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西初觉得自己要没了。
人类朝着海底投掷下许多的长柄武器, 那些武器尖端锐利,逼得西初只能躲在岩洞中,她不敢往外探头, 生怕那些武器在不知的时候突然掉下来,西初打过类似的游戏,可是真人上场的游戏, 她从来没有玩过,游戏都是由手柄操控的角色,只要手指灵活, 脑子跟得上手的速度就行了, 现实不一样。
现实是她破了点皮就会嗷嗷叫,她没法像游戏里的那样子,掉了大半的血只要还有一滴血就能活蹦乱跳地走到终点。
投掷下来的武器威力会被海中的阻力,开始的点和最后落下的点根本不一样, 上边的人一点都不在意她这条在水里的鱼的生命安全, 这在他们眼里好像成了一场投掷武器的游戏。
西初委屈极了, 难道抓她不该活抓吗?万一她被那些武器擦到碰到小命呜呼了怎么办?
委屈的西初没法得到答案。
她将自己藏了起来,除非上面的人下来, 一个岩洞一个岩洞找过去才有可能找到她,不然就光凭他们在海上的动静,西初压根就不会被抓到。
现实可不是游戏,她可不会像是游戏里设定好的那些要被打的怪一样,明明主人公没有下水的能力它一个水怪还老是要跳出去给岸上的主人公打上两下再潜进去。
稍有不注意就会将西初细皮嫩肉的肌肤划伤,她只敢缩起来, 不敢再往外探头。
海里的动静停了下来, 好一会儿西初都没听到有东西被丢入水中的声音,她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在岩洞里又待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探出了小脑袋。
在那泛着光的海面上有好几道黑色的身影急速下坠。
西初的瞳孔微缩,想着自己真是个乌鸦嘴,他们真的能够下海。
着急的情绪在心中催促着她,西初下意识就想跑,脑袋先往岩洞上撞了两下,西初痛呼一声,双手捂住了自己被撞疼了的脑袋,这下也不着急了,她往下低了两下,避开了头顶那块凸出的岩石块,小心往着海下游去。
更深一点的海,是一望无际的黑,西初只看得到两边黑色的石壁,像是深渊,再下去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
西初游到了一半,那只巨大的鱼忽地从她要前往的目的地游了上去。
前有大鱼后有人,西初深感流年不利,她果断掉转了方向,向上游去。
大鱼没有西初游的快,西初又找了个可以容身的岩洞藏了进去,然后一转头就看见大鱼冲向了海面,仿若历史重演,海面上的船只被它撞翻,进了海底的人四面奔逃,船上的人又落入了海中。
这一次西初没有再动,她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闭上了双眼。
西初不想看见有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可西初也不愿意让自己死在别人手中,特别是她救过的人。一开始是大鱼折腾出来的事情,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西初,所以西初救他们。现在是他们要抓西初,西初再去救的话,多少就有点脑瘫了。
只要不去看,不去听,就可以当作事情没有发生过。
西初想着。
过了会儿,海面的动静停歇,西初嗅到了一丝的血味,她抬起头海面的上方红色的血液飘散着,它们融在水中聚在那一块。
西初看见那只大鱼的身上多了好多不属于它的东西,那些原本被人类丢入海中的武器此时全部插到了大鱼的身上,大鱼被戳出了好多个血洞,它发出了好几声奇怪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海面上的船只在它的叫声中被掀翻,更多的人掉入了海中,他们慌张在海里头游着,着急抓住了身边的浮木,抱着那些木头朝着海面游了过去。
海面的动静停歇,那只大鱼从海上坠了下来。
它笔直地从西初的面前滑落,西初愣愣地看着它下坠,然后冲了出去。
大鱼摔在了沙地上,扬起了尘土,西初缓了一下才慢慢游了过去。
它的身躯很庞大,西初游了一会儿才到了它的面前,大鱼的眼睛是泛着红色的,它盯着西初看,但没有一点要攻击西初的意思。
不知道是它很友好,还是不将西初这条小小的鲛人不放在眼里,但这并不妨碍它在西初心里降低了一定的危险度。
她一路游过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大鱼身上的红色血洞,近了一些后,它的叫声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西初听不懂它的声音,但她想一定是很痛,那么多血,一定很痛。
西初小心翼翼伸出了手,在大鱼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靠近了它。
虽然这可能不是出自它的本愿,但西初被它救了。
顺手的救也是救。
西初张开双手抱了下它,大鱼闭上了眼,西初又听见它哼唧了两声,这似乎并不是什么警告的声音,西初歪了下头,在它的身边坐了下来。
人受伤了会敷药,有止血的药,祛疤的药。
那鱼受伤了呢?
西初在脑海里回忆了下自己看过的动物世界海底版。
没有。
一点点关于这方面的记忆都没有。
*
“姑娘,顾天洋疯了。”
“东海域下藏着一只海鲛,海上的船被它攻击,顾天洋召集了许多人去攻击那只海鲛,许多人葬身海底,百姓们都闹了起来,可顾天洋非但没有出来安抚这群百姓,甚至还希望官府出兵拿下那只海鲛。”
距离东海域之事已经过了两日,这两日城中多半的青年都去了东海域,只为了那日她放出的风声,顾家富可敌国,纵使只是一半的身家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
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便是世间常态,纵然他们知晓自己毫无能力,可也幻想着自己被神灵眷顾,好运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听着雪青的回话,她思索着:“顾天洋要寻的是鲛珠,不是海鲛,既然在海中发现了海鲛的踪影,他又怎会如此不依不挠?”
