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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天,魏舒榆醒来的时候,酒店里已经没有人了。

靳意竹不在,整个套房里空空荡荡,没有一点声音。魏舒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要不是靳意竹的东西还在,她会怀疑一切只是一场梦。

难以抑制的失落从心里涌出来,魏舒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靳意竹不见了,只是热闹过后的寂寥。

黄油小狗还留在飘窗上,对她甜甜的笑。

魏舒榆倒在沙发上,抓起自己的手机。

靳意竹一个小时前给她发过消息,说是要去开会,今天就不叫她了,让她没事可以多睡一会儿,有事的话可以直接叫何叔叔。

她是不可能叫何叔叔的。

魏舒榆不知道靳意竹有没有告诉何叔叔她们的事情,但不管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她都不可能去麻烦何叔叔。

让何叔叔替她做事,实在是太像恃宠生娇。

魏舒榆回了卧室,把自己的包拿出来,稍微整理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那天来得仓促,她的衣物一概没带,后来靳意竹又陪她回家一趟,换过衣服后才去的东京塔。

可能就是因为看见了她的东京经典款公寓,靳意竹才让何叔叔去看房的吧。

魏舒榆无声笑笑,准备下楼坐电车。

她今天下午要去画廊帮冉静代班,之前跟靳意竹说过了。

靳意竹说,正好她今天要开会,让她放心去,晚上一起吃饭就好。

魏舒榆很想问要是你今天没事怎么办?我是放下自己的事来陪你,还是让你一个人待着?

这问题有点尖锐了,魏舒榆犹豫一瞬,最后还是没问。

她坐电梯下楼,连餐厅都没去,打算去711买两个饭团当早餐。

“魏小姐?”

酒店大堂里,何叔叔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上去,问她:

“您是去学校还是回家?”

“我去画廊,”魏舒榆回答,“您是在等我吗?”

她停住了脚步,感觉有点尴尬。她刻意没叫何叔叔,何叔叔却坐在这里等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被逮住了的感觉。

“嗯,大小姐让我在这边等您,”何叔叔说,“我送您去画廊,是在表参道吗?”

魏舒榆点头:“那麻烦您了。”

何叔叔已经站在这了,再说拒绝更显得矫情。

何叔叔去开车,片刻后在门口接她,没问她的地址,直接开向了表参道。

魏舒榆没有说话,她没告诉过靳意竹画廊的地址,更没告诉过何叔叔,但她的地址,显然不是什么秘密。

靳意竹第一次来东京见她,就是在画廊门口堵的她。

“魏小姐是在画廊打工吗?”何叔叔一边开车,一边问她,“会不会太辛苦?”

“我一周只上两天,主要是帮朋友的忙,”魏舒榆回答,“这周是因为我朋友回国了,我要再帮她代班两天,加起来时间多了点。”

“那就不是为了钱啰?”何叔叔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嗯,”魏舒榆点头,“主要是因为兴趣。”

“那就好,”何叔叔笑道,“大小姐不希望你打工,要是缺钱的话,你跟她讲就好。”

魏舒榆笑了一声,没说话。

靳意竹黑卡都给她了,还用得着说这话?只要她愿意,她今天去刷一架湾流都行。

“您想听什么?”

何叔叔很识趣,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后座这个女孩明显跟之前的玩伴不一样,大小姐对她是真的上心。

“我最近喜欢《悲惨世界》,您有兴趣吗?”

何叔叔打开音响,悲怆音乐倾泻而出。

世界向来如此,笑脸迎人,握手寒暄,再讨论价码……

很经典的唱段,讽刺意味十足。

“何叔叔,你知道《芝加哥》吗?不如听那个吧,”魏舒榆端坐后座,打开一点窗户,“我最喜欢《Roxie》那一段。”

“大明星那一段?行啊,”何叔叔笑容一僵,“那一段很经典。”

魏舒榆略一点头,不再说话。

表参道离港区不远,几曲下来,画廊已经近在眼前。

“何叔叔,你晚上先来接我,还是先去接靳意竹?”

魏舒榆拎着裙摆,从车里跳下来,关门前探身问道:

“我们晚上去哪里吃饭?”

“大小姐订了粤菜馆,在东京名气很好,您要是有别的想法,可以现在跟我说,”何叔叔语气温和,几乎与靳意竹说话时别无二致,“我帮您跟大小姐说。”

“我都行,我到时候跟靳意竹再商量吧,”魏舒榆笑道,“麻烦您了。”

她关上车门,径直走进画廊。

等魏舒榆把包包甩在柜台上,拉出椅子坐下,还能看见外面的车停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魏舒榆唇角一弯,勾出一个冷笑。

被她这么摆弄了一道,何叔叔的态度是好多了,没敢再明里暗里敲打她。

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司机,心眼真是多。

可惜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魏舒榆不得不承认,何叔叔这个人,确实是精明。

在她还是靳意竹的“朋友”时,他温和热情,边界感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热络,也不会让她觉得冷淡,就像是在路上打了一辆车,坐车只是坐车,到了目的地之后,不会跟司机有任何交流。

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靳意竹的金丝雀,或者说是玩伴,随便什么说法都好,她也成了为靳意竹服务的人。

在何叔叔看来,她是同事,那在靳意竹心里的地位,必然是要争个高下的。

笑死了,你跟我争什么?你能让靳意竹开心吗?

还要压我一头,给我立规矩……

魏舒榆吐出一口气,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何叔叔要是知道,靳意竹跟她说过什么,应该会吓死吧?对于靳意竹而言,她才是那个命运共同体,是必须站在她身边的人。

画廊里向来很闲,工作也算不上多。

没人来买画的时候,主要工作是清点画廊里的展品,如果仓库里的藏品都点过数量,也可以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新作,如果有出彩的,可以上报给老板。

按理说,这不属于她们拿时薪的人的工作。

但魏舒榆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学生,反而策展经验比画廊里大多数正式职员更丰富。

老板问过很多次,她要不要直接来工作,可以给她很好的待遇,但都被魏舒榆拒绝了。

她本来就是不想再工作,辞职出来感受学校生活的,打工打成找工作,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魏舒榆在画廊待到下午四点多,正准备收拾收拾下班,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抬起脸,刚想说欢迎,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靳意竹站在门口,笑意吟吟的看着她:“好啊,发现是我,就不说欢迎了是吗?”

“干嘛,要我跟你客套一下吗?”

魏舒榆站起来,对她做个请的手势。

“这位小姐,您有什么喜欢的画家吗?需要我为您推荐吗?我们画廊专精后现代风格,有多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哦。”

她声音清甜,比以往更柔和几分,听得靳意竹耳朵微微一烫。

“你平时都这样说话的吗?”靳意竹捏住自己的耳垂,在画廊里左右张望,“这么甜……”

“是吗?”魏舒榆不动声色,“上班嘛,总得温柔点。”

“那能不能对我也温柔点?”靳意竹手肘撑在柜台上,向她倾身过来,“好难过,你平时对我好凶。”

“我哪有凶你……”魏舒榆哭笑不得,“总不能我每天都夹着嗓子说话吧。”

“你没有啦,就是感觉淡淡的,”靳意竹盯着她,“谁知道你上班的时候这么甜。”

“你什么恶趣味啊,”魏舒榆摇头,“喜欢夹子音。”

“对啊对啊我就是喜欢夹子音,你对我夹一下嘛,”靳意竹笑得更开心,“晚上吃粤菜馆,可以吗?”

“可以啊,你是不是已经约好了?”魏舒榆看着时钟,指针已经划到了五点,“我可以下班了。”

“何叔叔跟你说的?”靳意竹嘟囔了一句,“我还说给你个惊喜。”

东京中餐馆众多,口味好的却有限。

靳意竹选的这家在港区,口碑评分都是榜上有名,米其林星星自然也是早已到手。

“怎么,觉得我有思乡之情?”魏舒榆拉开抽屉,捞出包包,“靳意竹,谢谢你。”

“谢什么……太客气了,”靳意竹反倒扭捏起来,“我以前在外面上学,最想吃的就是中餐,每次到了周末,就拉着室友出去吃饭。”

提到这个拿工资的室友,靳意竹的声音微妙停顿了一下。

灰暗回忆一闪而过,靳意竹微微摇头,她一向讨厌去回想不开心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高兴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魏舒榆格外可爱。

前几次跟她见面的时候,魏舒榆总有点不自然,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害怕,亦或是在担忧着什么,总有一股朦胧雾气,将她彻底笼罩,让靳意竹看不真切。

今天却不一样。

今天的魏舒榆,是一个会跟她开玩笑,眼里满满都是她的魏舒榆。

“你没让何叔叔跟我说吗?”

