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洇叹了口气,收起自己的扇子,“小姐也觉得你很奇怪呢,明明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不是吗?”
“你便不想问那些吗?”
西初又点头:“嗯。”
这样子的交流并不能算是良好交流,楼洇并没有再说话了,她转过脸抬起了头,西初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去,那里只有漆黑的夜空。北阴已与过去不一样了,那些纠缠在头顶上的阴霾皆已散去,如今剩下便是这些。
这里好像在变好,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但西初心里总是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是一种不太舒服的情绪。
看见这些她总会想起那日的事情,自打那日后,这个残败荒凉的北阴就变了。
混乱的思绪在心中乱飞,楼洇忽然提了一句:“今日在宅院里发生的事情,你很好奇吧?”
西初收回思绪,侧目看她,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楼洇像是突然生起了什么兴致似的,她转过来脸,很有兴致地说:“那是怨。”
“人死后会有灵魂残留于世间,因而东雨人常会说回魂夜,那是死后还驻留在此间的人回到自己生长之地的日子,也是它们最后能够再见这个世间一面的日子,过了那日,它们便要回到彼世。所谓的转世投胎,便是故去的人放下了此世的事情,毫无牵挂地进入下个轮回。”
楼洇说这些话的时候,与平常不一样,像是在收起什么喜欢的东西,言语之间多了几分的认真。
西初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到了她的脸上,认真说着这些事的楼洇,让她不用去猜测着这个人现在心怀鬼胎。
“人死前若是有怨便会留在死去的地方,无法离开,无法回去,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的怨会化作更为可怖的祸,它们残杀活着的人,也能被活着的人操控利用。彼世不应插手此世的事情,而我们便是要驱除怨,让它们回到彼世,维护两间的稳定。”
过去她也曾经接触过东雨那边的人,他们做的事情好像只是抚慰亡灵,西初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亡魂,她没有看见过,不过今日的事情她看到了,那些古怪的东西……
维护两个世界的安定什么的,听上去就像是……英雄一样,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为着活着的人而努力着。
西初忍不住想:真厉害啊。
楼洇忽然停了下来,她轻哼了下,“小姐我能做的事情,可不只有帮助活着的人找寻故去之人的转世。”
西初难得顺着她的话一次,“那小姐可真厉害。”
西初自认为自己是真心实意,不过楼洇却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来,许是之前西初一直都不愿意夸赞她什么,现下猛地这么一句话,任凭他人怎么想,听上去都像是嘲讽的话语。
西初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正想改口,一脸怀疑她不好安心的小姐忽然展开了自己的扇子,将自己的半张脸掩住,藏于扇后的那双眼好似染上了些许的笑意,她看不清,以为是错觉。
随后楼洇那有一点点压制的,一点点难以掩藏的得意的声音自扇后传了出来。
“那是自然。”
第286章
离开北阴的路途很平静, 马车偶尔会停下来,因为马车上的小姐看见了新奇的事物。
她像是从未出过远门,对于家以外的世界格外好奇。
不过, 她是内敛的,含蓄的。
有着孩童般行为举止的小姐总是会保持着她的基本礼仪,用着与她行动不太相符的言语来表明自己的意图。
比如现在。
“赶路本来就是一件很辛劳的事情了, 为什么不让旅途变得快乐一些?整日去想着还有多久才能到,今日还要再走多久的路,不觉得是一件苦闷的事情吗?”
“小姐我呢, 喜欢及时行乐。”
她总能以自己的道理说出许多让旁人一时之间没法去反驳的要求。
虽然也没有人能够反驳她就是了。
这样子的散漫行程一直到她们越过了北阴的边境时, 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在原地休整时,轮椅上的小姐忽然回过头看向了遥远的关口。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来到了东雨,他说, 他想找一个人。”
像是在讲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楼洇的声音很轻, 一言一行中都带着些不明的意味,那一直眺望着远方的目光好似在诉说着什么。
“接待了他的殷家人知道他是谁, 也猜出了他想要找寻的那个人会是谁。”
旁人很容易便被她的话语给引去注意,忍不住将注意力落到她的脸上,忽略掉她说的那些话语。
“不过,那时他并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他问了一个殷家人预料之外的问题,他们给不出答案来。”
西初看了, 也听了, 等楼洇一转过脸来,那双漂亮的眸子便落到了西初的身上。
她直勾勾地看着西初, 意有所指地话语让西初心中升起了两分的退意。
但她不能退,不能在这个人面前生出半分怯意,不能表露半分自己的异样。
“几年后,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孩子展现出了能力,那个人又来了,这一次他又问了个问题。”
“那个孩子,是谁?”
按照正常流程,按照楼洇的意思,接下来她想听见的是西初一声惊奇的询问。
西初心里很明白,只是那双眸子又好像在说并不是那样的,那到底应该是怎样的呢?她在心里头转了一圈,决定当个傻瓜,看到最浅显的,听到最浅显,然后——西初微微叹了口气,略感疲惫地询问了后话:“然后呢?”
轮椅上的小姐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来。
她仰着头盯着西初好一会儿,随即很不开心地鼓起了自己的腮帮子,在生了闷气之后,楼洇开了口:“不对!”
“不对!”
她连着好几句不对,也不知是哪里不对。
或许对于楼洇来说,西初哪里都不对,表现不对,表情不对,模样不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对的。
西初有时看不懂她,但那层被披在最外面的,楼洇最想让她看到的皮,西初看的一清二楚。
她在说西初的反应不对。
那要如何反应呢?要做出怎样的表情来,这位骄傲的小姐会满意呢?
