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靳意竹轻声说,隔着玻璃抚过老人的额头。
“我给你请了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靳意竹刚从病房里出来,待客厅里的目光,就全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空调开得很冷,灯光是偏暖的色调,洒在亲戚们的脸上,却没照亮多少表情。
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也有人靠着墙,手里捧着杯子,咖啡早就凉了,还是没人喝。
他们的目光跟着靳意竹移动,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看什么不确定的风向。
几个人凑在一起,不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靠窗的中年人皱了下眉头,又松开,仿佛在盘算什么。
靳盛华站在中间,没动,也没说话,他身边围着几个靳家的年轻人,年纪都不大,神情却不见轻松,像是看热闹,又像是等答案。
靳盛华的目光落在靳意竹身上,先是观察,再是推测,像是在找她眼神里的破绽,又像在掂量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很少有人会这样看着女儿,靳意竹光是跟他对上眼神,都觉得犯恶心。
不远处,靳远成靠着茶几站着,衣服笔挺,双手插在裤袋里,神情悠闲,眼神却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挑衅。
连这家伙都叫来了,真是演都不演了。
靳意竹心里冷笑,想起之前何婉若跟她说的话。
你爸爸就这一个侄子,他不关心,谁来关心呢?
当时,她没说什么。
只是觉得有点荒谬,那他们也只有她这个女儿,怎么没见人来为她考虑?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靳意竹没理这群人,在她看来,事情会变成这样,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她越过待客厅,径直在沙发上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
“这么晚了,大家不回去休息吗?”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下逐客令,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去看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三分,说不上很晚,但也绝不算早的时间。
“意竹,怎么说话的。”
靳盛华又开口了,皱着眉头,明显有点不满的样子。
“大家都是好心,愿意陪你外公到这么晚,干嘛这样说?”
“是吗?”靳意竹嫣然一笑,“那要是他走了,大家还愿意陪外公吗?”
她下巴一抬,看向仿佛事不关己、站在人群外的人。
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跟这里任何人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很显然,现场不少人的注意力,大半都在他的身上。
“刘先生,董事会观望了这么久,现在是什么意见?”
刘先生被她点名,不便再做壁上观,只好站起来,露出一个礼貌疏离的笑。
刘先生:“事发突然,我们暂时持保留意见,希望靳小姐能跟我们保持联系,今天时间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之后如果要召开董事会议,我们会给您发邮件的。”
语气谦逊礼貌,藏着一点隐秘的倨傲。
他提起公文包,匆匆消失在门口,像是没来过一样。
董事会的人走后,待客区顿时炸开了锅。
只安静了一瞬,轻微的躁动便慢慢蔓延开来,如同石子投入湖面,留下阵阵波澜。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马上被身边人瞪了一眼,也有人悄悄凑过去,用手挡着嘴,小声交换意见。
最先开口的人还没说完,便被后面的人打断了。
几个人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靳意竹身上。
没人敢明说,但空气里已经开始变味,仿佛不再是探病的待客厅,而是临时拉起的会议室。
靳意竹耸了耸肩膀,似笑非笑的看着靳盛华:“爸爸,现在人走了,你可以开始说话了。”
靳盛华被她的语气呛了一下,一时半会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似的,久久没有出声。
何婉若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过来拉她,声音很小:“意竹……”
“妈妈,”靳意竹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难过,很多话哽在她的喉咙里,但说到最后,只是变成了一句,“妈妈。”
墙上的钟滴答响着,声音不大,却突兀地提醒着时间在走。
桌上的水果没人动,纸巾抽出一半,被随手按回去,杯子不知是谁的,水还剩一口,放在那儿,没人认领。
靳意竹站在那里没说话,亲戚们却像是被看穿了心思。
他们没问病情,也没问医生,只是在互相交换眼神,像是确认彼此有没有接到什么风声。
靳意竹看得清楚,有些人眼里藏着急,有些人干脆不藏,神情露骨,仿佛她刚才的那句问话,不是试探,而是信号。
再等一等,他们就会开口了。
片刻后,靳盛华声音低沉,说道:“意竹,我叫大家过来,是想商量一下股权分配的事情。”
“要分配什么?”
靳意竹立即接话,她猜到靳盛华有这个打算,但是她没有想到,靳盛华会急成这样,这么……光明正大。
“爸!”
“你看,你外公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们是在想,是不是先把他手上的那部分股权分配出来,这样,我们以后在董事会里的话语权,也能大一点。”
为了这一天,靳盛华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就算靳意竹言辞严厉,语气冷肃,像是在警告他,他也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狮心集团是咱们家的公司,董事会里人太多了,我们都不好做事了。”
董事会里人太多了?
现在狮心的董事会,是以何天和为中心的,其他人多是他的朋友,只有寥寥几个占股不多的董事,是因为业务和并购进入董事会的,话语权算不上大。
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在半山上住着。
靳盛华想做什么?现在把何天和的股份分出来,拿到自己手里,再分一点给小辈,让他们可以上桌吃饭?
“还不到那一步吧?”
靳意竹笑容更冷,目光像是一柄刀,打量过靳盛华。
“外公还没失去民事行为能力,只是暂时昏迷,你就盘算到这一步了?”
没了股权,谁会在意他的死活?
除了她和她妈,谁还会关心治疗方案?
