自己在被当作小孩养着。
她有这种疑问便问了出来,这个时候朱槿就会笑着对她摇摇头,说不是。
“雨宁若是会那些返老还童的神通,也不至于被卖进了天香楼,遇见我。”
她在嘲笑西初。
西初很肯定,但西初找不到话来争执,只得瞪着自己一双大眼睛,气呼呼地看着她,然后被自己打败,恼羞成怒拽起被子往头上一盖,身子一倒,当回自己的小废物点心。
朱槿也不会这种时候过来哄她,在西初生气的时候,朱槿会去忙活商行的事务,等着西初生完闷气后,朱槿会问她:“还生气吗?”
“雨宁是在与我撒娇吗?”
西初回了一声不是,朱槿就拉着她的衣角,轻轻摇晃着,用着十分可怜的语气说着:“可我想同雨宁撒娇该如何是好?”
西初觉得自己拿朱槿没有一点办法,但凡朱槿长得不好看那么一点,她也不会被吃的死死的。
可朱槿偏偏长得好看。
打破西初小学生日常生活的是老祖宗身边的嬷嬷带来了老祖宗的口信。
老祖宗想朱槿了,也想见见朱槿身边的小丫头。
第169章
嬷嬷说老祖宗要见她, 朱槿沉默了好久,西初站在她的身边看了又看,完全看不出一脸平静的朱槿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安静了许久,久到讨厌的嬷嬷忍不住要提醒她该回话时,朱槿方才答了一句:“劳烦嬷嬷走这一遭了。朱槿收拾一下, 这便过去。”
嬷嬷也没再说什么,走前看了眼西初,那略带敌视的目光让西初往朱槿身后躲了躲。
她一走, 西初才拉了拉朱槿的衣袖, 低声询问着她:“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西初依旧说不好话,心里想着, 嘴上说的完全无法匹配上, 像是遇上了网络延迟, 嘴上说的那些要比心里头想着的慢上一些。
“去了老祖宗那里,便不要说话了。”朱槿只是轻抚着西初的脸颊, 将她因躲避嬷嬷时散乱的发丝捋到了耳后。朱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与心里紧张的西初完全是两个模样。
西初着急地又说:“那个,不是,好人。”
西初还记得躲在破庙里对她说自己没有家了的朱槿,这里的人都说老祖宗疼朱槿,把朱槿当亲孙女来看待,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朱槿怎么可能说自己没有家了。
“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雨宁可真是个祸水, 走到哪都遭人惦记。”
“真想将雨宁藏起来,藏到无人知晓的地方。”
西初:……喵喵喵?
朱槿对嬷嬷说的收拾一下也不是虚的,她去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后便带着西初出了门。
这还是西初醒来后第一次出雪楠院的大门,之前她的活动范围只有屋里。
之所以觉得像是回到了病小姐时期也是因为这个。
病小姐时期的她,身体不好,下了床没多久就开始累,每天一休息,养了好几日出了屋门,才在院子里走上一遭。
她就死了。
非常突然。
突然到西初已经有些记不清当时的模样了。
路上碰上了雪青,雪青提了一句前两天二少爷去了素心斋中,今日大小姐也去了。朱槿点了点头,说知道了。雪青踌躇了下,犹豫着就要再说些什么,朱槿对着她摇了摇头,雪青只得作罢,退了下去。
两人神神秘秘的模样被西初看在眼里,西初疑惑地歪头看向了朱槿,问:“怎,么了?”