“你应该要用更紧张更好奇的表情来说才对——”楼洇给出了答案。
她摇着头否定了西初,在西初发现她试图在自己身上寻求更多之前,楼洇的目光悄然从西初的身上转开,她脸上的不悦一变,用着极其亲昵的语气喊着远处的七窍。
七窍立马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她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手,跑了过来,站定时楼洇只是又喊了她的名字,七窍便立马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同时做出了震惊夸张的表情来。
她似乎已经很习惯楼洇的要求了,因而在听到楼洇的声音时便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做些什么了,完全不用楼洇再去告诉她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诶——然后呢?小姐,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她明明没有听到楼洇刚刚说了什么,但就是在楼洇喊她的时候,她做出了楼洇要求的反应。
怎么说呢,西初有点惊讶,或许还不止一点。
这有点超出西初的见识。
于是骄傲的小姐朝着西初扬起了自己的下巴,眉眼之间都带着几分无法忽视的得意,那模样就好像是在对着西初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胜利什么呢?她们又没有在比赛,也没有对这件事下什么赌注。
只是,在对上楼洇的目光时,西初无言以对。
西初不想加入这场奇怪的表演中,她看了看十分配合的七窍,又看了看相当得意的楼洇。
然后,默默走开了。
她的举动换来了楼洇那立马拔高了的叫唤:“——!!!你怎么可以这样子!!”
当然可以这样子。西初在心里头回答着。
西初可没有说过要配合她的一举一动。
戏台下没了观众,楼洇的戏也就唱不起来了,七窍又去忙活自己今日的准备工作了,西初在一旁给她打着下手。
忙活了半个时辰,身后始终有一道过于明显的视线在盯着她的后背,这让西初很是不适。
如果不忍受的话,就要继续面对楼洇的奇怪话语,加入她的奇怪举动,西初还不大想那么折磨自己。
于是她与七窍说起了闲话,今天的天气,今天的晚饭,今天的一切一切都成了可以拿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与之行成反差的是身后那越发幽怨的目光。
她们扎好了帐篷,七窍又拿着水壶去附近的水源打水,西初被落了下来。
不过还是不想和楼洇独处。
她这么想着,于是寻了块楼洇看不到的角落坐了下去。
思索间,听到有轮子滚动的声音,她一抬头,见就到了端着一副委屈模样的楼洇。
她又生气又委屈着一张脸看着西初,西初尴尬地扯了扯自己的唇角,楼洇满脸都写着:我生气了你为什么还不来哄我?你为什么还不快点来哄我?
这样子强势的委屈让西初避无可避,最后只得硬着头皮先开了口:“怎么了?”
楼洇立马瞪圆了自己那双漂亮的眼,她指责着,大声又委屈的:“你真的不好奇吗?你真的不好奇吗?小姐我要说的事情可是一个超级超级大秘密——”
她强调着自己这是有多么鲜为人知的秘密,怕自己这么强调西初也意识不到那该有多重要,忽然在一口气说完后,楼洇又停了下来,她思索了一下,接着十分肯定地继续着:“是你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大秘密!”
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形容。
西初默默地移开了脸,拒绝着:“我不想知道。”
楼洇跟着转动轮椅,在西初的正面停下后,楼洇伸出了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很生气地凑近了一些距离,“可是小姐想说!”
西初愣了下,抬手拨开楼洇过于亲密的双手,让了一步:“我也没有不让你说。”
这是实话。
西初从一开始就问了她然后了,是楼洇自己坚持不说才会落到现在这么个奇怪处境。
在自己的话语落下后,西初的眼皮跳了跳,她感觉有些不好。
果不其然,面前的小姐并没有因为她的这句话就好转起来,她控诉着:“可是你没有求着小姐说。”
西初无奈,“……我求你了。”
于是骄傲的小姐高兴地扬起了自己的小脑袋,“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西初,“……”那可真是谢谢您了。
也不知道楼洇是不是想了这事许久,再度提起时她并没有忘记自己讲到哪里,也没有询问西初自己讲到了哪里,就好像中间没有发生过任何插曲,她只是以着十分平缓的语气再度接上了原先未完的话题。
“他在问那个孩子是谁。他是北阴的王爷,世人皆知他与王妃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十五岁那年被送往了南雪和亲。他并非是忘了那个被送往南雪和亲的孩子,他也并非不记得当年被送入静南王府的孩子。”
楼洇的秘密,揭开了一角。
从她的第二句话开始,西初就意识到了,这个秘密之所以能够被道出来的原因。
是巧合,还是楼洇知道着些什么?
世界上存在着很多巧合的事情,可巧合再怎么着都不会无数次发生,当巧合存在过多,便成了刻意。
“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
“他的妻子从未诞下一个孩子,他从未见过那个孩子。”说到这里的楼洇扬起了一抹笑,她用着折扇掩住自己的半张脸,留在外头的一双眼肆意地打量着西初。
而后,她说出了最后一句:“旁人皆说那是癔症,若不是他的孩子,难道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人成为了他的孩子吗?”
西初无言地闭上了眼,她想小姐说的确实是一个大秘密。
脑袋没由来的疼痛,西初问出了最开始的那句话,“那个孩子,是谁?”
与楼洇口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问话。
“小姐我怎么知道?”楼洇收起了那些肆意,她伸了个懒腰,随意敷衍了一句过去,“小姐我啊虽然说是天纵奇才,百年难得一遇,可再怎么着,小姐我也只是个活了十九载的凡人啊。”
西初,“……”
西初想说一点不能公开的话,这不太好,这也很不礼貌。可她只要看到楼洇那懒洋洋的模样,心里头就升起了莫名的怒火,这个家伙真的是真的是——啊,让人很生气啊。
稍微无法控制自己那突然的脾气的西初站了起来,怒气冲冲朝着楼洇走了两步,在看着楼洇持扇的手微僵时,西初长叹了一口气,转头迎向了归来的七窍。
身后,楼洇合起了手中的折扇,她低下头,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
第287章
她们在逐步靠近着东雨, 路上的楼洇也没再讲什么秘密了,也没有将什么想说挂在嘴上,这对于西初来说本来是一件好事, 在西初听到她讲的秘密之前确实算得上一件好事。
但是,在那之后,就不一样了。
那可能是几辈子以来, 西初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过去她一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复活,在经历无数次死亡后,每一次都会重新睁开眼。她试过很多, 找过很多, 但没有一次她有接触过所谓真相的一角。
直到现在。
想知道吗?
西初不由得问着自己。
想知道。
想知道吗?