魏舒榆看出了靳意竹那一瞬间的停顿,她很想问那个室友的事情,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挽住靳意竹的手臂,状似无意的说:

“他还说,如果我有别的想法,可以跟他说,他会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他,”靳意竹眉头一皱,“他管得也太多了。”

“他好像对我有点不满意,”魏舒榆忍了一下午,还是直接说了出来,“我本来在想要不要告诉你的,他应该是从小陪你长大的那种司机吧?也算是半个长辈了,可能怕我带坏你吧。”

再怎么说身家清白,乖巧漂亮,她也是一个外人。

跟靳意竹做朋友,陪她打发一点时间,那当然是很好的。

可是关系太密切……

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哦,他确实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爸妈也很信任他,”靳意竹满不在乎的说,“他不喜欢你没事,我喜欢你就行了。”

“……”

魏舒榆一时失语。

“是……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靳意竹说,“因为我才是有决定权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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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魏舒榆定住了,不由自主的看向靳意竹。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了靳意竹的发丝。

靳意竹站在风中,雪樱纷纷而下,落在她的肩头。

她今天去开会,穿一件正肩西装,咖啡色,细格纹,内里是黑色真丝衬衫,中和掉一点凛冽气质,在夕阳中,她的眼睛却仍旧闪闪发亮。

“怎么了?”靳意竹问,“一直盯着我看。”

“没怎么,被你帅到了,”魏舒榆抿唇一笑,“我们走吧。”

“你好奇怪,”靳意竹微微偏头,莫名其妙感觉有点热,“从这边开过去十几分钟,很方便。”

她们挽着胳膊过来,何叔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脸色更是沉重。

难道真是像他想的一样,这次这个不太一样,不是纯粹的朋友?要真是那样,总得让先生太太知道。

“何叔叔,我们去鸿禧。”

上车后,靳意竹只说了一句话,便靠进座位里,不再多说什么。

魏舒榆眼角余光偷偷看她,总觉得她对何叔叔有点生气。

是因为她刚刚说的话吗?

魏舒榆还没想明白,靳意竹已经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多想。

她一向不太适应这种场景,之前跟何叔叔别苗头,完全是因为那曲悲惨世界,实在是太伤人,恨不得开大喇叭告诉她,让她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就那么几句话,已经让她觉得费神。

魏舒榆看着窗外风景,要是她能适应能力更强,更八面玲珑一点,是不是不会毁了自己的事业,也不会毁了自己的生活?

一路沉默,唯有靳意竹手心温暖,令魏舒榆稍觉心安。

港区鸿禧,东京最好的粤菜馆之一。

装修还保留着一点中式感觉,但已经没有圆桌转盘之类的经典元素,而是日式吧台,主厨选定菜单,食客只需要享受。

魏舒榆没来过这样的中餐馆,难免有几分好奇。

在吧台坐下后,魏舒榆四下看看,有点想拍照,又担心禁止摄影,不由得问:“这里可以拍照吗?”

“可以,你拍吧,”靳意竹将外套递给服务生,“第一次来?”

“我一般在池袋西口吃中餐,”魏舒榆对她一笑,“这也是你的东京食堂吗?”

“这家我来得不多,”靳意竹说,“我在这边不太吃中餐。”

魏舒榆愣了一下:“也是哦……”

要吃中餐,香港有更多选择,去广州深圳也很近,实在没必要在东京吃。

今天这家粤菜,确实是为了她特意选择的。

魏舒榆的心软了一下,靳意竹这个人,确实是有一种温柔。

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像是一阵风,抓不住痕迹,却又真实存在。

“他们家的烧鹅很好吃,”靳意竹低声说,“你之前不是说喜欢吃烧鹅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好像是说过,”魏舒榆问,“你都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大部分记得,因为你其实也没跟我说过什么,”靳意竹一手托着下巴,看着主厨在吧台里忙碌,“所以记得更清楚一点。”

那阵温柔的风,又一次抚过了魏舒榆的心。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说愧疚吗?好像是有一点。

一直以来,她确实对靳意竹有所隐瞒,更别说敞开心扉。

就算是现在,靳意竹在对她说出那番话,表露出自己的野心,要求她跟自己站在一边后,她也只是稍微放松了一点,能够和靳意竹自如的说话而已。

但靳意竹想要的,远不止这么一点点。

她想要的是理解,是支持,是绝对的信任,是心有灵犀和百分百的偏爱。

“上次你来香港,本来想带你去吃一乐的,”靳意竹说,“可惜你走得太快了,连个机会都不给我。”

魏舒榆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是被吓到了……”

烧鹅片成薄片,装在烧瓷碟中,被主厨放在她们面前,外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内里鹅肉丰腴多汁,散发着轻柔的果木香气,中和了烧鹅的油润,更多一分清爽。

碟子刚放下,魏舒榆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视线黏在烧鹅上,半天都挪不开。

“吃呀,”靳意竹笑道,“你尝尝,味道好的话可以常来。”

魏舒榆依言尝了一块,果然鲜嫩可口,满是浓香,叫人还想再来一块。

“一乐的比这家的要更传统一点,是甜口的,”靳意竹吃了两块,便不再动筷,“这家更新派一点,比较清爽。”

魏舒榆吃得很专注,连眼睛都微微眯起,似乎是在仔细感受烧鹅的味道。

听见靳意竹的话,也只是“唔”了一声,算作回答。

靳意竹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这么好吃吗?”

魏舒榆点头,平时没什么波澜的眼中都浮起笑意,显然是非常喜欢。

“要不要再加一份?”靳意竹问,“或者试试烧鸭?这家的烧鸭也不错。”

“不用了,”魏舒榆摇头,“等会要吃不下别的了。”

“是吗?”靳意竹竟然显得有点遗憾,“你吃东西好可爱,像小猫。”

魏舒榆被她突如其来的感叹惊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时愣住了。

靳意竹低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再不吃要凉了。”

粤菜跟日料不同,不适合放着不吃,凉了之后,风味大打折扣,更适合边吃边聊。

菜品上过一半,主厨换过餐酒,靳意竹跟他聊上几句,是粤语,魏舒榆听不懂,只好沉默,在旁边喝过自己的杯中酒。

“对了,你过几天是不是有假?”

靳意竹跟主厨聊完,忽然转头问她:

“要不要跟我去香港?”

“嗯?”魏舒榆不明就里,“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吗?”

“那倒是没有,就是想让你尝尝一乐。”

靳意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间,魏舒榆的问题点出要害,让她的酒意褪去几分,头脑跟着清醒。

她随意扯个理由,又说:“下次再去也可以。”

魏舒榆点头:“好。”

看见靳意竹那个表情,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靳意竹刚刚,分明是有什么事,想让她陪着一起去香港。

只是被她一提醒,想到不太合适,才换了话题。

魏舒榆犹豫片刻,等着甜点上来的间隙,朝靳意竹微微倾身,靠近她的耳边:“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让我去又不方便?”

她的声音很轻,靠得又极近,除了靳意竹,谁也听不清。

靳意竹一愣:“你发现了?”

她也朝着魏舒榆靠过来,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一点,额头几乎贴着额头,亲密到近乎暧昧。

“我还以为我装得很好呢,”靳意竹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她感到一点陌生的感动,靳意竹很确定,没有人让她有过这种感觉,像是一场潮湿的雨,落入她心里的沙漠。

更陌生的是,靳意竹心里生出私欲,想要令这场雨永远不停,只落在她心间。

“哪有,你刚刚表情都僵住了,我想肯定是有事。”

魏舒榆没有后退,默许了这近到极致的距离,只是垂下眼睫,不让靳意竹看清她的眼睛。

“是什么事?你可以悄悄跟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后天有个晚宴,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靳意竹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她的美甲已经卸掉了,只剩下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但不太合适,我没办法解释你的身份……只好算了。”

“原来你明天要回香港啊,”魏舒榆按住了她的手指,“不要这样撕指甲,会感染。”

她之前就注意到靳意竹的手,纤细修长的指节,每次都是不同的美甲,法式的居多,有时候也会做日式透明甲,没有做延长,却做了甲片,花纹精致繁复,衬得一双手格外漂亮,宛若艺术品。

她本来以为,靳意竹是喜欢美甲,但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靳意竹在说起不情愿的事情时,会不由自主的拨弄自己的指甲。

这样的习惯,要是不做美甲,恐怕很快就会把一双手撕扯得面目全非。

“这都被你发现了,”靳意竹停下动作,将十指交握,“明天再去做个指甲就好了,不要紧的。”

“回香港做,还是在这边做?”魏舒榆问。

“回香港再做,”靳意竹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甜点上来了,是杏仁布丁酪,覆盖着薄薄一层抹茶,看起来颇为可爱。

靳意竹从主厨手里接过瓷碗,先放在魏舒榆面前,又取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吃。

距离还是没有变远,反而更近一点。

靳意竹捏着小勺子,另一只手支着下巴,朝魏舒榆看过去,极为随意的动作,却在她们和其他人之间,构筑起一层小小的屏障。

“有点。”

魏舒榆尝一口杏仁布丁酪,甜中带苦,最外层的抹茶带来更多的苦味,但留有一点清香。

她不知道是在认真品尝甜品,还是真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要说,靳意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的下文。

“有点,然后呢?”靳意竹忍不住问。

“没有然后,”魏舒榆笑笑,“你希望我抱着你的手臂撒娇,说我要跟你一起去吗?”

靳意竹愣住了。

她当然不希望魏舒榆这么说。

这是一个她没有办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她只是希望魏舒榆舍不得她,但她没有办法让魏舒榆跟着她去,或者留下来陪她,或者说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如果魏舒榆真的说出来,她只会倍感压力,之后……之后自己会怎么做,靳意竹不敢去想。

正是因为知道她的想法,理解她的立场,魏舒榆才没有说出口。

靳意竹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忽然多出一点从未感受到过的,奇异的眷恋。

她想一直看着这双眼睛,哪怕沉迷梦中,永不醒来,都甘之如饴。

“魏舒榆,”她语气里藏着一点雀跃,“你怎么这么贴心啊。”

第23章

靳意竹是下午四点到的香港。

取完行李,再过海关,一切手续办好,正好能卡在五点左右出关。

“大小姐回来啦,”小何来接她,笑得呲牙咧嘴,“您是先去中环,还是去半山别墅?”

