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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一天, 两天……时间在不经意中悄然流逝,等西初回头细数时才发现她在楼家已经待了半个多月,而她已经抄了好几本书。

楼洇会在空闲的时候找过来, 也不做什么,在西初埋头抄书的时候,她会拿过西初抄好的书坐在一边翻阅着, 然后时不时给出几句评价。

当然了,大多是指着上面的字说写错了。

对着原书抄当然是有可能抄错字的,将一个字漏写错写写成别的字。

这种时候西初自然是将楼洇翻阅的书抢回来, 然后搁置一边不去管它。

也不是不管, 她不想在楼洇的指示下去那么做,大概是一种叛逆心理在作祟,西初不想听楼洇的话,等楼洇走后, 西初才慢吞吞把楼洇翻的那篇拖出来, 找到自己做了个记号的那页, 在上面翻看着自己哪里写错了。

楼洇偶尔会突发奇想,拉着西初跑到院子里种树, 将原先种的树砍掉,让人买来了新的树种,带着西初一块将树种到院子里。

问起她为什么要做这个时,楼洇歪着脑袋看向她:“因为小姐想吃自己亲手种下的桂花树长成出来的桂花做成的桂花糕啊。”

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那一刻西初差点与她说:新种下的树哪有那么快长成的,要等它长成大树要好多年的。

好多年这句话对于楼洇来说是件遥不可及的事。

她摸不到触不到,在那个期限到来前, 她会先离开。

最后西初什么都没有讲, 乖乖应了声,跟着楼洇一块把树种下。

种了树楼洇还不满足, 拉着西初去了酒窖,取了两坛酒,又回来埋在了树下。

楼洇高兴地将挖开的土重新埋上,把放进去的酒坛严实地盖住,之后又转头看向西初,“你要藏些什么东西进去吗?”

“什么?”

“抄了那么久的东西,不放进去不觉得有些可惜吗?”说着这样话的小姐又跑进屋取来了一个精致的盒子,她花了些时间才把盒子打开,里面只放了一封信,楼洇的亲笔信,上面写着西初亲启。

“把你抄好的书放进去吧?”她将盒子递到了西初的面前,示意西初去将屋里头抄好的书放进去。

只是她将盒子这么递过来,西初下意识地就要去拿在里面的那封信。

“这可不是给现在的你看的东西,这是给下一次挖开这里的你看的。”

西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就要过来挖出来。”

楼洇瞪大眼睛急忙说着:“不可以不可以,别人都是五年十年才挖出来的。”

“可是我们又没说好要多久之后才能来挖,既然这样子,那明天来挖不也一样吗?”

楼洇反对着:“小姐精心准备的惊喜会被你破坏了的!”

那天的结果自然是西初陪着楼洇将盒子一起埋了下去,就埋在了两坛酒旁边,楼洇说,等哪一天西初突然想起来了,就可以来挖了。

西初想,楼洇故意当着她的面放了一封信进去,她怎么都不可能忘记的吧?

大多时候,西初是见不到楼洇的。

除非楼洇主动来敲西初的房门,拉着她去做些别的事情,不然一天下来西初只会看见客人进进出出的,不安地走进来,痛苦恍惚地走出去。

楼洇似乎很喜欢干这种帮人寻找什么转世之人的事。

西初有幸旁听了一下,心想难怪楼洇喜欢干这事,这可比看折子戏精彩得多,而且还是免费的,别人反过来还要给楼洇付费。

那会儿来的是个女子,恍恍惚惚走了进来,在七窍上茶的时候坐在楼洇的面前,伤心地低下头,好半天才开了口。

说是要寻人,寻一个她此生最恨的人。

他们曾经相爱过,只是这份爱在对方是为了复仇而接近她时变作了恨,她的父亲杀死了对方的父亲,长大后的他为了复仇故意接近她这个杀父仇人的女儿,在她爱上对方后,对方又残忍地杀了她的父亲。

最后,她杀了对方为父亲报了仇,那个人是死在她怀里的,死时曾与她说下辈子定不要与她再做这种仇人。

西初听着有些唏嘘,这像极了话本里才会有的狗血故事居然有真人版。

比起西初的大惊小怪,楼洇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十分镇定地问了几句后,给了女子一个答案。

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的一句话,至少西初是没听懂的。

那女子若有所思地站在屋里好一会儿,最后与楼洇道了谢离开。

女子走后新的客人是一个男子,也是寻人,也是一个有着十分曲折的爱情故事的人,总而言之就是他心有白月光,结果白月光深受重伤,他为了救白月光欺骗了一个姑娘,姑娘与他相爱后发现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白月光,绝望地付出了一切死在了他的怀里,而等她死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在与姑娘相处之中爱上了她。

男子想要寻找姑娘的转世,想要好好对待她。

楼洇的扇子轻敲,又是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公子不妨看看自己的身边人。”

男子一走,西初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楼洇为什么要帮他?西初看过这种故事,一般她都是希望老死不相往来的,不要有后续,没必要,就算有也应该是姑娘有了真正喜欢她在意她的人,而不是回头看渣男。

面对她询问的楼洇只是玩了下她的扇子,神神秘秘说了一句:“东雨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这件事几天后西初从七窍那里听到了后续版本。

那个男子是珩京有名的贵公子,平日里冷酷无情,只对一人温柔,后来那人为救他受伤,他为寻得良药有意接近了另一个姑娘,他日日守着那个姑娘,将她捧成掌心上的明珠,只为了她那颗能够救治心上人的心。

结果自然是姑娘付出了一颗心惨死,男子在她死后幡然醒悟。得了姑娘一颗心的白月光在男子的幡然醒悟中被男子憎恨,他为了给姑娘报仇,又伤了白月光,在白月光昏迷不醒之际,男子来到了楼家。

而那天男子从楼家回去,昏迷不醒的白月光醒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据男子府上的下人说,有点像是那个剜心死去的姑娘。

西初听过比这还狗血的故事,冷不丁听到这种故事还是觉得很狗血,她又想起了那天楼洇的话,跑去找了楼洇。

等了许久后才见到了忙碌中的楼洇,楼洇从一堆书后抬起了头,打了个哈欠后才问西初有什么事。

“你那天说的有趣是指那个姑娘变成了他过去心上人?”