雪青摇摇头,对此事也不解:“奴婢不知,以往行船若是在海上遇见了海鲛大多都会与它避开,顾天洋如今却像是与它杠上了,我们跑船向来与这海中凶兽相安无事,甚少有人会去与它为敌,更别提是杀了它了。早年间有人为了捕获一只海鲛,可是死了许多人的。”
“过去倒是听说海鲛依附着鲛人而生,后来鲛人灭绝,这世间的海鲛也渐渐沉寂了下去。”
雪青想了又想,若不住问:“姑娘您说,顾天洋如此行事,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呢?”
一直充当着背景板的磬声冷不丁开了声:“鲛人之说本就是前人编造的谎言,又怎能当真。”
她这话好似在嘲笑自己的胡言乱语,雪青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两人的小动作并没有来引来她的几分注意,她轻敲着桌子,沉吟道:“过去的假话既能盛传便有它的因由,无论那海下有什么东西,海珩城的这水必须更乱一些才行。”思绪好似闯入了什么地方,她猛地惊醒,“鲛人可是有着长生不老的传说,莫说顾天洋了,便是普通人知晓了,都会想要得到鲛人,更何况是贺先。”
“雪青,海珩城东海域之下的鲛人能让人延年益寿,永驻青春。”
“奴婢这就去办。” 雪青不曾多问,立马便领了命,退了下去。
她一走,屋里头又静了下来。
磬声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不由得问了一句:“那之后呢?长生不老本就是虚话,您能诱得他人一时上钩,之后您又要如何做?”
“这世间万物,并非存在才可利用,正如贺先当年送出的那封信,无中生有本就是人类的本能。”她站了起来,想到过去的丑陋模样不禁嗤笑一声,“颜横虎视眈眈在盯着他,若他退下,贺家哪会有现下的风光,他不会退的,在贺留能担当起贺家前,他不会退的。”
磬声收了声,没再过问她此事。
外头又下了雪,风雪之下一切的声响都被掩埋了起来,正如东雨那瞧不见头的雨。磬声侧目看她,这位曾唤朱槿的女子自打离开东雨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过去她总是笑着,哪怕那笑容中藏了几分的虚假,可在面对雨宁时又有着几分的真心实意。
她也曾放弃过,因为那位雨宁。
磬声还记得那日的模样,南雪的荣安王一眼便认出了她们来,这位年长她们一些的摄政王对于过往的事情比她们所知的要多得多。
沈家双女,长女名唤雨安,次女名唤雨宁。
她是沈雨安,死去的是沈雨宁,她一直小心翼翼护着的亲生妹妹,她也愿意如同普通人一般,放下过往的那一切与妹妹一同远走他乡,可事与愿违,雨宁死了,沈雨安也跟着死了。
“如果……”磬声低声开了口,如果两个字却在开口后收了声。
世间没有如果,若是有如果,她的陛下便不会千里迢迢寻到东雨,沈雨安也不会变作沈雨宁,变作一具空壳。人世间万事万物,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死去的人撒手不理这世间万物,而活着的人却还是要在此间挣扎。
她如今有仇有怨,便不是一具空壳。
第202章
海鲛没等到西初想到能给它用的药物是什么, 她们安静平和度过了一个下午。
离开先前那片海域后一路上的遭遇还算平和,只是一进入这片海域,西初就遭到了大危机, 海面上有着人类投下的巨网,他们在海中搜寻着什么,西初因为害怕躲藏了起来。
而现在, 目标成了西初。
恐惧与害怕成了真,她龟缩在原地半步不敢离,直到自己靠近了海鲛。
安心的感觉下定, 困乏随之席卷而来, 西初努力睁着将要闭上的眼皮,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虽然那些人被大鱼赶跑了,不过他们就会再度发起攻势的。
不能睡, 不能睡。
她反复在心里头对自己说着话, 可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抵抗不住这份将睡的欲-望,西初靠着大鱼睡了过去。
西初做了个梦, 梦里有着蔚蓝色的大海,她在海中遨游,天空中有海鸥飞过,她的身旁还有着大鱼相伴,这里四下无人,她瞧不见大海的尽头, 也瞧不见这片无垠的大海之上有着人类生活的小岛。
梦里的世界很祥和, 平静与安宁伴随着她。
她能听见海浪的声音,风掠过海面的低吟, 海面上方海鸥传来的阵阵声音,深海之下的呼唤——
阳光、微风,自由的气息在身周萦绕着,西初舒服地闭上了眼。
天空却在此时骤然变动,黑云压低,海面成了一望无际的死寂,深黑色的海域像是巨兽的大嘴,要将她给吞咽进去,西初听见了轰鸣声,一声接着一声砸在了她的耳畔。
西初从无边的黑暗中睁开了眼。
海面之上无数的炮弹落了下来。
它们在海中炸开,激起一片又一片的海浪,被牵扯入内的游鱼翻了面浮到了海面上,西初甚至能够闻到海中传来的一点点焦味。
那是烤鱼的气味。
人类投下了炮弹。
朝着她所栖息的海底。
大鱼动了起来,西初听见它发出了两三声奇怪的短促,再之后就见着它要冲上去,西初连忙拽住了它的鱼鳍。
会死的,不要去,不要去。
那很危险。
西初不知道该怎么跟它表述这件事,西初想让它快点跑,离开这里,但是无数的炮弹落下,她们无处可逃,不管是它还是她。
这一次她的生命持续了多久?