“一点小事,雨宁无需在意。”
西初哦了一声,也就不再追问了,朱槿既然不想说,那她也就没必要去抓着不放。
西初来过不少次素心斋,上次的经验留给她的印象不太好,她本来就对那什么老祖宗的感官不是特别好,再加上上次发生的事情,一个老巫婆的形象顿时就跳了出来。西初站在门口叹了好大一口气,在朱槿看过来时西初立即站直身体,板着脸。
朱槿笑了下,“无碍的。”
这样子说话的人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朱槿年纪不大,放在西初那个时代,还是个孩子,需要他人照顾的孩子。
看着她,西初忍不住踮起了脚,然后拍了拍朱槿的脑袋,“不害怕的,朱槿,也不要,害怕。”
朱槿愣了下,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她轻笑出声,乖巧应了一声:“好。我不怕。”
进了门,西初被拦了下来,被允许进去的只有朱槿一人,与西初一同候在外头的还有一个大小姐。她见了西初两人先是哼了一声扭开了头,在见着朱槿被嬷嬷领进去后就开始跳脚怒道:“凭什么她就可以?!”
西初心想,当然是因为朱槿能干又可靠。不过这种话她是不能说的,这种话说出来容易挨打。
除了身边有个大小姐一直瞪着自己外,西初觉得自己这一次到素心斋来还算是轻松,什么事都没有。
一切都很安静,也没有西初想象中的那些会发生的什么糟糕的事情。
朱槿来过素心斋很多次,她是在这里长大的,老太太看着她长大,手把手教着她容家的大小事务,之后更是直接将商行交到了她的手中。
朱槿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太太对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么信任。
老太太认为好似她就是那种别人只要给了颗糖便会感恩戴德一辈子,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
老太太这么认为,朱槿也乐得轻松,一个傻瓜人她还是很容易扮演的。
进了主屋,嬷嬷退了下去并带上了门,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坐在了前头,她喊着朱槿的名字,让朱槿过去。
朱槿站在门前看了下,乖巧地走了过去。
老太太喜欢听话的人。
她在老太太面前停下,老太太抓住了朱槿的手,那只手上满是时光留下的痕迹,如同干裂的树皮一般。尽管这个人再怎么保养,也终究无法抹去时间对她的伤害。
老太太与她话着家常,时不时的安抚动作好似在同她表明她们二人的亲昵关系。
朱槿垂下了眸子。
老太太问容家,问商行,又问朱槿的身体,朱槿身边的那个小丫头……这些问题听上去都普通极了,普通到让人心生不安。
朱槿忽然想起了进来前西初对自己说的话。
她并不害怕,也并未觉得站在老祖宗面前会不安,她从小便见着这个人,幼时觉得这是个讨厌的女人,随着每一次的受罚,讨厌的女人变成了可恨的怪物,而她要讨得这个女人的欢心,才能活下来。
从她年轻到老迈,这个曾经在幼时的她眼里是个可怕怪物的女人已经垂垂老矣。
她如今已经提不起那些能够伤害她的武器了。
朱槿并不觉得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对自己有什么威胁。
老太太的每一个问题,朱槿都一一做了回答。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想着。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说着:“好孩子。”
朱槿没说话,乖巧地等待着老太太即将到来的重点。
“凉雨前两日来了我这里。”
老太太一直盯着她,朱槿抬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来,她抿了下唇,扭开了视线。
老太太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有了估量。
“凉雨这些年一直追在你的身后,你为了应付他也费了不少心神。”
是挺麻烦的,不过这种话是不能说的,老太太说是一回事,她说又是另一回事了。朱槿依旧不言,她看上去乖顺了,这让老太太放缓了心神,说出来的话都慢上了许多:“府中也传了不少笑话,说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你说是不是?”
朱槿轻声应着:“是。”
老太太双眼微微眯起去打量着这个一直在她面前很是安静的孩子,“凉雨单纯,比不得他那狡诈的哥哥,容家往后是要由凉雨来继承的,容家的当家人妻子应当是能给予他帮助的人。”
“朱槿,你能明白吗?”