靳意竹的眼神一转,落在何婉若身上。
何婉若竟然避开了她的视线。
……看来他们是商量过了。
也行,毕竟你们才是夫妻,其他人都是外人。
靳意竹懒得再多说,只是颔首:“我请了专家团队,明天落地,马上就可以过来会诊。”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按下电梯,对这群心怀鬼胎的人说: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这边有我守着就可以了。”
“看你说的什么话,怎么还扯到行为能力了。”
靳盛华或许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图穷匕见,连忙为自己找补几句。
“爸爸只是关心公司,没别的意思,怕影响了狮心的发展。”
“你一片孝心,要是愿意在这里待着,你就待着吧,反正这边什么都有,你住在这边,我们也放心。”
何婉若也抬起头来,柔柔的说:“明天晚上有空,回家吃个饭。”
“那要看外公的病情怎么样了。”
靳意竹不软不硬的回一句,垂着头:
“顺利的话就去吃。”
何婉若蒙着眼睛过了这么多年,她难道还能强迫她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
她为了逃避和快乐种下的苦果,已经全数加诸于她这个女儿身上,她没兴趣再去承担什么。
四台电梯轮番运作,不出几分钟,待客区里的人已经走了个彻底。
靳意竹给楼下的接待台打电话,要求他们除了直系亲属,所有人都不能放上楼,如果一定要上楼探视,需要先跟她说明。
她不想再看见一群人聚在病床前面,讨论着怎么把狮心瓜分干净的事情。
实在是……太恶心。
靳意竹把自己砸进沙发里,感觉头晕目眩。
恶心感一阵阵上涌,直至这个时候,她才想起,自己今天一天都没吃过饭。
早上接到电话,她立马赶去了机场。
正好赶上下午第一班的飞机,飞机上有餐食,但她心里装着事情,没什么胃口,自然也没吃什么,只吃了几粒坚果,和一小份蔬菜沙拉。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自然是饿得头脑发晕,有点低血糖症状。
医院里有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饭菜,清淡有营养,味道也不错,以前何天和住院的时候,她也陪外公吃过营养餐。
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送上楼。
是最方便快捷的方式。
但她不想吃。
靳意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
医院建在半山腰,附近没有街市,安静得可怕。
除了值班医生翻阅文件的声音外,就只剩下钟表和仪器的滴答声。
太安静了,安静到简直令人恐慌。
胃部正绞在一起,发出一点扭曲的痛。
像是有一双空虚的手,将她的胃攥在一起,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将视线,从那片昏黄的光线上抽回来。
……好想吃牛杂。
热气腾腾、冒着浓郁香味的煮牛杂,端在手上满满一碗,温度从碗壁里传出来,会把整个手心都温暖起来。
更想端着碗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笑眯眯的问她,很好吃吗?跟电视剧里的一样吗?
曾经有一个人带着她,穿过长长的曲折的小巷,只是为了给她找一碗她在电视剧里看过的煮牛杂。
明明她也不认识路,明明她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看一下地图,但她还是陪着她继续走。
香港纸醉金迷的夜风里,好像只有那个人的笑容,是唯一温暖的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月末啦,可以给我一点营养液吗~[菜狗]
第67章
翌日。
魏舒榆早上醒来,习惯性去摸枕头旁边的手机。
手机亮起幽幽蓝光,屏幕上跳着几条消息。
魏舒榆有干眼症,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会觉得畏光,光是看手机屏幕,都会微微发疼。
平时,她都是扫一眼消息,先去洗漱换衣服,再回来看消息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让她顿时就没了睡意。
靳意竹给她转了一笔钱。
数目不小,她懒得去数后面到底跟了几个零,先给靳意竹发消息:“这是什么意思?分手费?”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
风贴着玻璃转了一圈,又没有动静了。
床头柜上还留着昨晚喝到一半的水,杯沿挂着一点水痕,没有蒸发,也没有流下去。
窗帘没拉严,光线透进来一条,刚好打在落地镜的边角,没照亮屋子,只是浅浅的,把地板划出一道白。
空气里没有动静,也没有空调的声音。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
魏舒榆抱着被子坐着,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刚好能填满这个早晨空落落的缝隙。
魏舒榆抓着手机,等了一会儿,靳意竹没有回她。
她再看一眼时间,十点多了,靳意竹一向比她醒得早,这个时间,靳意竹早就起床,处理过一批工作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魏舒榆开始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温度。
血液正在跳动之间,被输送到四肢百骸,每一滴血流过的感觉,都格外清晰,仿佛要在她的身体里勾勒出血管的脉络。
……等待的感觉、煎熬的感觉。
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魏舒榆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回床上,好像只要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一般。
她站起来,直接踩在地面上,桦木地板冰冷的气息入侵皮肤,让她感受到一丝凉意,也感受到一点冷静。
穿过客厅,魏舒榆先去洗漱,把一捧冰冷的水扑在脸上。
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在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皮肤白得过分,即使是如此温馨的灯光,也无法照亮她分毫。
等魏舒榆慢吞吞的洗完脸,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她几乎是飞奔过去,接起了电话。
“怎么会想到分手费?”
靳意竹没开视频,但光是从声音,就能听出她的疲倦。
“刚起床吗?”
“……对。”
魏舒榆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觉得……有点突然,转这么多钱给我。”
靳意竹不是喜欢直接给钱的类型。
她更喜欢魏舒榆刷她的卡,那种有人在花她的钱的感觉,会让她觉得更满足。
平时调笑的时候,她倒是也喜欢发红包,什么儿童节吃糖糖之类的,主要目的是写那一行备注。
但是这么直白的转钱,还是第一次。
“没,我只是想到平时好像也没给过你什么,”靳意竹说,语气里染上一点暖意,“不是分手费。”
“怎么能说没给过我什么。”
魏舒榆小声嘟囔了一句,脑中闪过无数个瞬间。
“你明明就很温柔。”
她不等靳意竹说话,就接着问下去:“你在哪里?”