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
西初不知道,海里的时间太过混乱,即使她每天都看着海面由暗变亮,她也记不住自己度过了几个日月轮回。
被她拽住的大鱼缓缓地掉转了头,大鱼注视着自己,它又发出了两声听不懂的声音,西初冲着它摇头,然后大鱼张开了嘴,冲着西初扑了过来。
西初的脑袋是懵的,她们刚度过了友好的下午,转头这个被她判定是友好伙伴的大鱼要吃了她。
西初还以为自己会死在炮弹下呢,没想到是葬身鱼腹。
她没有挣扎,或许是身体已经无法执行逃跑的命令,又或许是已经没了逃跑的欲-望,西初被大鱼吞了进去。
巨大的海鲛仰天,冲着那些下落的炮弹迎去,人类重新聚集起来的海船被它冲散,炮弹反落到了海面上,落到船只上,一一炸开,将船体炸的个四分五裂。
海鲛流了许多血,在那巨大的冲击力面前,它庞大的身躯也变得渺小了起来,它不停地向前,向前,哪怕身体已经残破,哪怕它已经无力再继续,它也依旧努力地朝着远离海船的前方游去,直到身后的残破船体被它远远抛开。
海鲛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它停在海面之下,然后张开了嘴,吐出了一个大泡泡来。
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那透明的泡泡仿佛被涂上了七彩的颜色,莹光流转,载着银白色的鲛人朝着远海漂去。
*
在很久以前,依伴着大海而生的南雪对于海中的生灵多有畏惧,海鲛、巨鲨这类凶恶的海兽是海民们的噩梦,航海时遇见它们多是无人生还的处境。
人们为了能够在这片大海上活下去,发明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从无人生还到全身而退,再到现在的人类已经能够完全地斩获一头海鲛。
哪怕过程中依旧免不了鲜血的碰撞。
海珩城的人在欢呼,哪怕在这之前还有许多的人因为家人儿女的离世而悲愤,但是贺老将军带领手下的人斩杀了一头海鲛,那海鲛足有七八条运输船那么大。
城中的厨子都被召集到了港口,贺老将军将他们请了过来,为了烹煮这头巨大的海鲛,海珩城的所有人都将分食这头海鲛,他们将这称为海神的赐福。
凶兽再凶再恶,可最后它们都会成为南雪人餐桌上的一道美食。
海珩城的百姓在说着贺老将军的英武,在这之前他们还在哭诉着顾天洋无事生非,招惹来了海鲛,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些人得了顾天洋的赔偿,死去的人成了这场战役中的英雄。
而由顾天洋引起的灾祸变成了贺老将军率领海珩城的年轻儿郎们血战凶鲛。
无数的话本在大街小巷传开,茶楼酒肆中的说书人口中说的故事,也不再是那飘渺的虚假的不切实之物,而是近在咫尺的英雄事迹。
港口的盛事海珩城的人都去参加了,哪怕是途径此地的游者也到了港口与他们一同欢庆今日贺老将军的英武。
黎云宵更是一大早就被贺留带到了港口。
那时贺老将军还没带领着船队回港,他们也还不知贺老将军斩杀了一头海鲛,她只是被贺留带到了海岸。
黎云宵在海边漫步,时而踩到那些礁石之上远眺着。
在那无垠的海面之下,不知道那只不明姓名的小鲛人是否也来了此地,不过黎云宵并不想在这里见到她。
她想见到那只小鲛人,又不想见。
想见是私-欲,不想见是因为这里有着太多太多的人了,她不想小鲛人出事,不想让那些人见到她,发现她。
船队回港是在清晨的第一滴朝露落下的时候。
远远地就看见了战船的身后拖着一头巨大的鱼,港口上的人交头私语。
“那是什么?”
“是鱼,鱼怪?”
“不,那是鲛,海底鲛——”
“将军杀了一头海鲛,那可是海底的凶兽!”
黎云宵回头望去,人们欢呼了起来,随着战船上的人下了船,得了确切的消息之后,他们的欢呼声更发热烈了起来。
不少人回到城中争先告知着,人们被聚集到了港口,这里即将展开一场盛宴。
不过这些都与她毫无瓜葛。
她居于人群之外,站在海岸上,远处的海浪层层递进,海水漫过她的小腿,冰凉的湿意让黎云宵弯下了腰。
她想往前,再往前一些,想要再见一次那条有着银白色鱼尾的鲛人。
她想知道鲛人的名字,想和她说更多的话,想让鲛人唤她的姓名,想要鲛人与她说笑。
书上说鲛人最是蛊惑他人的心智。
可小姑姑口中的鲛人,单纯好骗,是一条为了他人付出姓名的笨鲛人。
鲛人与这世间丑陋的人类不一样。
远处传来了少年的呼唤,黎云宵直起了身,她回头看去,少年快步行至她的面前。
“云宵,你怎么净往这些僻静的地方跑?”
黎云宵并未瞒他,将心里的所想告知:“我想看看海珩城会不会有鲛人。”
“这世间哪会有什么鲛人。”贺留撇撇嘴,对于她的回答并不怎么感兴趣,“祖父猎杀了一头海鲛,你知道海鲛吗?那可是盘踞在海中的凶兽,听母亲讲,在很久以前南雪人一直都被海鲛所困,每年都会有无辜的少女乘上木筏被送入海鲛的腹中,人们为了大海的平和送去了自己珍爱的孩子,只盼海鲛得到了纯洁的稚子,还给海面平静。那时候的人多么无能,他们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欲-望之上,而现在,祖父轻而易举就杀了一头海鲛——”
他说的很兴奋,好似这是个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黎云宵知道他在兴奋什么,他在因自己祖父的强大而兴奋,他在告诉她,南雪,贺家,他有多么厉害。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母后总是那么说。
太聪明了不好,就跟云初一样不好。
云初是她的小姑姑,在她幼时就被送到南雪来的小姑姑,也是她最最喜欢的小姑姑。黎云宵不知道像小姑姑有什么不好,她也想成为小姑姑那样的人。
想成为幼时的小姑姑那样的人。
黎云宵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声:“为什么是无辜的少女,不能是无辜的少年?”