朱槿又道:“朱槿明白。”
老太太又道:“你自幼在我身边长大,原先是想着,若是可以,让你做一回主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凉雨执拗,我啊,得断了他这个念头才是。”
“……是。”
朱槿应了话,老太太这才舒展开了眉眼,她和蔼地说着:“初八是个好日子,便定在那日吧。”
初八便是六日后,再怎么贫苦的人家都不会如此上赶着,唯有她们这种被卖进大户人家,签了契书的奴才会如此随便。
哪怕她是所谓的老太太疼爱的朱槿姑娘也终究逃不出一个奴字。
朱槿想笑,她松了下自己的手,空荡荡的手心中什么都没有握住,她抬眼看向了正等待着她回应的老太太,若是她说了什么违背老太太的话,想来下一秒面对她的就不会是这种慈眉善目的模样了。
她安静了会,像是在心中做着难以割舍的挣扎,最后如老太太想要见到的那般,低下了一直骄傲的头颅,卑微地说了一声:“是。”
“你身旁的那个丫头……”老太太忽然提到了不该被她提起的人。
朱槿一愣,她下意识捏了下自己的裙摆,面上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来。心中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许多,惹人嫌的声音遮去了老太太的声音,她隐约听到了老太太在说的话,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模样倒是不错,就是有些碍眼了。”
外头。
一直沉默不语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的大小姐忽然喊了一声:“哑巴。”
西初听到了声就反应了过来,但她着实不想搭理这个不尊重人的称呼,特别是在对方带着些恶意时。
西初没有看她,容明华眯上了眼,等待的焦虑让她此刻的情绪不是很好,压抑不住的不快充斥在她的体内,最后——
她抓起了桌上的茶杯朝着乖巧站立在一旁的西初砸了过去。
茶杯砸到了西初的脚边,西初被吓到,急急忙躲开了些,茶水渍还是留在了她的裙角上。
西初愕然地抬头去看罪魁祸首,容明华只是端起了另一杯茶,细细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想要说的话:“你知道朱槿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吗?”
西初不想搭理她,西初觉得她就是个神经病。
但她不想搭理也不代表着容明华就会闭上嘴巴。
容明华又道:“我那傻弟弟来过了,他口口声声说喜欢朱槿,想要娶朱槿为妻,想要朱槿同意嫁与他,不会为难,可他终究也是个男人,说的好听罢了。”
西初一愣,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脑海里,随着大小姐的尾话逐渐成型。
“祖母这些年惯着他,也从不约束他,府里头全都知道堂堂的容家二少爷整天只会追在一个婢子后头跑的窝囊废,什么痴情全都只是说得好听而已。”
“朱槿以为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外人看不出来,可谁都知道,她甚至还不如那天香楼里的姑娘们,至少人家拿钱办事将主子伺候的舒舒服服的,而她呢,心比天高,只想踩着凉雨往上爬。”
西初不喜欢她。
她讨厌这个人用着这种话来说朱槿的不好。
第170章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
朱槿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模样, 西初不敢打扰她,大小姐的话还在脑海里没被消化干净,西初有一堆话想说。
将要开口时, 撞上了七皇女身边的昭乐,西初及时闭上了嘴。
一碰面,昭乐便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 “朱槿姑娘,听说你要成婚了。”
成婚?
西初扭头看向了朱槿,朱槿没看她。
昭乐的话还在继续。
“恭喜恭喜, 前两日要离开时, 老夫人突然唤人留下我们,我还在同磬声说这是为何呢,原来是因为朱槿姑娘要成婚了,恰巧我们小姐与姑娘生的相似, 想来便是这个因吧——”
昭乐说了一通, 原是想看着朱槿恼羞成怒的, 可她说完了话,朱槿却一个眼神也不曾给过她。
挥出的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力感席卷了过来, 这让昭乐感觉了一丝的无趣,她原是想看面前这人恼羞成怒的模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对方的反应似乎在告诉她,她根本就不在意。
真让人恼怒。
昭乐气愤地盯着朱槿看了一会儿,全然无视她的朱槿这才问:“昭乐姑娘可还有事?”
昭乐气恼道:“无事!”