靳意竹不喜欢打电话,但是喜欢视频。
每次打过来,基本上都是视频,哪怕是在办公室亦是如此,但她今天打过来的是电话,而且声音这么疲惫。
魏舒榆觉得,她大概是有什么事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在医院。”
靳意竹不是那种会沉默的人,尤其是在魏舒榆的面前,她一向坦诚得可怕。
“这段时间,我应该会住在这边。”
“嗯……你外公怎么样?”
魏舒榆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还在ICU吗?”
她家里也有老人进过ICU,一般住上三五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对,他还在昏迷。”
靳意竹的声音低了一点,带出来一点担心。
魏舒榆能想象得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拧成一小团,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请了专家,应该今天下午到。”
其实,她从国外请专家团队,倒不是因为医学上的考虑。
香港这边的医疗条件够好了,尤其是这家私立,包揽了半山上大多数人家的健康问题,也有许多知名人士前来就诊,医学上的成就是数一数二的。
靳意竹担心的是,事发突然,她回来得不够快,在治疗方案上,可能会有无法达成共识的问题。
这种时候,就需要外力来推进。
“那应该快了,放心啦,你外公会没事的,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转普通?”
魏舒榆轻声说道,语气很温柔。
“暂时没说什么时候可以转普通,我觉得至少要等人醒过来吧。”
靳意竹语气里的担忧更浓。
外公一直没醒,但生命体征也很平稳,她问过医生,医生说病人什么时候能够清醒,是一件很难确定的事情。
“等下午医生过来,我再问问看。”
魏舒榆应了一声,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言语上的安慰,一向不是她的强项。
最后,她只好说:“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一定告诉我。”
靳意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直觉这件事不简单,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她不想把魏舒榆卷进来。
“靳意竹?”
魏舒榆久久没有听见她的回应,不禁有点疑惑。
“我在,”靳意竹回答,“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好。”
这次,轮到魏舒榆沉默了。
她能听懂靳意竹的言外之意。
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更深一层的含义是,希望她不要多管这件事。
……虽然也可以理解。
但真的很难接受。
魏舒榆细细的抽了一口气,没让靳意竹听出端倪。
靳意竹这种回避的态度,她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无论她的外公目前究竟是什么状况,她确实都没有义务告诉别人。
她又不是靳意竹的直系亲属,只是出于关心靳意竹的目的,才会去问这件事,要是靳意竹需要的不是这个,她不说就是了。
“嗯,我会的。”
魏舒榆回答道,很奇怪的,明明是合理的事情,心里却泛起一点苦涩。
为了消解那种苦涩,她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昨天有一群人到公司,要唐苏停止项目,这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唐苏跟我说过了,”靳意竹情绪稍平,谈起工作,让她觉得世界尚且能够掌控,“他们现在走了吗?”
“昨天走了,”魏舒榆犹豫一瞬,还是提醒了一句,“唐苏的事情,我等会发一段录音给你,你自己做判断吧。”
她本来没打算提这件事。
但靳意竹刚刚的反应,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和靳意竹之间的信任,其实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多。
既然如此,那唐苏的事情,就必须让她知道了。
自己做出的判断,不一定是靳意竹想要的判断,这是她的公司,应该由她来决断。
“她有二心是么?”
靳意竹沉吟片刻,问道:
“你用录音威胁她,让她继续留下了?”
魏舒榆一愣:“嗯……你猜到了啊。”
“猜到了,她那个人不太老实,”靳意竹说,“所以才希望你能在旁边。”
“原来是这样,”魏舒榆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一点苦涩,“你想得好长远,哈哈。”
模糊的念头从心里泛出来,还不等它成型,已经被魏舒榆按下去,不让它冒头。
只是,酸楚如同发芽的泡沫,不断的生长,又不断的破灭,令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是会想得比较长远一点,”靳意竹放柔了声音,“对你也一样,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想要不论是感情,还是利益,都把你紧紧捆绑。
这样才更难逃脱。
“他们叫我了,我请的专家过来的,”靳意竹说着,语气终于轻快,“我先过去了。”
魏舒榆回答:“好。”
电话骤然挂断。
卧室里归于寂静,静得毛骨悚然,连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窗帘被吹起一个角落,掀起一点阳光,照亮一小片地板。
魏舒榆看着手机,等待着屏幕熄灭。
卧室里唯一一点光源消失,她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茫然的感觉从她的心里泛起来,逐渐变成一片海,将她彻底淹没。
靳意竹。
你邀请我,让我陪你玩几年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维多利亚港的雨夜里,你看着我,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让我陪你出席晚宴的时候,你牵着我的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魏舒榆想不清楚,也不愿意想清楚。
宁可是她多疑,宁可是她想得太多,也不想要答案跟她想得一样。
无数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如同铺天盖地的蛛网,死命的纠缠着她,要她坠入其中,被未可知的疑虑裹挟。
但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里,魏舒榆始终没有怀疑过,靳意竹说的喜欢,究竟是真是假。
她那样看着她,眼神那么清澈,仿佛蕴藏着无限深情。
俯身亲吻她的唇角时,靳意竹连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注视着她的时候,靳意竹的眼底,仿佛藏着整个世界的温柔。
那不可能是假的。
只是,其他的事情呢?
魏舒榆一把拉开窗帘,任由室外的阳光洒满了卧室,阻隔了纷乱的思绪。
沐浴在灿烂阳光中,魏舒榆收起自己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要怀疑靳意竹。
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怀疑靳意竹。
如果多疑是她的本能,她想至少在靳意竹面前,可以永远相信她的坦诚。
作者有话要说:
靳意竹,你看看你把你老婆吓成什么样了……[菜狗]
第68章
靳意竹从国外请来的专家团队进了医院,立即展开了会诊。
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里面传出来的消息,反倒是电梯门开了,何婉若来了。
“妈?”