听着这话,楼洇愣了愣,她好像还没睡醒,眼神都有些迷离,皱着眉头费劲思考了一下后问:“谁啊?”

她完全不记得那天来找过她的人了。

西初不知道她是在装傻充愣还是真忘记了,木着脸给她重新说了一遍那个狗血故事后,茫然的楼洇用着看傻子的目光温和地看向了西初。

西初当下就明白过来自己可能是被骗了,她面无表情地对上楼洇的眼。

被她注视着的楼洇只是用单手支着自己的脸,笑着说:“小姐虽然是说过怨魂会取代他人之事,可这世间可不是走一步就能看见一次的,受了伤又醒来的人怎么可能次次都是被取代了的呢?那样的话,东雨岂不是要乱作一团了?”

她完全否定了自己过去曾在西初面前说的话。

骗子——

这话在口中转了一圈,西初的舌头抵着自己的上颚,费劲开了口,“那你那日所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楼洇立马回答着:“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见西初没懂,楼洇打了个哈欠,困顿地说着:“七窍应当有没告诉你的事情吧?”

西初摇头,西初不知道。

“他娘亲有了身孕。”

西初:“……”

好一会儿,西初才艰难地问出后话:“那……心上人和那个姑娘相似又是什么意思?”

“这自然就不是小姐我该关心的事情了。”

西初沉默。

西初又想起了那日吵架的事情。

楼洇确实没撒谎,只是她说的话别人要怎么理解就是那个人的事情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出了这个本该在很久以前就该问的问题:“你的代价是什么?”

她也曾经见过殷家的人,在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说东雨殷、阳两家可以窥见过去,知晓未来。

刚刚还困乏的小姐忽然醒了神,一脸笑意地看向西初:“你在关心小姐吗?”

“……嗯。”

楼洇满意地笑了起来,她说着:“像我们这种人,既能看见自然就会想法设法去改变。然而世界是不允许改变的。人皆有亲疏之别,看得见的人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当然有着与自己亲密相连之人。”

“而这些人若是想要改变已定的未来,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小姐我不曾改变过他人的未来,又为什么要付出代价?”

她弯了弯眉眼,说出了更加恶劣的话语:“小姐我啊不过是说了一件事,便一定能够改变未来吗?”

第312章

不一定的。有些时候, 哪怕只是在不经意间丢出了一颗石子,未来都会因此而改变。

西初想说会改变。

目光对上楼洇那双含笑的眸子后,她又闭上了嘴。楼洇知道, 楼洇不是个傻瓜,楼洇现在对西初说的话只是想要模糊她判断的假话。

西初沉默了许久,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之后西初就没再去旁听过了, 坐在院子里偶尔晒晒太阳,下雨了就回屋,搬把藤椅坐在檐下看着落下的雨。

生活很是惬意。

微风、细雨,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若是没有那些时刻挂在心头上的事情, 西初大概会很喜欢这样子的悠闲时光。

东雨下起雨来会连着下好几日,也不见停。东雨人不会因为下雨就待在家中不出门,相反,在雨天他们更爱往外边跑, 许是有什么只有在雨天才能看到的景色吧?西初猜想着。

楼洇院里的婢女会跟西初说着外面的事情, 只要西初问, 她们都会答,她们不知道的事情会摇着头说一声奴婢不知。

闲聊的话什么都会聊到, 比如日常的鸡毛蒜皮,比如今天她们遇到的一些趣事,比如外头发生的事情,很多很多。

一开始她们还有些拘谨,在西初面前保持着一问一答的模样,过了两日熟了起来话就变多了。

不过每次七窍过来的时候她们都会默契地保持安静。

她们今日给西初说的是城中的事情, 住在那条皇亲国戚大街上的某一任皇帝的亲族当了官, 在一条街都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中,那一户当了官的人家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他们也在今日搬出了那里。

街上很多人都偷偷去看了, 大家都打着伞,谁偷偷把伞抬高了一些也没人看到。

她们提到了当官,西初才恍惚意识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还有正规途径可以当官的。

“因为知西晴语,常大人特意被陛下指名去接待西晴的使节。”

“国师没有意见吗?”西初问了一句。

婢女讶异,她答道:“国师没有意见。”

她揣着几分的疑惑说出了这句话,西初笑笑,转开了话题,“街上的人知道的真多。”

她们说了许久的话,转眼间就到了晚上,用过膳食后,西初就去沐浴了,在路上遇见了行色匆匆的楼洇,以及跟在楼洇身后的楼家其他人。

说起这个也蛮好笑。

西初第一日来到楼家时这些人的表现让她觉得楼洇在家的待遇不怎么好,前两天她和楼洇紧张的关系稍缓和,跟着楼洇一起散步时,这些楼家人一个一个往外蹦了出来,在楼洇面前十分乖巧有礼。