不想知道。
矛盾的想法在脑海里交织着。
西初无法去理清,只是看向楼洇的目光终究变得复杂了起来。
纵使每一次楼洇都会发现,然后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指责着西初一直在看自己,“你再怎么盯着小姐看, 小姐的脸上也不会长出一朵花来。”
她知道为什么。西初意识到了这一点, 心里头多少有些气闷, 特别是楼洇那乖张的笑容出现时,那股躁闷更深了些。
楼洇是故意的。
她转过了脸, 不再去盯着楼洇看。
安静了一段时间后,边上的小姐又委屈地出了声:“你已经有半个时辰没看小姐了,为什么你都不看小姐?”
她看上去很矛盾,明明是委屈的话语,看着模样还有些气恼。
像个大小姐。
脾气一阵一阵的。
可她又没有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说什么过分的话语, 只是寻常又普通地说着自己委屈。
西初想了一会儿, 最终得出了一个结果:无理取闹。
楼洇的各种表现都在朝着西初表现着这四个字。
不想搭理她。
楼洇心情起来的时候就说几句让西初心烦意乱的话,等到西初被她勾起了。
但……
不愿意的时候, 总会发生她不愿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心里头本就烦闷,所以才会觉得世界处处都在与自己作对,盼什么什么不来,盼什么不来偏偏就来什么。
就像现在的楼洇。
“为什么不想理我?整日跟个闷葫芦一样,一直憋着就能憋出个结果来?有什么想知道的都能问小姐哦,小姐我可是什么都知道的。”
她看上去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一言一行中都透着一丝只要西初开口了,她便什么都能答。
这很奇怪。
楼洇知道什么?
楼洇知道的东西是西初想的那些吗?
楼洇的知道里,包括了西初的存在吗?包括了西初的那些不可说吗?
西初不知道,西初也不能将那些事情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对他人脱口而出。楼洇还不是她信任的人,纵使她口口声声说着什么都知道,若她真的什么都知道都明白,那么便该告诉西初,清楚地告诉西初自己到底知道些什么。
或许,楼洇的知道就只是字面上的知道呢?
西初忍不住这么想着。
她想着,看着楼洇又生出了些不明不白的情绪来,“您,不是说,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吗?”
说着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小姐装傻充愣地否定着:“欸——是吗?小姐我说过那种话吗?小姐都不记得了呢。”在西初的冷哼中,装无辜的小姐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她拉近了与西初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着未完的话语。
“你居然还记得小姐说过什么话——小姐我好开心哦。”
西初的眼皮一跳,她果断否定着:“没有。”
“没有。”她又一次重复着。
这样子的话下去,西初多少能猜到楼洇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说实在话,西初并不想看楼洇得偿所愿。
楼洇很烦。
又没有什么实质的办法能够让她不这么烦。
之前几次也是这样子,不管西初说了什么话,最后楼洇总是能笑嘻嘻地对上她,想了一圈,西初居然觉得自己有点无可奈何,她放弃挣扎,认认真真地对上楼洇的眼,询问着:“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讨厌?”
被问到的人很是无害地眨了眨眼,她思考了一下,笑嘻嘻地说着否定的话:“没有哦。”
过于自信的肯定话语让西初无力地叹了气,下一秒楼洇的声音又落了下来:“小姐我从不说讨厌,这话太过温和,若真是厌恶一人,应当告诉她,让她滚得越远越好。”
西初沉默了一下,“倒也不至于到了让你滚的地步。”
“嗯?”笑嘻嘻的小姐疑惑了一下,她眨巴眨巴了下自己的大眼睛,在她将要发作前,西初立马起了身,下一秒笑嘻嘻的小姐露出了委屈的表情来。
“你可真无情,小姐我好难过哦。小姐我这么柔弱可怜,你居然也能对小姐我说出这种狠心的话来,小姐我真可怜呢。”
西初心里懊恼。
她百口莫辩,压根也辩不过楼洇。
“到了东雨。”西初又说。
刚起了个头,柔弱的小姐抓着自己的扇子捂住了自己两边的耳朵,跟个小孩似的直摇着头,西初听见她闷闷说了一句:“不听。”
“小姐我耳朵娇弱,听不得这些话。”
幼稚。
很幼稚。
超级幼稚。
耳朵娇弱的小姐因为听不得西初说的话,于是安静了两天。
安静的待在马车上,闭着眼休息。西初每每看过去,楼洇都是一副睡着了的模样,只是脸色比平常人要白了一些。偶尔西初会想,是不是之前的事情导致她没有什么精神,不过一旦西初盯着她看得久了一点,那位柔弱的小姐就会突然开口说:“你又偷偷盯着小姐看。”
这种出其不意让人完全无法猜到,她闭着眼时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睡。
她们走了三天,才到了前往东雨的港口。东雨是最平和的地方,因而港口里什么人都能见到,哪怕是有着世仇的北阴人南雪人都不能在这里起任何的争斗。
真要说起来的话,东雨在这个世界的定位大概就是安全区一样的存在。
东雨是被水环绕的国度。
国内大多地方的交通工具是船只,因而船业十分发达。前往东雨,大多是选择走水路,水路半月的路程若是走陆路还得花上两个月,甚至到了最后还是得换乘水路。
东雨最大的造船厂在惊蛰城,若非岛上有着种种问题,惊蛰城在某一方面可以称得上是一处世外桃源。
到东雨港口的人大多在提起东雨时,都会提到惊蛰城一句,比起东雨的国都珩京来说,惊蛰城在外的名声要更盛一些。
搭上前往东雨的客运船,一路上都没有什么精神的楼洇忽然提了一嘴容家的事情,距今还不到一年的光景,原先富可敌国的容家改头换面,成了他人口袋里的东西,谁人说起容家不是唏嘘一二。
巧的是,她这边提了一句,甲板的另一边也有旅客说起了这容家的事情。
“要怪也只能怪这容家人作恶多端,从上到下,无恶不作。”
巧合中有人接了楼家小姐的话,这让拿着扇子的小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随后,她合上了被打开的扇子,收敛了脸上惯有的笑,转头看向了发出声响的人群。
十几个穿着东雨服饰与几个穿着北阴服饰的人围在了一处,处于中心处的是个穿着东雨服饰的中年男子,他侃侃而谈的模样看上去像是自己亲眼所见。
“容家那老太婆,从前还是那容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想来那可怜的大小姐早早死去,也是这老太婆害的。”
那边的人说的起劲,旁边的人也十分配合地发出围观群众应有的声响,而这边的小姐……西初隐约听见了她发出了轻微的哼声。
“树倒猢狲散。”
以及一句摸不着头脑,咬牙切齿的话。
不知是在说谁。
“听说啊,那大小姐的遗骸是从容老爷子的院子里挖出来的。容家那大小姐出娘胎时便带着一身的病,有能人行至容家看过这大小姐的面相,说:她是十世的善人,今生投胎时遭了些算计,不过下一世定是大富大贵之命。这容家人一听,自然是起了些歪心思,这大小姐一死,他们就将大小姐的魂灵镇压在了容家的宅子中,强压着她的魂灵,也让她无法往生,这可是十世善人的运势,有她庇护着整个容家,这容家可不就节节高升了嘛。”中年男子用着极其夸张的语气说着话,围观的人专心致志地听着他讲话,还不用他吆喝,就配合着气氛提出了应当的问题。
“既是如此,那容家有着这么个招运势的小姐,怎么就倒了呢?”
