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掩埋了足迹,她们也无法判断这十一人究竟是死在怎样的野兽手下的,也不知只有一只,还是一群。
这十一人死亡时,应当是不和顾天洋的大部队在一起的,不然任由他们倒在雪地里也不将其埋葬,着实对不起顾天洋曾经被东雨称为大善人的名号。
“真奇怪,若是被顾天洋派出来探查前路的,顾天洋他们经过时应当会注意到他们几人的状况,若是中途掉了队,这一路走来都不见有什么猛兽凶禽,我们一路行至此,也没人掉队,顾天洋的商队应当比我们更成熟些吧?”
“许是发生了什么难以想象的意外”
怀揣着不安,她们将这群人就地安葬,警惕着周遭可能会突然冒出来的野兽,在安葬完后就离开了这里。
晚上停下休息时,夜里巡逻的人也翻了一倍。
入山后的第七日,侍女提醒说要来大风雪了,所有人意外于这话,却也没有对她的话提出质疑,她是队伍中的主心骨,从东雨到北阴,从北阴到南雪,这一路上遇到事情只要去寻她便能解决。最初也有人议论过这个事情,侍女一手包办了所有的事情,好似她才是那个正儿八经的主子,而她们理应喊上一声的小姐,成了被架空的傀儡。
这种话刚冒起,说话的人便被遣回了东雨楼家,此后关于这些事的讨论也彻底消散。
只因做出这件事的不是掌握实权的侍女,而是她们口中的傀儡小姐。
在风雪来临前,她们找到了一处山洞,在此停了下来。瞧着应当是野兽的山洞,不过洞内却毫无一点野兽的气息。
饶是如此,侍女还是带着人探查了一番,然后在山洞深处发现了两具尸体。
与前头遇见的那些尸体的着装一样,是顾天洋的人。
两具尸体相拥在一处,如今冻僵了压根就无法分离。
他们是冻死在这个山洞内的,死前两人相拥取暖,依旧没扛过这山中的冷冽。
洞内也没见到他们升起的火堆残迹,想来他们躲进这个山洞时什么都没有携带,又或许是遭遇了风雪,不得不找个藏人的洞穴躲避,结果风雪太大太久,他们生生被冻死在了这里。
西初有些沉默,带着人将他们两人葬了。
回到洞中时,外头的风雪肆虐,里头的火堆已经点了起来,温暖的火焰好似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驱不走心上的冷意。
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不好,等队中的厨师熬好了热汤,才有人说起话来,言语还算轻松随和,倒也没有去提起一路上见到的尸体,而是山中的景致,以及如今捧在手上的一碗热汤。
她们如今身在外,没有太多的条件吃上什么炒菜,大多时候厨师都是熬上一锅汤,将队伍中带着的食材与香料,还有她们在路上猎到的猎物处理了一同丢进了大锅里,等煮好了,又将冷硬的大饼分给每一个人,配着炖煮吃,倒也不算差劲。
有人好奇地问侍女怎么知道风雪要来了,侍女说是看了些相关的书。
她究竟是看了多少书才对这些有所了解,西初不知道,但西初知道为了西初想进雪山的这件事,她确实付出了很多。
南雪人不愿与她们一块入山,她们也寻不到愿意帮助她们的当地人,这七日的路程该如何走全是侍女指挥的,虽说未入雪山前,她们这支队伍多数时间也是侍女在做决定。
吃饱喝足,外头的风雪还未消停,她们便两两组队,轮换着休息。
西初有些睡不着,坐在山洞门口看着外头的风雪,凌乱的风雪在耳边呼啸着,前头的一切被灰霾的风雪遮掩,什么都看不见。
侍女便待在她的身边陪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西初将目光移到了身边的侍女身上,侍女好像一直都在看她,猛地对上她的眼,侍女露出了一点惊讶的表情。
“你有什么是不会的吗?”
侍女的惊讶变成了疑问,西初这话问得突然没有个前后语境,她稍微思考了片刻,想着如何作答,西初又说:“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你,不管是什么事情,你都会。”
“有的。”侍女弯了弯眉眼,笑着说:“奴婢有很多东西都不会,只是不会的那些都被奴婢藏了起来。”
西初头微歪,满满的不理解跃于脸上,不过两秒,西初收起了不理解,露出了个笑,“那也很厉害了。”
“就算是神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只是纯粹的夸奖,西初觉得她真的很厉害,什么都会。
“小姐又没有见过神,怎么知道神就有不会的呢?”
“唔,如果神什么都会的话,那雪山上的神是因为喜欢待在雪山上才不出门的吗?”