靳意竹行李不沾手,全交给小何,连墨镜都没摘,穿一件正肩黑色西服,整个人散发着肃杀气息。

“先去中环换衣服,再去半山别墅。”

她平时在中环上班,自然是住在附近更方便。

半山别墅是家里的房子,三代同堂,从爷爷那一辈起已经住在那边,很有一股亦舒小说的风味。

“好咧,”小何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您请。”

他开了一辆保时捷911,造型颇为复古,是靳意竹很喜欢的车型。

“今天车选得可以,”靳意竹在后座坐下,“你爸只会选贵的。”

“哎呀,我爸上来年纪,要贵的撑场面嘛,”小何开车很稳,“您放心,这边的车我都帮您好好看着呢。”

靳意竹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嗯”了一声,看向车窗外,不再说话。

这个小何倒是乖觉,跟他那摇摆不定的爹不同,一上来就亮了明牌,要站在她这一边。

也是,小何年轻,不选她,难道要选她半边身子入土的爹?

何叔叔为她爹服务了一辈子,就算现在做了她的司机,还是有半颗心向着她爹,这也怪不得他。

只要不在她身边当钉子,把她的事情桩桩件件全告诉父母就好。

天色未黑,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没有完全亮起,令香港的魅力打上几分折扣,但日落时分,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又另有一番风味。

靳意竹看一阵风景,忽然觉得疲惫。

究竟是香港真的太压抑,东京才有自由的味道,还是因为这里没有魏舒榆?

隐隐念头从脑子里闪过,还不等她去抓住,车已经停下了。

小何为她拉开门,靳意竹顺势下车:“行李先放着吧,等会你再送上去,放在玄关就行,会有人收拾的。”

她不喜欢有外人在家里,没让菲佣住在家里,而是在楼下租了一间房,让她定时来家做事。

小何点头,关上车门后,在大堂沙发坐下,管理员跟他不算熟悉,但见他送靳意竹过来,猜是靳意竹的新司机,过来跟他寒暄几句。

靳意竹上了楼,她住在顶层,有一台专用电梯,开门即是落地窗。

家政工提前来打扫过,此时窗明几净,窗帘全部拉开,露出窗外景致,香港华灯初上,熠熠生辉。

“你觉得怎么样?”她给魏舒榆打视频,让她看窗外风景,“和涉谷比,哪个更漂亮?”

魏舒榆刚出研究室,猝不及防接到她的视频电话,手忙脚乱的在包里摸索一阵,总算找到耳机。

“各有各的美,”魏舒榆说,“你到香港了?”

“嗯,刚到不久,现在回家换衣服。”

靳意竹把手机捞起来,在衣帽间晃一圈,问她:

“穿哪件好?”

“你等会去哪?”魏舒榆问。

“去我父母家,”靳意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不能穿吊带,不能穿短裙,不能穿皮衣,哪还有什么能选到?总不能穿西装吧,又不是去上班。”

“有没有浅色系的裙子?”魏舒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温和清润,莫名有种镇静剂的效果,“或者穿香奈儿的套装吧,上次你不是穿过吗?那个很合适。”

香奈儿的经典款,千金感十足,随便配一只小包,足以出席大部分场合,去见父母更是合适。

“都穿腻了,每次去都穿,”靳意竹在衣帽间转了一圈,最后败下阵来,“好吧,确实没有更适合的。”

她把衣服拎出来,扔在沙发上,落在手机上,正好遮住魏舒榆的视线。

为了接她的电话,魏舒榆没去电车站,而是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手机屏幕,但靳意竹的视频从香港夜景拍到衣帽间,再到天花板,最后被衣物罩住,变成一片黑暗。

扮演了一回工具人,魏舒榆有点无奈。

但转念一想,靳意竹找她,不就是为了让她扮演无时无刻不在的朋友吗?

只是,朋友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现在住的港区塔楼,靳意竹给她的那张运通黑卡,还有随叫随到的司机和菲佣,都是靳意竹为此支付的代价。

魏舒榆自嘲笑笑,等那片黑暗消失以后,又默默问一句:“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

手机被拿起来了,大概是放在了什么桌子上,面前出现了靳意竹的脸。

没有化妆,素白精致的面容上带着笑意,声音变得轻快几分。

“对,还是香奈儿最合适。”

靳意竹退远两步,转了一个圈,让她看自己身上的裙子。

米白色,温和的色调,经典花纹中做了几个小设计,裙摆一直落到膝盖以下,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怎么样?我刚发现她们送了新款过来,这套还挺好看的,你想不想要?还有一套粉色,我带过来给你?”

“你想看我穿的话,就带过来。”

魏舒榆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将选择权全盘放在靳意竹手上,好似一只乖巧的洋娃娃。

“你穿这个很好看。”

靳意竹点头:“那我带来吧,你穿粉色应该好看。”

她把手机拿到梳妆台,对着镜子开始化妆。

魏舒榆隔着手机屏幕,看着那张精致的脸一点一点镀上艳光,漂亮得不似人间之物。

靳意竹化妆很专注,魏舒榆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见靳意竹没话要说,有点想挂断视频,又觉得这样做会惹靳意竹不快,只好没话找话,问:

“你父母要求很严格?”

“你怎么知道的?”靳意竹语气诧异,“差不多了,回家妆不用太浓。”

“因为看你回家选衣服化妆都很认真……”魏舒榆踌躇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家也是这样,要是太潦草,总要说些有的没的。”

“对,要体面嘛,”靳意竹轻描淡写的说,“不能看了不像样子。”

她啪嗒一声合上化妆包,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长发过肩,是恰到好处的栗色,不似黑发死板,又不像黄毛轻佻,正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衬得肤色愈发细腻白皙,宛若上好瓷器。

眉峰向下压,克制住平日里的锐气,连口红都换了柔和粉色。

“怎么样?”

靳意竹把手机举起来,在魏舒榆面前晃晃头。

“好看吗?”

“好看,”魏舒榆回答,“你今天好温柔。”

“温柔么?那就对了,”靳意竹把口红扔进包里,“我父母不喜欢我平时的样子。”

太张扬,太明艳,太肆无忌惮。

叫他们看了不舒服。

“我喜欢你平时的样子,”魏舒榆沉默几秒,在靳意竹挂断视频前说了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你。”

“是吗?”

靳意竹按掉手机的动作停顿一下,忽然凑近屏幕,对她扬起一个笑容。

“魏舒榆,难怪我喜欢你呢。”

随着她骤然放大的笑容,魏舒榆的心脏猛然多跳一拍。

“是……是吗?”她舌尖打结,连耳垂都在发烫,“我……”

与靳意竹的坦荡相反,“喜欢”是她无法启齿、难以承认的秘密。

“怎么害羞了?”靳意竹觉得好玩,笑容更是灿烂,“哎呀,真是可爱。”

她看一眼时间,惊觉有点来不及了,急匆匆的抓起手机,把视频画面弄得四下颠倒,一阵混乱。

魏舒榆察觉到她的动作,悄悄松一口气,放平语气:“要来不及了?”

“对,”靳意竹说,“我要挂了,进电梯了。”

电梯停在一楼,小何从大堂里跳起来,靳意竹一语不发,径直上车。

家里人多,三代同堂,爷爷规矩大,每天晚上吃饭,都搞得像是家宴,七点准备开餐,要是迟到,不如不去,省得挨一顿教训。

“大小姐,来得及,我们开过去半小时足够。”

过了上环,路况豁然开朗,小何将车开得风驰电掣,一路驶上太平山,将满港灯火甩在身后。

靳意竹在后座闭目养神,只是“嗯”了一声,小何从后视镜看过去,她妆容温柔,面色却端肃,比雪更冷几分。

他不敢再说话,将音响音量调小,保时捷911在山弯上几个甩尾,终于看见一处僻静宅院。

雕花铁门缓缓打开,保时捷驶入停车场,在电梯入口停下。

靳意竹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的拨弄起自己的指甲,想到魏舒榆之前说过的话,又把手收了回来,抚过手腕上的玉镯。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端正、完美,温柔得毫无破绽。

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一切都有几分虚假——

冰冷触感入手,令她的理智更清醒几分。

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

自从她窥见集团暗流汹涌,想要揭起那张权欲交织的网,夺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后,她的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意竹回来了?”

还未走进客厅,靳意竹已经听见客厅里传来爷爷爽朗笑声。

“赶紧过来坐坐,最近去东京很勤快啊,那边有什么好东西,让我们意竹一去再去?”

“东京么,不就是那么回事,现在都没落了,”旁边有人笑道,“现在的亚洲中心,还得看香港!”