为什么呢?
这就跟曾经是摄政王被送去了北阴一样,跟小姑姑被送来南雪,跟她被送来南雪是一样的。
“因为少女象征着这世间的美好,旧时的人们认为美好的事物能够安抚凶兽。”
黎云宵不喜欢这个回答,美好的东西是要被呵护的,就跟她不喜欢小姑姑曾经给她讲的鲛人小公主故事一样,故事的最后鲛人小公主为了人类化作了泡沫消失,她不喜欢。
她宁愿鲛人小公主从来都没有救过那个人类,鲛人小公主一辈子活在自己的王国中,无忧无虑的长大。
黎云宵没有说,她没有说上一句不好,她只是轻轻发出了一声讶异,然后说了一句:“这样啊,那贺老将军真的是好厉害呀。”
少年顿时满足了起来,他开心地说着:“祖父是这个世间最厉害的人了。”
第203章
海珩城近来奇怪的厉害, 总有些渔民来到太守府,带着一两片鱼鳞,说那是鲛人之物。
黎云宵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那和普通的鱼鳞有什么区别, 她见过鲛人,那是一条拥有着银白色鱼尾的漂亮鲛人,小鲛人的鳞片应当比那些人拿来的鱼鳞要大一些, 也要漂亮许多。
她在太守府中待了几日便见了几日,一开始门口的守卫会将那些人带进来去见太守,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他们只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连渔夫的身份都是假扮的, 见着他们就直往外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日,黎云宵本以为海珩城一行就这么平淡过去了,没想到第五日贺先出了趟门就带回了两个渔民,一男一女, 远远看去大概是一对祖孙, 男的年轻女的老迈。
他们和前几日的渔民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贺先对他们的态度很不一样,像是捧着他们似的。
黎云宵有些好奇, 她走近了一点,就被贺先的亲兵拦了下来。
遮挡之间她只看见了那进去的男子的双手长满了黑色的斑点,枯瘦的手与他的外貌完全不似一人。
黎云宵停下了探索的欲-望。
这不是她应知的事情。
晚些时候听说贺留被贺先叫了过去,他们在书房中一呆便是一个时辰,黎云宵想应当是与她见着的那名男子有关。
*
贺留刚一回府就听下边的人说祖父寻他,他连忙去寻祖父, 一进了书房便见祖父满脸笑容地迎向了他。
书房里不只有祖父在, 平日里跟在他身边的两位幕僚也在,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两个陌生面孔, 一男一女,他们拘束地坐在了一旁。
那男的瞧着仅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可捧着茶杯的手却好似老翁的手,倒是那老妇人瞧着寻常些。
贺留还未问,祖父便说,他们二人是夫妻。
那男子今年已有五十六岁。
他是食了鲛人肉才变成这个模样的,他们村前不久抓到了一只鲛人。
祖父说,世间有鲛,可使人长生不老。
这像是在骗三岁的稚童,偏生祖父十分相信,明明前几日那些人上门时祖父也是一脸不耐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
贺留不懂,他不太想去懂得这些。
“鲛人一说只是传言。我相信祖父将他们二人带回来已是查明了身份,只是……世间若真有什么能让人长生不老的鲛人,如今的南雪之主又怎会落到如此处境?”
贺留想起了同在这府上的北阴小公主,她也觉得鲛人是存在于世的,自打她从海中被人救出以后,便时常往海边跑去,她总是会喊着小鲛人。
贺留以为她是被魇着了,找了太医又寻了祭司,太医只说黎云宵是身体太过虚弱,祭司却说这是海中的脏东西缠上了黎云宵。
那深海之下藏着的压根就不是什么鲛人,而是无数被埋葬于深海之中的冤魂,从古至今,无数的人葬身海中,南雪的深海是一个巨大的埋骨地。
他们的谈话并没有什么结果,他不听祖父的话,祖父也不愿听他讲话,最后的结果是他被生气的祖父赶走。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想着。
幕僚却说:“老将军这一生征战无数,有生之年自然是盼着能够亲手将北阴纳入国土。”
他为祖父辩解着,贺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可祖父老了,那东雨的皇帝就算再怎么千秋万代,再怎么稳坐帝位,可他依旧逃不过生死。从此那个位置上坐着的皇帝,几十年,十几年,几年……而今不过短短数月便没了性命,这世间没有什么长生之说。”
幕僚一笑,他拱了拱手,自愧不如:“公子倒是看的通透。”话说一半,他不免感慨,“只是人老了,也固执了许多。公子能够看透的事情老将军未必不知,将军他只是太过执着了。”
这话一出,贺留当即沉默了下来,幕僚又道:“当年沈大将军便是一心盼着能早日将北阴贼子赶回边境,可只差一日,陛下派遣使臣将沈大将军押送回京,不日便传来了沈家被满门抄斩的消息。将军又岂能不恨?”
沈大将军是南雪当年赫赫有名的战神,听说北阴人当年甚至还用沈大将军来威吓家中的小儿,十几年前他们本该攻下北阴的,奈何朝中奸臣伪造沈大将军通敌卖国,南雪王盛怒之下将沈家一门处斩,时至今日,沈氏依旧是南雪百姓口中的乱臣贼子。
沈大将军与祖父交好,他幼时也常听姆妈说起沈家的事情,沈家女儿与他一般大,若不是出了意外,那沈家女儿甚至还与他有着娃娃亲。
贺留抿了下唇,好一会儿才问:“……那个渔村在哪?”