西初一个人待在海底的时候,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一开始还头疼自己该怎么捕食,后来学会了,头疼的就是自己的无聊生活,在水下找了许多不是玩具的东西组成了自己的玩具,就那样自己和自己玩了起来,哪怕每天都可以编造新的故事,编造新的“人”,可再有趣的游戏也会在某一天腻了的,而在那一天来临时,看着无人的四下,涌向自己的是恐惧。
世界上如果只剩下自己一个存活的生物,没有人也没有动物,一定一定会非常的孤单。
侍女轻轻摇了下头,笑着说:“奴婢不知道。”
第367章
风雪刮了两日, 一直到第三天的清晨才退去。
她们收拾着行李出了山洞,一场风雪,埋葬了所有的痕迹, 白茫茫的一片让人难以明辨方向。
走了不到三十里,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上山的路标,路标倒在地上, 已经分不清指向的到底是何处,上面还有些漆黑的印子。
将路标扶起,琢磨着指向时瞧见雪地里露出的一缕红, 将其挖出是一个红色的剑穗, 半截断剑被埋在雪下。
她们搜寻了下附近,然后发现了被风雪掩埋起来了的尸体。
与前头发现的尸体一样,他的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胸前有着三道深邃的爪痕, 左臂被直接扯断, 不知去了何处,肩头有被啃咬的痕迹, 细细密密的咬痕将他的肩头啃得血肉模糊,比对牙印不像是什么凶猛的野兽所致。
“他应当是先受了胸前的攻击,然后被野兽压倒在地,被啃噬肩头,同时被扯断了左臂。”队伍中有人对着这具尸体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天寒地冻间,她们完全无法判断尸体的正确死亡时间。
是在她们躲在山洞里的期间死的, 还是在哪之前?
杀死他的野兽究竟是什么样的野兽?
她们没在尸体上找到相关野兽的毛发, 按照推断,这个人是被攻击后倒地的, 野兽压在他的身上啃食他的血肉,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一点毛发。
但这个人身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一时半会儿也摸不着什么头绪,西初想起了进来前一日见过的司祭,对方对于进山这件事十分惊恐,哪怕十分担心入山的继任者,也因为恐惧不敢入山。
“司祭说的神罚就是这个吗?”
西初提了一嘴,又觉得这是所谓的神罚的话有点……奇怪,也不能说是奇怪,只是从感觉上来看,有点够不上神明的档次。
入山后遇见的这些死人,最开始是被冻死的司祭接任者,随后是十一个残肢断臂的人,死相与现在的这个人差不多,他们都像是遭受了野兽的袭击死去的,山洞里的那两个人同样是被冻死的,寒冷的山洞里没有取暖的方法,也不知他们在里头待了几日,不得不抱团取暖。
仅仅只是野兽的话,人这个群体还是能够面对的吧?
不仅是西初觉得奇怪,看到这具尸体的人也都觉得奇怪。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从南雪找来的大夫姗姗来迟,药童提着他的箱子跟着后面,大夫看见尸体的一瞬间发出惊呼声。
与前头死去的人一样,死在同样的攻击方式下,观其伤势,应当只有一只野兽。
她们挖了个坑,将尸体埋了进去,用石头将剑穗压住,放在了坟前。
一个时辰后,她们进入了雪林,与白茫茫的雪地不同,这里一看就透露着异常,树干上残留着黑色的血迹。
同时的人掏出了武器,她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警惕着不知会有何物冒出来的四周。周围只有梭梭的落雪声,以及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这里似乎除了她们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一炷香后,她们发现了雪林里的尸体。
十几具尸体,相隔甚远,每个人倒下的方向各不相同,说是被袭击,倒不如说是在逃命。
依旧是顾天洋商队的人,手中的武器皆被折断,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
她们将尸体集中到了一块,让大夫检查尸体上的伤口,比起前面发现的尸体,雪林尸体上的痕迹要更清晰些。尸体身上留下的牙口痕迹不大,每具尸体身上都留有野兽的抓痕。
“像是小体型的野兽,每具尸体上的伤口是一致的大小,袭击他们的野兽只有一只。”
这着实有些吓人了。
“十几个人对上一只小体型的野兽居然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袭击他们的真的是野兽吗?”
大夫没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他也不知道。
尸体身上携带的财物没有丢失,与前面遇见的尸体一样,都被啃食了血肉,如果不是野兽的话,那会是什么?
村子禁止村民们进入雪山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楼洇来过这里,如果她当时遇见过这样的野兽的话又是怎么活着出去的,更何况……从她上山到下山的时间不过短短数日。
还是说,那个时候的楼洇没有遇见过这些?那她又为什么要保持沉默维持原状?