客厅里一阵哄笑,靳意竹心下奇怪,走进去一看,沙发坐得满满当当,除了他们一家人,还有好几家远亲,家族里有小辈在公司的基本都到齐了。

刚刚说话的,就是靳远成的妈,她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堂兄正冲着她笑,摆明了要在爷爷面前给她点颜色看看。

“妹妹哪里是去东京呀,那是去看小情人的,”靳远成嘴巴一歪,露出个戏谑的笑,“听说妹妹在东京养了只金丝雀,什么时候让人家来香港看看?”

他话音未落,靳盛华和何婉若已经变了脸色,不敢相信女儿竟然真能干出这种事,更不敢相信靳远成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把事情抖了出来!

靳意竹冷了声音:“靳远成,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随口一说,妹妹你这么生气干什么?”靳远成嬉皮笑脸,甚是洋洋得意,“不是金丝雀,难道是女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二更!别人都有好多好多营养液,我也想要QAQ可不可以给我一点营养液

第24章

满室寂静。

偌大的客厅,沙发上起码坐着十几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居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刚刚还在笑的何天和看着外孙女,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收住了笑意。

家主尚且如此,其他人更是噤声,生怕搅合到这场争端里。

靳意竹作为靳盛华唯一的女儿,平时不住在半山别墅,已经足够令人吃惊。

何婉若一直跟亲戚们说,意竹在中环上班,住在那边更方便,只是靳盛华现在握着集团大权,他的女儿难道不该做继承人培养?怎么会在中环上班,就算是家里的公司,那也让人疑惑。

对此,何婉若的解释,一直是意竹年纪小,还要锻炼锻炼,以后才好进总部做事。

但她心里清楚,靳盛华恐怕还是防着她们母女俩。

在靳远成淬了毒一般的戏谑眼神中,靳意竹勾起嘲讽的笑。

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老鼠,碍于情面给他个职位,他倒是蹬鼻子上脸,搭台唱起大戏来了。

何婉若连气都不敢出,屏息看着女儿。

靳意竹长裙及膝,手上提着几个纸袋,大约是预备给外公的礼物。

她女儿那张精致完美的脸上,笑容早已不像刚进来时那样温柔。

何婉若心脏突突直跳,丈夫平时忙于工作,不知道女儿的秉性,她可是清楚的!

女儿取了靳意竹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名字,性格却是一团火焰,容不得半点委屈,平时还有她这个当妈的替她遮掩,维持她矜持淑女的形象,可是今天……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戳破养小姑娘的事情,这可怎么得了!

“靳远成,”正在何婉若心惊肉跳的时候,靳意竹忽然开口了,连名带姓的叫堂兄的名字,“谁是你妹妹?”

她的声线本就清冽,现在冷下来,更是显得比雪更冰凉。

“我爸妈可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靳意竹下巴一抬,从门口走进来,坦然自若的在外公身边坐下,那是专门留给她的位置。

“你要当我哥,那也得看外公同不同意。”

“意竹你就是会开玩笑,”婶婶反应很快,立马干笑道,“堂兄也是兄,咱们一家子亲戚,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就是,妹妹你可不能忘本,大家都是靳家人嘛,”靳远成还没反应过来,仍旧是得意洋洋的表情,“你那小金丝雀,是哪儿找来的?那才是外人。”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魏舒榆,用词又那么轻佻,顿时挑破了靳意竹的底线。

“对我朋友放尊重点,你算什么东西?”

简直算得上是在骂人了,这下不止是何婉若,连靳盛华都变了脸色。

“意竹!怎么说话的?”靳盛华本想让女儿道歉,眼角余光瞥到何天和的脸色,语气又软了几分,“要讲礼貌。”

“我很讲礼貌啊,”靳意竹笑道,“爸爸,靳远成是你儿子吗?”

靳盛华脸色更是难看。

他的印象里,女儿一向懂事,不让他们操心,怎么现在说话成了这个样子?

偏偏这问题尖锐,他没法回答。

靳远成这几个孩子在集团里上班,是他授意的。

跟何婉若结婚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何天和退居二线,此时不安插几个自家人,什么时候动手?

靳盛华有自己的算盘,却没想到女儿这么不留情面。

成功的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后,靳意竹淡定自若的转头,笑着对何天和说:“外公,这是我给你带的东京特产,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何天和一向宠她,当即笑呵呵的说:“我瞧瞧,还是我们意竹懂事,每回出去玩,都知道带点新鲜玩意回来,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沾了意竹的光了。”

临近吃饭,何天和只是拆开和果子,从精致木盒里取了一块,略尝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上了年纪,甜食吃多了难受,再说这和果子,味道也就那么回事,尝个味道,全了小辈的孝心就行了。

“怎么样,我朋友说这家的好吃,”靳意竹一边说,一边还狠狠瞪了一眼靳远成,“合不合外公的胃口?”

“嗯,你这朋友有品位,”何天和点头,“有机会请她来香港玩。”

和果子确实是魏舒榆选的,从东京塔出来以后,她陪着靳意竹穿过小巷,去六本木买一家只能预约的老店。

当时,靳意竹只觉得自己被魏舒榆的体贴和温柔笼罩,连心都像是被浸润在蜂蜜柠檬水里,一点一点的融化。

而靳远成竟然敢用那种语气谈论她……

“好啊,她人特别好,是学艺术的,”靳意竹笑眯眯的说,“我本来想请她参加明天的晚宴,可惜她要去见教授,没有时间。”

“哦,那不错,是个会读书的孩子,”何天和对小孩向来宽容,“你堂兄讲话也太难听了点,人家正经小孩,被讲成这样,怎么受得了。”

“就是,”靳意竹忽然抬起脸,朝着靳远成的方向看了一眼,连笑意都变得冰冷,“他这么没礼貌,明天去晚宴,会不会丢了咱们家的脸?”

何天和笑呵呵的看着她,这么多年的勾心斗角下来,他哪能不知道靳意竹的小心思?不过,外孙女的身上,至少流着女儿的血,靳盛华从外面找来的野小子,在他的家宴上大放厥词,不给点颜色看看,旁人还以为他要入土了,连女儿和外孙女都护不住。

“那就别去了吧,”何天和拍拍外孙女的手,笑容愈发慈爱,“意竹,你明天好好准备,外公带你见几个人。”

靳意竹应了一声,朝靳远成扬起一个得意的笑脸。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靳远成脸色灰败,连嘴唇都在抖。

他实在没想到,好不容易套出了靳意竹在东京究竟在做什么,要抢在她没回公司之前,给她个下马威,结果被她狠狠耍了一道。

怎么回事,不是说靳伯伯已经大权在握,以后是他们靳家人的天下了吗?

现在看来,这集团还是姓何啊……

靳意竹只看了他一眼,就没再给他眼神了。

只跟外公和妈妈说话,连吃饭时也是如此。

一顿晚饭吃下来,全是阳奉阴违,明明是一家人在吃饭,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外人,讲一些吹捧她爸的话。

靳意竹听得几乎要冷笑。

她爸是什么德行,她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赘婿,胜似赘婿,心比天还高,从来就不觉得她和妈妈跟他是一家人,他那些姓靳的亲戚,才是他的一家人。

现在外公还身体健康,只是退居二线,他就是这种态度,等到以后……

靳意竹心里掠过层层阴霾,再看她柔弱不能自理的妈,只觉得心间沉重,几乎要喘不过气。

下一次,下一次……

她不想再撒娇卖痴,靠外公的余威让他们低头,她想抓住一点切实的东西。

这时候说自己要进总部工作,会不会更惹得他们严防死守?

“妈妈,你试试这个蜜汁排骨,刘姨说她特意按你口味做的。”

最后,靳意竹还是沉下心,没有继续说公司的事,转而给何婉若夹菜。

“我们家难得团聚,怎么还叫了这么多人……”

小声的抱怨,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偏偏她语气娇嗔,仿佛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纯粹的抱怨自己家里人多,打扰了他们一家团聚。

要不是看她刚刚那一手借力打力,靳盛华都要信了这个女儿。

他心下恍惚,女儿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实在是不好管,和她妈妈一点都不一样,没有个女孩子的模样。

“意竹,你要是心里念着我们,就搬回半山来,一个人住在中环,像什么样子。”

靳盛华皱着眉头,开口教育女儿。

“你这些哥哥们,明天都是要去晚宴的,今天一起热闹热闹,省得明天慌了手脚。”

“去别人家吃个饭,就能慌了手脚,不如不要去了,”靳意竹声音平静,“怎么不叫我的姐姐妹妹来,我们还能一起看看裙子。”

靳盛华眉头皱得更紧,女儿去了一趟东京,跟浑身上下长了刺似的,讲话真是难听。

“不回就不回吧,我讲不过你,叫别人都嘲笑我靳盛华,连女儿都管不住。”

靳意竹简直要翻白眼了。

好话赖话都让你讲完了,你要我讲什么?有时候,她真的不明白,妈妈当初看中了这个男人什么,而外公竟然什么不阻止她,就这么让她结婚了。

席间硝烟味愈发浓重,何天和筷子一扔:“吃饭的时候讲这些做什么?是嫌我活得太长,要我早点下去找你们妈?”