朱槿点点头,牵着西初继续往前, 留下昭乐一人站在原地生着闷气。
走远了些, 西初这才开口问她成婚的事情。
西初问的直接,朱槿就算故意去忽视这件事也无法无视她, 在安静了一会儿后,朱槿才将刚刚在素心斋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她与老夫人最后说的那些话。
“为什么……会是……大少爷?”西初不明白,不是喜欢朱槿的人是二少爷吗?如果朱槿要成婚对象难道不应该是二少爷吗?
看着西初一脸的茫然不解,朱槿只是笑了下,她道:“老祖宗害怕。”
“害怕?”西初不懂,想了一下她又问:“因为,二少爷,喜欢,你吗?”
觉得二少爷喜欢朱槿,二少爷以后是个妻管严,所以朱槿就要嫁给大少爷?
朱槿轻轻叹了口气,她没说西初说的对不对,只是说:“雨宁要再笨些才好。”
“为何?”
“这样便无人觉得你有威胁了。”
西初摇摇头,“依赖他人,放过自己,是,很被动的。”
她总会说出一些让人意外的话,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朱槿低声笑了下,问道:“雨宁想当个聪明人?”
“可是……有时候聪明人是活不久的,我希望……”
雨宁能活得久一些这句话朱槿没有说完,她的尾话在西初不解的目光中消了音,最后只剩下西初的一句:“聪明人,才能活的久。”
朱槿的目光微闪,没有再说话。
西初倒是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莫名其妙了,她始终不明白朱槿为什么突然说起这种话来。
比起这莫名其妙,朱槿的婚事反而盘踞在心中,无法抹去。
西初觉得二少爷不好,朱槿不能嫁给二少爷,可西初也不觉得大少爷是什么好东西,之前大少爷可是怂恿他的姨娘欺负朱槿,往后朱槿嫁给了他肯定不好过,大少爷那样子看着斯文,动起手来一定是那种禽兽不如的家暴男。
朱槿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两兄弟间选一个?如果不想二少爷娶朱槿,那可以放朱槿出府,让她离得远远的,现在这样子,容家老太太就不担心兄弟阋墙吗?
她们在雪楠院前遇见了商行的管事,神色焦急的模样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朱槿低声同西初说了一句让她先回屋去,西初抿着唇乖乖应下。
进了院,西初快步往屋里走去,将要推开门时,西初又回头看了眼外头的情况,管事一脸着急地跟在朱槿的身边说着话,他虽着急,但也没了一开始的慌张,他见到了朱槿像是见到了主心骨似的。
西初忽然就想明白了,为什么朱槿不能嫁二少爷一定要嫁大少爷的原因。
容家离不开朱槿了。
二少爷是个恋爱脑,所以二少爷不能娶。
大少爷虽然无用,但胜在不会百般听从朱槿。
西初进了屋,她轻轻将门合上。
屋里的一切都是昏黑的,借着还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西初找到了屋里的火折子,慢慢点燃了烛火,一簇火焰猛地出现在西初的面前,她的眼皮微颤。
见着屋里都亮堂了起来,西初将火折子收好,小心将烛火罩了起来。
可能是心里还留有阴影,她对于火焰这种东西明知不会伤到自己,但在某些时刻总会跳出来告诉自己,不太行。
西初慢吞吞地蹲下身,低着头看着黑暗的桌底好一会儿,她伸出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没事的,现在还有好多的事情要解决,害怕这种情绪等到事情都解决之后再去害怕。
要坚强,要努力,成熟的大人不应该有着害怕这种情绪,成熟的大人就要站起来面对险恶的社会。
西初重新站起来时情绪已经完全被压了下去,她走到书桌前打算将现在发生的事情记下来,方便自己进行整合,可提起笔沾了沾墨,西初又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很多事情很重要,到了书写时她又觉得不是什么应该记下来的事情。
反复顿了好几次,西初将自己莫名写下来的几个无关的字画上叉,然后将纸张推到一边,把毛笔放回原处。
她脑袋抵在书桌上,用着空着闲的左手在棕色的桌面上勾勾画画的,随心得很。
西初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好多事情,一股劲积压了下来。
看着好像都和她有关,深究一下和她又没有什么关系。