西初想不通。
“顾天洋一行是在四个月前进入雪山的,他们进入雪山后两个月,村里的青年们组织了人手进山寻找他们。我们这一路走来发现的尸体除了最初的那一具,全是顾天洋的人。”
西初道:“他们可能还活着。”
侍女没否认,也没肯定,“也有可能死在更前面。”
西初沉默。
将他们安葬后,她们一行人继续前进。
这几天见到的尸体有些多,队伍里的气氛有些低迷,不低迷反而奇怪,大家都是普通人,哪里一下子见过这么多尸体。
两日后她们见到了第一具村里青年的尸体。
与前面遇见的尸体不一样,这是唯一一具身上没有留下爪痕的尸体,也是唯一一具身体完整的尸体。
她们在附近发现了一条不属于这具尸体的胳膊。
一整条胳膊被啃得坑坑洼洼的,依稀可见里头的白骨。
找了一圈都没发现这条胳膊的主人。
大夫检查了尸体,首先解开了青年的衣服,他的胸口没有爪痕,却有一个黑紫的脚印。
他是被人一脚踢出了老远,断了两根肋骨,内脏大出血才死掉的。
脚印不是野兽的,而是属于人的脚印。
有人袭击了他们,从青年死时的模样推断,或许当时他们一路追着顾天洋的足迹进入雪山后在这里突遭变故,有人攻击了他们,青年为了同伴们能够脱身,留下来拖住敌人。
一个基于现状而言比较合情合理的猜测。
这里除了顾天洋,村里的青年,她们以外,还有其他人。
袭击人类的野兽,对闯入者进行攻击的雪山民。
西初猜想着,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对的模样。
“可逃跑的话不应该是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吗?这一路上,除了尸体,我们没有看见一个活人。”
“许是分不清方向了。”人群中有人给出了这样的猜测。
这听上去不是没可能的事情,西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答案。
她走到大夫身边,近距离观看着这具死去多时的男尸。
胸口前的脚印许是对方在拖住敌人时被敌人对准心口踹了一脚,若这里不是雪地,若不曾下过雪,从前面到青年倒下的地方应该有一道拖行的痕迹。
雪山掩埋了太多的足迹,所有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迷雾,无形的迷雾怎么拨都无法拨开。
楼洇曾到过的这座雪山真有那么危险吗?
她那个时候是怎么躲避了这些危险的?
半日后她们遇见了一个湖泊,在这个足以将人冻结实的雪山里,它的湖面居然没有结成冰,着实是不可思议。
阳光在水面熠熠生辉,在这雪山中成了难得的景象。
西初走上前,还未靠近冰湖就被侍女拉住了手,不解地回过头,只听侍女道:“还是让奴婢去吧。”
她是觉得湖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才不想在一切都不明不白前让西初靠近。
西初知道,但还是对她摇了摇头。
侍女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奴婢与小姐一起。”
西初这才点头。
两人一同靠近湖泊,湖水干净澄澈,水面上映着两人的面容,拥有着非人面貌的鲛人,以及模样略显模糊的陌生侍女。
西初扭头看她,侍女的面色如常,一张脸清清楚楚地映在西初的眼瞳中,不似水中倒影那般模糊。
她觉得奇怪,伸出了手,侍女却道:“水下好像有什么?”
西初转过头,目光回到了湖泊下。
湖底下有黑色的东西在闪着光。
水深约有四五米的样子,西初会水,还是鲛人,这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下水。
她没有多想,跃进了湖里,落水的一瞬好似听到了侍女的惊呼声,紧接着,陌生的侍女也跳入了湖中。
西初不知道,在湖底找到那个闪着光的东西要返回时才发现陌生的侍女也跟着她一块下来了。
在水面里面什么话都无法说话,只能用简短的手势沟通,西初虽然疑惑,但还是朝着侍女比了个上去的手势。
侍女点头,两人重新回到水上。
其他人都着急地站在湖边看着,见她们上来,急忙伸出手,又找来了厚实的外衣给她们披上,每个人都是担心又害怕的模样,却都不敢问为什么要跳下去。
等西初换完衣服,外头已经生起了火,在火边烤着火驱寒时,侍女也换完了衣服,西初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将自己在水里头捡到的东西拿给她看。
一片漆黑的足有半个巴掌那么大的鳞片。
侍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西初将鳞片放到了她的手中,同时说:“我见过这个东西。”
也不能说见过,西初听过它很多次了,若放在他处,一片黑色的鳞片不算什么,但这里是在雪山,在她们前头的是顾天洋,他喜欢的那个女子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鳞片。
这片黑鳞很难不让人想起她。
第368章
“顾天洋身边的轻容姑娘, 她的脸上长满了可怖的黑鳞,像是怪物一般,因而整日戴着帷帽遮着脸, 所在之处更是不允许出现镜子之类的东西。她如此恐惧于见到自己的脸,不可能会主动走到能清晰映出她相貌的湖边。”
侍女轻声说着。
言语间,对这个轻容姑娘的去处有了判断。
结合她们来这里时遇见的那些尸体, 这位轻容姑娘搞不好也出事了。
西初看向了平静的湖面。
“我下去。”
第一时间西初就拿定了主意,与她的决定来得同样快的是侍女的反对,“不可以。”
明明多余的话什么都没说, 偏偏只是一句话她就明白了西初的意思。
“在这里我的水性是最好的, 我可以长时间在水下憋气,我的力气也不会因为水流产生阻断变弱。”
其实还是因为她是鲛人,进入水里就像是回到了家,在家当然很舒服。
这种话是不可能跟侍女讲的, 一来是不想, 二来是没必要。
但听着西初说自己水性最好的侍女脸色格外惨白, 她的下唇都快被自己咬破皮了,瞧着有些可怕。
西初想到了在北阴的那个晚上, 侍女匆忙朝着她伸出的那只手,那天也是如现在这样,发着颤。
她很害怕,很恐惧。
她害怕自己靠近水边,所以一开始看到西初跳进湖里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完全没有想过后果, 不对……也不是没有想过的, 她会水,所以她入水是为了将西初带回岸上。
楼初过去落过水吗?