靳意竹面上表情分毫不变,给外公夹一筷松鼠鳜鱼,甜着嗓子说:“外公你试试这个鱼,味道很好的,不比苏州的差,刘姨的手艺又好了。”

何天和给外孙女面子,换了张笑脸:“好好好,那我尝尝,还是我们意竹有孝心。”

靳意竹又端起橙汁:“外公,来,我敬你一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喝半口橙汁,甜腻的味道塞满了舌尖。

说来好笑,平时只喝威士忌的人,在家只能喝橙汁,要是让魏舒榆知道,她大概会露出非常无语的表情吧。

清淡的影子从她心里一闪而过,奇异的是,她的心竟然平静了下来。

满腔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的怒火不见了,不知道是真的消融了,还是沉入了心底,只等着下一个爆发的瞬间。

“意竹有心了,”何天和点头,“放心,外公身子骨硬朗!”

不硬朗怎么能行?他的女儿是一朵柔弱娇美的玫瑰,必须要一棵苍天大树,为她遮挡住风雨。

他的外孙女,是否已经长大成人,能渐渐肩负责任?

何天和看向靳意竹,与她对一个眼神,他的外孙女穿一身甜美的香奈儿,漂亮温柔更甚何婉若年轻时,只是那眼神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永不熄灭的,不甘心的火。

何天和忽然松了一口气。

“意竹,”他说,“吃了饭早点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穿身正式点的衣服。”

靳意竹颔首:“外公,你放心,我有分寸。”

这身小公主衣裙,不过是她爸妈的喜好。

安静温柔,漂亮精致,这就是他们对她的要求。

但一个能继承集团的女人,怎么可能只有乖巧?

靳意竹狡黠一笑,看来外公是懂她的意思了。

妈妈做不到的事情,不如交给我做,总归胜过被别人吃干抹净。

晚餐后,靳意竹没有多留。

跟外公说过半小时闲话,靳意竹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公寓。

庭院里草木深深,空气格外清新,不论怎么看,都是放松身心的好地方。

靳意竹胸中满是浊气,深呼吸好几次都未能消散,愈发觉得心间烦闷。

以前过这种日子,并不觉得有什么。

反正她只是行尸走肉一般,吃喝玩乐,学习工作,想要什么,明天就能买来,没什么痛苦,也感觉不到幸福。

被空虚和无聊袭击的时候,喝点酒总能解决,要是不行,叫上几个朋友一起疯,总有排解的方法。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不能满足于这样的生活?

还未走出庭院,靳意竹已经捏住了手机。

清淡的影子浮现在她的心间,或许是那个雨夜,她在大剧院的门口,多看了魏舒榆那一眼,就被拽入了另一个世界。

不去探索不行,不去得到不行……惹得她心里痒痒的一个世界。

“喂?”魏舒榆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点淡淡的困意,“靳意竹?”

“是我,”靳意竹回答,“你睡了吗?”

“快睡了,刚刚洗完澡,”魏舒榆那边响起走路的声音,接着是悉悉索索衣料的声音,“你不开心吗?”

“有一点……你在做什么?”

靳意竹按着耳机,后知后觉的发现,魏舒榆只是听她说了一句话,就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在穿衣服吗?”

“对,你旁边没人吧?”魏舒榆回答,“让别人听到了不好。”

“没有,我戴了耳机,小何去取车了,”靳意竹看着不远处的车灯,“你睡吧,不要挂好不好?”

耳机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确实,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这个夜晚,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只想听见一点令她觉得安慰的声音,哪怕魏舒榆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的呼吸,那也没关系。

“可以是可以……”

魏舒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问她:

“你要不要跟我聊聊天?说出来会舒服一点。”

“不要了,等我过来吧。”

靳意竹下意识拒绝了她,这些烂事,她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或许见面了再说会比较好?总会有机会的。

“我下个月过来,我们去东迪怎么样?”

“可以啊,land还是sea?”魏舒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应了她的要求,“你想去哪边?”

她侧过身,不由自主的贴进了手机,似乎这样就能离靳意竹更近一点。

“到时候看看,可以买联票,”靳意竹说,“两边都想去。”

保时捷911停在靳意竹的面前,她拉开车门,在后座坐下:“别开音乐,太吵。”

小何应了一声,沉默下山,一路驶向中环。

“好奇怪,”魏舒榆说,“一想到你上车了,旁边有个人,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有什么关系?”

靳意竹习惯了出行有人接送,完全可以当司机不存在。

“你说就是了。”

魏舒榆沉默了几秒,呼吸一轻一重,听得靳意竹心里好笑。

怎么这么像小动物,动静大一点就会受惊。

“在港区住得还习惯吗?”靳意竹随便找了个话题,“房子感觉怎么样。”

“很不错,塔楼很安静,24小时垃圾房很方便,”魏舒榆略松一口气,回答起靳意竹的问题,“你过来住这边吗?”

当然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港区本就不是适合生活的地方,超市和物产店几乎绝迹,买东西不方便,物价也高,但靳意竹给了她黑卡,显然不是想听她说这些的。

魏舒榆还没想好要不要刷她的卡……

她总觉得,靳意竹给她黑卡,那是一回事,可以算作她的诚意,但她如果真的去刷靳意竹的卡,那她成什么了?

那不是真的成金丝雀了?她不确定关系一旦定性,她还能不能自如的面对靳意竹。

“住啊,自己的房子更方便,”靳意竹兴致勃勃的说,“我过来之前跟你说,让阿姨帮你布置,不用自己受累。”

“知道啦,”魏舒榆有点犯困,声音显出几分倦怠,反倒带上一点娇怯,“我等你。”

我等你。

很奇妙的三个字。

靳意竹那颗缩成一团的心,被一句我等你慢慢抚平,连带着一晚上的焦躁都消失了。

“还没人这样对我说过,”靳意竹低声说,带着一点笑意,“那你要等我啊。”

“会等你的,”魏舒榆从她的话音里听出她的不安全感,“靳意竹,你到家了吗?”

“快到了,还有两个路口,”靳意竹回答,“好困,好想回家睡觉。”

“好,那我等你回家,”魏舒榆笑意盈盈,连声音都更温柔几分,“我等你睡觉,我再睡觉,好不好?”

“真的?”

靳意竹有点惊喜,感到一丝陌生的暖意。

“可你不是很困了吗?”

“一下下没事的,”魏舒榆刚说完,就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我可以坚持!”

“怎么像笨蛋一样,”靳意竹笑了,“我上电梯了。”

不停变化的楼层里,靳意竹第一次在回家的时候,感受到了焦灼。

虽然魏舒榆只是在电话的另一端等着她,可是那种期待是真的。

“你要是困了,就先睡觉,”靳意竹说,“我还要卸妆,需要点时间。”

窗帘自动拉开,绚烂夜景在眼前铺陈开来,靳意竹从酒柜里随便抓出一瓶威士忌,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到家了?”魏舒榆嘟囔了一句,“怎么听见杯子的声音,你要喝酒吗?”

“嗯,喝一点再卸妆,”靳意竹给自己倒酒加冰,“魏舒榆,我好累。”

“……我陪你,”魏舒榆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去冰箱里拿啤酒,“我喝生啤。”

“等我过去,我们再去居酒屋,”靳意竹说,“我也要喝生啤。”

生啤没什么意思,喝起来还有点苦,可是那天居酒屋里,魏舒榆的眼睛实在是太亮,让她忘不了。

怎么会有人的快乐那么简单纯粹?她也想像魏舒榆一样。

她也想要那么澄澈的心。

是不是那样就会离幸福更近一点?

“好啊,那你不要点薯条了,”魏舒榆拉开易拉罐拉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根本就没人要吃。”

“总要点一点小菜,不然看起来多清淡,”靳意竹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你不用下酒菜吗?”

“可是我们现在就没有下酒菜,”魏舒榆灌下两口生啤,声音愈发轻快,“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比较容易醉而已。”

“你不会已经醉了吧?”靳意竹笑了,“又困又没有下酒菜,很容易醉的。”

回答她的是沉默的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忽然睡着了。

真是的,一点分寸都没有。

靳意竹本来该觉得烦的,但她却不觉得,可能是月色太好,稀释了她浅淡的不爽。

她给东京的阿姨发消息,让她去看看魏舒榆,得到的答案是魏舒榆确实是太困了喝酒,所以睡着了。

靳意竹哭笑不得,只好独自坐在夜色里,喝完剩下半杯酒。

所幸耳边有魏舒榆的呼吸,让她不至于心烦意乱。

公寓里太安静了,除了魏舒榆的呼吸,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意,靳意竹几个转念,最终还是没有挂掉电话,而是任由那呼吸声萦绕在自己耳边,度过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听见魏舒榆一声惊叫:“我靠怎么快九点了?”

“九点?”靳意竹迷迷糊糊的问,“你要迟到了?”

“对我要迟到了,”魏舒榆抓起包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忽然觉得不对劲,一把抓起手机,被通话时长八小时四十三分钟震撼了一下,立马收了焦躁,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靳意竹,你晚上没挂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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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对,我没挂断,”靳意竹还没醒,眼睛都没睁开,陷在软枕之间,懒洋洋的问,“你不是说可以陪我的吗?”

魏舒榆沉默一瞬,她总觉得靳意竹好像在偷换概念。

陪你回家,等你睡着,不是开着语音电话陪着睡觉啊……

“那倒是没错……,”魏舒榆收敛心神,声音更温柔几分,仿佛在哄小朋友,“但我现在要去上课了哦?我挂断啦?”