楼洇与西初简单打了个招呼,她没说什么,匆匆出了府。

西初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摇着小脑袋回房。

她刚转过身将门关上,一把冰冷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西初的手没从门上拿开,身后人闷声警告着:“不要出声,若是你敢引来旁人,我就划开你娇嫩的皮肤。”

听着声音是个女子。

西初本该如她所说的那样,乖乖放下手,保持安静,听从她的指挥。

但也不知道是否是心有反骨。

西初大声喊了人,同时抬脚抬手攻击身后的人,对方挡住了她的袭击,一手从后头穿过,束缚住了西初,将她的嘴巴捂得严实,等外头匆忙的脚步响起,婢女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时。

西初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无事,只是看见了个影子,被吓了一跳。”

“那便好。”外头的人回答着。

身后人听着话俯下身在西初的耳旁就要说些什么,外边的婢女又说:“小姐说最近城中不太安定,让我们奴婢多加注意一些。”

女声跟外头的人应付着,倒也没强硬地让外面的人退下。

屋里屋外归于平静时,西初听见她暗自嘀咕着:“磬声明明说过你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这么近的距离哪怕她再怎么小声西初也不可能听不见,更何况西初本来听力就比常人要好。

对方的身份在这几句话中有了方向。

随后她又听见对方说:“我不是坏人,是朱槿姑娘让我过来找你的。”

“我现在松开手,你不要吵闹。”

一连三句,她自觉说出了重要信息可以让西初保持安静就松开了手。

在西初转过脸来后,她又退了两步,与西初保持着距离。

西初看着她那张稍显陌生的脸询问着:“你是谁?”

“萧光莹。”她很快就回答着。

陌生的名字,西初思索了好一会儿,没在脑海里找到这个名字的太多信息。

对方似乎是在等她提问,等了许久都没等来西初问她的身份,于是主动提了一句:“小鲛姑娘便不问上一句我与朱槿姑娘是何关系吗?”

西初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一改在楼洇面前的话语:“我与她仅是几面之缘。”

她也确实没撒谎,这辈子确实是这样子的。

“她为何派你来寻我?”

“楼家小姐。”

这个答案多少让西初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对西初而言,楼洇是个奇怪的人。

“朱槿姑娘听闻你在楼家小姐身边,她怕你有危险,故让我来提醒姑娘一二。”萧光莹解释着,这样的回答听上去多少有点牵强,她或许也知道在这种境地里,她说的这种话很奇怪,又作了补充:“来到东雨后我才发现我并没有什么机会能够与小鲛姑娘见面,才出此下策。”

“我为什么会有危险?”

“此事姑娘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南雪鲛人的传说对于楼家小姐这种寿命将尽的人来说,哪怕是假的也会去拼命抓住的。”

西初微愣,她警惕地看向萧光莹。

对方不慌也不乱,笑了笑,解释着:“小鲛姑娘莫要这般看我,我也只是推测而已,朱槿姑娘与磬声什么都不曾与我说过。”

“楼家小姐财权皆不缺,她只缺命。这样的人又怎会平白无故接近一个普通人,定然是那人身上有她所图谋的东西。”

“不管姑娘是何许人,你身上总归有楼家小姐想要的东西。”

西初想起了楼洇那些真真假假的话,她沉默地保持闭上了嘴。

“朱槿姑娘只让我给小鲛姑娘带几句话。”

西初看她,萧光莹低声道:“南雪的摄政王曾因北阴郡主一事寻过楼家小姐。女帝也寻过楼家小姐,朱槿姑娘也寻过楼家小姐。”

“楼家小姐告诉她们,故人已逝。”

她刚一提起,西初就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了。这件事如果再早来几日,西初可能会很生气,现在她生气的情绪已经消散,再听到这种消息也只是如羽毛拂过湖面。

“小鲛姑娘似乎并不意外?”西初的反应太平静了,静到萧光莹以为自己寻错了人,说错了话。

西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而是问起:“她怎么样了?”

楼洇告诉过她,朱槿还活着,没有像西初以为的那样出了事。

萧光莹试探性地回答着:“若是与姑娘说她不好的话,姑娘会如何?”

西初只道:“我并不能如何。”

她愣了下,嘲弄道:“姑娘还真是凉薄。”

萧光莹知道这个名为小鲛的人对于朱槿来说是不同的,不管是对谢清妩说的那些话,还是查探楼家小姐的事情,都与面前的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来之时还在想会是个怎样的人。

多少让她觉得有些不值当。

为远在西晴皇宫中的那人不值。

心中再怎么不甘,她还是提了出来:“朱槿姑娘虽不曾跟我提起,但我想她是想将你带离楼家小姐身边的。”

“你可愿和我走?”

那时她与女帝提出了派人走一趟西晴时便决定了,要将这个人带回去。既然楼家小姐身边危险,那么从她身边离开,将这个人放到女帝跟前,女帝就不会再为她的事情忧愁了。

西初摇头。

“为何?”

*

西初取了纱布缠着左手的伤,单手处理这件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费了好大劲,最后纱布也只是松松垮垮挂在她的左手上。

外面的声音响起时西初还没有处理好手中的伤,她将药箱往桌下一藏,单手开了门,看清外头的人时,西初适时地将左手往身后藏去。

门外的人看着她,忽然说着:“小姐以为你会走的。”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没有多少感情色彩,却有一种尘埃落定了的感觉。

“为何?”西初将旁人问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二者的内容截然不同。

楼洇垂下眸,她伸手将西初藏在身后的左手扒拉了出来,在西初不太自然的表情中,楼洇低着头将西初左手的纱布解开,替她重新绑好。

做着这样事的楼洇低声回答着西初的问题:“你在意她。”

“嗯,我在意。”西初也没否认,坦率地应下。

这是唯独不用在楼洇面前假装的事情。

楼洇的手停顿了下,很快又继续将纱布打了个结,处理好了西初手上的伤口。

“从前你只会倔强否认的。”

听不出好坏的模样让西初笑了起来,她问道:“不好吗?”