贺留打算亲自去瞧瞧那渔村有什么古怪,他依旧不信什么鲛人的假话,祖父既然认为鲛人可让人长生不老,那他便要将这假鲛人抓到祖父面前,让祖父看清这鲛人的真正面目。
贺留让底下人去准备出行的事情,本打算快去快回,没想到一上了马便听底下人说公主也来了。贺留又从马上下来,他跟着随从见到了站在护卫身后的黎云宵,黎云宵穿着一袭水蓝色的流云裙冲着他露出了个笑,她说她也想去。
“外面危险,我们来了海珩城不过几日就生起了这些波澜,我担心那些人不是冲着祖父来的,便是冲着你来的。”
“可你先前不是说我们这一次出行知道的人并不多吗?贺留,我想去。府里头的人都说那个渔村抓到了鲛人,我想去看看那只鲛人长什么样子,我想去问问它有没有见过我认识的那只鲛人,到时见着了我认识的那只小鲛人我便可以告诉她,我见到了她的族人。”
黎云宵很是欢喜,她的脸上没有藏着半点秘密,全是对那个小渔村的向往。
她自小便被送来了南雪,这世间的许多龌龊她全然不知。
贺留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黎云宵的要求。
*
西初觉得好疼,浑身上下都好疼,她稍微扯动手臂,疼痛在手臂上蔓延开来,跟着响起来的还有锁链的声音,拖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一起被牵动。
西初忍着疼痛用力拽了拽,她的双手手腕被锁链扣了起来,那是什么样式的?西初不知道,她看不见,这个地方比深海之下还要黑暗,她看不见一丝的光,只能光凭着感觉来摸索周围的环境。
她还记得昏过去前的记忆,她被大鱼一口吞了。
……她死了吗?
西初恍惚想着,她扭头看向了看不见的黑暗角落,毫无知觉的双腿让她没法进行更多的推测。
她死了。
西初肯定着。
这一次不是海底的鲛人,不是自由的鲛人,而是被束缚起来的不知名的……是人亦或是某种西初所不知的生物。
这里应该是水牢,西初感觉有水淹过自己的身体,她没法用手去感知,她的双手好像是被锁在了墙壁上,双脚没有知觉,只有那微微盖过腰腹的冰凉
身下好似有着什么东西,那是粘稠的不知名的液体。
西初闻不到味道。
她还是在哪?
她忍不住在心底发问着。
周身的疼痛让她想要扯断那锁住了她的锁扣,浑身都好似在烧灼,被丢置到了滚烫的熔炉之中,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发出声音来。
可张嘴的那一瞬扯动的是疼到难以言喻的喉咙,她说不出话来。
西初挣扎着,锁链的声音在这个黑暗的地方不断响起,四下的漆黑让西初心里头升起了新的怀疑,这里真的是黑的吗?
如果是她看不见的话……
西初愣住了,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即使死去那么多次,即使成为好几次哑巴,西初都不曾试过失明。
要冷静,要冷静。
西初安慰着自己,她现在明显就是被关了起来,被关就代表着有关她的。
那么,她为什么被关,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而她现在又是什么人,她都能从关她的人身上得到答案。
哪怕是死囚犯,也会有狱卒来巡逻送饭的。
西初又挣了下锁链,疼痛折磨着她的身心,她轻喘着气,抚平着自己的不安以及那正折磨着她的痛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西初感觉自己口干了,浑身缺水,嘴皮子上下似乎都裂开了,她试着去舔了下,刺痛让她停下了动作。
又要死了吗?
逐渐消散的意识仿佛在提醒着她,现下的状况。
“咔”的一声轻响。
微弱的光从前方透了进来,一条细细的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西初疲惫的眼上,她勉强睁着眼,除了光,一无所获。
再度醒来时,第一的感觉是疼,来自于自己的腿部的疼,像是有什么利刃被扎进了自己的大腿,受了伤的那块地方被流水撞击着,火辣辣的疼痛让西初忍不住呜了一声。
好疼,疼到不想醒过来。
她在哪?
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她是死囚犯吗?
可她浑身上下明显有着不正常的疼痛,她被虐待了……那么她……
疼痛让西初无法进行再多的思考,疲劳驱使着她陷入下一波的昏厥。
西初又昏了过去。
第204章
阳光从外头照了进来, 落在了她的脸上,与这几日的湿冷相比,落在脸上的光带来了一些温暖, 西初勉强地睁开了眼,同时抬起了手,锁链被牵动, 她的手止于了半空。
清脆的声响再度提醒着她,自己的现况。
她晃了下脑袋,外头的光落进了她的眼中, 许是早晨的阳光, 这般直视她也不觉得太过刺眼。
这是难得的晴日,对于她而言。
这几日睁开眼她便是处于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自己的五指, 看不见自己所站立的地方, 所有未知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恐惧。
西初缓缓低下头, 借助着外头的光才看到自己的所处,她在水中, 一半的身体都在水中,在水之下的身体是她熟悉又陌生的鱼尾。
银白色的鱼尾现下被漆黑的血水覆没,在白日的阳光照射下的漂亮尾巴本该闪闪发亮,可现下却黯淡无光。
她本来应该是一只漂亮的怪物,有着漂亮的鱼尾巴,有着自由的生活。
而现在, 她漂亮的尾巴上被拔去了坚硬的鳞片, 藏于鳞片之下的躯体被人用刀划开,割下一块又一块属于她的非人血肉, 伤口在水中腐烂;她也被人锁了起来,锁在一个小小的水牢中,无法挣扎,不得自由。
“你,没事吧?”被开启的门后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扎着包子头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她惧怕地看着被锁起来的西初,又掩藏不住自己的那点小小心思。
这并不是西初第一次听到人的声音,早在几天前,在她反复陷入昏睡时,时常会在睡梦中听到声音,一些奇怪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在说,怪物。
他们拔掉了西初的鳞片,他们说鲛人的血肉可以长生不死。
他们又说村子里死了好多人,都是她这个怪物害的,她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够带给人长生的鲛人,她是怪物,祸害人的怪物。
西初没有抬头,她的尾巴也被锁了起来,浑身上下都用铁链结结实实地缠紧,在海中时她的尾巴明明稍微动一下都能将巨石瞬间变成若干碎石,可不知怎的,她没有一点力气,尾巴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拿着软趴趴的棉花去敲击石块。
不痛,可也无用。
外头的少女走了进来,她蹑手蹑脚地走过被水漫过的台阶,一级、两级……她在第五级的台阶上停了下来。
从她的距离上似乎很容易就能看到西初的现况,她用着很是心疼的目光注视着西初的尾巴,出口的言语中不禁带上了几分的颤音,“一定很疼吧?”