或许靳意竹不觉得吧,但对于她而言,一整夜不挂断的电话,实在是有些暧昧。

如果24小时不挂断,那更加超越界限。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问,靳意竹,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女人?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要去上课啊,”靳意竹打了个哈欠,有点不情愿,但又很通情达理的说,“那你挂断吧,等下被老师发现了不好。”

“我才不会被老师发现,”魏舒榆嘟囔一句,“拜拜。”

手机里没有了声音,靳意竹的睡眠却没有变得更好。

她昨天睡得晚,还喝了烈酒,睡梦里都是一片粘腻潮湿的深海,乌云如有实质,沉甸甸的压住海平面,令她丝毫不觉得轻松。

辗转着又睡了一个多小时,靳意竹终于挣扎着醒来。

她瞪着天花板,简洁的白色吊顶平时看着清爽,现在这种时候倒是有点太素净,让人心里不舒服。

十点多钟,起来吃点东西,再去做脸弄头发,一整套流程折腾下来,正好能赶上六点的晚宴。

真是无聊……

靳意竹又打了一个哈欠,感觉梦里的那片海还留在她的心间,翻涌出深黑色的波浪。

这些事,真是无聊。

可惜,就算她觉得推杯换盏完全是没意义的事情,但这套规则早已运转多年,局中所有人都认同,并且乐在其中,自发维护,她作为后来者,除了去顺应规则,还能有什么办法?

除非有一天,她站在比所有人更高的位置,制定一套新的规则。

靳意竹坐在餐桌前,面对一碟沙拉菜,实在觉得兴致寥寥。

“大小姐,不合胃口吗?”阿姨面色忐忑,手里抱着托盘,“要不要我重新做一份,您挑几种喜欢吃的菜?”

她是菲律宾佣人,进了靳意竹家,才发现跟以前的雇主不一样。

要不是何司机提醒,她都不知道,靳意竹是半山上的大小姐,家里规矩森严,据说那边的佣人,都是用了几十年,父母做不动了,再安排孩子替班,跟她这一纸合同找来的人,根本不是一码事。

但她连半山别墅都没去过,一直住在楼下的小公寓,为靳意竹一个人服务,偶尔见到何司机,才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没事,我只是不爱吃这些,”靳意竹挑着碟子里的牛肉粒,“阿好,你先回去吧,等会上来收拾就行了。”

阿好点点头,不再多问什么,又下楼去了。

她离开前,靳意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状似无意的说:“你别那么战战兢兢的,我们有合约的,我不会随便辞退你。”

“好……谢谢大小姐,”阿好嚅嗫道,“我只是怕您不合心意,您看,您家的规矩……”

“那些不是我这的规矩,”靳意竹似笑非笑的说,“我这不搞半山别墅那一套。”

“啊?”阿好听不明白,她只会讲英语,又是外国人,哪里懂这些宫斗剧经典桥段,傻乎乎的问,“但是何司机说,我要是坏了规矩,您不会满意的,早晚辞了我。”

“你没事少跟他们讲话,”靳意竹笑眯眯的说,“他那英语,跟你讲得明白吗?”

“确实不太明白。”阿好摇头。

“你只需要听我的,”靳意竹戳一块牛肉,慢条斯理的说,“阿好,你是我的人,懂了吗?”

阿好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长松一口气。

“大小姐,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阿好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里,朝靳意竹爽朗一笑,“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有事叫我。”

阿好走后,靳意竹挑着那盘菜叶子,将牛肉吃完,再喝一杯美式,就算是吃过饭了。

小何在楼下等,准备接她去化妆做头发。

靳意竹有常用的美容室,从她十六岁起,何婉若就带她去那边做脸,已经很熟悉了。

小何接了她,连地址都不用问,直接开车过去,门口早已有人候着了,带着靳意竹一路进了包间,何婉若早就到了,现在敷着面膜,一边听佛经,一边等女儿。

靳意竹一进来,何婉若便迫不及待的问:“意竹?”

“妈,”靳意竹坐下,“你敷着面膜,就别说话了,等会吸收不均匀,要对皮肤不好了。”

何婉若平生最在乎她那张脸,听了靳意竹这么说,立即不再说话,对着靳意竹摆摆手,示意她等会再说。

美容师上前来,往靳意竹脖颈上搭一块温热毛巾,先给她捏肩,松松肩颈。

“靳小姐,力度怎么样?”美容师轻声问,“最近有烦心事?肩颈都有点紧。”

“没,”靳意竹回答,“等会有事,可能紧张了。”

她当然有烦心事,只是还不至于要跟美容师说。

前些年一直在读书,对集团里的事情一知半解,每次问起来,靳盛华都三缄其口,敷衍而过。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年纪小,书没读完,爸爸不放心跟她讲这些,怕她闲聊时讲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但现在看来——他根本当不得她这一声爸爸。

“紧张什么?”何婉若悠悠的说,“说是晚宴,又没有外人,都是朋友家的孩子,就当吃饭了。”

靳意竹点头:“知道了。”

什么孩子,这一次的晚宴,对她来说,和以往的都不一样。

外公昨天说了,要介绍她给老朋友认识,那意思就是要把人脉让渡到她手里,让她慢慢培养自己的人,以后接手集团。

有时候,她很羡慕妈妈这份天真。

凭借着出色的家世和漂亮的脸,何婉若当了一辈子的公主,一直到了这个年纪,连话外之音都听不懂。

全然的娇怯甜美,她本来也会成为这样一个人。

但那天维港的雨夜里,靳意竹嗅见了自由的味道。

温柔娇弱,貌美如花,躺在祖辈给予的荫蔽中,从世交家选一个竹马,只要不讨厌就行,只要能强强联合就行,然后结婚生子,将一切拱手送给男人!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人生。

“靳小姐,请您移步,我们为您做脸部护理。”

靳意竹闭上眼睛,任由美容师在自己脸上敷上一层又一层的东西,藏起她的表情。

做完脸,又有人来做发型,礼服裙是早几天就送过来的,会所有人帮忙熨烫,等到妆发做好,再穿着上车,直接能去晚宴。

一套流程结束,已经临近夕阳。

靳意竹早就坐得不耐烦,但晚宴的妆容与平时不同,是按照上镜标准来做的,站在镜子前,脸上一丝瑕疵也无,皮肤白皙通透如同瓷器,睫毛卷翘,长发做了微卷,像是海藻一般,整个人漂亮得像是洋娃娃。

“我女儿真是漂亮,”何婉若将她上下欣赏一番,满意得不得了,“不过怎么穿这颜色的裙子?多暗沉,怎么不挑粉色白色。”

“湖蓝很好看啊,”靳意竹说,“显白。”

“这么说倒也没错……”

何婉若微微歪头,漆黑长发垂落肩头,眼眸顾盼生辉,有点遗憾的说:

“可是妈妈还是喜欢你像小公主一样。”

靳意竹置若罔闻,只是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过了二十五岁,眉眼渐渐褪去稚气,与湖蓝长裙搭配在一处,竟然隐隐显现出几分凌厉。

她很满意这样的自己。

车早就在门口等了,今天是何婉若的司机开车,迈巴赫漆黑如镜,泛着冰冷光芒。

何婉若拎着裙摆,微微低头,笑道:“去半山。”

靳意竹跟在她后面,在她的身边坐下,红唇微抿,肩膀微不可见的紧绷。

晚宴是汪家牵的头,他们家两代人都爱热闹,总觉得半山住着太安静,没事就找由头办宴。

这次是说家里有小孩毕业,刚从美国回来,要让大家认识认识,把大半个圈子里的人都邀请上了。

“哪有什么不认识的,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难不成出国读几年书,回来就变一个人啦?”

何婉若坐在车上,兴致勃勃的讲:

“那女孩子你认识的呀,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呢,汪若灵,长得很标致的。”

靳意竹脊背挺直,看着窗外,她有意撑一下头,碍于发型不方便,心情已经有点糟糕。

“不记得了,”靳意竹说,“到时候再说吧。”

对她这群二世祖朋友,她是没有半点兴趣。

当然有人是能一起玩的,这回有好些熟悉的朋友也在,但她来这的目的不是玩。

汪家平日里就装饰得富丽堂皇,今天要办宴,更在装饰上下功夫,庭院里的花木都新修剪过,布置了点点灯火,看着很是热闹。

“今天穿的不错,”何天和比她们来得早一点,看见靳意竹,点点头,“像个样子。”

何婉若笑道:“真的啊?我还嫌她穿得素净,爸你觉得好?”

“嗯,”何天和说,“比以前那些好。”

“那个就是汪若灵,”何天和朝着人群中心一抬下巴,“跟你一样在美国念的书,她家是做半导体的,这两年也有意往文娱方面发展,你先跟你朋友打声招呼,等下过来,我带你去那边打招呼。”

靳意竹看向那边,汪若灵娇小玲珑,穿一身白色小礼服,仿佛一朵正在盛放的山茶花。

“外公,”她问,“我毕业的时候,我们家怎么没办宴?”