楼洇没回答。

她鲜少这么安静。

等了好一会儿后,才听到楼洇轻声喊着她的姓名,“西初。”

绵长的一声过后,素来骄傲自在的楼家小姐耷拉着脑袋,说着落寞的话语:“小姐不是很高兴。”

像是在撒娇,又像是难过。

西初又想问她为什么了,她着实搞不懂楼洇在想些什么。

不过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看着楼洇陷入低迷的情绪中。

这是难得一见的情景。

西初都要以为楼洇下一秒就会笑嘻嘻地与自己说些别的了,毕竟楼洇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一直都是。

第313章

楼洇走了, 来得突然,走得突然。

西初躺在床上目光不免落到了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上,在楼洇来之前, 她送走萧光莹时,背着萧光莹在手上划了一道伤,然后装了半瓶的血送给了萧光莹。

鲛人的血肉很珍贵, 西初希望自己的血能够帮到别人一点。

那日若不是楼洇突然在她面前倒下,西初想她可能会顺着怒火说出要去西晴的话,冷静下来后又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去了又能做些什么呢?还不是给人添乱?

说不在意是假话, 只是不去想,就真的没有再怎么想起来了而已。

现在又见到了相关的人,西初就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脑袋, 整个人陷入漆黑的被窝里头。

楼洇又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来呢?她稍稍弯曲了下手掌, 被划开的伤口发出了警告, 隔着纱布好似又裂开了,西初闻见了血腥味。

她不敢再动, 小心地枕着自己受了伤的那只手的手臂,用着完好的手轻轻按压着指头,好似这么做就能让手上的疼痛减轻一些。

第二日西初早早就醒了,在门外的婢女问了两声得到了西初的许可后方推门进来。

与往常不同,除了端着梳洗用具外,她手中还多了个药箱, 见西初的目光落在药箱上, 婢女解释着:“小姐说初姑娘的手受了伤,让奴婢今早来为姑娘上药。”

一时间西初不知自己是该坦然伸出手去让她上药还是自己将手往后藏一藏, 她还在犹豫着,婢女已经打开了药箱,将昨夜楼洇给她缠上的纱布解开,与血肉粘在了一处的纱布就用剪子慢慢剪开。

婢女做这些时,西初又想起了昨日的楼洇,说着不高兴的楼洇给她重新拆了纱布缠上。

不知是怎么发现的,昨夜深思其实还有着今早楼洇会不会来给她换药的想法,毕竟……都是那么写的。

在伤处倒上药粉,婢女重新给西初的手裹上纱布。

西初将手放下,又在婢女的帮忙下洗漱。

用过了早饭,是无事的早晨,另一个婢女抱来了琴见到西初手上的伤意外了下,连忙道:“奴婢不知初姑娘的手伤着了,还请初姑娘原谅奴婢。”

她们之前说好了要学琴的。

西初闲着无事于是就跟婢女们开始学起了从未涉及过的东西。

琴这东西也不是第一次碰了,上一次碰西初记得自己是个刚被买回去的漂亮姑娘,富商想要将她送人讨好大官。

只可惜西初没活多久就被人丢进了湖里。

西初晃了晃另一只手,“我还有一只手,不碍事的,脑子记一记,等手好了就能弹的。”

于是她们开始了今天的学琴之旅。

一只手弹不出个宫商角徵羽来,弹琴课很快就变成了闲聊。婢女今日讲的是今早听到的,有官兵捉人下了大牢。

捉了什么人呢?市井里什么留言都有,有说是什么高官,有说是高官的儿子……本就不真的话经过了一番添油加醋就变成了国师的儿子被官兵捉走关了起来。

这种就当听个笑话了,西初不爱听这种,婢女就换了话,说起城中的一点心铺排队的事情。

西初的思绪就在这些闲话之中慢慢飘散。

生活好像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平静模样,她依旧会在檐下看着落雨,与婢女们聊着珩京城中的趣事。

刚学琴的那日,楼洇正好来了,倚在门旁听了许多,等西初的手从琴上离去,便听到门口的人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抬头看去,是有几日不见了的楼洇。

“小姐便说怎么这院中无人,原来都是被这吓跑了。”

她在说西初弹的琴魔音穿耳,换做以前西初多少是要生气的,她还是个初学者,弹的断断续续,但说是魔音也有点过了吧?西初可是完完全全按着谱来弹的。

想了想,西初觉得自己脾气好,不跟她一般计较,“你会弹?”

门旁的小姐略加思索了下,似乎是在想要怎么回答才不会打击到西初的自信心。西初觉得自己读懂了两分,于是轻咳了一声,决定跳过这个自讨没趣的话题。

琢磨了一会儿的小姐轻轻笑开,答道:“自然是不会的。”

西初:?

“这不是大家闺秀的必修课?”

“谁与你说小姐是大家闺秀了?”