她说着话,眼泪跟着一块滚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们这样子伤害你。”
疼吗?
西初迟钝地想着,她依旧看着自己的尾巴,她想:好疼呀。
她的尾巴,应该好疼好疼好疼呀。
应该是好疼的。
西初不知道疼不疼,不知道尾巴是不是很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疼,她好像确实很疼,可到底哪里疼呢?满是伤痕的尾巴在疼还是被铁链紧锁住的双手疼呢?
不知道,不知道,她不知道哪里疼。
哭泣的少女胡乱抹着自己脸上的泪水,她哽咽地说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村子里的人都很生气,他们说要杀了你,你害死了我们好多人,阿德哥说明天要烧了你……”
“怎么办?”
“阿爹说鲛人很厉害的,鲛人是我们的神,你,如果是神的话,如果你是我们的神的话,拜托你,救救大家吧,救救——”
她的话戛然而止,愤怒的男声打断了她,“小纱你在做什么?”
少女猛地回头,她惊惧地跌了半步,连忙稳住后着急地回答着:“没,没什么,我,我只是,来,来看看它还活着吗……”
“跟我回去,少来这里,那是怪物,它害了村里的人,大家都死了,都是它的错。”
男人走下台阶,揪住了少女的后襟,将她提了起来,他凶恶的话语落在了西初的耳中,西初的身体微颤,她缓慢地抬起头,被合上了的门将里头的光一点一点抽取走,只听到一声“咔”,她的世界再度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黑暗之中响起,西初不停不停扯动着身体的锁链,在力气再度溃散之前,她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
小渔村很平静,村子里的孩子欢声笑语,妇人在家中劳作,男人在外捕鱼,每日夜里出海,到了清晨才归航,他们将捕来的鱼送到镇上的酒家卖出,然后带着一天的收获回到家中与妻儿说着这一日海上的盛况。
他们很普通,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普通的幸福。
黎云宵喜欢这个小小的地方,这里的人不多,东西不多,什么都比不上她在王城里的时候,可这里的人都很温暖。
她在白日里走过的时候,村里的人都会与她打招呼,他们很欢迎外客。
只是她觉得很高兴,贺留一点都不高兴。
整日整日板着一张脸,偶尔还会说出村子里的人一定都是装的,他们在背地里藏了鲛人,现在的和善不过是用来迷惑他们的。
黎云宵听着这话只觉得奇怪,明明一开始贺留过来是想要找到鲛人并不存在的证据,可真的没有鲛人了,他反而不高兴了起来。
黎云宵不想和他一直待在一起,听着他说了几句埋怨的话便站了起来,她说:“我出去走走。”
贺留也没拦她,只说:“云宵,你不要与他们太过亲近了,你常年在王城中不曾与外人接触过,外头的这些人可比你想象中的要坏得多。”
黎云宵笑着应了下来,然后在贺留那满意的目光中走出了暂住的院落。
她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反驳他人,与他人争辩,得到一点自我正确的满足的那种事情,从懂事后她就不会再去做了。
渔村的风中带着点点的腥味,那是鱼的腥味。
与村里的人路过时,黎云宵笑着打了招呼,熟悉的妇人询问着她:“又去海边?下次让你大花爹带你出海看看。”
黎云宵点了点头,“谢谢大花娘。”
黎云宵走了一会儿便到了海边,这里不像王城的海域,那片有着鲛人的海域总是很安静,而这里总是热热闹闹的,白日里总能瞧见回航的船上载着满载而归的渔民。
黎云宵总会在一边看着,偶尔也会看向那看不见深浅的海中,这种地方的话,鲛人应当不会出现的。
她认识的那只鲛人害怕孤独,又喜欢待在安静的海域里。
黎云宵寻了块礁石坐下,她抱着膝看着从海面上慢慢回航的船,心中又忍不住在想认识的那只鲛人去了哪里,她有些后悔了,总是去找她,若不是她每日都去的话,鲛人也不会离开了,离开了自己不熟悉的地方,那只鲛人会不会害怕?
第一日离开母后身边时,她很开心,母后不会再在她耳边说着这不可以,那不可以,宵儿要懂事,宵儿要学……那些话,她不会再听到了,以后母后就管不着她了。
可第一日,第二日……直到踏上南雪的国境,她才知道她到底失去了什么。
会被讨厌吗?