她盯着汪若灵,少女站在客厅中央,仿佛被聚光灯照耀,她的长辈都在她身边,笑容里满是自豪。

周围一群中年人,多是跟汪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借着汪若灵毕业这个机会,一群人聊得热络,不动声色的互相换过关系,再次连成一张网,把汪若灵纳入其中。

“你爸说的,让你先历练历练,别惹了别人笑话。”

何天和笑容里带着冷意,花白头发在水晶灯下,更显出几分苍老。

“你妈妈那年身体不好,说是等过几年稳定了,到时候再说。”

“不如今年办了吧,”靳意竹声音更冷,“趁我进入总部这个机会。”

何天和定定的看着她,笑容里总算有几分温度:“好。”

靳意竹点头,远远望见朋友向自己招手:“那我先过去一趟,马上回来。”

魏薇等了她半天,一见她来,立马去挽她的手:“你怎么才来?”

“我妈挑发型挑了一会儿,你们来得很早?”靳意竹问。

“对,我妈跟她们家关系好,先过来了,”魏薇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忽然换风格了?”

“这样好看,”靳意竹回答,“还有谁来了?”

“小云她们都来了,我们一起过去?她们说要先去外面透透气。”

靳意竹跟她一起去外面,去找其他朋友。

“对了,她们说你在东京养小/情/人,真的假的?”魏薇好奇的问,“听说还是个女的。”

“假的,你听谁说的?”靳意竹不动声色的问。

“刘珂茜说的呀,她说你这个月都去两回东京了,有模有样的,”魏薇摇着手指,“这有什么,女的就女的嘛,又不是什么大事,那个谁不就是嘛?在美国好几个女朋友呢,今天也装得很乖。”

“谁?”靳意竹问。

“汪若灵啊!”魏薇不可思议的看她一眼,“你一点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靳意竹叹气,“她头发很长啊。”

“谁告诉你女同就是看头发了,”魏薇啧啧两声,“在美国待那么久,一点没被熏陶到啊?”

“熏陶了一点,但不多,”靳意竹把话题转向她,“你这么懂,你也是啊?”

话音落下,她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认识魏薇这么久,靳意竹从来没跟她聊过这种话题。

倒不是故意回避什么,实在是从来没有机会聊。

她们聚在一起,吃吃下午茶拍拍照片,没事聊这些做什么?说起来,她们聊那几个竹马发小还更多点,可惜靳意竹从来不感兴趣,话题轮到这里,要么找借口走人,要么坐着放空。

现在想来,她对她的这些“朋友”,竟然都没什么了解。

“我?”魏薇理所当然的说,“我是双啊,不过我更喜欢女孩子。”

不等靳意竹说话,她下巴一抬,往汪若灵的方向:“我爸妈还说,要是我死性不改,干脆跟汪若灵结婚,知根知底的,别在外面乱找小姑娘。”

“真不知道该说他们封建还是开放,”魏薇冷笑一声,“搞女同没事,找外地人不行,还给我相上亲了。”

一说到这种话题,靳意竹不由自主开始走神,等到发现魏薇已经完成了出柜加抱怨一套大动作,只好无奈的说:“双只是你的借口……”

“你要这么说也行,”魏薇暧昧一笑,“毕竟我也没交过男朋友。”

魏薇性格开朗,一向吃得开,几步之间已经跟好几个人打过招呼。

出现在一个晚宴上的人,靳意竹自然也是认识的,她心里装着事,没什么兴趣聊天,只是点头微笑,当作寒暄。

“你今天心里有事啊,”魏薇端详着她的脸色,笑得玩味,“太明显了。”

“是吗?”靳意竹勾起唇角,手指卷起一缕头发,“确实有点事,”她指指汪若灵那边,“我先过去了,我外公在等我。”

魏薇点头:“去吧去吧,有空一起下午茶。”

靳意竹对她摆摆手,往人群中心走去。

话题聊得太私人,刚刚有一个瞬间,她都想跟魏薇说家里的事,但那也只是一个瞬间而已。

魏薇能知道魏舒榆的事情,说明肯定有人在盯着她的事。

在没找到这个人是谁之前,靳意竹不会跟任何人说她关于集团的想法。

……只有一个人例外。

魏舒榆,只属于她的人。

只是在唇齿之间咀嚼她的名字,靳意竹已经感觉到一丝清淡的安慰,正在从心底浮现。

“意竹来了。”

何天和远远看见外孙女,笑眯眯的朝她招手。

“来,这是若灵,你汪叔叔的女儿。”

靳意竹走过去,汪若灵甜甜的跟她打招呼。

两个人聊几句上学时的话题,什么纽约哪家咖啡馆的芝士蛋糕最好吃之类的,默契的不再聊天,跟着各自的长辈,在人群里穿行而过。

“意竹,你想好了?”何天和问她,“下个月就回总部来?”

“想好了,我已经交过报告了,”靳意竹说,“我一开始就想在总部。”

何天和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

大半场酒会下来,靳意竹几乎将世交家的长辈认了一个遍。

“以后他们就不会把你当孩子了,”何天和告诉她,“你以后可能会发现,他们跟你想象得不太一样。”

“以后就不是和蔼可亲的叔叔婶婶,是要把我放在砝码上的人,对吧?”

靳意竹淡淡的说,脸上神色不变。

“无所谓,我本来也不是来交朋友的。”

“嗯,”何天和点头,“走吧,我带你去见汪女士。”

“汪女士?”靳意竹面露疑惑,“汪若灵的……?”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靳意竹终于察觉到不对。

汪若灵是随母姓的,刚刚她见过汪若灵的妈妈了,现在这位汪女士是?

“是她的外婆,”何天和神色平静,“叫奶奶也行,她们一家都是随母姓的。”

何天和早跟汪千淳打过招呼,这会带着靳意竹上了二楼,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汪女士跟你外婆是手帕交,关系很好,当时你出生,我也想让你随母姓,可惜你爸爸不同意,你妈妈一心顺着你爸,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意竹,你会想换个姓氏吗?”何天和试探道。

“我无所谓,”靳意竹摇头,“我就是我,跟姓氏没关系。”

“也是,”何天和苦笑一下,“叫何意竹,未免落了俗套。”

雕花木门缓缓打开,室内铺着厚重地毯,吸走所有声音。

即使楼下酒过三巡,高谈阔论,这里仍旧一片寂静,仿佛世外桃源。

“汪女士,我带意竹过来了。”

何天和平时随和爽朗,但身居高位久了,自然带着点傲慢之气,但在这间书房里,他的声音竟然柔和下来,虽然说着汪女士这样的称呼,但语气分明是老友叙旧。

“知道你现在不管汪家的事,全都交给小辈,但我们意竹还是要托你照顾。”

靳意竹心里升起一点疑惑,这话听起来,为什么那么像是在托孤?

外公不是身体硬朗,中气十足吗?最近这段时间,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意竹来啦?老何,看你说的什么话,璀晚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孙女儿,当然也是我的孙女儿了。”

汪千淳笑道,放下手中毛笔,净过手后,来拉靳意竹的手腕。

“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汪千淳性格内敛,喜好清净,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外面出现。

书房里尽是水墨山水,早就修心养性,与世俗之事无关了。

“汪奶奶,”靳意竹灿烂一笑,“我高中就出国读书了,一直没机会来看您,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事实上,她甚少听别人说起汪千淳的事情,对汪千淳更没有印象。

“好孩子,跟你外婆长得真像,”汪千淳拍拍她的手,“我听你外公说,你想进总部,是吧?”

靳意竹点头:“对,我现在在分公司上班,已经交了报告了。”

“嗯,”汪千淳笑容温柔,不知道透过她的眼睛,在看着什么地方,“你放心吧,董事会投票的时候,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靳意竹心里又掠过一丝疑虑。

她现在对公司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这些年靳盛华有意瞒着她,不论是董事会架构,还是公司的主要业务,其实她都算不上了解。

简直是致命的弱点。

“她爸爸不是个省心的,”何天和摇头,“我早就说了,当初叫婉若像你们家一样,找个上门女婿,意竹跟着她姓,现在这个时候,都能顺理成章过渡给她了……”

“小孩子的事情,我们管也管不了,”汪千淳说,“意竹,别担心的,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靳意竹点头。

两位老人叙上了旧,讲的是她外婆的事情,可惜外婆走得太早,她都没能见上一面。

现在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倒是也有一番乐趣。

汪千淳养生,说了半小时话,看着时间差不多,讲了送客。

等靳意竹回到一楼,魏薇她们早就走了,剩下一群中年人,借着酒局推杯换盏谈生意,人人脸上都是兴奋。

靳意竹忽然觉得累了。

纸醉金迷的香港,灯红酒绿的香港,每一秒钟有无数金钱滚滚流过的香港,支撑它的中流砥柱们站在她的周围,用虚假的面具说着虚假的话。

见她回来,何婉若迎上来,面色忐忑不安,问:“有没有看见你爸爸?今天一晚上我都没看见他。”

“我没让他来,”何天和笑眯眯的看着女儿,“婉若,你也该长大了。”

何婉若神色茫然,抱着女儿的手臂,半靠在女儿身上,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可是爸爸,我早就成年啦,你看,意竹都这么大啦。”

靳意竹拍拍妈妈的手背,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天真的残忍。

何天和不再言语,只是问:“意竹,你今晚回中环,还是在半山住?”

