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冰冷的竖瞳此时看起来不再如同冰封般漠然,压抑的神情闪动着克制的焦躁担忧。
他看向信子。
“原本以桃矢的魔力不会在这里就被催眠。”他说,“桃矢把魔力给了我,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无异。”
“你是雪兔吗?”信子问出盘桓许久的疑问。
出乎意料的,对方的表情竟然有一丝柔和。
“雪兔是另一个我。”他说着起身,“桃矢就拜托你照顾了。我还要赶到小樱身边去。”
信子尽量让桃矢平躺下来舒服一些。她闻言站起身,朝着已经飞起的对方喊:“那你要当心啊!对了!你怎么称呼?”
没想到已经准备离去的对方居然真的动作一顿,转身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月。”
月的身影没一会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黑幕已经越过头顶,像是追着月的脚步一般朝着前方伸展去。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信子吹了吹掌心,点亮的魔力宛如萤火般被吹散。在这样的虚无漆黑里,哪怕一丁点微弱的光芒对心灵都是慰藉。
桃矢还枕在她的书包上沉睡,睡梦里也似乎在担心着什么,眉头微皱。
信子蹲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弄他的脸颊。
“笨蛋桃矢就知道自己逞强。”信子托着脸轻哼,“你的魔力全部给别人的话,以后要怎么保护自己呢?”
果然还是要拜托信子大人吧。
*
“诶——?考试,就是考试吧?”信子震惊地喊道,“搞那么大阵仗其实就是为了给小樱考试啊!”
信子盘腿坐在矮脚沙发上,上半身下意识前倾,长发从肩膀滑落下来。
雪兔邀请她今天来家里看山茶花,顺便向她解释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何等缘故。
信子捧起茶喝了一口,小声问:“那、雪兔的另一个人格是审判者月,而月的主人就是桃矢的妹妹?”
这听起来关系也太复杂了。她甚至需要一个人物关系谱图。
“这么说也可以。”雪兔笑着说,“不过桃矢的秘密要请你替我们对小樱保密。”
“这样好吗?”信子困惑地问,“被隐瞒的滋味会让人很伤心。而且,小樱那孩子差不多也猜到了。”
雪兔轻轻摇头,“与其直接告知她,还不如等她自己发现,冲击会稍微小一些。我希望能尽可能地让小樱快乐。这也是月的愿望。”
“我保密就是啦。”信子爽快地答应,“那,秋月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今天我邀请你来的原因。”雪兔的表情染上一丝凝重,“信子,如果秋月同学并不是人类的话……”
信子看了看他,又看向自己手里的茶杯。
“其实我猜到了。”她小声说。
秋月奈久留应该和雪兔的另一个人格一样,是某种魔法造物,并不是真正的人类。
可是信子舍不得让雪兔亲口说出这样残忍的真相,明明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却要揭开雪兔自己的秘密。这让信子总有种听到真相就是在割伤雪兔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什么,慌张地朝雪兔指天画地发誓:“我不是因为月亮的魔力才喜欢雪兔的哦!我是真心喜欢雪兔,才想靠近你,跟你成为朋友的!相信我!”
雪兔有一丝错愕,他镜片后的双眸微微睁大,随即化作一个微笑。
“嗯,我知道。”
“嗯——大魔法师库洛里多的继承人考核,我的三个朋友里出场了两位参战。而我跟剩下那一个人在场外挂机。”信子说,“感觉又被你们抛下了。不过这次还行,至少有个桃矢陪我一起挂机。”
“秋月隐瞒的事情,你不生气吗?”雪兔问。
“生气也没用吧?何况,本来就是应该隐藏的秘密。他是来当小樱的考官嘛。”信子说,“这个不能怪他。”
“那魔力的事情呢?”