黎云宵不太确定,若是她自己的话,面对这种人也是讨厌的。
“宵姐姐,宵姐姐……”有人忽然拉了下她的衣摆,连连喊了她好几声。
黎云宵一愣,她扭过头,是渔村的小姑娘。黎云宵下意识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小姑娘却哭着一张脸,她又说:“宵姐姐,宵姐姐,你能不能,能不能……”
黎云宵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她问着:“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去救救那个人?她,她被村子里的人关起来了,她好疼好疼,小息说不可以说出去,不然被坏人知道了的话,我们也会被抓起来关进去的……小息说宵姐姐是城里来的,一定不怕那些坏人……”
直到小姑娘磕磕绊绊将话说完,黎云宵脸上的神色更加严肃了几分,她以为只是小孩间的打闹,小姑娘被人欺负了寻到她这里来希望能找她讨个安慰,却没想到会是这么突然的一件事。
“她被关在哪里?那些坏人对她做了什么?”
小姑娘哭惨了,她边打着哭嗝边说着:“她在水里,身上好多好多血,那些人说,说她是鲛人——”
黎云宵猛地站了起来,“你带我去。”
小姑娘说的地方是距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的林子里,那里地处偏僻,刚来的第一天村里的人就说这里怪异,让他们尽量不要往这里来,村里有好几个人死在了林子里。
贺留一听就觉得有蹊跷,那天晚上就带着人偷偷查了这片林子,结果一无所获。
之所以死人是因为夜里瞧不见人,大多是踩滑摔死的。
林子的尽头什么都没有,直到小姑娘蹲在地上将一处落叶扫开又扒开了地上的新泥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地窖口。
是一个密封起来的地道口。
黎云宵牵紧了小姑娘的手,一起走了下去。
台阶的尽头,又是一道门。
小姑娘害怕地说着:“就在里面。”
黎云宵推开了门,入目的是一座水牢,水牢之中还锁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双手都被锁了起来,黑色的长发落入了水中,黎云宵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在水中属于鲛人的尾巴。
*
紧闭的门被打开,西初在黑暗中醒来了,她仰起了头,有人从上面走了下来,她走的很急,没几下就到了西初的面前,西初看见她在自己面前踮起了脚,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锁着她手腕的铁链被打开,西初的手无力地下垂,等到两只手都被解开后,西初无力地落进了黑色的血水之中。
少女费劲地抱起了她,在她耳边说着:“不要害怕,我放你走。”
第205章
西初被她半拖着离开了这个醒来后就一直关着她的牢笼, 那是一座水牢,牢中的水很浑浊,黑色的血水仿佛要将人给吞没。
少女推开了门, 外头的光落了进来,阳光落在了西初的身上,西初不由得闭上了眼, 她多日以来一直处于黑暗中陡然遇见光已有些不适应了。
待久了会,浑身上下又感觉到了烧灼一般的疼痛。
疼。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感觉到了疼。
与先前那些被撕裂的疼痛不一样。
她被少女拖着前行, 对方并没有什么力气, 没法将她抱起,只能这样子半拖着她离开,而她——西初低头看着自己满目疮痍的尾巴,她没法靠着自己的力量行走, 鱼儿离开了水来到了地面就只能在地面上扑腾着。
她无能为力, 只得任人宰割。
明明是对她作恶的村子, 那时哪怕昏睡在梦中,西初也总是听到了有人来到她身边的声音, 很多人,不止一个。
可现在这个村子的人少的可怜,光是对方这么拖着她走了好一段路,她们都没有因为遇上外人而停下躲避起来。
出来时的晴日渐渐被乌云给遮掩,头顶上的光芒被掩去,西初抬眼看去, 世界渐渐被黑暗吞没, 只听见前方少女的一声轻呼,雨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一场毛毛细雨。
有人拦住了她们的路。
前些日子与少女一同来到西初面前的男子挡在了她们的前头。
似乎是……叫阿德?那个在少女口中说要将她烧了的人。
少女松开了搀扶住西初的手, 她走到了西初的前面,张开双手将西初护在了身后,她说着:“不要伤害它了。”
西初落到了地上,她仰起了头,雨丝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只看到那一片黑蒙蒙的云朵中有雨飘了起来,毛毛雨渐渐大了起来。
少女与青年的声音在这雨声中渐大。
他们说了什么?
那个人好像在警告着她,她又在拒绝着。
两个人反复拉扯着,吵了好多话,内容全是关于西初这个怪物。
西初没法自己站起来,不说大尾巴健全的时候她是否能倚靠着它站起,就说现在,她感觉不到力气,那自己稍微动一动就能打碎岩石的力气。
太无力了。
做人很无力,做鱼也很无力。
总是在被人牵着走,一次两次,永远是在被动,被动地死去,被动地依赖别人,被动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一次,她能活多久呢?
又或者说,她的下一次死亡会是这里吗?
作为一条鲛人死去,或许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她甚至能听到鲛人的自己死去后是如何被处理的,说不定有机会还能去给自己扫个墓?
可是……
“啊——”少女忽然惨叫了一声,西初发散的思绪被拉回,注意力重新落到了面前的两个人身上时,局面已经发生了变化,少女没能拦下那个人,她倒在地上,死死地用双手抱住了对方的腿,她哭喊着:“阿德哥,不要,求求你了,放过她吧。”
她这么喊着,还对西初大声喊着:“快走啊,快点离开这里——”
西初也想离开这里,西初也想走,但是西初没法依靠自己走,她太没用了,没用到只要来到陆面上,就是比普通人西初还要废物的存在,至少普通人西初不会被人拉去切片。
西初没有动。
她那双透色的眼注视面前的两个人,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一脚踢开了抱住他的少女,少女惨叫了一声,他大步一跨,没走两步,少女又拉住了他的裤脚。
倒在地上的少女狼狈地伸出了一只手,她费劲地拦住了男人的裤脚,然后阻止了男人前进的步伐。
“那是怪物!”男人生气地大喊着,“你以为你对它好它就会对你好吗?怪物是没有心的!”