“我回中环,”靳意竹说,“习惯了。”

她说要走,其实也没人要留。

象征性寒暄过几句,靳意竹上车,回了中环。

她觉得头疼,一路扶着额头,一直到进了家门,坐在那面灯火璀璨的落地玻璃窗下,才终于回过神。

似乎就在刚刚,她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亮出自己的立场,走出要百分之百继承权的第一步。

正在沉思之间,手机忽然亮了起来,随即是一阵轻柔音乐。

是魏舒榆。

只属于魏舒榆的铃声响了几声,靳意竹终于反应过来,梦游般的接起电话。

另一边,是魏舒榆紧张到变调的声音:

“靳意竹,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靳意竹轻轻舒了一口气,几乎是在喃喃自语:“真好,原来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夹,会视情况晚点更新,最迟不超过19点,宝贝们不要急等一等就有了。

第26章

“靳意竹?”

魏舒榆的声音高了几分,浓郁的担心像是要溢出来。

“你还好吗?”

“还好,”靳意竹回过神,“有点累而已。”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卸下妆发,把手机放在旁边,随意问道:

“你今天做什么了?”

“上课,然后和朋友吃饭,回家看了会书,”魏舒榆一一说完,“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什么晚宴?”

“对,累死我了,”靳意竹的思绪慢慢回笼,“不过我今天妆很漂亮,可惜了,早知道给你看看再卸了。”

她的手机虽然放在旁边,但是没有对着自己。

魏舒榆能看见的,只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灯光正从顶端洒下来,落在她背后的沙发上,墨绿色细绒沙发泛着温柔灯光,上面放着几只抱枕,营造出某种清冷氛围。

“现在给我看看也不迟?”魏舒榆笑道,“一点点也好。”

“我才不要,都卸了一大半了,不漂亮了,”靳意竹摇头,“下次有机会吧。”

魏舒榆“嗯”了一声,一时无话。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现在肯定也很漂亮,卸了一半也没关系,这样那样的话,不管是安慰还是夸赞,总归会让靳意竹更开心一点。

但是她没说。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感情,让她的心里有点酸涩。

她没来得及看见的靳意竹,今天的那场晚宴上有无数人看见了。

他们是靳意竹的家人、朋友、是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而她只是游离在这一切之外的闯入者。

对于靳意竹的真实生活,她又知道多少?

如果靳意竹要松开她们之间的这根细线,她又能做什么?

靳意竹敏锐的抓到她那一丝低落,停下了卸妆的动作,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魏舒榆按下心底那点不安,“那你明天还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不过要去公司一趟。”靳意竹回答。

她去总部的事情已经过了明路,明天先去一趟分公司,把原本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再办手续。

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跟魏舒榆说了。

“那还好,可以休息一下。”

魏舒榆不再坐在桌前,只是盯着靳意竹的视频,等着她是不是什么时候会出现一下,那是很少见的情况。

靳意竹给她打视频的时候,多半只是把手机随意扔在什么地方,画面里乱七八糟,盯着看也没什么意义。

她站起来,去做自己的事。魏清露前几天说想过来玩,要看看行程安排。

靳意竹自己虽然不在镜头里,但魏舒榆一走开,她就发现了。

“魏舒榆?”

靳意竹叫着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点疑虑。

“你去哪里了?”

“有点事,”魏舒榆听见她的声音,又回到画面里,问,“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靳意竹问。

明明没有看见她的脸,但魏舒榆已经可以想象,靳意竹那张漂亮的脸上,一定出现了疑惑,甚至眉头微微皱起,略微有点不爽。

为什么?难道只有她可以在视频的时候不专心,而她却不能离开镜头前,必须让靳意竹看见自己的一举一动?

也是,毕竟她才是金丝雀。

靳意竹要知道她的全部,合理且正常。

“我妹妹要来玩,”魏舒榆拨弄着指甲,语气清淡,“我想看看攻略。”

“妹妹要来玩,就要看攻略啊,”靳意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酸意,“我来的时候,怎么就是躲着我呢。”

魏舒榆微微一愣,靳意竹是在吃醋吗?

“那不是之前有点不愉快嘛,”魏舒榆下意识软了声音,“现在才不会呢。”

她不知道是想哄靳意竹,还是想哄自己,只知道这一刻恨不得牵住靳意竹的手,在夜风里晃晃她的指尖,要她消去脸上那点落寞。

“你最好是不会,”靳意竹笑道,“你妹妹什么时候过来?别订酒店了,住你那吧。”

“可以吗?”魏舒榆又是一愣,“不太好吧……毕竟是你的房子。”

“既然是我的房子,那我说了可以让她住,还有什么问题?”

靳意竹满不在乎的说,她已经将妆容尽数卸掉,坠入宽大躺椅。

“这段时间我来不了,让她陪陪你也好。”

“这样啊……”魏舒榆听见她没空过来,感受到的不是轻松,反而是寂寞,不由得多问一句,“我下个月有一周假,要不要我来香港?”

“你想来当然好,不过我会比较忙,”靳意竹说,“可能你要自己逛逛。”

魏舒榆默然片刻:“那算了。”

“嗯,”靳意竹也没在意,“陪你妹妹好好玩。”

魏清露是三天后过来的,拎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一进魏舒榆的家门,立即“哇”了一声。

“塔楼诶,这下面就是六本木吧?”

魏清露今年大学毕业,看什么都兴致勃勃,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这才意犹未尽的转过头,问:

“姐姐,你这个朋友真的好有钱。”

魏舒榆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回靳意竹的消息,告诉她妹妹过来了,今天会住客房。

靳意竹大概在忙,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收到回应。

“其实不是朋友,对吧?”

魏清露很敏锐,从她的表情上看出端倪。

“那是……?”

魏清露本来想说女朋友,但又觉得姐姐那紧绷的肩膀和盯着手机的眼神,不像是恋人之间该有的表情。

但不是朋友,又不是女朋友,为什么会在港区租一个房子,让魏舒榆去住?

奇怪的想法从魏清露的脑中冒出来,她知道姐姐是很受欢迎的人,尤其是很受有钱人的欢迎,之前有次过年,大人们语焉不详的聊天里,她能感受得到……他们对姐姐的期待。

魏舒榆当时的反应,是直接掀翻了桌子,告诉他们是在做梦。

魏清露觉得,不会是那种事。

只是,在她愈发忐忑的目光里,魏舒榆开口了。

“嗯,”魏舒榆说,“她是我的金主。”

她想过要不要用别的词,比如老板什么的,但最后还是选了“金主”这个会刺痛自己,也会刺痛魏清露的词。

“金主……”

魏清露果然呆住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那、那是包/养吗?你不是不做这种事吗……”

“嗯,我不会被别人包/养,但是我喜欢她。”

魏舒榆很平静的说,仿佛这句话已经在脑中演练了千万遍,没有一丝犹豫。

“是之前在香港的那个人,她到东京来找我,我拒绝不了。”

她低着头,顶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不是她想告诉魏清露,只是这些话在心里发酵了太久,早就需要一个出口,而魏清露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那个大小姐?”魏清露还有印象,“我还以为你们结束了。”

“我以为结束了,但是没有,”魏舒榆的声音愈发低下去,“我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像不该这样,但是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魏清露沉默几秒,对于感情的事,她既没有体验,也没有感悟,大多数时候,魏清露保持着某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认为快乐就是好的,难受就是坏的。

然后,她问了一个很直白的问题:“那你开心吗?”

魏舒榆咬着嘴唇,直至舌尖尝到一丝血的气味。

“开心,”她说,“就是因为太开心了,才觉得痛苦。”

痛苦这份开心为什么不能更多一点,痛苦靳意竹和她只是这种关系,痛苦自己不能参与进靳意竹真正的生活,痛苦不能看见靳意竹更多一点……

痛苦自己的软弱,痛苦自己的无力,痛苦自己的犹豫不决。

“那这样的话,多做一点让你开心的事不就好了吗?”

听见姐姐不是因为钱而选择被包/养,魏清露反倒平静下来,虽然因为爱被包/养听起来实在是傻得要命,但她的姐姐就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那么多有的没的,我就是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快乐。”

“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魏舒榆说,“喜欢就去追,爱过就不后悔……但我和靳意竹实在差别太大了。”

“差别大有什么关系?”魏清露更是不懂,“世俗上的差距,只要努力总是可以抹消,这不是你说的吗?”

乍一听见自己多年前说过的话,魏舒榆不由得苦笑。

半饷,她才低声回答:“也是,灵魂的距离才是最重要的。”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书房,魏清露怔怔的看着她,总觉得那单薄纤细的身躯里,仿佛在燃着一团火焰。

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姐姐。

魏清露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姐姐的那天,魏舒榆的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云淡风轻、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眼神冷肃,晦暗难言,连嘴唇都是紧抿的,藏着某种不甘心的火。

她从小对学习以外的事情不关系,更讨厌亲戚关系,每次去家族聚会,都是全程走神。

只有那天不一样,喧闹的饭桌上,不知道是谁率先发难,指责魏舒榆败坏家风,大好的年纪不结婚,跟个女人搅合在一起,连钱也不往家里拿了,实在是不孝。

被当众出柜,魏舒榆站起来,不慌不忙的问,我不杀/人不放火,自己养活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或许是被她的恬不知耻震惊,满桌的大人神色各异,开始轮番上阵,从她浪费自己的美貌才华说起,一直到明明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娶她,只要她愿意做富太太,这到底有什么不好?

当时,魏清露还是个高中生,搞不懂其中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