信子一顿,转过头来,雪兔注视她的目光有种看穿一切的魔力,好似他什么都知道。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信子消沉了两秒立刻重振精神,“不过我觉得力量上的吸引其实也算是魅力的一种吧?就像是金钱和美貌在人类社会一样,对于妖怪来说,力量也是一种吸引力。”
她注视着庭院里白色的山茶花,早晨的一场冷雨令花苞上沾满雨露。
“喜欢这种感情,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存在,都是会产生的。”信子托腮出神地说,“人类也好,妖怪也好,喜欢这种感情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一样的,出于什么理由喜欢也没关系吧。”
人类的爱情通常也诞生于美貌、财富一类被批评为肤浅的原因。怎么能因为追求力量而诞生喜欢就擅自去评价人外的感情虚伪呢。
她伸了个懒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舒服地蜷起双腿。
“不过你今天怎么有空找我来看花?”她好奇问,“往常这时间你都跟桃矢一起去打工了吧。”
雪兔穿上防水围裙,套上园艺用的尼龙手套。信子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上,好奇地看他:“你要做什么?”
“今年的雨季有些早,去年种的月季爆发红蜘蛛病了。”雪兔解释道,“今天要给它喷药,信子,帮我看下系带松了吗?”
他背过身朝向信子。
在休息日,他穿着宽松的薄针织衫。围裙的系带收拢起松垮的布料,勾出纤瘦的腰身。
令信子一下就想起雪兔穿弓道服的模样。她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沙发绵软的扶手上重新给他的围裙系紧,还拽了拽测试松紧。
正要跟雪兔弄好了的时候,信子突然想到什么。她故意说:“等等,你蹲下来,我看你头发上有叶子。”
雪兔不疑有他,还以为是早上蹭到的,乖顺地蹲下来,“真的吗?可以帮我摘下来吗?”
信子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当即趁势扑到他的后背上,双臂圈住雪兔的脖颈。
她发出得意的笑声,“哈哈,抓住了!”
这下雪兔再怎么迟钝都反应过来,信子在耍他。他却也不生气,就势捞起信子的两条腿站起来,在信子的惊呼里原地转了两圈。
吓得信子紧紧圈住他的肩膀,生怕被甩下去。
让信子没想到的是,站定后,雪兔不仅没有放下她,还把她往上抬了抬,背着她往庭院走去。
信子晃着腿,按住他的肩背抬起上身,凑到他耳边喊:“不行不行,我没穿鞋!不去!”
外面还下着雾蒙蒙的细雨。风一刮,清凉的雨丝就朝屋内灌进来。
蛛丝一般的雨缠在雪兔与发色相同的睫毛上,他从镜片后回眸过来,噙着一丝笑,发出一声柔软的鼻音:“嗯?”
信子顺便伸手去拿挂在墙边的雨伞,嘴里说着你别把我摔了。一出拉门,她就直起上半身,抖开雨伞撑起,遮挡在两人头顶。
放在门廊边的那盆月季只剩下被蛛网拉满的枝干,叶片蒙上一层纺纱似的蛛丝密网,细看之下,数不清的小红蜘蛛在蛛网上蠕动。
信子一看花盆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去年我买的那盆日和月季吗?”
她晃了晃小腿,花盆还是和雪兔一起在集市上挑的。
信子根本不会照顾花,换她来,长红蜘蛛之前,这盆日和月季的叶子就已经先掉光了。
“都这样了还能救吗?”信子问,“直接丢掉再买一盆吧。”
雪兔笑了笑,“还是有办法救回来的,再说了,毕竟是信子送的花。”
他蹲下身,把信子放下来,穿上木廊上的木屐,踏进泥土湿润的庭院。
信子举高双手,将伞撑得高高的,尽量将他的身子笼罩进去。
雪兔半蹲下身,执着水管用药水冲刷着月季上厚厚的蛛网。
信子出神地看了一会,在他的表情放松下来,收起药水后,才说:“感觉好对不起雪兔。”
“为什么?”雪兔讶然。
“如果当时我没有一时兴起买这盆花,雪兔就不用花费这么多功夫来养花了吧。”信子环顾一圈庭院,“还要担心月季上的红蜘蛛传染给其他花木。”
她有点内疚,一时兴起买了花又不想养,最后半是耍赖半是撒娇交给雪兔,给人家造成这么多的麻烦。
“是吗。可是我很高兴啊。”雪兔低眉一笑,“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麻烦。相反我还松了口气呢,我没照顾好信子送的花,信子没有因此生气真是太好了。”
信子愣了一下。
“雪兔你啊,不要总是来者不拒。好歹学会发脾气吧。”她小声埋怨着,声音却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