靳意竹有点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
她跟医院接待台说过,除了何天和的直系亲属,其他人上楼一律要通知她。
何天和的直系亲属,除了她,就是何婉若了。
靳盛华不算,他是女婿,没了何婉若这个当女儿的,他什么也不是。
“意竹,你怎么把你爸爸也拦在外面了?”
何婉若人如其名,有一张楚楚可怜、温柔婉约的脸。
这张脸上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更是叫人心生怜爱,无法拒绝。
“他也很担心你外公的,你怎么能不让他进来?”
靳意竹听她说这个,顿时没了兴趣。
虽然她从小就知道,何婉若每天就是你爸爸长、你爸爸短的,今天给你爸爸买了新的领带夹,你看看好看吗?你爸爸等会下班回来,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你等得着不着急?妈妈好着急。
她真的很想说,不着急。
妈妈,只有你着急。
“外公现在身体不好,医生说了,病房里太吵闹,影响他恢复,昨天那种情况,不能再出现了。”
靳意竹垂眸,避开了何婉若的视线,声音很淡。
“我爸朋友太多了,还是别让他来了,本来医院的规定,就是直系亲属能看ICU病人。”
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地砖一点阴影都没有。
天花板上排着长条的感应灯,每隔几米亮一个,像是有人路过才点亮,但这会儿没有人路过,一整条走廊都安安静静的。
墙面贴着无菌提示和探视须知的海报,颜色淡得快要看不清字迹,被消毒水味掩盖得毫无存在感。
护士站不远处,电脑屏幕还亮着,有个护士低头在输入什么,手指敲键盘的声音轻飘飘的,但在这样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明显。
病房门紧闭,里面听不到一点声响,连呼吸机的声音也隔得干干净净。
整层楼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放轻了动作,连空气都像是慢了一拍。
何婉若听见她这么说,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不是那种看不懂别人情绪的大小姐,反而感情比一般人更纤细敏.感,平时不表现出现,只是因为她不想说而已。
光是看女儿的反应……
何婉若都知道,靳意竹对靳盛华很不满。
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从那次她去了东京,回半山来吃饭的时候,她的态度就不对劲了。
以前,靳意竹从来没有对表哥堂哥们,展现出那么强的敌意,也没说过自己一定要进公司,更不会跟靳盛华针锋相对,甚至吵到股权的事情。
“意竹,”何婉若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女儿谈一谈,“你最近是怎么了,能跟妈妈说说吗?”
靳意竹一愣:“我怎么了?”
她觉得诧异,抬起眼,一寸一寸的打量过何婉若的眉眼。
何婉若看着她,居然是一幅很担忧的表情。
有那么一个瞬间,靳意竹觉得荒谬。
一直以来,与其说是她的妈妈,不如说何婉若更像是她的姐姐。
何婉若会跟她一起做美容,一起讲八卦,一起去逛街,会给她买包包和衣服,也会和她一起去旅游。
但是在她伤心难过、不知所措、人生需要作出重大抉择的时候,何婉若从来不会提供建议,也不会安慰她,保护她。
青春期的时候,靳意竹觉得这样很好。
妈妈和其他人的妈妈都不一样,妈妈年轻漂亮,时髦活泼,她和何婉若一起吃喝玩乐,就像她和魏薇刘珂茜一样,是她的好朋友。
但过了那段时间,等到她真正需要“母亲”作为引导者的角色时,何婉若消失了。
就像是她很小的时候,何婉若会把她丢给保姆一样,何婉若从来都是沉浸在灯红酒绿中的少女,没有准备好要成为妈妈。
等到她进入公司后,何婉若开始变得像她的妹妹,事事依赖她。
何婉若是永远留在了十八岁的少女,从来没有去看过世界真实的模样。
“我没事,”靳意竹不动声色的说,“为什么这么问?”
何婉若没想到女儿不接她的话,愣了一下,开始有点紧张了。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你最近脾气很不好……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以前多乖,上学读书,除了进公司那会跟你爸闹了点别扭,一直很省心啊,妈妈都想着,现在你在公司也适应了,可以见几个好男生,准备结婚了,怎么忽然……”
她没说了,但靳意竹知道她想说什么。
怎么忽然想起要继承家业了?
不是都说好了,以后找个好男人,强强联合,爸爸妈妈给你办一场世纪婚礼,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以后两家变一家,多好?
“妈,外公现在还没醒,你确定要跟我说这个?”
靳意竹瞥了一眼病房区紧闭的门,猜测着里面的情况。
“我怕我说完了,你现在哭着跑下去。”
何婉若又是一愣。
她怎么也没想到,靳意竹会这么跟她说话。
“意竹……”
何婉若又叫了一声,女儿现在变化太大,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更何况,她还不知道原因。
“妈,”靳意竹有点不耐烦了,“有什么事情,能等外公醒了再说吗?”
专家团队进去了,现在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没有出来。
靳意竹心急如焚,实在是没心情去管她妈妈的小心思。
正在母女俩僵持的时候,楼下的接待台打了一个电话进来。
护士把固定电话递给靳意竹,说:“靳小姐,汪千淳女士在楼下等候,想来探望何先生。”
汪千淳?
有点熟悉的名字,靳意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汪若灵的姥姥。
之前晚宴的时候,何天和带她见过一次汪千淳,当时,汪千淳拉着她的手,对何天和表示,以后在董事会上,她会支持靳意竹。
她手上有不少狮心的股权,在董事会里话语权颇高,几乎快要与何天和平起平坐。
对此,靳意竹有些疑虑。
狮心是家族企业,即使是挚友,汪千淳也是外人,她的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股权?