西初不由得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没有发生过相关的事情的话, 她怎么可能会对这件事这么恐慌?
如果楼初落过水的话,那西初能在水里把这片黑鳞捡回来的表现……西初表现得根本就不像是楼初啊,和楼初有着根本上的区别。
她眼里看到的真的是“楼初”吗?
“奴婢下去,奴婢也会水。”
她又补充了一句,将自己的异常藏起。
西初摇头,很坚决地表示:“我要下去。”
不管侍女说什么西初都没有打消想法,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西初不会水,她会选择退一步,让其他人入水,但是西初会,这里所有人的水性都不如她,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浪费力气?
其他人将工具送到了西初的手中,西初脱下身上厚实的外衣,带着工具潜入了湖底。
她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重新游到了自己刚刚捡到鳞片的地方,西初用工具掘开了湖底的石块,费劲搬开了压在上面的石头,在那之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担心可能是自己遗漏了什么,西初想将整个湖底都翻一遍,这么想了之后她难免想起了此时此刻正在岸上的陌生侍女,犹豫了一下,西初返回水面换气。
“小姐!”侍女着急地在岸上喊着她,西初冲着她挥了挥手,感觉自己在水上待的时间足够久了又潜入了水中。
来来回回十几次,西初将整个湖底翻了一遍,除了最开始的黑色鳞片,西初什么都没找见。
她返回了水面上,侍女急忙朝着她伸出了手。
*
她们的推测不成立,顾天洋身边的女子不在水下。
她没有遇害。
或许不能说没有遇害,只是对方没有在这个地方出事。
前头发现了太多的尸体,现下骤然见到一个与之相关的事物,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判断。
西初握着黑鳞漫不经心地想着。
鳞片很坚硬,不利用工具的话很难将它掰断。
之前在楼家时看过很多与鲛人相关的书,其中有本书上写着在很久以前一些工匠会使用鲛人褪去的鳞片打造武器。
鲛人会褪鳞吗?
西初不太清楚。
她只手动褪过鳞。
她们在湖边停留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才离开了这片安静的湖泊。
她们沿着山路继续朝上,偶尔雪会压弯枝条砸落在地,每当这种时候都会引起所有人的注目。
所有人都在想,下一具尸体会在什么时候出现?非常奇怪的想法,却符合她们的现实。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们在山路上遇见了翻滚的马车,车厢的缝隙还在不断地往下淌着血,不少人倒在了马车旁。
这或许是第一次,她们遇见了刚死不久的尸体。
雪地里是漆黑的血渍,才靠近就闻见了里头浓郁的血腥味,侍女探出的手一顿,回头看了眼跟过来的西初,两人的目光相接,侍女转脸重新看向了车厢。
她打开了翻滚在地的车厢。
先闯入视野的是成片的血色,已经凝滞氧化了的黑红。
几个跟着侍女一块上前的人纷纷露出了反胃的模样,她们单手捂住了嘴巴,朝着两侧跑去,最后在路边吐了起来。
侍女垂下眸,将打开的车门重新关上,挡住了西初朝里看去的目光。
“里面发生了什么?”西初注意到了那些人的反应,猜想里头应该是很不好的东西,侍女的表现太明显了,西初更加肯定里头是什么过于血腥的场面。
“死了人。”侍女答道。
这个过于简短的答案显得很敷衍,她不是很想与西初仔细说明,也不想让西初自己去看,犹豫了一瞬,又补充了一句,“很难看。”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在担心要是西初坚决让她让开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话语说服西初?但她每一次都没有成功。
想了一圈后,侍女有些自暴自弃了,她开口问道:“小姐是想要确认吗?”
西初摇了下头,没有坚持要看里头究竟是什么模样。
侍女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些。
她让人不要去动尸体,将大夫喊了过来。
大夫一脸沉重地看着周围的尸体,上前检查着。
手刚碰到尸体的手腕,就见那处凹陷了进去,大夫一愣,松开了手,凹陷进去的手腕恢复成了原样。他满是震惊与意外。
他的震惊还没有表露,尖叫声先传了过来,有人搬动了尸体,在发现尸体的异常后被吓得松开了手,而后血肉横飞,尸体像是突然炸开了来,红色的血块溅了她们满身。
远比死去的尸体还要恐怖。
侍女立马走了过去,将惨叫中的两人拉开,让人帮助处理身上的脏污,又再次强调不要靠近。
“他们发生了什么?”西初问着。
大夫看了她一眼,让开了一个位置,示意西初自己上手。
接着不同的反应已经让西初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实际接触到时那点心理准备根本就不够用。
西初没摸到尸体里的骨头。
第一具尸体没摸到,急忙站起去看第二具,一直看到了最后一具,她都没能从那些倒地的尸体上摸出人体应有的东西。
“太恶毒了。”
她听见大夫这么说。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够做出的事情。
她们没在山道上久留,也没再去接触那些尸体,正面遭受了尸体袭击的婢女们不安地靠在一块,她们对于刚刚的一切留下了阴影,西初没办法,让大夫帮着开了两副安神药。
一路上断断续续遇见了新的尸体,看着都与刚刚接触到的尸体没什么不同,西初看得有些难受。
她们距离造成这个惨剧的凶手越来越近,西初想她要杀掉那个肆无忌惮的恶魔,不管对方是人是兽还是神,都要杀了它。
西初听见队伍中的愤恨声,她们对那个造成了这一切苦难的凶手异常憎恨,不明白到底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这样子的事情。
西初的神经绷紧,摩挲着从冰湖里见到的黑色鳞片。
那究竟是怎样的怪物才能造成那样的惨剧?