西初不吭声了,她默默低下头又拨弄了两下琴弦。

第二日楼洇送来了许多琴谱。

楼洇是个奇怪的人。

西初学了什么,楼洇就会给西初送来什么。

有什么目的,西初确实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停下了单手拨琴的无用功,用还好的手支着下颚,听着婢女在旁说着些外面的流言,叹了口气。

西初的伤养了几日,西初就有几日不曾见到楼洇。

养伤的这几日西初开始学起了丹青,婢女教得很用心,奈何学生愚笨。

伤好的那日婢女拆下了她手中的纱布给她说起了城中最近在传的一件大事。

皇帝遇害,谋害皇帝的是来自西晴的使节这种重大消息。

推算一下时间,正巧是萧光莹来找她的那一日。

西初当即就愣住了,并非是被皇帝死了这种消息吓到,而是被惊到了,西初想:萧光莹可真厉害啊,干出了谋害皇帝这种大事还能用着平常心来告诫西初。

想了又想,西初又想那不一定是萧光莹干的,对方没有理由去那么做。

东雨年年换新帝,一个随时会变更的皇帝有谋害的必要吗?

她想了很多,答案在屋里的声音渐消,她看到好几日不见的楼洇时浮出了水面。

西初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慌乱的情绪陡然布满了她的心扉,好几次心跳声之后,西初又在想她为什么要慌?

这件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偶然间听见的一句闲话。

皇帝死去的消息,被正式摆在明面上是在下雨的夜里,西初还在檐下赏雨,楼洇踩着湿泞的地板走了过来。

她似无意地提起了这件事。

东雨要换新帝了。

在这之前,东雨人还需要为死去的旧帝讨个公道。

怎么讨?

这似乎是一件说来话长的事情,西初没有问,只是听楼洇在一边说。

楼洇提到了西晴,平缓叙述的语气忽然一变,她转问道:“你就不问问吗?”

西初看她,不知她为什么要这样子问。

“那天谋害皇帝的萧使节在你房中不是吗?”

西初又发现了楼洇的一点恶劣处,她很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西初没回答,当着一个安静的小哑巴。

这个时候她又开始怀念起不能说话的自己了,那样整天喜欢说很多话的楼洇一定会被她气到的,可能会鼓着腮帮子质问她,她勉强回答后,楼洇又会气恼着自己看不懂西初说的话。

想到这,西初的思绪开始发散了起来,她不禁笑了笑。

突然的笑让楼洇的尾话消于唇齿之间,楼洇愣了下,换了个话题:“为何笑?”

“想到了你。”西初坦诚回答着。

直白干脆的话语让楼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她咳了两声,不太习惯面前这个对她来说稍显异常的西初。

她想着将今日的谈话拉回正轨,想着一切回到她所布置好的局面上来。

想着……目光又和西初的眸子对上,楼洇忽的闭上了嘴。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不管是新帝还是什么西晴……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你不说了吗?”

然而她放弃了的话题被西初捡了起来。

楼洇怔愣了下,被打乱的步伐在此时此刻很难回到初初的节奏之中。

“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西初答:“可你不是想说吗?”

“西初,有些话说出来是有意思的事情,有些话说出来是无趣的事情。现下它于我而言是无趣的事。”

西初仰头看她,懵懂的目光让楼洇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不在意,便是无趣的事。”

西初又发现了楼洇的一点不好。

楼洇总是这样,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为了看西初在意。

她们没再谈论那件不了了之的事情,西初好奇过楼洇所说的事情,但好奇终归不是在意,她已经过了那种好奇便要得到答案的年纪。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子听过看过,点个头就过去了,深究会很累,去思考个中涵义,去逐字逐句分析,更累。

西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闭上了眼,抬手轻揉着眼角,身侧的楼洇低声道:“听珑心说你最近开始学丹青了。”

“嗯。”

“学人物了吗?”

“还在摸索。”

“你有想过画谁吗?”

西初看她:“你想我画你?”

楼洇否认道:“小姐可没这么说。”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答让西初轻轻笑了下,想了想,西初妥协了一下,又道:“画你倒也不是不行。”

“你心中想到的第一人不是小姐,小姐不要。”

“倒看不出你还是这种斤斤计较的性子。”

“小姐本就小气。”

“按照你这要求,往后被邀来府中替你作画的画师心中的第一人都不是你,那你岂不是不要画了?”

“小姐可不需要那些。”

夜渐深,这场中途就跑偏了的谈话彻底结束。

西初一夜无眠,楼洇走后她便想起了那件楼洇未说完的事情。楼洇从来都不会突然在她面前提起无关紧要的事情,被楼洇有意提起的大多是她觉得重要的事情,至于有多重要?

西初还没有那个悟性领悟到什么。

她想了许多,又想到了那日来的人。

天微亮,西初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在婢女来之后,西初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教西初作画的婢女名叫珑心,是个很安静的人,平常不爱说话,有问必答,若是不与她说话,她就会退到一边静声等待。

在她的指导下西初会画的东西多了起来,拿起画笔时西初想到昨夜与楼洇的对话,难免多嘴问了一句:“有画师满足过你们小姐那古怪的要求吗?”