西初也听着,只是身边小姐的声音离她更近,也听得更清楚一些。
“听风就是雨。”
中年男子一拍手,又是一句:“这说来话可就长了。事情还要往十几年前说起,十几年前,容府招进了一批小丫鬟,这其中,有个小十一,她自小就聪慧,小小年纪哄得那容家的二少爷昏了头,就到了他院里当了个大丫鬟。没多久欸,与她一同进来的小丫头们死了几个,她命好活了下来,转头又被容家老太太看中,便给取了名,唤朱槿。”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朱槿?这不是——”
西初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身边的楼洇,楼洇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神错过了她说的话,还是因为她压根就没说话。
她低着头,把玩着一向不离身的扇子,安静沉默的模样就好像刚刚在西初耳边咬牙切齿的人并不是她似的。
那头的中年男子立马点头,指了指接话的人,表示认同,又继续道:“嗨,看来有人知道这朱槿姑娘。没错……朱槿此女,命里带煞,乃天煞孤星命格,她克死了一家,随着家中老仆来到东雨,又克死了老仆,年幼的她便进了这容府。与她一起的那几个小丫鬟,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又活了几个呢?原本这容家也奈她不能,但巧了不是,这容家底下可是压着那大小姐的魂啊。”
“开始这大小姐一直压着这煞星命格,不过压了十几年,哪怕是十世的善人也抵挡不住这凶悍的煞星命啊。”
说的是西初熟悉的人,事却是西初陌生的事。
她听了会便知那人只是听了些什么传言,添油加醋就成了今日的话,她不想再听下去了,玩着扇子的楼洇却突然开了口:“说的倒是有那么几分意思,不过……可差了些。”
话落下,自刚刚起便不太对劲的楼洇看向了西初,在西初那稍显讶异的目光中开了口:“想知道?”
西初摇头:“不想。”
楼洇一点都没听她在讲什么,轻哼着转过脸,自顾自地说着:“老老实实与小姐服个软,说一句想,小姐不就什么都告诉你了吗?真是的,这般口是心非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
她说着这种话,没一会儿那些小埋怨又被自己吞了回去,楼洇又笑了起来,哎呀了声,眉眼弯弯的模样,看上去很高兴:“不过小姐我啊,最不爱那些遮遮掩掩之事了,告诉你倒也无妨。”
西初:“……”话都被你说完了。
海上的风微凉,带着些咸咸的腥味。
广袤无垠的海面上偶尔能看见海鸥自远处飞过。
楼洇的声音伴着海上的声音慢慢传入了西初的耳中,边上那些琐碎声响好似都远去了般,成为了楼洇的背景音,在这些陪衬之下,楼洇的声音格外的清晰与陌生。
“那具骸骨,只是一具空壳。”
第288章
楼洇微微闭上眼, 任由海风拂过自己的脸颊,在西初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时,她笑着睁开了眼, 又说:“没有什么魂,没有什么灵,只是一具虚假的壳子, 甚至都算不得上遗骨。”
西初听懂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懂。
楼洇大概很明白该怎么说话能勾起他人的好奇,能让他人问出一句:“……什么意思。”
“人死后, 会留下生者可见的尸骨, 亡者可见的魂灵。魂灵并不会立马离开原本的身体,因而总有些心生歹念之人会拿刚死去的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有很多,楼洇没学过,但见过。
容家人镇压大小姐, 利用她的魂灵来滋养容家的运道便是一种, 见不得人, 只得藏在阴沟里。
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本该被烧毁,但因着老一辈的惜才, 这些东西被命名为禁书,放入了珩京的藏书楼中,不允许任何人翻阅。
有些东西既然存在了,便不会因为一两句不允许就会消失。
优柔寡断的决策注定会带来惨痛的代价。
“但那大小姐,非要说的话,便只是旁人在窑里烧了一块陶瓷出来, 只有形而无神的假人。”
那时被容家人请去的殷家小辈将容家小姐的残骸带回了珩京, 楼洇正巧在殷家,便跟着一起看了一遭被带回来的残骸。
族中的长辈说, 炼制尸骨的人着实歹毒,这十几年过去了,这副残骸上竟无半点魂灵遗留,这大小姐哪里是被什么煞星命格给压制了,这分明就是被耗空了所有,不余半点痕迹。
人是由肉-体与魂灵结合而成的。
有了肉-体,没有魂便是行尸走肉一具。
没有肉-体只有魂,便是世人口中的鬼怪。
世人看不见它们,它们与世人活在一处,却又不像是一处的人。
所谓的生死两界,说到底也只是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区别。
容家小姐的魂灵并不是他人用了阴毒的手段在漫长的岁月中消磨掉的。
自那具躯体死去时,被拘在其中的魂灵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说是人的尸骨对它可能还有些高攀了,那东西非要说的话,大概就只是盛物的器皿。
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运转的规则。
唯有此事。
唯有此事与常理不符。
“假人?是假人的话,也能拿去镇宅?”西初不太懂,又好像懂了那么一点,楼洇的话拆开来她都明白,假人的意思她懂,陶瓷她懂,但具体呢?西初不懂。
“容家大小姐的尸骨确实是被人用了阴毒的手法葬在了容家底下,也确实是要用她庇护容家一生福运昌荣。不过,一具空壳镇宅,哈哈,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也不知当初是谁做的,连这种假东西都看不透,真是有意思,难怪要去学这种歪门邪道。”
“毕竟学不会正经玩意,便只能捣鼓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白了——便也只是无能者的自以为是。”
楼洇说这话时,满是嘲弄。
西初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楼洇的眸光幽深,虽是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说出的话,可却像是藏着几分森冷。
她和那个整日说着玩笑话的小姐不一样了。
这样子的感觉也仅仅只是一瞬,很快楼洇又对着她笑了起来,与平常一样的无害模样说着事不关己的话语。
“容家这些年的繁荣昌盛,总要说有什么在庇护的话,还得是那天煞孤星的朱槿姑娘,可是她护着容家活到了现在的。”
西初关于过去的记忆,说忘记了倒也没忘记,说记得可也记得不是那么真切,与这件事有关的记忆她只记得那时的长队了,殷家来了人,她们便一同去了山上……那日……那日的朱槿去了别的地方,她想跟上去,但被拦住了,之后便待在了那里,看着棺木被人打开。
她想着,精神有些恍惚,便问了句:“……为什么这么说。”
“小姐我曾见过她,她命好,称不上什么天煞孤星。”
西初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破庙里对她说我没有家了的少女,那个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很厉害的人,那个从来都是笑着面对着所有的一切的人对着西初说出了那样的话。
“……命好的人?”西初只觉得这话听上去有些嘲讽,若朱槿命好的话,怎会有着那样的过去,若她命好的话,她这一生便在父母的呵护之下成长,而不是小小年纪入了容府,成长为旁人口中的朱槿姑娘。
“你在质疑小姐?”