朱槿要嫁人了,要嫁给大少爷了,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没错,可说到底和西初有什么关系?西初能做什么吗?西初可以做什么?重要的是朱槿怎么想怎么做,不管朱槿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西初的生活依旧在继续。
这就是人,人不是围着另一个人转的。
西初是不想朱槿嫁给大少爷,前提是朱槿不愿意……说白了,就算朱槿不愿意又怎么样?人很多时候都是迫于外界的压力不得不同意。
要是……
要是……
西初画着圈圈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猛地跳起,匆忙就往屋外跑。
一路小跑至堂中,管事还在和朱槿说话,西初到的时候听见管事提了一句海盗猖獗,那日,那一句话因为西初的到来被管事急急忙咽了回去。
管事看着她,朱槿也看着她。
西初略带迟疑地看向屋中的两人,在确定他们谈论的事情已经被自己打断,并且不会再继续时,西初迈过了门槛。朱槿对管事偏了下头,管事收到吩咐起身离开。
这一走,这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怎么了?”
西初开口询问着:“我想知道,你的,卖身契……”
朱槿一愣,心头闪过种种的猜疑,她试探性地反问着:“怎么突然提起这茬?我的卖身契可是有什么不妥?”
“是终身的吗?”西初一句话说的有些慢,心里又在想着该怎么问这件事,不免问的有些慢了,以至于朱槿反问时她还有些懵。西初挠了下头,想着自己的表达可能是有问题,她换了个词,继续问着:“你是自由的吗?”
朱槿明白了西初要问的东西。
西初心里着急,不免追问她:“朱槿?”
被问到的人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偏了下头,回答了她这个问题:“死契。”
老仆将她卖入容家的那一年,她记得很清楚。
后来的那些年月里也确实因为他的死想过是否另有缘故,可她签的是死契,若是有什么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的话,又何必要她签死契?
西初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大半,她上下嘴皮子碰了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还是习以为常的手语占了意识,她双手比划了一下:没有办法吗?
“雨宁为何如此纠结此事?是在想自己的身契吗?雨宁不用担心,我——”
“不是——”西初急忙打断她的话,着急之下,嘶哑的声音放大了些,一下子就震住了面前的朱槿。西初也是一愣,喉间突然冒起的疼痛让她想咳上一咳,西初的指尖轻压着自己的掌心,将那些不舒服尽数压下,让自己与往常一样当做只是还不习惯说话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适:“我,问的你是,想的,也是你。”
她说的着急,一言一语都是她。朱槿心里头的那些个算计忽然没了个去处,徘徊在心上,无处安放,她怔怔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坦然表露着关切之意的人,茫然的情绪落了下来,被取代的是无法言说的安慰,她轻轻道:“雨宁真是个小笨蛋,这样子……让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什么,怎么办?”
朱槿没有回答西初的话,她总是这样子,对于自己不想说的话总是在下一秒就轻易转移话题,让人不得不跟着她的思维跑,“初八我便要嫁给大少爷了。”
西初听着她的话数了下日子,也不过才几日的时间,就算是最普通的人家,成亲也不可能这么仓促。
西初愕然,又问:“是做妾?”
朱槿笑笑,“雨宁莫不成还在想,我会嫁与大少爷为正妻?”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这样子!
西初气急了,双眼突然泛了些红,她抓着朱槿的双手,死命地摇着头。
朱槿抬了下手,挣开了西初的束缚,转而轻拍着西初的肩,她轻声说着:“雨宁,我不过是这世道一名普通不过的女子。”
看着因自己的话一秒掉泪的西初,朱槿又是一顿,她轻轻擦去西初眼角的泪,微笑着说出后话:“我是容家的奴,我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