“小姐是让初姑娘为她作画了吗?”珑心惊讶了下,她好奇地问着。

在西初的沉默之中珑心得到了答案,反常的答案让珑心陷入了茫然之中。

“真奇怪,小姐从不让人以她作画。”

“过去也曾有擅丹青的公子哥见了小姐一面后,日思夜想,最后送了一副小姐的丹青入府,小姐见了之后,将丹青丢进了火中,第二日听闻那公子哥双手着了火,再也无法执笔。”

“大家都说这是小姐施的术法……”

第314章

也不怪旁人会这么想, 西初听到这话也觉得和楼洇脱不了干系。

西初正想着无关的事,忽然听见珑心发出了一声感慨:“小姐一定很喜欢初姑娘。”

西初疑惑看她。

“初姑娘是小姐第一个带回家的客人。小姐从来没有带过别人回过家,也从没有过任何朋友。”珑心解释着, 用着十分确定的语气证明着西初的不一般。

“初姑娘对小姐而言是不同的。”

西初倒是没觉得自己对楼洇来说有什么特殊的,不过深想一下,倒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特殊这个词有着不同的解释意义。

确实是存在着“特殊”,但并不是她们所想的那种“特殊”。

西初没接这话,她老实握着笔, 继续今天的功课。

今天她画的是庭院里的石头。

石头刚在画纸上成型, 外头就下起了浠沥沥的雨,西初停了笔,抬头往天上看去,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了。

东雨总是在下雨, 它有春夏秋冬四季, 有晴天有雪天, 而在这些之中雨天是最多的。

东雨的稻田里种的基本是水稻,耐水的农作物。

如果是西初的世界, 这样子连绵的雨早就成了涝灾了,也就这个奇怪的世界,一点问题都没出现。

西初继续往下画,画了石头,添了几笔下了雨,给它加上背后的回廊, 起了个头原本还像样的石头图就被后面歪曲的线条破坏得一干二净。

西初看着本来还不错的石头画陷入了一阵后悔中。

她停下笔, 翻了一页,决定重开。

拿起笔, 沾了点墨,迟迟都没落在纸上,僵持了好一会儿,笔上的墨滴入白纸之中,晕开浸染了一块。

西初倒吸一口凉气,想着去补救,添了几笔就成了一朵黑芯的花。

她沉默了会,又花了几朵黑芯花免得只有一朵太孤单,将整张画纸填满后,西初还是放下了笔,她觉得今天不宜作画。

西初开始了折纸,坐在书桌前将刚刚自己画了满张纸的画作变作折纸工艺,她趴在桌上,小心地将画纸对折对折再对折,几次之后,成型的船只在桌上立了起来,西初也被染了满手的墨。

珑心过来时没看见西初画的画,只看见了她桌上的船,愣了愣。

被珑心这么一看,西初当即坐直了身体,以为珑心会问上一问的,等了一会儿也没到来珑心迟疑地询问,于是西初松了口气。

第二日西初才知昨天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珑心就是楼洇放在她身边的小奸细,西初早上刚用过膳,珑心就领着两个人进来了,听她介绍说一位是城中最好的手艺人,非常擅长剪纸工艺;另一位是造船厂的老师傅,虽然现在已经不负责打造船只了,不过年轻时可是十分优秀的船工。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了一句:“昨天看初姑娘很喜欢这些,奴婢与小姐说了,小姐便派人去将二位师傅请了过来。”

像是在为楼洇邀功,在说了那么一长串话后,珑心又说:“小姐真的很关心初小姐呢。”

西初叹气。

一时之间不知该向谁学习。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天,忙碌的楼洇又出现在了西初的面前。

最近楼洇很少出现在府里头,住的离她最近的西初见她的次数也见不到她一面,只有她来找西初的份,没有西初找她的份。

她一出现,西初就知道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于是坐在廊上仰头看着在她面前停下的楼洇,等着楼洇开始她神秘的话题开场白。

可能是注视的目光过于热切,楼洇并没有如西初所愿,她在西初面前蹲了下来,与西初处于同一个水平线上。

“你好像很期待?”她说着。

这么说可能会让楼洇很得意,西初思考了一下,决定满足一下楼洇。

她点了点头,同时说着:“很期待。”

“你知道小姐来是为了什么?”

西初果断摇头。

楼洇笑了起来,好一会儿后,她抬手擦了下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西初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能让她笑这么久。

不过不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多问,西初也不好奇她为什么要笑,乖乖等着楼洇笑完。

“你想当东雨的皇帝吗?”

西初:?

过于突然的话让西初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呆愣地看着楼洇。

楼洇以为她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又重复了一遍:“小姐在问你,想不想做这东雨的皇帝。”

这话过于大胆了,西初不知道该感慨于楼洇的胆大还是东雨的无能先,这种话都能随随便便出口。

她摇着头拒绝了楼洇这不知是真是假疑惑着玩笑话的询问:“不想。”

“为什么?”

她好像是很认真在问西初这件事。

也是很认真在为西初的拒绝烦恼着。

西初觉得她不是一般的疯,忍不住就提高了几分声音:“你在想什么?”

“小姐在想为什么。”

“旁的人听见这种问话,虽说会将小姐的话当作笑话一般对待,不过笑过之后,他们还是会认真想上一下,若真的能当的话会是怎样的情景。”

西初大无语,没好气地说着:“他们不知道东雨皇帝活不长久的吗?”

楼洇轻摇着头:“人总是无知又贪婪的,谁都认为自己会是那个终结命运的人。”

“若是被选中,便是特殊的人。”

“那你觉得我能终结命运?”这话说出来西初都觉得好笑,西初又不是没当过,她可没忘记上一次自己一杯毒酒送走的事情。

要西初真是那个能终结命运的人,上一次早就该终结了,而不是又死了几次。

楼洇又笑,“当然不可能。”

西初大无语。

是什么让西初现在还在友好地跟楼洇进行交流呢?是楼家过于优渥的生活迷住了西初的双眼。

西初深呼吸一口气,好脾气地与楼洇友好交流着:“你知道忽悠人要说什么吗?”