西初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我们眼里的好不太一样。”
楼洇没有笑,她没有说着那些什么小姐觉得,小姐不喜欢,她的语气近乎冷漠:“人要拥有什么,就要失去什么。”
“她如今得到了什么,便该失去与之同样价值的东西,她失去了什么,便也该得到同样价值的东西。”
那个人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这从生来起,便是她的命。
正如楼洇一般。
自她生来,便被人判了死刑。
“什么都有的人,是活不长久的。”
西初没有讲话。
这种话题让她觉得难以呼吸,明明身处无边际的海上,明明是她能够感到最自在的地方,可她却觉得有一只手紧紧地掐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喘不过气来,只能偶尔呼吸上一口,然后继续挣扎着。
好一会儿,西初才打破了这份沉寂。
“我不喜欢这种话。”
西初不喜欢,什么命中注定,什么因为她得到了很多所以就要失去很多,可是她、她们得到了什么呢?西初只看到了她们在失去,失去很多很多,失去疼爱自己的亲人,失去自由,失去生命,最后被囚在这个世界,连一声呼救都无法宣之于口。
如果人为了得到什么东西就注定要失去其他东西的话。
那么西初呢?
一直一直不断地活过来,拥有着近乎无限性命的她,为什么没有付出应当的代价呢?
不是说生命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吗?
还有什么代价能比得过生命贵重呢?
那么,她又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地得到新生的机会呢?
“那便不说了。”楼洇说着。
她的模样轻松,看不出几分的异常。
西初觉得不对,她应当更执拗一些,与她辩驳着,继续着她那让自己不喜欢的发言。
但……那又怎么样呢?
楼洇继续说下去又怎么样?
西初除了反驳这些话又能做到什么?
西初什么都做不到。
西初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的事情在她面前发生,她无法解决,无法摆脱,只得看着那些事情尘埃落定。
而她大可从痛苦之中一走了之,再度醒来,过去的那些事又与她无关了。
她又会变成另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
她忍不住心里的那份不甘,忍不住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那些痛楚。
她双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袖,低着头又不敢去看轮椅上的人。
西初知道自己这样子不太好,分明是她的情绪作祟,却要压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质问着。
“你的人生,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你往后要失去什么,要得到什么也都是注定好了的存在,便不会觉得心有不甘吗?”
好似有人往平静的海面丢下了一颗石子,西初看见层层的波纹荡漾开来,处于中心处的人朝着她投来了凉薄的目光。
西初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不离身的扇子被她打开又合上,她垂下眸,低声道:“……自是不甘的。”
她竭力笑着,像是将一张温柔的假面给戴到了脸上,努力地去释放着旁人所喜的亲和,让自己变得与他人口中的平易近人一般无二。
“小姐我已经得到了很多,所以小姐我足以坦然微笑着送别着我应当失去的所有,小姐我对自己这一生很满意。”
西初动了动唇瓣,目光相交之时,轮椅上的小姐卸下了假面,她再一次地说出许久以前就曾说过的话,那不被西初放到心上的话,“可小姐我啊,再怎么天纵奇才,非常人能比,也只是一个拥有着短暂寿数的凡人,又怎能如圣人一般,说上一句小姐我心甘情愿,因为那便是小姐的命,所以小姐我无怨无悔呢?”
“楼洇。”西初轻喊着她的名字,这是自认识以来,西初第一次喊她的姓名,很奇怪的感觉。
要想和一个人建立关系,那么便要从姓名开始,所以一开始她们互通了姓名。
她知道了整日笑得漫不经心的小姐叫做楼洇,是个东雨人,来北阴是有着自己的工作。
楼洇说自己什么都知道,于是对着什么事情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她什么都知道,因而总是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去评论,所有的事情于她而言就仅仅只是乐子。
她们相处的时间不久,但也不算短。
她知道她身边的那个丫鬟叫做七窍,她和她都会喊着七窍的名字,因为只有那样子,她们想要找的人才会回头应她们一声。
但她没有喊过楼洇的姓名,楼洇也没有喊过她一次。
西初觉得楼洇这个人好奇怪啊,好奇怪啊,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奇怪呢?
奇怪到西初觉得心里很难过。
“你想要什么呢?”
“你又想要什么呢?”
轮椅上的小姐反问着她。
第289章
“你又想要什么呢?”
轮椅上的小姐盯着她, 问出了这么一句话,那像是不想回答西初的问题才会顺着这句话丢出来的问话让西初沉默了一下。
仅仅一下。
她低头看向那位小姐,那位让人看不懂猜不透的奇怪小姐。
“说出来就会实现吗?”
