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场静司在看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是云雾朦胧的群山。
夕照群山,数峰清苦。
飞鸟出山涧,几声鸣叫,传出遥远天幕。
他侧首,恰好与信子对视。
“睡醒了啊,风吹君。身体还好吗?”他开口道。
信子活动了下手臂,“好像没什么问题?”
“那再好不过了。”
“您要走了吗?”信子问。
的场静司颔首。
“答应泰世先生教你的内容全部结束,时间差不多了。”他看向对面的山崖,“刚好有些事情等我回去处理。”
云雾消散的山路上,有一行三人徐徐走上来。
其中领头的是一位发色银白、上了年纪依旧精神矍铄、脊背笔直的女士。
她穿着漆黑的西服,身材极为高挑纤细。
“当主。”
那位女士率先开口喊道。
“七濑女士。”的场静司朝对方点头。
他看向信子,“那么,就此告别了。”
“啊?哦!”信子慌忙对他弯腰鞠躬,“老师,再见……”
他向前走了两步,一顿,回首对信子说:“对了,风吹君。我留了一本笔记放在中间书柜最上面一层,对你以后的修行有些助益。”
信子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如果真心感谢我的话。”的场静司眸色深沉下来,似笑非笑道,“不如加入的场一门吧?”
“诶?!”
“照你的情况来看,加入的场一门是最快的变强途径。而且,不用再担心灵力消耗的影响,我会帮助你。”风吹起他的长发与衣袖,“至于风吹老夫人那边,我亲自去说服,如何?”
还没等信子给出反应,那边的白发女士和两个中年男性都微微惊愕,条件反射看向信子。
一时间,信子成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信子有种被数学老师点名的惶恐:“不不不不敢,我还是想先上个大学再说。”
的场静司轻笑一声,转身走向下山的小路。
信子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彼端,转头看向夕阳。
陇首云雾弥散,山川寂寞如故。
她叹了口气,抱住自己,缓慢蹲下来。
而另一边,山路上。
的场静司一行人正朝着山下走去。
“那个就是风吹家的女儿吗?”七濑开口问道。
的场静司轻轻地应了一声,尾音染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神侍一族的风吹家终于诞生既有才能又适龄的女儿,想必很多除妖人的家族已经蠢蠢欲动了。”七濑说道。
“本人却还没什么意识。”的场静司说,“孩子气的举动接二连三。”
“当主对她不看好吗?”
“虽然是很完美的清净体质,但头脑和灵力还不足以配备身躯。”的场静司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折纸蝴蝶,仰头对着光亮细看,“该说是天真还是善良呢?”
最后,他折纸蝴蝶放进自己的衣袖里。
“嘛,还是个孩子呢。”
*
的场静司离开后,弓子婆婆结束了最忙碌的时间。
她又重新拾起教导信子的工作。
在考校信子几个问题后,又检查一番作业,弓子婆婆颇为满意地点头。
“果然还是的场家的小子更适合教你。”
“诶?”信子茫然,“原来是婆婆跟泰世老师商量好的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弓子婆婆冷哼一声,“老太婆我怎么会做没有准备的事情。”
她说:“御门院家的那个年轻人,我虽看不出底细,也知道他有些真本事在身上。他既然主动提出要教你,又不是坏事,我当随他去了。后来他说要帮花开院家的小孩锻刀,另给你找一个老师,选中了的场静司。”
刚好那阵子弓子婆婆忙得分身乏术,一看是的场静司,索性以开放恐山的市子书斋为酬谢,两人一起邀请这位当家上山来待一周。
恐山市子历代积累下来的书斋藏书和笔记……信子张大嘴巴,想也知道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加上还不知道御门院泰世那边又是什么为报酬答谢的的场静司。
“他可真能赚啊……”信子喃喃。
亏她还以为他真是不计报酬来当义务老师呢!
还说什么在恐山上的只是她的老师,不是的场一族的当家。这不是算盘打得叮当响,赚得盆满钵满吗?!
“教我有那么值钱吗?”信子不由困惑问。
回答她的是弓子婆婆的一个手刀。
“真是个笨瓜,水江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外孙女?”
信子摸着脑袋被打的位置一脸委屈。
“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几次身体不适,像是昏睡过去,是因为灵力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透支了吗?”弓子婆婆说。
信子愣住。
“教你这个笨瓜不值钱,但你的小命还算值钱。”弓子婆婆懒得抬眼看这个傻孩子,自顾自忙自己的,“御门院只会揠苗助长,百石一个劲纵容你不肯下狠心,老太婆我又忙得分不出手,只好从外面再请个能治住你的人了。”
原来从上山那一天起,弓子婆婆就在怀疑她的体质问题。通俗点说,她的灵力发展过于滞缓,跟不上体质发育的速度。
她已经是完美的清净体质,就像是一架正式完工的大型电器,可是作为电流的灵力却怎么也跟不上耗电的功率。
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对灵力的操控极差,身体已经夺走大部分的灵力去抵抗邪祟侵蚀,她日常能调动的灵力极少。
不知不觉间就会用尽,自己却毫无察觉。
打个比方,就像是一个同时在进水和放水的游泳池。灵力产生的速度永远追不上使用的速度,泳池便常常干涸。
信子听得傻眼,没想到自己居然是在生死的边缘徘徊。
“那、那我以后怎么办?”信子问。
“的场静司教你的那些已经够你保命了。灵力就像是你的肌肉,不使用就会退化,保持锻炼就能维持下去。”弓子婆婆说着重重拍了一下她的后背,“给我坐直!以后你每年夏天来一次恐山。我不在的时候,百石会代为管教你。”
信子只能乖乖地说知道了。
从弓子婆婆处离开后,她便朝书斋走去。现在书斋的门前没有那只乌漆嘛黑的式神守卫她也能准备找到位置。
信子推开门时,看见昏暗无人的室内还怔了一下。
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的场静司背对她,坐在书桌前看书的背影。
他总是会下意识以指腹摩挲书的脊背,像在抚摸一只酣睡的猫。
和外界沸沸扬扬的传闻不同,的场静司本人十分沉静。
光站在那里就能散发出独特的气场,即便不用奇装异服、特立独行,也显得与众不同。
信子没有在恐山之外的地方看见过他本人。但她想,如果遇见了,那么的场静司一定就跟她印象里一样,跃然于众人。
一眼就能认出来。
的场静司口中那本留给她的笔记放在中间书柜的最高层。
信子踮起脚尖拿下最高处的那本书,思索时下意识抚摸着书本的脊背。
突然间反应过来,不知何时她也染上的场静司的习惯。
她将书抱在怀里,走出书斋。
恰好,风铃在屋檐下发出晃动的清脆声音。
信子看向屋外夕阳下的山峰。
她的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