听见这话的楼洇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了西初,好似西初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西初被她的目光看的有点心虚,心虚过后又是莫名其妙,她不由得反瞪了回去。

楼洇这才慢悠悠开了口:“小姐见识过的人可比你的理论要多得多。”

“你好像很得意?”这是能这么得意的事情吗?

楼洇哼哼两声,又道:“小姐我可不是在忽悠你。”

西初一连三拒:“不想不要不愿意。”

过于冷漠的态度让楼洇微微张开了嘴,惊讶浮于表面,她又很快闭上了嘴,轻哼了声:“不愿便不愿,小姐又不会逼着你去。”

西初微笑。

楼洇又哼了一声。

一声过后没等来西初的服软,楼洇又看她,又接着哼了声。

像个幼稚鬼,只会用着这种小手段吸引旁人的注意力。

哼了好几次后,楼洇不甘心地问着:“你就不再多问两句了吗?”

“小姐我为什么会跟你提起,小姐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小姐我的目的又是什么,你便都不好奇吗?”

西初反问:“问了你便会说?”

追着别人要问的楼洇又摆起了谱,不说会不会,绕了个大弯:“你若是不问肯定是得不到答案的。”

西初微笑脸,保持着心平气和,用着稍显夸奖的语气附和着:“您看上去一副很想说的样子耶。”

楼洇:……

小姐有被敷衍到。

她瞪着西初,生气地说着:“小姐生气了。”

“生气了——”

“超级生气——”

像是在撒娇。

和平时的楼洇相似又不像。

西初端详了她生气的模样好一会儿,决定陪着任性的小姐玩上这么一场幼稚鬼游戏:“不哄就不会好的那种?”

“小姐才没那么幼稚。”

“您看上去就很幼稚呢。”

楼洇不说话了。

她们安静坐在檐下,赏着未尽的雨。

微风细雨,这是东雨难得的好雨天。

“小姐没与你开玩笑,小姐想将权势送与你。”

“小姐既然决定要送你,便不会让你与那些人一样。”

她的话,像是拉开了东雨皇帝的遮羞布,将东雨最大的笑话摆在了西初面前。

谁都可以成为那个转世的皇帝。

所谓的皇帝能够转世或许只是一场空话。

西初也曾经想过,东雨皇帝与自己又是否会有什么关联,只是成为过,这个幻想便被无情地打破。

如今更是彻底消散。

西初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于是便说:“若是被旁人听到了的话。”

她想用这话打消楼洇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却听见身边的楼洇问:“你在担心我吗?”

不是幼稚的小姐,不是藏着许多秘密的小姐,而是普通的她。

西初侧头看她。

楼洇笑弯了眉眼,愉快地说着:“楼家的秘密,只有小姐想不想被旁人知晓。”

她又变回了西初熟悉的那个平常的小姐。

楼洇跳下了台阶,她走进了雨幕之中,西初皱着眉,想告诉她会生病的,走出去的楼洇忽然转过来身,她朝着西初露出了个浅笑,轻声说着:“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西初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迷茫地看着楼洇离开,想着这可真奇怪啊。

明明是楼洇主动提起的,最后又什么都不说就跑了。

雨下了两日,原先教西初剪纸的师傅并没有上门,要教西初造船的师傅也没有来,西初身边就只剩下了个教她丹青的珑心。

重新拿起画笔时,西初想起的是不是那日楼洇突然问她想不想做东雨皇帝的模样,也不是跟她闹着脾气说着自己生气了的模样,而是那个站在雨中与她说算了的模样。

可真奇怪。

莫名其妙的。

第315章

“那群无用的废物——东雨这千百年来的安定都要被毁了!”

国师难得没了形象, 他大吼大叫着,许是太过生气了,光凭这样的话语并不足表达他此刻的气愤, 于是他又摔了屋子里所能摔的东西。

声音响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

屋中被他唤来此处的人都担惊受怕地坐直了身体,生怕这位正在气头上的国师忽然一个杯子砸过来。

他们并不敢在这种场合中发声,更别提跟楼家小姐那般悠然端坐在那处, 品着茶看着国师发疯。

他们只是陪衬,国师要寻的并不是他们,而是进来后一句话也没说过的楼家小姐。

于是在国师摔完了可摔的东西之后, 所有人都看向了楼洇。

被他们所惧的国师也看向了她。

楼家小姐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注意到国师投向自己的目光之后,她看向了国师。

东雨千百年是由国师找寻转世皇帝, 由国师扶持皇帝治理东雨, 而自打前任国师离世, 新任国师上位后,东雨的皇帝就开始变得荒诞了起来。

确切点来说并非是国师继任之后, 而是楼洇执掌楼家之后。

皇帝活不过几年,有时几日便暴毙,他们又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去找寻皇帝转世。

这些年阳氏一脉颇有微词,如今皇帝一事又牵扯上了西晴使节……贪图这安定可不止国师一人。

会如何发展呢?会变作怎样呢?

那和楼洇有什么干系?

楼洇要死了呀。

楼洇露出了个笑,她什么都没说。

国师气恼,想破口大骂, 又在出口前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还不能在现在与楼洇闹翻, 纵使他可以将楼洇推出去,告诉天下百姓, 她才是那个杀害皇帝的凶手,告诉他们,那无数个登上帝位的皇帝全死于楼洇的手下。

而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楼洇不会坐以待毙,楼洇不会心甘情愿带着这些秘密去死,楼洇会说出这都是他指使的。

要是楼洇快些死便好了。

快些死去,带着所有秘密长埋地底,作为叔父他定当给楼洇留个全尸。

“国师又何不借此机会行事?皇帝本就是个笑话,世人皆知东雨的皇帝不过就是一傀儡皇帝——”有人终于按耐不住了性子,冒了一句话出来。

国师厉声道:“闭嘴!”