“不会。”对方没有任何犹豫丢出了这个回答。
那双十分肯定的眸子, 在短暂的一瞬后,闪过一丝的懊恼,轮椅上的小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鼓起了自己的腮帮子,许是恼怒,许是赌气。
西初听出了一点她有别于平常的异样的情绪。
“小姐也不会告诉你小姐想要什么的。”
她这么说着。
然后唤来了七窍推着她回了船舱。
应该是在生气吧?西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不禁想着。
楼洇是个很容易逗弄的人。顺着她的意会露出很开心的表情来, 不顺着她的意便会如平常人一样生气恼怒发脾气。
像是个小孩子。
不至于让他人太过生气的小孩子脾气。
只是……西初看向了那些因为靠近东雨而热烈讨论着东雨轶事的船客,许多人不知全貌,道听途说来了一些便添油加醋将其传出,每每说起都像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
这便是人。
西初也是其中一人。
不知所谓、一意孤行的, “人”。
在海上的日子并不安稳。
倒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 与她一同登船的楼家小姐本身就是一件事。
第一日还看不出, 第二日的楼洇软趴趴地瘫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 浑身乏力,一看去像是什么重病人士。
西初好意问候了一句。
病怏怏的小姐委屈地瞪了她一眼后,在轮椅上闭上了眼,表示不想搭理西初。
幸好她身边的七窍不是这种别扭性子,拉了拉西初的袖子,示意她走开一些, 然后小声与西初说着:“小姐她晕船。”
“……东雨人晕船?”
这是一件会让人觉得神奇的事情。西初讶异地扫向了精神头并不是很好的楼洇。
在西初惊讶的目光之中, 无力坐在轮椅上的楼洇睁开了眼,她投过来的目光中似乎是在抗议着西初的这句话。
西初清咳了一声, 将这件事略了过去。
晕船的楼洇比起平时的楼洇要更好相处一些,她的话变得很少,西初与她待在同一个空间时都没听她说过超过十根指头的话。
不过,好一些并不代表全部时间都很好相处。
西初坐在房中看书时,昏睡中的小姐醒过来会喊上一句:“我想喝水。”
西初听到声音第一时间就放下了书,给她倒了杯水送到了她的嘴边,只是这位病弱的小姐口都不张一下,避开了西初递过去的水杯,又说:“冷的。”
微微皱起的眉头好似在嫌弃着什么。
“我去给你温一下。”西初好脾气地说着,转头就拿着水壶出了房,过了一会儿后拿着热水回来又给楼洇放到温后才把水喂给楼洇。
西初又回到了桌边,刚拿起书,床上的楼洇又喊着:“小姐饿了。”
西初放下书,与她说去给她拿吃的,转头便去了厨房。楼洇晕船应该吃不下什么东西,西初便让厨房的人给她熬了粥。
端着热粥回来的西初才给她舀了一碗粥起来,楼洇便皱着眉头说闻着犯恶心,不想吃。
西初无言,放下粥,问她想吃什么。
楼洇说:“什么都不想吃。”
行吧,不想吃就不想吃。
西初起身将粥放远一点,免得楼洇又说闻到味恶心,她刚走没两步,身后又传来了楼洇柔弱的声音:“小姐饿了。”
西初问:“那你想吃什么?”
楼洇也不说话,委屈巴巴地看着西初,好一会儿才说:“小姐不喜欢海鲜粥。”
西初,“……”
“除了它什么都可以是吗?”
楼洇不说话了,西初看过去时才发现楼洇闭上了眼。
又睡着了。
她想着。
楼洇睡下没多久,七窍就回来了,西初与七窍说了楼洇的情况后,七窍又走了出去。
她去帮楼洇准备吃的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种情况,七窍准备的食物,楼洇有时候会吃,有时候一口都不见,短短几日楼洇的脸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楼洇爱折腾,西初在房中守着她看书的时候,她偶尔会问上一句西初在看什么,西初告诉了她书名后,楼洇会露出微妙的笑来,“诶——你居然看这种东西啊。”
那样古怪的语气就好像西初看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明明她手上拿着的是一本普通到不行的东雨野史。
而且还是从楼洇带着的书里头翻出来的,当然了,是七窍找给她看的。
“北阴人最关心的难道不是南雪的国家大事吗?”
“北阴人为什么要关心南雪大事?谁告诉你我是北阴人的?”
楼洇没接这话,她趴在床上,单手翻着七窍出去前给她放在床边的书,又问:“东雨的故事,好看吗?”
西初没看她,瞥了眼自己正在看的这本书的一段,因着楼洇搭话,她也没能将内容看进去,“这种还分好看和不好看吗?”
“自然,若是不好看又为何要看?”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西初没理她,翻了一页,听见一些声响,西初合上书,转头看过去,楼洇下了床,正好走到了她的面前。
似乎是被自己吓到了,楼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你好了?”西初问着。
楼洇拉开西初旁边的凳子,乖乖坐在凳子上然后冲着西初摇了摇头,“没有好。”她指了指被西初合上的书,“你怎么不看了?”
她过于反常的行为让西初生出了几分不明的情绪,西初警惕地放下了书,回答着:“不想看了。”
“那小姐要看。”
楼洇的手伸了出来,十分自然地向西初索要着。
书到了楼洇的手中,她并未从第一页看起,而是随意翻开,停在了某一页。
一点都不像是想要看书的人。
她想做什么?西初的心里头不禁生出了这样的疑问。
楼洇好似真的在看书,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将书页翻了过去,阅读的速度不快不慢,西初看了她好一会儿,楼洇都不曾将目光从书上移开。
过于反常的行为让西初稍稍疑惑了一下,她单手支着自己的下颚,看向楼洇的目光中满是不解的好奇。
那本书是开国皇帝的传记,说的是开国皇帝,实则是现在坐在东雨皇宫中的皇帝,书中写的并不是最开始的那位皇帝,而是这几代的皇帝。
就西初看到的部分里,书中对于皇帝的评价不高,甚至是在批判着历代皇帝。
这种书怎么着也不是能够流通在市面上的,毕竟皇帝再怎么样,写了一本书去骂他,也不可能当作不存在的。
也不知道楼洇是怎么得到这本书的。
楼洇在看的那本书翻到了尾页,她的手指无意地摩挲着书本的边角。
“你知道吗?东雨如今的皇帝,据说便是开国皇帝。”
“有人说皇帝不放心一手建立起来的东雨,便世世醒来,登上帝位,为了让东雨始终保持着他记忆中的模样。”
“也有人说……”
“很重要吗?”西初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楼洇的手指一顿,酝酿的情绪被打断,这让楼洇平白生出一股不明的异样情愫,她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好一会儿,方才抬眼看向不识趣的西初。
眸中的少女摆出了一副疏离冷漠的模样,她对于楼洇所要说的事情全都不好奇,不论是一开始的,亦或是现在——她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好奇。
楼洇不喜这般。
为何不好奇?为何不想知晓?