“您好,我是靳意竹。”
靳意竹接起电话,跟汪千淳礼貌的寒暄一番,请她上楼。
“外公还在会诊,现在不太方便探视,要是您不介意,可以上来等候。”
汪千淳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她很快出现在电梯门口。
即使年逾古稀,汪千淳依然保持着优雅,银发一丝不苟,穿着一身高定套装,笑着跟她打招呼。
靳意竹笑着应了,她隐隐有一种感觉,汪千淳不仅仅是来探望外公的,更主要的目的,还是见她。
“婉若也在。”
跟靳意竹打过招呼,汪千淳像是刚注意到旁边的何婉若一样,笑意淡了点,跟她打了个招呼,声音听起来,简直有如叹息。
“老何出了这种事,你也不好过吧。”
“汪姨,”何婉若看见汪千淳,强压了两天的委屈如同潮水,顿时淹没了她,“汪姨你怎么现在才来。”
汪千淳拍拍她的手:“你家不太平,我挑个清净时候来,省得跟他们撞上。”
靳意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疑虑丛生。
听何婉若的意思,她和汪千淳关系很亲近,至少比她和汪千淳更亲近,但汪千淳说的话,又让她觉得,狮心如今的事情,汪千淳都是看在眼里的。
“意竹,你外公现在怎么样了?”
汪千淳问道,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更听不出关切。
靳意竹更是疑惑,回答道:“医生在会诊,结果还没出来。”
“嗯。”
汪千淳果然并不关心何天和的病情,只是一点头,便把视线转向了何婉若。
“婉若,我们有点事要谈,你先吃点水果,等会我们谈完了,再让意竹回来陪你?”
待客区面积颇大,除了沙发茶几这一片,另有几间小休息室。
汪千淳的意思,是她和靳意竹去休息室谈话,何婉若继续在这边坐一会儿。
靳意竹本来以为,何婉若会不情愿。
没想到她亲爱的妈妈居然点了点头,很温柔的说:“那汪姨你们去说吧。”
靳意竹满腹疑问,跟着汪千淳进了休息室。
汪千淳在扶手椅上坐下,先叹息一声:“你.妈妈那个人,就是这样,满脑子情情爱爱,对别的事情不关心。”
靳意竹坐在她的对面,问道:“汪女士,您找我是想谈……?”
“谈谈董事会的事情。”
汪千淳收了笑意,明明是闲适的坐在扶手椅中,连背都不曾直起来,浑身却散发出某种肃杀的气息。
“靳意竹,董事会里有人在要求股权重构,我帮你压下来了。”
靳意竹一凛,问道:“谢谢您,但是董事会怎么会提出这个要求?”
“那得问问你的好爸爸了,他可是收买了不少人,要趁着这个机会坐实自己的地位呢。”
汪千淳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警告:
“靳意竹,你要是再不拿出个方案,狮心就要改朝换代了。”
刹那间,靳意竹的头脑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汪千淳见惯风雨,即使心下怜惜,却也不会留情,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有想取代你爸爸的想法。”
汪千淳一字一顿的说,声音很冷,也很有力度。
“我当然是更支持你的,毕竟你的身上,流着璀晚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
月末了宝贝们给点营养液![菜狗][菜狗][菜狗]
第69章
璀晚?
靳意竹的思维一凝,很熟悉的名字,但并没有经常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想不起来?”
汪千淳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些许愁绪。
“他们也真是,这都不跟你说。”
医院的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光影从天花板上的灯具里落下来,没有温度。
接待室摆了几把沙发,奶白色的皮质包裹着,看起来柔软,坐下去却有些硬,像是专门挑的——不至于让人坐太久。
墙角的绿植郁郁葱葱,叶片却没有光泽,靠窗的位置放着几本杂志,大多是过期的财经和旅游刊物,没人翻。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维持在恒定的二十三度,没有一点声音,仿佛连空气都在等什么结果。
她明显表情失望,靳意竹都在想,她是不是在考虑,连璀晚是谁都想不起来的人,是不是干脆不要管就好了。
靳意竹连忙说:“是我外婆吧。”
张璀晚,温柔似月的名字。
除了活在汪千淳和何天和的对话里,就是在家里的照片上了。
半山别墅的客厅里,有一幅巨大的照片。
女人巧笑倩兮,顾盼生辉,凤冠霞帔,光是一个笑容,就能令港岛霓虹失色。
照片的右下角,写的就是张璀晚的名字。
何天和忘不了她,把他们结婚那天的照片洗了巨幅,日日挂在家中,仿佛这就是他活下去的念想。
半山的别墅一共三层,装修是港岛老一辈最喜欢的那种欧式风格,厚重的窗帘,石膏线走到哪儿都不舍得省,吊灯一开,整间客厅像水晶宫。
但真正吸引人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那张照片。
挂在正中间,换了好几次画框,都没舍得把照片拿下来。张璀晚坐在红毯上,衣裙铺开,一笑仿佛整座别墅都亮了。
何天和后来装修、买家具,连壁炉上的摆件颜色,都要跟那张照片里她身上的凤冠霞帔协调。
每天出门前,何天和都要站在照片前看一会儿,不说话,也不笑,就那么看一会儿,然后才走。
像是怕哪天她真的从照片里走出来,自己却没认出来她。
何天和对张璀晚情深义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很小的时候,何婉若就抱着靳意竹,看着那张照片,说,你外公对你外婆这么好,你以后也要找一个这样的好男人啊。
但是,靳意竹没想到,汪千淳说起张璀晚的名字时,语气是这么的……
温柔缱绻,藏着无限柔情。
“我一直不喜欢外婆这个称呼,说得像是外人一样,但这狮心的家业,本来就跟靳盛华没关系,凭什么他娶了璀晚的女儿,璀晚反倒成外人了?不过你们家的规矩,我也管不了。”
汪千淳说道,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黯然几分。
“璀晚临走前,托我照顾你和你.妈妈,这些年我家里事情多,没能顾得上你们,你吃苦了。”
她的眼神飘向玻璃,看着坐在外面的何婉若。
何婉若毫无所觉,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草莓,一边看着杂志,让她不要担心,她就真的什么也不担心了。
看起来是一派天真。
“你.妈妈这个性格……其实跟璀晚很像,当时她结婚的时候,我还想过,要不要劝劝她,但是我估计是劝不住她,就由着她去了。”
汪千淳淡淡的说着,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的语气里,却隐隐透出一丝怀念。
“璀晚结婚的时候,我跟她闹得很难看,实在是不想在她的孩子身上,也再来这么一遭。”
“还好,你跟婉若不一样,不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有时候,汪千淳会想,是因为名字吗?