她们一路疾行,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选择前路,而是凶手突然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在距离她们足有百米远的前方,拥有着漆黑鱼尾的长发怪物正毫不留情地用着自己的鱼尾拍打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偶尔还会伸出手将尸体的手臂扯下,放在口中啃食。
那是一个人首鱼身的怪物。
是与南雪传说中的鲛人极为相似的怪物。
只是传说中的鲛不是食人的怪物,也不应是食人的怪物。
所有人拔出了武器,警惕着面前的怪物,它似乎是处于进餐时间,没有分心去看她们这群突然出现的陌客。
她们缓步靠近时,怪物忽然停下了啃食的动作,它转过了脸来。
它有着一张漂亮的脸,一张成熟艳丽的脸,若是嘴上没有那么多血腥的痕迹,这是一张让所有人看了都会夸赞的漂亮脸。
没有过多的时间再去感慨怪物的模样,她们疾步上前,用着手中的武器攻向了它,怪物不躲不闪,一个大摆尾,武器砍在了坚硬的鳞片上,她们未能对怪物造成伤害,反而被怪物一尾巴甩开。
解决了突然来到自己面前的人,怪物的目光从倒地的人身上落到了后头的西初身上,警惕地看了西初好一会儿后,怪物突然露出了布满尖牙的血腥巨口,属于人类的那张脸被撕裂,它变作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它朝着西初奔来,侍女挡在了西初的面前,在即将靠近后,后头传来了一声恐惧的男声,有人叫住了怪物。
在听到那个声音后,怪物疾行的步伐停下,它收起了自己的血嘴,又变回了那张漂亮的脸,深深地盯着西初看了好一会儿后,朝着声音的来源处跑去。
西初没有犹豫,追了上去。
第369章
追了有一段路, 西初发现怪物慢了下来,在前方有一个看上去略年长的男性,他轻咳着, 看见怪物时露出了担忧的模样。
刚还在外大杀四方的怪物在他面前立马变得乖巧十足,摆动着自己的鱼尾又将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你怎么到处乱跑?你去哪里了?不是说要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吗?怎么我一个转身你就不见了?”
那是,顾天洋。
她们找了一路的顾天洋。
顾天洋的商队里只有一位女性, 那个服食了鲛珠的轻容。
他们来雪山的目的是找到鲛珠的出处,本是浑身长着黑鳞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子,如今变成了一只人首鱼身的怪物,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西初深呼吸一口气。
她身上没带武器, 但她也是鲛,怪物对怪物,西初不觉得自己会输。
西初走上前,雪地里的脚步声让正与怪物交流的顾天洋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到了西初的身上。
没有任何沟通交流, 顾天洋第一时间将依赖他的怪物护在了身后, 在他身后人首鱼身的怪物冲着西初露出了凶狠的表情来。
“你是谁?”
“为什么要杀了那些人?”
西初想,这些话应该算得上是废话, 知道原因的话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现实吗?死去的人是不会回来的。
顾天洋没有说话,他是知道那只怪物干了什么事情的。
也是,那只怪物对他那么亲密,如果怪物就是他那个黑鳞的爱人,对方怎么变成怪物的话他肯定是知道的。
他也是凶手,甚至, 比干出了那种事的怪物还要更可恶些。
西初没再说话, 直接冲了过去,在二人即将靠近时, 顾天洋身后的怪物一把将他推开,随后用着自己的大鱼尾甩向了西初。
西初没有接受过什么战斗训练,过去的人生中她只是个普通人,她也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可她现在不是。
她也是怪物。
西初抓住那条攻向自己的黑色尾巴,双手用力地握住了尾巴,拽着它就往一旁砸去,雪地里的雪四溅,隐约听见了一声咔的声音,西初又拽着那条鱼尾将它从飞散的雪尘中拖出,又砸向了另一侧。
接连将怪物砸了两三次后,被怪物推开的顾天洋冲了过来,短刀在西初的胳膊上划下了深深的一刀,殷红的液体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西初松开手,一脚踢开地上的怪物,紧接着单手握拳朝着顾天洋的脸狠狠挥出一拳。
她的力气足够大,顾天洋被她打趴在地,倒在地上咳出了一口血,血中还带着两颗牙。
鲛人的体质强悍,过去是她没有正视自己。
始终认为自己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实际上哪怕褪去了鲛人的可怖模样,她的身体依旧保留着鲛人的力量。
顾天洋意识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有着强悍的力量,即使鲛人真打起来也不一定输她,但他还是退了步。
“不要伤害她。”
顾天洋乞求着。
在他的心中,哪怕如今变作了怪物模样,那个鲛人依旧是他心中柔弱需要他保护的女子。
怪物再次攻了过来,这次没有用它的大尾巴进行攻击,而是突然生长出来的锋利指甲,西初抬手挡了一下,锐利的指甲穿透她的血肉,隐约可见其中森然的白骨。
没有鳞片保护的躯体禁受不住这样的攻击。