她遇见过的人都很想知道一些事情,一些他们无法得知却仍想知晓的事情。
于是,楼洇推开了掌下的那本书,她说着:“不重要。不过……小姐想说。”
那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对于许多人来说,那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不过,你在那许多人之中吗?楼洇忽然笑了起来,投向西初的目光中透着几分的玩味,她又说:“既然来了东雨,有些事便该知道不是吗?”
西初浑然不觉,“那不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是吗?”楼洇依旧笑着,她并未否认西初的这番话,在轻声低喃之间,楼洇又说:“有些话小姐只说一次。”
“既然你不想听,小姐我也不是那般不识趣的人,下一次你若是想知道,便是求着小姐,小姐也不会与你说的。”
她依旧是用着轻松的语气说着这些话,与平常相似,又与平常不同。
唯一能听出的便是——她又生气了。
西初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位看上去明显还很不舒服的小姐憋着一口气,因为西初的不识趣正说着一些气话。
西初想了想,“我不会求你的。”
脸色苍白的小姐鼓起了腮帮子,她拍着桌子站起来,大声道:“过分!”
“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在小姐与你说出这样的话时,你应当急切地拉住小姐的手,恳求着小姐告诉你才对!”
西初仰头问她:“你平日很喜欢看折子戏吗?”
“……小姐才不爱看那些。”
西初又问:“那为何你整日都爱看别人做那些折子戏中才有的行为?”
气恼中的小姐并不想回答这样子的问题,因而她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小姐困了!”
“那您睡觉?”
楼洇瞪着自己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小姐生气了!”
西初点点头,敷衍应着:“睡吧,睡醒了便好了。”
第290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 楼洇都没有主动和西初说过话,只要两人的目光一对上,矜贵的小姐就会冷哼一声, 继而扭过头。
而后七窍就会上前小声与西初解释着小姐的举动是因为什么,借口很多,反正没有一个是因为对西初有意见。
船只在楼洇的别扭中靠了岸。
船上的人收拾好了行李依次下船, 楼洇与西初落在了后头。
“你接下来想去哪里?”几天都不怎么和西初说话的人这么问着。
西初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不仅是因为楼洇的搭话,还有楼洇话中的内容。楼洇一开始给她的印象并不是很好, 将西初留在自己身边这件事, 是西初怎么都能看得出的暗藏心思。
而现在,楼洇居然问她想去哪里,这很奇怪。
按照楼洇这个人的行为举止,不应当是一下了船就决定好了西初接下来的方向吗?
西初没讲话, 与她说话的楼洇又说:“如果你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来小姐家做客。”
西初抿唇笑了下, 她刚刚想太多了, 只是问一句又不代表会他人会怎般行事,于是她说着:“你看上去不像是在问我。”
楼洇笑笑, 话说的直白:“自然是有目的啊,不然谁会费这么大劲把你哄到东雨来,小姐我又不是好心的地主老爷。”
“要是我不答应呢?”
楼洇稍稍疑惑了下,奇怪于西初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她并没有藏着掩着,很是坦率地告知了西初自己会做些什么:“自然是绑也要将你绑回去啊。”
“不过那个时候, 你于小姐而言就不是客了, 小姐可不会再礼貌待你。”楼洇的眼中带着明显的笑,浮于表面, 深不见底。
西初有时觉得她像只张牙舞爪的纸老虎,瞧着凶又让人觉得没有几分威胁。有时又觉得楼洇这个人身上像是堆满了层层的秘密,需要等着旁人一层层揭下。
说着古怪的话,做着古怪的事,而这些事好似都在绕着西初。
楼洇是有目的的,楼洇自己也承认了,只是那个目的是什么呢?
西初又看她,漂亮的小姐依旧在笑着,她一点都不担心西初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只是打开了手中的折扇,轻轻扇着风。西初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到了在楼洇身后的七窍身上,此时的七窍很安静,不似之前还会开口插上几句话。
“那还是做客吧。”她回答着。
楼家在珩京,不过作为最符合外界流传的东雨人,在东雨各地都有着楼家分家,就好像是以前故事里常常会看到的什么帮派,然后他们会有什么分舵。
楼家也分很多个。
珩京楼家是本家,双暑楼家是分家,此外还有什么霜降楼家,谷雨楼家……他们全是楼家的分支,一个嫡几个庶。
楼洇便是这唯一的嫡系。
她们离了码头后,七窍便去租了一辆马车,车夫一听是要去往楼家,连连看了七窍好几眼,等他与七窍一同过来了,他一见坐在轮椅上的楼洇立马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连忙低下了头颅,小心向着七窍打听着:“这可是……楼家小姐?”
