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首先见到的,却是立于最前边的二皇子拓拔禧,就见他一身椒褐骑装,头戴鸡冠风帽,脖子昂得高高的,活似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
切!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得意什么?要不是小皇帝肩背负伤,轮到他出头?
终于,她在一堆从人里瞧见了冯诞和拓跋澄。他们已褪去铠甲,换了身轻便的劲装。她欣喜地向他们跑去。
却听侧边一声略带戏谑地叫唤:“傻二囡!”
冯妙莲脚步一顿,脸上由白转红,嘴角一抿,眉心的朱砂痣也愈发红艳起来——却是气的!
她粉拳不自觉握紧,转头对旁边的少年咬牙道:“臭砚台,谁让你躲这儿的!都说了不许这么叫我!”
那“砚台”却笑得更得意,“谁叫你站那儿半晌,愣是没看到我!”
穆砚是跟随越骑营的同袍被宣调来的,从头到脚都是制式的武将衣裳,混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冯妙莲仓促之下,自然没认出他来!
这事也值当计较?冯妙莲白了他一眼,哼,小家子气!
“哎?你去哪儿?”穆砚有心留她跟着自己。这里人马众多,就她那三脚猫水平的骑术,别跟丢了!
“找我长兄!”她理直气壮地回他,头也不回地朝后面跑去。
许是小皇帝早有嘱托,拓跋澄身侧特意牵了匹棕色的大马。那马儿在见到冯妙莲后,忍不住摆摆脑袋,嘶鸣了一声。
“纤离!”冯妙莲欣喜地上前,抱住马儿亲了又亲。
“嘿!小畜生,有新主,就忘了旧人?”拓跋澄狠狠拍了拍马头,打趣道。
“不许这么说它!”冯妙莲护着纤离的脑袋,挥退拓跋澄的大掌。
冯诞摇了摇头,正预备离这俩远点,不想身后传来一声软糯地轻唤。
“冯世子。”
冯诞转头,看到来人,不禁怔了怔。
冯妙莲回头,就见一个着蜜蜡鹿纹对襟小袄、头戴宝石风帽、比自己略大一些的小女郎,牵着匹枣红色的小马,俏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三娘来啦!”拓跋澄与她打招呼。
“三公主!”冯诞与冯妙莲赶紧朝她行抚胸礼。
三公主朝他们挥挥手,笑意盈盈地牵着马儿来到冯妙莲身侧,道:“皇兄说场上就我俩是女郎,要我与你一队。”
“啊?”冯妙莲有些懵。她也就在崇光宫外面见过一次三公主,并未深交。不过,既然是小皇帝嘱咐的,想来不会有问题。
“那就请公主多多指教啦!”冯妙莲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心里多少有些感慨——同样都是皇女,怎么三公主看起来如此平易近人,而六公主却那么嚣张跋扈呢?
高台上已摆好桌案茶席,场上忽而一静——正殿的三位贵人终于就座。小皇帝位于正中,两宫分列左右。
号角长鸣,激越的鼓声破开冬日严寒,宣告冬狩正式开始。
太皇太后端起温热的酒盏,对台下诸人朗声道:“今日围猎,意在检视我大魏儿郎勇武之姿,亦为新春祈福。诸卿当尽展所能,获猎最多者,重赏!”
台下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座上的少年皇帝,以及他身旁两位真正掌权的至尊。
拓跋宏面色沉静,接过内侍奉上的雕弓,勉力拉开,朝天空射出一支响箭。箭镞破风,发出尖锐的啸音,划破长空。
随着皇帝首支箭发,早已蓄势的骑士们如同开闸的洪流,呼啸着冲入广阔的猎场。马蹄踏碎薄雪,扬起阵阵烟尘。
冯妙莲看着那支射出的箭自头顶掠过,力道大得惊人,不禁为他身上的伤感到肉疼。可她什么也不能说——台下诸人,也只有她知道他身上负伤的事吧?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小皇帝,却见他面色如常,返身就座。她稍稍舒了口气——还好他不用下场,后面可以好好休息了!