西初忍着疼抓住了怪物淌血的手,用力往下一掰,骨头断裂的清脆响声在这个寂静的雪地上响起,怪物仿若无觉,趁机用另一只手袭向西初的脸,西初头一偏,抬腿一踹,将怪物踢了出去。
她没有携带利器很不方便,只凭力气很难打死它。
西初朝着倒地的怪物走去,顾天洋突然抱住了她的腿,再度说着:“不要伤害她。”
西初愣了下,低下头看向这个模样狼狈、曾被东雨的商人称为顾大善人的人,顾天洋这十几年来为了他心爱的女人东奔西走,做了许多善事,只为了上天能有好生之德。
他的善只是为了现在那个变成怪物的家伙存在。
顾天洋曾经是个好人。
“它杀人的时候你也应该像现在这样子抱住它的腿请求它不要杀死那些人啊。”西初冷声说着,那双眼瞳冷漠地注视着地上的人。
顾天洋浑身一僵。
视线之中的鲛人拖着沉重的黑色鱼尾朝着他们靠近,顾天洋看见鲛人褪去了那张美丽的外皮,露出了凶恶的怪物模样,双手交错,锋利的指甲在阳光下好似闪着光。
他的眼睛微抬,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正以十分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他,就像是在看死人一般的目光。
她有那个能力杀死他的鲛人。
他想着。
“她也不想的,她也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变成这样的,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顾天洋再度开了口,哭泣着,哀求着,目光始终不曾从她的脸上移开,直到鲛人在陌生的女子身后高举着手,狠狠穿透她的臂膀,鲜血从上滴落在顾天洋的眼睛里,他瞧见了鲛人那锐利的手,与他极近极近。
鲛人在下一秒抽出了手,陌生的女子半跪在地,沾了血的眼睛视物变得模糊了起来,顾天洋有些看不清面前的女子,对方的脸似乎生出了些什么,眨了眼再去看,对方的脸色苍白一切如常。
他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受伤倒地的陌生女子,继续用着哀求的语气说着:“放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是我!”
顾天洋越过了她,走到了鲛人的面前,伤了陌生女子的鲛人正在舔舐自己的手,鲜血与她的手一点都不相衬。顾天洋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专心的模样,先前不管杀了多少人,她对于所有人的血肉都是同样的态度,吃几口就厌弃的模样。后来人少了,顾天洋担心这样子下去她就没有吃的了,告诉她要珍惜食物,她才有所收敛。
“你喜欢她的血?”顾天洋问着。
怪物伤了西初后重新变回了那张美丽的脸庞,在听到顾天洋的声音后,它停下舔舐的动作,冲着顾天洋露出了个甜甜的笑来,又在下一秒变了脸。飞雪弥漫,世界好似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了起来,顾天洋只感觉浑身一痛,他看见了染血的雪地,看见了蓝白的天空,看见了银白色的鱼尾,看见了抱着他的鲛人,周围的景物快速远去,他们撞到了粗壮的树干上。
落地的瞬间,顾天洋呕出了一大口鲜血,浑身的疼痛让他难以动弹,即便如此他还是第一时间起了身去看鲛人的模样,鲛人的手臂上出现了条条细密的血痕,它的躯体受了损,顾天洋捧着它的手无声地流着泪,在那条鱼尾扫过来时,鲛人替他挡住了大半攻击。
鱼尾……?
顾天洋的脑子后知后觉,猛地转过脸,弥漫的飞雪落下时,银白的鲛人半躺在地上,比起能在陆地上自由行动的黑色鲛人,银白的鲛人好似没有这个能力,此时此刻仅是用自己的手撑起了上半的身体。
它的左肩被黑色鲛人刺穿,右手是三条深邃到可见白骨的抓痕。
它身上所有的伤痕都能与刚刚的人对上。
那个人,也是……鲛?
这个世界上,还有……鲛?
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鲛人,那个早在传说中被灭了族的鲛人,那个只存在于传说故事中的鲛人,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惊喜让顾天洋的脸扭曲了起来,可紧接着到来的是痛苦与埋怨,他面容扭曲,大声地诘问着:“那你又为何不早些出现呢?你若是早些出现了,他们也不至于去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西初轻喘着气,看着自己的银白鱼尾,双手的鳞片渐生,脸色有些难看,那头的顾天洋说了些什么西初完全没有在听。
与顾天洋的震惊一样,西初也很震惊自己会突然变回鲛人的模样,只是在那个瞬间身体过分疼痛,想过自己要是拥有更厉害的力量的话,然后……双腿变成了鱼尾。
“小姐——”侍女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所有人的行动都被这突然传入的声音控住,顾天洋心有不甘地看着离他不远的银白鲛人,一番犹豫,他还是扶起了地上的黑色鲛人。
西初看着顾天洋一瘸一拐地从自己的视野中离开,受伤的手在他彻底离开后失去了力气,她整个人倒向柔软的雪地,压出一道属于鲛人的痕迹。
蓝白的天空映入眼帘,西初好似瞧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她用着左手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就好像这样就能遮去自己现在的怪物模样。
现在该怎么办?