七窍没说话,这一行为在车夫眼中便成了默认,他的态度毕恭毕敬的,没有一点怠慢。
车夫说的再怎么小声,西初还是听见了他的那句话,难免因着那句话去看了楼洇一眼,楼洇似有所感,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抬起了头,对上了西初的目光。
楼洇的折扇抵着自己的下颚,在西初望过去的目光中,粲然一笑。
上了马车,在马匹缓慢走动起来时,楼洇忽然说:“楼家过去虽不如殷家阳家有名,可自打我降生后,这两家如今已不如楼家,世人如今提起慰灵,寻灵求安之事想到的都是楼家。”
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说话时眸中始终带着一丝笑:“世人或许不知何为慰灵一脉,却知楼家小姐。”
楼洇说了很多,但西初想她最想说的是最后一句。
楼洇说的是自己。
车夫口中的楼家小姐,有资格称得上楼家小姐的只有楼洇。
西初盯着楼洇看了好一会儿,她寻思自己已经相当了解这位楼家小姐了,只是再怎么了解,每每楼洇说话西初依旧会觉得惊讶。
“你知道私塾里的孩子都是怎样的吗?他们每每被先生夸奖了之后见了人总要说自己被夸奖了。”
以为会得到什么赞誉的楼洇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西初感觉空气好似都凝滞了下,喜好将自称挂在嘴边的小姐合起了折扇,似是不耐地扭过了头。
过了一会儿,西初方听到来自她的一声轻哼,“……哼。”
小孩子。
喜欢炫耀的小孩子。
双暑城楼家并不大,没有过去容家那站在门外都看不见边的院墙,它有多大,西初一眼就可以看到底。
是一座三进的宅院,牌匾上挂着楼宅二字,门外也无人穿着甲胄看守着,只摆了两个石狮子。与附近的其他宅院不同的是,楼家的宅院挂了许多做白事的东西。
府中有人去世了,她们来的不是时候。
西初正这么想着,那道闭着的楼家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来,入目的是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子,以及他身边看上去像是他儿子的青年。
只是青年行于前头,中年反倒尾随其后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看着不像是父子。
他人二人在门口说了些话,后头还有好些人跟着。
转眼间,青年出了门,他似无意地扫了眼驻足在此的西初一行人后收回了目光,在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后,青年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再一次回头,然后快步朝着西初一行人走来。
他来势汹汹,好似寻仇。
“楼洇?”
他在楼洇的面前停下,离着楼洇还有三步的距离。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楼洇一番,楼洇坐在轮椅上,散漫地玩弄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哪怕青年喊了她几声,楼洇都不曾抬眼看他。
青年又气又恼:“你可知家中人寻了你三月,你不发一言便离家出走,你真以为自己能耐大了?”
“既是觉得自己是该死在外头的命,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楼洇侧目看向七窍,吩咐着:“走吧。”
主仆二人像是瞧不见青年似的,从他身边走过,半个眼神都懒得给。
青年上前,拦下了楼洇的去向,他又喊:“楼洇。”
“呀,是堂兄啊。”楼洇的扇半遮着脸,她好似才刚看见青年,露出了个夸张的表情来,随后又十分无辜地解释着:“我还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在叫唤呢。”
西初跟上前的脚步因为楼洇的这句话僵住,她悄悄去看楼洇,楼洇露出个算不得友善的笑,“没想到是堂兄你在叫啊。”
“楼洇你——”
“哎哟,我前些日子还见过白露楼家那老头子,他还在与我炫耀说之前小姐去他们那里了,没想到今日小姐便来我双暑楼家了,这下我可得好好同他炫耀几分。”
中年男子突然加入了门口这一场混乱之中,他很是热情地贴了上来,完全无视掉了一边的青年,摆低了姿势,将楼洇迎了进去。
楼洇看他,但是并不说话。
中年男子被她这一眼看的心里发虚,一改刚刚的欢喜模样:“小姐这次来双暑城,可是双暑城有何不妥?我昨日刚看过这城中,应当也没有什么……”
她们被中年男子一路护送着进了楼家,原先要离去的青年也跟在了她们的后头一同走了进来。
“七窍,你们先回去。”楼洇忽然吩咐着,七窍领了命,拉了拉西初的衣袖让西初与她一起走。
走的是与楼洇完全不同的方向。
七窍对这里很熟悉,也不需要这个宅邸里的人来带路,拐了两道弯后就推开了一间房。
开了门,屋里头的模样尽收眼底,七窍看了一会儿,让西初在这里等她一下,自己转头就出去了。
西初看着她出去,有点懵,但也只能按照她的话乖乖在屋里头等着。
屋子里的摆设精致,她摸了下桌子,手指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来这里打扫。
等屋里头等了一会儿后,七窍提着一桶水拿着抹布回来了。
她将抹布打湿,开始收拾这间已经很干净了的屋子。
西初不免疑惑,问了一下,七窍回答着:“看着自是干净,不过有时候难免会有看不见的脏东西。”
她这么说,西初就想起了被北阴的那日,也就没有再对七窍的行为多加评判。
“我来帮你吧。”
七窍连忙摆手,拒绝着西初,“不行不行,这是奴婢的活,你是小姐的客人,不能让客人动手。”
“可之前我也帮着你照顾你家小姐了,跟你一样。”见七窍露出迟疑的神色,西初又说:“我也不想看你一个人干活。”
七窍还是没同意,西初只得将楼洇搬了出来。
提到楼洇,七窍这才给西初拿了块抹布,只是西初每抹一个地方,七窍总会偷偷再重复抹上一遍。
为了不让西初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她还会故意和西初说着楼家的事情,说的最多的还是楼洇。
“每个楼家都会有这么一间屋子。”
“小姐不是楼家的客,小姐是主。”
“不管是本家,还是分家,都得以小姐马首是瞻。没有小姐便不会有楼家,楼家在小姐出生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家族,楼家是靠着小姐的名声起来的。”
“过去慰灵一脉是以殷家、阳家两家为尊,楼家只是殷家的姻亲,有了这么一个关系,才慢慢起来的,不过那时的楼家也只是殷家的依附品。”
西初抱着一个花瓶擦的认真,听见这些东西,她忽然停下手,不解地问着:“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她一抬头,七窍猛地收起自己的抹布,假装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自己的脸,想着要说什么话来糊弄过去,目光一落到西初那张茫然的脸上,七窍清了清自己的喉咙,说着:“若是让你一无所知地待在楼家的话,怕是会不安吧。”
西初一愣。
七窍已经转过身开始擦起另一边的桌子了。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软软糯糯的,像是在讲什么故事。
“刚刚你见到的那个人,是小姐的堂兄,楼洚。洚少爷在小姐出生以前,是被族中人捧着的,那时候洚少爷才是族中要培养的下一代,后来小姐出生了,洚少爷就算不得是什么天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