璀晚是个太温柔的名字,婉若更是柔弱无骨,听起来就是情情调调,而她们的性格,也是这样温柔婉约,眼中除了丈夫,再没有其他事物了。
靳意竹出生时,何天和来问她的意见,说是璀晚说了,这个孩子的名字要你来取。
汪千淳也没客气,选了个诗情画意、却又傲骨凛然的名字。
“汪……汪奶奶,您跟我姥姥感情很深吗?”
察觉到汪千淳话语里的眷恋,靳意竹换了个称呼。
对于老年女性,称呼一句奶奶,不算过分吧?先前是只是工作关系,而且汪千淳在董事会里话语权比她高,她要仰赖汪千淳的帮助,不好太放肆。
但听汪千淳的意思,她和张璀晚感情颇深,那她现在叫一声奶奶,倒也不算突兀。
“我和璀晚啊,是手帕交。”
说到张璀晚的事情,汪千淳肃杀的气质消散一点,眉眼变得柔和起来。
“我们认识的时候,还没何天和什么事儿呢。”
靳意竹注意到,说起何天和的名字,汪千淳的语气并不愉快。
哪怕在名义上,她是何天和的挚友,现在何天和躺在病床上,她也是一点都不关心,完全没有要去探视的打算。
“你是小辈,我跟你说这些,确实是有失风度,但我一把年纪,也快入土了,我不讲给你听,还能讲给谁听?”
汪千淳的笑容里染上一点苦涩,声音还是平静的。
这些话在她的心里憋了一辈子,从未有人聆听过,但在靳意竹面前……在这个跟张璀晚有几分相像的小辈面前,她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我和璀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扑蝶弄花,一块染指甲,璀晚喜欢新衣裳,逢年过节就拉上我,去裁缝铺子做衣裳,我们说好了,等到长大了,就坐轮船,一块去英国。”
靳意竹默默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这么深的感情,难怪姥姥会托汪千淳照顾她们,时隔这么多年,汪千淳还愿意在董事会里帮她一把。
只是,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外公拖了这么久,才介绍她认识汪千淳?
这么亲近的关系,她小时候,都没见过汪千淳。
“可惜呢,天意弄人,讲好了要去英国,船票都买好了,那一年,璀晚认识了你外公。”
汪千淳身上,肃杀的气息又回来了,极力压抑之下,指尖还是在颤抖。
“我买好船票回来,才知道她家里介绍了相亲,那没办法了,只能我一个人去英国了。”
汪千淳现在都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裁缝铺子门前晾着刚做好的旗袍,风吹起来,衣摆轻轻荡。
她们拎着刚拿到手的新裙子,说笑着穿过小巷,张璀晚一边走一边回头,头发被风吹乱,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她说:“衣裳做好了,我们就穿这个去英国,到时候拍纪念照片。”
她点点头,说好。
只是,买船票那天,张璀晚没来,她一个人排了好久的队,拿到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想着等回去就把票拿给张璀晚看,回家的时候,却听见母亲说,璀晚家里来人了,给璀晚相看,你去哪里了?
汪千淳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夜里风很大,她把两张船票叠好,收进箱子底层,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英国。
那天,她发誓要把张璀晚给忘了。
只是午夜梦回,她总是会想起那双眼,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靳意竹听着,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汪千淳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老人的皮肤已经皱了,握在手心的时候,感觉像握住了一段岁月。
“我问她,就不能不结婚吗?我们去英国,大好的世界就在眼前了,等看过了,再回来结婚,不行吗?”
汪千淳还以为,自己早就释然了。
但真正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惆怅。
“她说何天和是个好人,也行,我自己去吧。”
汪千淳的手猛然抖起来,靳意竹一把握住她的手:“汪奶奶?!”
她看向门口,准备一旦事情不对,立马叫医生进来。
“我没事,你继续听,”汪千淳深吸了一口气,“等我念完书回来,她怀着婉若,快要生了,胎像不稳,她说要我当婉若的干妈,我说不可能,那时候,我还在跟她置气……”
靳意竹抿住唇,后面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张璀晚难产,抢救三天无果,最终去世。
“那天晚上,她流了好多好多血,她说不奢求我当孩子的干妈了,只希望我以后也能照顾婉若,不管婉若想去做什么,都要我支持。”
汪千淳咬着牙,看向靳意竹,说:
“她把她手里的股份给了我,要我在狮心保你们一世平安。”
顿时,靳意竹说不出话了。
原来是这样。
难怪狮心作为家族企业,汪千淳一个外人,持股竟然与何天和不相上下!