上次是怎么变回去的?
这种时候得藏起来吧?
但是根本就没有力气移动了。
要被发现了。
会怎么样?
……其实也没关系吧?
最差的结果早就经历过了,又不是第一次了,没必要因此恐惧。
西初想着,远处的脚步声距离她更近了,马上对方就要来到她身边了。过近的距离让西初放弃了思考,自暴自弃地放开了手,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时,出现在她的瞳孔内的是陌生侍女那带着些恐惧的脸。
她发现了。
有眼泪滴了下来,正正地落在了西初的脸上,凉凉的,与这雪地是同样的滋味。
西初疑惑着她的眼泪,奇怪着她明明看上去那么害怕却没有因为恐惧退开,不禁问:“为什么不跑?”
“小姐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奴婢才要问小姐呢,为什么跑得那么快,奴婢跟都跟不上小姐,怎么伤得这么重?是那只鲛人伤了小姐吗?”她哭着说,话里满是难过。
没有发现她也是鲛吗?
西初抱着满心的疑惑,侍女朝着她伸出了手,将她从雪地里扶了起来,起身的瞬间,西初没有看见自己的银白鱼尾。
西初一愣。
它又变了回来,变成了正常的双腿。
可雪地里的凹陷痕迹,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鱼尾的痕迹。
西初忍不住向侍女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侍女轻咬着唇,忍着哭泣的情绪,感受到西初的目光,只是红着眼对上了西初的视线。
第370章
她的眼红红的, 哭过之后一双眼睛更显得水润,看上去很可怜。
西初好像一直在让她哭,第一天见面到现在, 好多次。
西初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爱哭的人。
和她平常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在面对着别人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 转头对上西初就是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有时候西初会觉得自己在欺负她。
她也确实很好欺负。
西初说:“我见到了顾天洋。”
试图用这样的话来转移侍女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侍女抿了下唇,顺着西初的话说下去,“那个鲛人……”
“就是顾天洋身边的那个人。”
“小姐和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求我不要伤害它。”
“小姐好厉害。”侍女笑了起来。
西初一愣, 对这句话中夸奖的主体感到了一点点的犹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自己没有很厉害,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承认自己很厉害,但是不管是哪一个回答, 西初都觉得这怪怪的, 很奇怪。
思考了一会儿后, 西初给出了另一个回复,“他们跑了。”
“会抓到的。”侍女低声说着。
“其他人怎么样了?”
“大夫已经做了紧急处理。”
这应该算是不好不坏的回答, 不严重,也不是什么轻伤。
于是西初点了点头。
回到遭遇鲛人的地方时,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在,西初还没问,疑惑的目光只是从原先被鲛人啃食的尸体上扫过,侍女就解释说她让其他人去前面了, 这里死了人, 她们中又有很多人受了伤,怕山中的野兽闻到味寻过来。
西初点了下头, 什么也没说。
她的反应有点弱,小姐难免又问:“小姐累了吗?”
西初轻声应着:“嗯。”
眼皮有些沉重,疲累让她的精神有些差劲,眼前的路都有些看不清了。
“小姐别担心,奴婢都会解决的。”
她听到侍女温柔的声音,好似离着她有些远,又好像在很近的地方,西初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道:“嗯。”
*
“小姐手上的伤口与之前尸体上的那些伤口一致,自我们进山后遇见的那些人,应该都是那只鲛人杀死的。”
“在南雪的传说中倒是没有说过鲛人嗜血以人为食……这可真是意外啊。”
“前两年听说有人抓到了一只鲛人献给了皇帝,那只鲛人生生吓死了皇帝……想来许是这鲛人血腥残酷的模样吓死了他。我原以为那只是摄政王不满皇帝捣鼓出来的谎话,原来鲛人是真的存在的。”
“宫里头的不是鲛人。”
“什么?”
“你轻点,别把小姐弄疼了。”
“糟糕了!出事了!”
……
西初隐约听见了些声音,有人在她身边说着话,听不清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她们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清,虽是在她身边,可都压低了声音。
想来也不是什么应该在意的事情,她翻了下身,意识下沉,那些声音便离得更远了。
……
意识再度清醒时,听到的是马走过雪地时发出的声响,西初在一阵晃动中醒了过来。
醒来看见的第一眼是马车顶,再是自己身上的厚实被褥,随着她的起身,盖在身上的被褥往下掉去,伸手去抓时感觉到了右臂的疼痛,她的左肩与右臂都被缠上了纱布,此时只是动了下,缠着纱布的右臂渗出了血,没有使劲的左肩倒是没有出事。
弦柳正在旁边打着瞌睡,也没发现她的醒来。
西初没喊她,外头一片昏黑,雪地在移动,清冷的月光从打开的窗户中洒进来。
她看得出神,那头的弦柳轻点着脑袋把自己磕到了地上去,啪的一下醒了过来,西初扭头看她,弦柳一脸惊慌,连忙站起。
“小姐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将奴婢叫起来?”