“二娘,快些呀!”三公主催她。
冯妙莲赶紧回神,与三公主并辔而行,紧随在冯诞与拓跋澄身后。
四人骑速不快,在横冲直撞的围猎队伍里,简直是一股清流。
拓跋澄倒想叱咤林场,奈何他肩上有照顾女郎的重担,只得收住步子,慢慢跟着。
“我们往东面去,”冯诞勒住马观察了会儿,回头对两个女郎分析,“那边林地稀疏,猎物虽不多,但安全些。”
拓跋澄点头附和。在京郊大营时,小皇帝就特意交代过他,今日首要的是带冯二娘见见世面,其余不必计较。
冯妙莲虽更想去茂密的林子里碰碰运气,但也知道兄长和任城王世子是奉命行事,只得乖乖点头。
三公主则无可无不可。
一行人策马缓行,进入东侧疏林。几名侍卫当先散在前方和两侧,驱赶可能藏匿的野兽,供贵人围猎。
高台上,太上皇帝拓跋弘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暖炉,视线掠过猎场,最终落在远处为首的二皇子身上。他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就听他对小皇帝道:“我大代武功起家,你虽是天子,不可不知弓马。先皇曾留与我一把金弓,你拿它去打头鹿来,好做成鹿炙,正旦献与祖宗。”
这话冠冕堂皇,小皇帝推拒不得。他双拳握紧,面上却不显,欣然领命。
拓跋宏接过内侍奉上的那把沉甸甸的金弓,入手冰凉,弓身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这分量,对此刻伤痕累累的他而言,不啻于酷刑。
太皇太后眸光微闪,在座王公众多,她不好驳了太上皇帝面子,只得淡淡道:“陛下,心意到即可,不必强求。”
拓跋宏握着那柄沉甸甸的金弓,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肩背处的伤口在方才射第一箭时就已裂开,而今在重弓和寒意的刺激下,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钻刺。可他面上依旧从容,抿唇朝两宫微微欠身,稳步走下高台……
东边多缓坡,冯诞与拓跋澄百无聊赖地射了些野兔和狐狸。
冯妙莲与三公主却兴致盎然,尤其三公主,不愧是鲜卑女郎,居然一箭射倒一头獐子!
冯妙莲跟在她身后,得她指点,居然也猎到几只稚鸡!
终于,二人骑累了,干脆把马儿交给身后的从人。她俩手挽着手边走边说话。
短短一路,她们就有相见恨晚之感——冯妙莲来宫里这么多天,一直与小皇帝打交道。可他毕竟是男孩子,还总爱拿大人那一套来规训她。可三公主不同,跟她年龄相仿不说,俩人吃的穿的玩的用的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我住临漪阁,三公主有空来找我嘛!”冯妙莲只觉时间不够用,恨不能晚上也秉烛夜谈。
“你那里离皇兄和大母都太近,”三公主掩唇,低声道,“我可不敢去!”
冯妙莲歪了歪头,疑惑道:“你很怕陛下?”
她下意识避过姑母——太皇太后哪怕一句话不说,光瞥她一眼,她就忍不住腿软,想来三公主也是如此。
可小皇帝呢?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人挺好的呀!
三公主望着她清澈的眸子,欲言又止,半晌,模棱两可道:“他毕竟是皇帝。”
“也是你大哥呀!”冯妙莲接口,挽住她的手摇了摇。
三公主对此不置可否。她瞥了眼她的身后,冯诞正一箭上杀了一只野狐。
“那又怎样?你跟你长兄很亲近么?”
冯妙莲一愣,回头看了眼自家哥哥。
他们兄妹见面至今,才说过几句话?这客气疏离之态,骗不了人!
“噗嗤!”两个小女郎会意地笑起来——又不是一个娘生的,白担了同个爹而已,谈什么亲不亲近,谁家不这样!
“要不,”冯妙莲想起她那间鄙陋的屋子来,想着公主的床总比她的大一些吧!“今晚,我睡你那儿去?”
三公主却面露难色,“可我也是跟着阿母住的……”
冯妙莲有些震惊,看来金粟姑姑没有骗她,行宫的屋子真不够分哪!
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人停下来,站在坡顶居高临下地往声源处看去,就见一队人马飞驰而来。当先那人一手持缰,一手挽着把硕大的金弓,头上兜鍪在金光下熠熠生辉——竟是方才端坐高台的小皇帝!
冯妙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没想到他竟亲自下场!还拿着一把看起来极重的弓!
他的伤……
离得远,拓跋宏并未留意到他们,径自带着一队精锐,朝着林地深处而去。那挺直的脊背,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的,脆弱!