*

“楼小姐。”

楼洇上马车前有人叫住了她,她回头看去是刚刚惹恼了国师的殷家旁系子弟,国师近来很是信赖他。

他在楼洇面前恭顺地低下了头,随从站在他的身侧,打着伞,不让一丝雨落于他的肩上。

“晚辈有一事不明,还请楼小姐赐教。”

楼洇看他。

对方的头低得更低了些,“为何一定要寻转世?”

为何?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不过楼洇不想答。

她回了家,楼家的亲族正在堂中等着她。

要说的是她生辰之事,一个两个,盼着她死,又惧她死,都想在她死前得到些什么。

楼洇觉得有些倦了,打了个哈欠,有人注意到她的不耐,小心翼翼问起:“说起来,洇小姐觉得这次生辰该如何办呢?”

有人立马道:“自然是要大办的——”

“洇小姐长命百岁,那种胡话外人信了就是,我们又怎能如此?”

他们又开始吵了起来。

争论不休,觉得该大办特办,为了讨好她能那种她能长命百岁的谎话都说了出来,觉得该避避风头,操办太盛也不好。

楼洇支着脸,难得从他们之中得了些趣味,这世间大概无人有她这般待遇了,知晓自己的死期在何日。

她打断了这些争议,“要办便办呗,红事完了办白事,棺材不都已经送过来了吗?”

吵闹的大堂因为她的话静了下来,只一瞬,又开始与她表忠心,“怎能这么说呢?”

“那不都是为了……不时之需吗。”

楼洇听厌了,由着他们继续在堂中争吵,她出了门,七窍迎了上来。

小步紧跟在她的后面,与她说着她不在时家中的情况,末了又抱怨了一句:“小姐近来好奇怪,出门不带七窍,也不让七窍去西初那里。”

楼洇听着,笑了笑。

穿过水榭,走过廊道,入目的是小院中的人。

楼洇让七窍退了下去,她步入雨中,走向了檐下人。

她在画人。

学了几日,山石画的还不如稚童就开始画起了人,楼洇不免生出了几分笑话。

怎么会这般?明明戒备着她,又将她的事放于心上。

真讨厌啊。

西初可真讨厌呢。

“不是说还未学到画人物吗?”楼洇出了声,被注视的人手微顿,画笔在纸上留下了多余的墨点。

对方没有回头,也没有因为被她打扰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快要画成的画气恼,只是继续着自己那道多余的墨迹,勾了几笔变作了巨石,画上的人藏于石后。

做完了这一切,她放下了笔,应答着:“前两日是还未学到。”

“那你要小姐夸夸你吗?”

“……我又不是小孩。”

“诶——那就换你夸夸小姐吧。”

她又露出了无言的表情来,楼洇看着她这模样便想笑,一日下来的躁郁都消散了些。楼洇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拿过了一旁没怎么被动过的糕点。

她看了过来,楼洇便对她笑了起来。

楼洇有很多话想说,又没有话想说。

想告诉她很多事情,又不想告诉她那些事情。

毕竟……小姐图谋不轨。

*

“小姐累了。”楼洇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西初侧目看她,想随意说几句话将她打发走,目光落到了楼洇眼睑下的青黛,她咽回了那些稍显冷漠的话语,低声道:“去屋里睡。”

楼洇没动,拒绝着:“不要。”

西初没再提,她心烦意乱,楼洇在旁边看着她,她心中更加烦躁,手下的笔不自觉动了起来,画圆又画圆,无数个圆交叠到了一起,身边看着她作画的小姐笑出了声:“你在画些什么呀?”

这问话未免有些奇怪,西初看她,发现楼洇是真的很认真在问她:在画什么?

西初没法回答,心里烦,随便画画这几个字梗在喉口,西初咽了进去,将目光转回画稿上,故作深沉地回答着:“你不懂。”

楼洇忽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在西初的耳边低声道:“你静不下心来随便乱画却说小姐我看不懂。”

西初瞬间红了耳朵,她单手捂着听了楼洇话的耳朵,然后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恼怒还没生起,楼洇又道:“生气了吗?”

她这么一问,西初的气恼去了大半,不愿楼洇如愿的念头终是占了上风。

回答生气了楼洇会高兴笑出,回答没生气楼洇同样也会笑,笑着得寸进尺。

跟楼洇计较太多最后反而是自己会气闷,西初不甘心只得重新坐好。

这次她没拿画笔,楼洇也没过来。

她们安静地各坐一边。

雨还在下,木质的台阶铺满了水,整个世界静下来只听得细雨的声音。

又好似回到了那日。

楼洇说着满口胡话不知真假的那一日。

西初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西初厌倦了这个烦人的世界,但楼洇总是要冒出来,缠着她说这个说那个,最后又什么都不告诉她。

很烦。

特别烦。

烦到西初静下来想到的都是她。

为什么会有人是这样的?

脑袋涨痛着,西初不甘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会是她?”

摸不着头脑的一句,前言不搭后语,就连西初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问了些什么。

另一边的楼洇却给出了答案。

“看着生厌。”

这听着像是气话,西初扭头看她,楼洇又道:“不行吗?”

当然不是不行。

西初又问:“为什么?”

楼洇不说话了,用着沉默表示拒绝。

西初本该就此结束对话,她向来是个识趣的人,不会去问不该知道的事情,不会去问不该好奇的事情,她一直小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