这不是什么需要回答的问题,西初没有回答,而是将主动权拿了过来,问:“她呢?”
弦柳不敢看西初的眼,低下头小声回答着:“……去找那只鲛人了。”
侍女也没让她瞒着小姐,她不需要对回答这个问题感到心虚,也不需要躲开小姐的眼才对,只是与小姐独处时她总是会怕。
那一日小姐追问她的那些话她还记得,虽然在村中住了一段时间,小姐的态度与寻常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可她还是会想起那日。
西初疑惑地问着:“为什么不等她?”
西初没有想过侍女能不能杀死鲛人这件事,她的脑子里也没有侍女被鲛人杀了回不来的这个选项。
只是对她们不在原地等着侍女这件事感到奇怪。
弦柳急忙解释着:“当时碰巧遇见了之前进入雪山里的人,与他们交谈后,他们说可以带我们去神庙,他们害怕那只黑色的鲛人随时会出现,也不敢在外多留,我们就跟着他们一块走了。”
“之前进山的人还活着?”
“嗯,是村里那几个进来的青年。”弦柳点头,又问:“小姐要见他们吗?”
西初一点头,弦柳立马松了口气,急忙打开了车门往外喊人。
“柳崇大哥,柳崇大哥!”
对方似乎离马车有些远,弦柳喊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她。
“怎么了?”
“我们小姐醒了,要见你。”
他们在外简短交代了一番,没一会儿,那个名叫柳崇的村中青年上了马车。
西初先看的是他被雪冻红露在外的手指头,村里的人喜欢做冰雕,常年捣鼓着那些工具,手上会留下相应的茧,顾天洋的商队走南闯北的,干的最多的是搬运货物。
侍女确认过他们的身份,她不需要再确认一遍。
西初还没开口,柳崇先给她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响头,“弦柳说是小姐带着她们给死在山里的人收了尸,柳崇感谢小姐。”
西初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她这般惊吓的模样倒是将弦柳给吓到了,连忙伸手去把柳崇拉起来,警告了他两声,柳崇不太好意思,又急忙解释自己刚刚的举动,只是为了感谢。
西初摇头,缓了一下后问:“你们这段时日一直躲在山中的神庙里?”
按照侍女的习惯,她不太可能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就让昏睡不醒的西初交到第三人手中的。
稍微有点奇怪。
柳崇点了点头,“是。”
“司祭婆婆说山里住着神,进山会触怒神。”
柳崇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几年前有个外乡人来过,她离开后,我们几个人其实就偷偷进过雪山,为了不让村里人发现,就说要去远一点的雪林里打猎。”
“山中是什么情况我们其实早就知道了。”
他这么一说西初倒是想起来之前村里人说过,有个年轻人带着顾天洋他们进山,以顾天洋把他带出村子为条件,那个人就是因为知道山里头的情况才帮顾天洋的吗?
西初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柳崇大大方方点了点头,回答着:“对,那个时候我们都进雪山看过,山里头确实有座神庙,不过破破烂烂的,我们当时收拾了一下神庙后就离开了雪山,一路上也没遇见过什么危险的事情。后来也偷偷进入雪山好多次,都没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村里的老一辈一直不允许我们进入雪山,害怕被他们发现抓住骂,进了几次雪山后我们也就没有再来了。”
“那个商人刚来的时候问什么鲛珠,我们哪知道这东西,就让他去找婆婆了,也不知道他和婆婆说了什么,那个商人就在村里住了下来,一直找我们打听山里的事情。小水想离开村子,那个商人想进山,我们想着要不就背着村里人偷偷带他进山,谁知那天……那个女人突然昏过去,那个商人和村里闹了一通,小水带着他们就进了山。我们也不想管那么多闲事的,想着他进山后就会发现山里就一座破神庙,就会明白自己被骗了,小水带他走一趟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也没管。”
“谁知他们进山两个月都没出来。”
“其实也没往其他方面想,就觉得可能遭遇了雪难,我们怎么着也要把人带出去的,但是进了山后就发现了不对。”
“你们也有见到吧?路上那些尸体。”
西初点头。
柳崇面露痛苦,“我们进雪山那么多次都没有遇见过那种情况,怎么几个外乡人来了就发生了这种情况,当时小望说是神罚,那群外乡人触怒了神,惩罚了他们,当时想婆婆可能没有骗我们,只是我们进来的那几次走了大运,才没出事。”
“我们看见了那些尸体本来想回去的,但是突然就遇见了那只怪物,它吃人,还杀了好多人,它的尾巴好厉害,只是拍了一下,人就瘫了……那只怪物一直在山里头杀人,那个商人带进来的人好多都死在了它的手下。我们在神庙躲了一阵后本来是要回去了的,可是害怕那只怪物杀光了山里的所有人后也会离开,村里还有好多人呢,老人小孩,哪里跑得掉?我们想着我们还待在山里头,怪物知道山里还有人,也许就会一直在山里头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