“不是的,不是的,它不是的,阿德哥阿德哥你放过它吧。”
“我放过它谁来放过我们?”
他们哭喊着,进行着无意义的争吵,哪怕那争吵的内容是她,西初都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西初想回去了,想回到那片平静的海域里,每日待在深海之下,枕着投入海底的阳光睡觉,偶尔也能游到水面的礁石上,在那上面晒晒太阳,听听天空上海鸥的声音。
上一次她其实还捡到了个海螺,能吹的那种,会有声音,只是还没拿出来玩就不见了。
西初,想回家了。
想回到属于西初的家里。
雨越来越大,西初好似听见了潮水声,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扑打着海岸的声音,好近,好近,近到好像西初只要一回过头,就能被扑上来的海浪带回海里。
西初想,什么事情都要努力,那个人在努力,她也要努力才行,被帮助的人自己不努力的话,帮助的那个人也会累的。
所以西初要努力才行。
西初的尾巴没有力气,她只是靠着自己的双手来移动自己,可她想的容易实施起来并不容易,她被关了太久了,她的双手没有力气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西初费劲地用着手肘在地上磨了好一会儿,可她只是堪堪离开了刚刚的位置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这根本就是无用的。
不行,不行,不可以又回到那里去。
少女似乎是昏了过去,西初没听见她的声音了,她回过头,只见刚刚和少女对峙的男人痛苦地抱着她哀嚎着。
发生了什么?
“小纱,小纱,你醒醒,你醒醒,阿德哥不是故意的,你醒醒啊——”他哭喊着,撕心裂肺地哭着,西初一下子就慌了,她没有继续动作,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个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少女,发生了什么?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炽烈,男人哭喊了一会儿抱着少女走了过来,他对着西初大喊着:“你救救她,救救她——”
西初感觉尾巴在那么一瞬间疼了下,西初不想被割肉,她缩了缩,男人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他大喊:“鲛人泪,救她。你把鲛人泪给我——”
他将西初的手臂抓得很紧,西初怎么都挣不开,西初委屈的呜呜了两声,她的反抗招来了男人的不满,男人直接将她拽了过去,一脸凶神恶煞地威胁着她:“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难道一点都不会羞愧吗?她可是,可是为了你死的啊!”
西初摇头,拼命地摇头,她不知道什么鲛人泪,她现在也哭不出来,她没办法为了一个陌生人哭出来,哪怕这个陌生人是带她离开那个讨厌地方的人,哭不出来哭不出来,西初没办法为了她哭出来。
西初没有感觉到难过甚至是悲伤,西初没法哭。
西初挣扎了好久,男人一直不相信地抓着她,又在她的各种反抗下甩了她一巴掌,在发现她真的没办法拿出什么鲛人泪的时候又恶狠狠地把她甩回了地面。
西初浑身都难受死了,雨水与地上的泥泞触及她尾巴上大块大块的伤,这些疼痛让西初近乎麻木的痛觉复苏。
生理性的泪水伴随着天上的落泪挂在眼角,西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哭出来,她抬起头想说她有眼泪了,被宣判了死刑的少女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在说:“我早说了这种怪物是没用的。”
“真是的,小纱就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
“可是以前的皇帝捕捉到鲛人也都是这样的啊,哄着它们,然后那只鲛人就给了皇帝鲛人泪……比起将这只鲛人交上去,不如用她的眼泪给顾老爷更好一些吧?谁知道这只鲛人这么没用啊,只会干嚎……”
“把它关回去吧。”
啊……是这样的啊?
西初看着他们,觉得人类这个词陌生的厉害,她明明见过很多坏人的……
原来是这样的啊。
天上的雨洗刷着她的脸庞,西初看着蹲下身抓住她手臂打算带她回去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个刚刚还为她流着泪祈求男人能放过她现在却一脸晦气的少女。
西初想,好像就这样了呢,在她死之前她好像都要被关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
直到这个简短又漫长的一生结束……
可是……
可是……
西初不想死。
还不想这么这么轻易地死去啊。
西初哭了出来,眼泪掺杂着脸上的雨水落到了地面,双眸渐渐失了焦距。
海浪骤然越过了防线。
西初听见了大海的声音,男人被席卷而来的海浪冲过,发出了惨叫声,西初得以恢复了自由,她落入了水中,温柔的水将她包裹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西初甚至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她只是茫然地朝着四周看去。
她看见了房屋被冲塌,许多人落到了水里,不停地呼喊着:救命——
而那个想将她关起来的人在水中拼命挣扎着,少女在水中高呼着对方的名字,她喊了没两声,意识到了西初的存在,突然转了个方向朝着西初游了过来,在她即将靠近西初的时候一个海浪打了过来,她被冲到了远处。
西初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她不安地探查着四方,然后在水里面看到了许多落水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水淹没了整个村子,唯有高处的房屋堪堪躲过了一劫。
“救命——”
“救命——”
“救救我——”
那些人哭喊着西初甚至听到了有孩子在水面上挣扎着哇哇大哭,他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因为没有力气坠下。
西初移开了视线。
海水洗刷着西初的鱼尾巴,那条原本漂亮的鱼尾巴现下满是伤痕,那是一条残缺的鱼尾巴,看着甚至要比西初当丑宫女的时候还要丑。
好丑啊。
本来就半人半鱼不好看了,本来就很嫌弃这条尾巴了的……可是它好疼,它之前一直一直在跟西初说,它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