那原本就是属于张璀晚的东西。
张璀晚和何天和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两家变成一家,让狮心一跃飞升,而这一切,本来就不只属于何天和。
“汪奶奶……”
靳意竹低下头,感觉自己的眼底有点涩。
“我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原来曾经有一个人,隔着遥远的时空,给过她最温柔的亲情。
而现在,她面前有一个人,固守着只属于自己的故事,一定要把那个人的东西,全都抢回来。
“她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汪千淳只说了这一句,再抬起眼时,眼神已恢复最初的清醒,说:
“靳意竹,我会在董事会保住你,等你有能力独当一面的时候,我会把手上的股份过给你。”
她看向紧闭的病房门,冷笑了一声:“到时候,你就能跟何天和平起平坐,至于你那个狼子野心的爹……”
“把他踢出去,再把你外公手上的股份过回来。”
汪千淳的声音又冷又硬,说:
“我要拿完整的狮心,给张璀晚做纪念。”
第70章
袒露自己的目的后,汪千淳抬起眼,目光灼灼的盯着靳意竹:“意竹,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她抓紧了扶手,如同枯树皮一般的手指泛了白,浑身上下笼罩着阴云。
到了这一刻,汪千淳不得不承认,即使跨越了大半个世纪,她仍旧没能从那一天走出来。
无论她怎么骗自己,要自己忘了这一切,不要去恨,更不要去怨,都于事无补。
就算她不想承认,她还是在恨,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恨把她们裹挟的所谓“幸福”的谎言。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汪千淳冷静下来,拍了拍靳意竹的手背,说:
“毕竟,那是你的爸爸,也是你的外公,是你的亲人,要你做决定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
靳意竹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愿意跟您合作。”
汪千淳诧异的挑眉:“你不犹豫一下?这样做会毁了你爸爸。”
“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靳意竹勾起唇角,“他也没管过我的死活啊。”
他的人生是人生,难道我的人生就不重要了吗?
靳意竹的笑意很冷:“汪奶奶,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全力去做。之前你说的方案,我今天思考一下,争取明天或者后天给你。”
汪千淳看着她,忽然欣慰的笑了。
“现在的孩子……”汪千淳喃喃自语,“真是比我们那时候果断多了。”
休息室里没开灯,只有天花板上的感应灯偶尔闪一下,光线不稳,墙纸是偏灰的米白,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看不清外面的天色。
空气里有一股医院常见的消毒水味道,还有点陈旧的塑料味。
短暂的沉默,房间里安静得几乎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没有人在笑,但气氛却没那么冷了,好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被接住了,情绪落地的瞬间,似乎连光线都变得更为温柔。
谈完正事,汪千淳跟靳意竹又寒暄几句,看着时间差不多,站起来准备回家。
靳意竹跟她走出休息室,问:“您要不要再等等?会诊应该快结束了。”
她快步走到病房区门口,问门口的小护士:“里面有消息吗?”
小护士的工作就是沟通交流病人情况,刚刚进去看过两回,现在听见靳意竹问,摇摇头,说:
“情况比较复杂,估计还要半个小时左右,会诊才会结束。”
靳意竹将目光转向汪千淳。
汪千淳笑笑:“我就不等你,你外公其实也并不想见到我。”
靳意竹默然。
知道了汪千淳和张璀晚的真实关系后,她当然不会再觉得,汪千淳是外公的挚友。
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挚友,甚至称得上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是张璀晚用自己的命和股权,硬是将汪千淳和狮心绑在了一起。
“我送您下楼。”
靳意竹按了电梯,送汪千淳一路下楼。
她的车停在医院门口,是一辆保时捷911,黑漆车身,流畅复古的式样,和汪千淳的气质正好搭配。
“汪奶奶,回家注意安全,要是有事要跟我说,随时联络。”
汪千淳点点头,关上车窗。
保时捷911消失在街角,靳意竹才折返上楼。
会诊结果已经出来了。
何天和上了年纪,本身就有基础病,加上有过脑卒中病史,那天宴席上红的白的混着喝,一群人笑笑闹闹,情绪激动,最后拼酒上了头,没什么预兆,就这么倒下了。
和医院出具的病历,其实是一样。
靳意竹把他们找过来,主要是想互相牵制,以免她回来得晚,有顾不上的地方,医院里有人被荆盛华收买。
他的手能伸到董事会,伸进一个私家医院,算不上什么难事。
“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了,我们会尽快出具治疗方案。”
金发碧眼的医生说完后,抱着他的卷宗,回办公室去了。
靳意竹思考片刻,又问:“病人什么时候能醒,有没有确切的时间?”
“这个很难说,”医生回答,“要看病人的恢复情况。”
靳意竹心下伤感,世事实在是无常。
对她那么好的外公,忽然之间就倒下了,而选择了支持她的汪千淳,其实和外公并非挚友。
汪千淳的往事,如同一笔油彩,在她的心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让她想起魏舒榆,想起她们初见的那一天,想起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也想到……她们的以后。
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连未来这个词,都显得那么遥远。
“靳小姐,出了点事,您方便听一下吗?”
靳意竹出神之间,护士快步走过来,低声问她:
“有点麻烦。”
靳意竹应了一声,正准备跟她走,何婉若从沙发上站起来,半是抱怨,半是娇嗔:“我来了这么久,你都没跟我讲几句话,这么忙,我先回去了。”
“我有事,没空陪你聊天,”靳意竹心下焦急,语气不免有点呛人,“会诊结束了,现在可以去看外公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打扰了你这个大忙人,我哪敢去看啊,一会儿误了你的正事。”
何婉若等了一上午,想跟她说说探视权限的事情,但靳意竹不仅把她晾着,现在还呛她,何婉若实在是委屈。
“我先走了,等你有空了,我再来看你外公。”
靳意竹一时无言。
这是什么逻辑?去看何天和,为什么非要她有空?
她刚想说点什么,护士已经催促道:“靳小姐。”
“好,”靳意竹只好跟着她去休息室,“妈,你先回去吧,有空再来就是了。”
何婉若哼了一声,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靳意竹也没空管她,跟着护士进了休息室。
“什么事?”靳意竹问。
“靳小姐,何先生的事情,应该是被媒体知道了。”
护士抿着唇,递给她一摞报纸和杂志,都是刚从楼下送上来的,有几份大概是刚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现在我们医院楼下挤满了记者,都想知道何先生的事情,您看,您是不是下楼说几句?”
靳意竹蹙眉:“我刚刚下楼的时候,没看见记者。”
“他们是刚过来的,”护士解释道,“这些报纸也是刚出不久,工人刚送来的。”
靳意竹翻开一看,报纸上内容五花八门,主题却是类似。
狮心集团掌权人何天和莫名倒下,生死不知!狮心集团或要变天?何天和被拍救护车送入医院!七十二小时无消息,何天和是否还在人世?!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激眼球,说白了,就是奔着制造噱头去的。
内容夸张,写得神乎其神,仿佛在何天和的床底下安了摄像头似的,连狮心众人抢股权都写得绘声绘色,恶意突破纸张,满溢而出。
靳意竹本来还在想,这个时候,究竟出面解释比较好,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但她忽然想到,何婉若刚刚下楼了。
不好。
“我现在过去,”靳意竹将报纸一把团起,“你打电话给接待台,让他们拦住我妈,不要让她出去。”
护士愣了一下:“好。”
靳意竹顾不上管她,直接坐电梯下了楼。
可惜,她下楼的时候,已经晚了。
医院门口吵吵闹闹,挤着一群记者,手中举着麦克风和录音笔,将何婉若围得水泄不通。
何婉若站在人群中央,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何小姐,请问何先生现在醒过来了吗?”
“何小姐,据说何先生是饮酒过量引发的脑卒中,进入医院已经七十二个小时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何小姐,何先生发病的时候您在场吗?现场是什么状况?”
何婉若的这一生,被父亲保护得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雨也不曾遭受过。
没想到,何天和刚一倒下,记者便如同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的咬上她的脚踝。
何婉若被围在中间,闪光灯不断闪烁,闪得她的眼睛都在痛。
她左右张望,盼着有个人能来拯救她,但新闻当前,记者可不管那么多,愈发兴奋,将麦克风伸到她的脸面前,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靳意竹看着那一幕,觉得悲伤,又觉得隐约快意。
走出去之前,她停下脚步,问旁边的护士:“我爸呢?他不是也来了吗?”
“靳先生听说他没有探视权,特别生气,跟我们发了一通脾气后,先回去了。”
护士来上个班,平白受了一趟无妄之灾,心里本就不爽,现在看门口挤着一堆记者,影响了医院的日常工作,心中更是无奈。
“靳小姐,您看,这边的事情?”
靳意竹点了点头,做了个抬手的动作,示意她自己知道了。
她踩着何婉若的影子,走出门去,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我来吧。”
她拨开人群,走到何婉若面前,将她挡在身后,何婉若低下头,柔顺长发如绸缎般滑落,遮住一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楚楚可怜。
“各位久等了,我是靳意竹。”
靳意竹,狮心的正统继承人,曾经空有一个大小姐名头,却被放在分公司,被架空到不能再架空,手上没有任何实权,眼看着就要成为联姻工具人的花架子。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竟然在狮心站稳了脚跟,这次何天和进医院,守在他身边的,居然是靳意竹。
这种时候,谁离何天和最近,谁就离狮心最近。
闪光灯又一次闪耀起来,比刚刚更为肆意,尘嚣日上的询问声中,靳意竹淡淡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静。
在她颇具压迫力的眼神中,躁动的记者们终于按捺住对新闻的渴望,空出一段长长的沉默。
靳意竹见他们老实了,简单说明了何天和的现状,并且请他们离开,不要打扰医院和病人。
有些记者见她说得坦坦荡荡,以为她是个媒体亲和派,举起麦克风和录音笔,又提一长串问题。
“基于大家对狮心的关心,我透露了家人的私人状况,对于我和家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冒犯了。”
靳意竹表情严肃,丝毫不留情面。
“希望各位不要得寸进尺,更不要歪曲事实,妄加猜测,新闻的第一使命是求真,还望各位不忘初心。”
新闻的第一使命是求真?
听见这话,有人当场就笑出声了。
在港岛做报社记者,要是讲究这种东西,早就被开掉了。
成绩和使命,到底哪个更重要?他们难道不知道,在一位老人倒下的时候,围在医院门口逼问家属,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这些,”靳意竹微笑了一下,伸手揽过母亲,一边往医院走,一边说,“但在我面前,你们还是最好相信一下。”
说完,她带着何婉若进了医院,连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们。
医院门外,记者们面面相觑,总觉得被靳意竹威胁了。
“你叫司机下车库接你,”靳意竹把何婉若交给护士,“麻烦你,带我妈妈去一下地下车库。”
“多事之秋,没事不要在外面乱逛。”
她叮嘱了一句,看着何婉若进了电梯,转身上楼。
公司的事情堆积如山,不光是香港,东京的问题也层出不穷。
加上汪千淳要的解决方案,她有的是事情要做,没空陪何婉若玩过家家酒的游戏。
靳意竹上了楼,选了一间休息室做自己的办公室,陷入报表和数据之中。
这一天,她忘记了给魏舒榆打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你完了,小猫要没有安全感了,靳意竹,你猫要跑了你知道吗?[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